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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眨眼乾杯》東野圭吾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因為她有相當重要的目的


  1

 

  深藍色的藍寶石周圍鋪滿小小的鑽石,中間以黃金連接,細緻典雅的項鏈、戒指、耳環、手鏈套組,總計七千四百三十萬圓。

  在旁邊的是紅寶石、鑽石還有水晶組合而成的項鏈,兩千八百萬圓。耳環,一千萬圓……

  雙層玻璃的內側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一顆小小的石頭比一個人還值錢。但這也沒辦法,因為它們是這麼地美麗。

  輕聲歎息的同時,香子注意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她今年二十四歲,雖然身材不夠豐滿性感,但身體曲線還算漂亮,最近皮膚狀態很好,很容易上妝,所以化妝方式特別強調細長的眼形,讓整個人看起來很清新自然。

  在櫥窗前搔首弄姿的時候,店員投來了異樣的眼光。店員身穿白上衣黑裙,臉長得很像狐狸,而她的眼神彷彿在說,真討厭啊,又有窮人一臉艷羨地在那裏盯著看了。香子直接對著她扮了個鬼臉,轉身離開。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客人進到店裏把它買下來的。她無數次在心裏發誓。我要穿上五千萬圓左右的皮草,帶著漫不經心的表情走進店裏,然後看著「它」。對,就是「它」,那條以藍寶石和鑽石為主,配上紅寶石和祖母綠的項鏈,戴起來就像胸前垂掛著巨大的星星。成套的還有手鏈、戒指和耳環。戒指的藍寶石有二二‧七六克拉──小數點也記得清清楚楚。這些全部都要,多少錢呢?狐狸店員一臉諂媚地回答:好的,呃,總共是八億圓。八億?沒想到還有點貴呢──這種情況,一般不會說便宜的。可以打個折嗎?六億就好。不行嗎?果然。那沒辦法,就八億吧,幫我包起來……

  這種事情應該不會發生吧?

  八億真是個遙不可及的夢。雖然也是作夢啦,但還真希望能豪爽地買八百萬左右的東西,不需要下很大的決心,而是像在市場買南瓜一樣輕鬆地買下來,這應該也是不會發生的吧。

  不會發生的。香子自己也明白。

  至少光憑自己一個人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能借助外力,或許還有點希望。

  ──好,加油吧。

  懷著二二‧七六克拉的夢,香子打起精神加快了腳步,整一下外衣,從銀座中央通左轉直行。

  前方就是她今天工作的地方──銀座皇后飯店。

 

  2

 

  進入飯店,到櫃檯詢問準備室的房間號碼。「我是邦比宴會設計的員工。」「二○三和二○四號房。」櫃檯人員機械似地回答。

  看了一下時鐘,五點十五分,今天的派對從六點開始,剛好來得及。

  進到了二○四號房,沒看到業務人員的身影。「米哥在隔壁喔。」面熟的打工女孩子這樣告訴香子。

  輕輕敲了二○三號的房門,業務人員米澤前來開門。戴在他蒼白臉上的金框眼鏡有光芒閃過。

  「小田小姐,妳又是最後一個耶。」

  「不好意思啦,電車太擠了。」

  「亂講,電車很擠跟這沒關係吧。」

  米澤稍微調整了眼鏡的位置,開始在手邊的文件上寫東西,據說這是在做工作態度的考核,但實際上在寫甚麼,誰也不知道。

  香子避開米澤的視線,熟練地換上制服。白衣黑裙,怎麼看起來好像之前珠寶店的狐狸店員。服務有錢人的時候,不管甚麼工作,大概都是穿這樣吧。香子一邊想著一邊補妝。

  「妳知道嗎?」

  剛進公司三個多月的繪里靠過來低聲說道。她是位身材高䠷,英語也非常流利的美女。

  「今天的派對就是那家『華屋』舉辦的吧?」

  「『華屋』?真的嗎?」

  香子頓時眼睛一亮。

  「好像是喔。我想香子應該會很有幹勁吧,之前不是一直很期待嗎?」

  「沒錯,我精神都來了,既然知道了,就要更仔細化妝才行。」

  「我還是頭一次遇到『華屋』的感謝派對。雖然聽香子說過有點期待啦,但真的有甚麼了不起的人會來嗎?」

  被繪里這麼問,香子呵呵地笑了。

  「也不是這樣啦,其實是有我喜歡的人。」

  「哦,原來是這樣。又有錢、長得又帥。」

  「而且還很懂珠寶──這才是重點喔。」

  香子從不同的角度檢視鏡中的自己。覺得滿意之後合上了化妝盒。

  「全部的人都準備好了嗎?」

  米澤邊看手錶,邊用女人般尖細的嗓音喊道。即便與三十名接待小姐擠在一間小房間裏,這男的好像也沒有任何感覺。比起女孩子穿著內衣走來走去,他似乎更在意大家是否到齊了沒有。

  「現在離開始還有三十分鐘。請大家要好好接待。我會幫忙看好貴重物品的。」

  隨著米澤的聲音,香子和其他邦比宴會設計的接待小姐紛紛向會場走去。

  ※※※

  「華屋」是日本數一數二的珠寶店。以東京為根據地,全國各地如大阪、名古屋、札幌、福岡等地都有分店。香子來飯店之前駐足停留的那家店,也是「華屋」的銀座分店。

  每年「華屋」都會在這間皇后飯店舉辦兩次感謝派對。而且只邀請頂級的客人,不外乎是一些董事長夫人、醫院的院長太太、藝人,或政治人物的妻子和女兒。香子今天是第二次,但上次來的時候就對他們高明的作法感到欽佩不已。

  受邀參加這場派對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這些貴婦會全身配戴「華屋」的珠寶出席。女人之間自然會因為這樣而燃起戰火。「區區一個三流女演員,手指上居然戴著祖母綠」、「哼,都已經是皺巴巴的老太婆,還戴這麼誇張的鑽石項鏈」,每個人心裏不免會這樣想,最後就會想著下次一定要戴些更厲害的東西過來。

  所以「華屋」又會大賺一筆。賺得差不多了,就再以回饋顧客的名義舉辦感謝派對,在火花四散中,又賣出更多的珠寶──這就是「華屋」的作法。

  當然她們的丈夫也不見得都負擔得起。也會有妻子雙眼充血地打量別人身上的珠寶,先生則一臉苦相地站在一旁。這種場面今天也隨處可見。

  這類派對就是香子她們邦比宴會設計接待小姐的工作場所。

  端上兌好的酒、往盤裏盛上菜餚、或是幫忙倒滿啤酒、聽一些無聊老頭子抱怨。香子不斷重複做著跟平常一樣的工作。

  但是,她的心情卻跟平日大不相同。

  因為她有相當重要的目的。

  她慢慢往某張桌子靠近。她鎖定的對象就坐在那裏,可能會幫自己實現夢想的人。

  可是那張桌子已經有別的接待小姐在服務,情況不太妙。原則上今天是一張桌子一個人服務。香子只好一邊從中央的桌子取菜,一邊伺機而動。

  沒多久,那位接待小姐就離開了。香子立刻走近,向他遞出自己端來的菜餚。

  「要不要來一點呢?」

  不能露出那種討好人的低級笑臉,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啊,謝謝。」

  他接過料理,放在自己的面前。看他正在喝啤酒。香子連忙拿起酒瓶,「請用。」替他倒酒。

  喝了一口啤酒之後,他開口跟香子攀談。

  「咦,我記得之前也在這裏見過妳?」

  終於想起來了嗎?香子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先笑著裝傻。

  「是嗎?」

  換作是平日的話,她就真的裝傻到底不理對方,但今天可不能這樣。

  「是啊。上次也是在這個派對。當時我不小心把威士忌之類的飲料打翻了,妳不是立刻就過來幫我擦乾淨嗎?」

  「啊,這麼說來……」

  這裏要裝出剛想起的樣子。其實她當然記得,反而是對方沒記清楚。當時是香子碰到了他的手肘才把酒打翻的,當然是故意這麼做的,這都是為了要與他攀談而不顧一切使出的手段。

  也因為這個小手段,讓他今天主動跟香子聊天。

  但之後的進展就不太順利,因為接待小姐不能花太多時間只服務一位客人,主任接待員會隨時留意香子她們的工作狀況。主任是資深的江崎洋子,儘管她正在對付難纏的議員夫人,還是隨時盯著香子她們的一舉一動。

  正在想辦法的時候,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開始跟他聊天。香子在為周圍的客人服務的同時,也不忘與那張桌子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才不會錯失任何可以採取行動的珍貴機會。

  他的名字是高見俊介,聽說是高見不動產的總經理,但年紀也不過三十出頭。香子之所以對他感興趣,是因為在上次的派對聽到他還是單身,雖然不是沒有結過婚,但妻子在幾年前就生病過世了,所以並不構成扣分的理由。

  他會被邀請出席派對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是「華屋」的頂級顧客,而是他曾在開分店的時候幫過一些忙。

  高見不動產的小老闆喔──告訴香子這些八卦的人這樣形容他,一副運動員的身材,配上濃眉且線條堅毅的臉龐,光就外表而言,他也很符合香子的喜好。

  「能麻煩妳再給我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嗎?」

  當香子怔怔地發呆,眼前突然出現了一位非常巨大的男子。一張極大的臉,卻配上小而細緻的眼鼻,身上穿著一點都不適合他的白西裝。

  他是健三,「華屋」社長西原正夫的三兒子。扶不起的阿斗,有一位客人在背後這樣罵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香子端來蘇格蘭威士忌,健三一直盯著她的臉看,然後用一種在跟酒店公關小姐搭訕的方式問:

  「妳長得很漂亮嘛。叫甚麼名字啊?」

  「您過獎了。我的名字不足掛齒。」

  雖然像黑幫電影的台詞,但是被人問起名字的時候,就要這樣回答。

  「告訴我名字又有甚麼關係。下次有機會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真是不敢當,有這樣的機會請您還是留給其他出色的女性。」

  「妳也很出色所以我才會問嘛。」

  就在香子想著如何回絕的時候,一名穿著深藍色三件式西裝的男子來到健三的身旁。看起來比健三稍微年長,顴骨凸出,目光非常銳利。

  「山田先生的夫人到了,請還是過去打個招呼比較好。」

  聽他這麼說,健三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不大情願地點點頭,跟著這名男子後面離開。

  香子又再次回到高見俊介的桌子。

  其實「華屋」的三公子也不錯,年紀和高見俊介差不多,也很有錢,更重要的是好像是很容易就可以拿到珠寶。

  只不過他真的不是香子生理上可以接受的類型,感覺就像女性雜誌常寫的「最不想做愛的對象」,嫁給有錢人雖說是香子的夢想……

  她的理想對象高見俊介正在和一位銀灰色頭髮、深具魅力的中年紳士交談。派對剛開始時介紹過,所以香子知道,他就是「華屋」的副社長,西原家的長子昭一。儘管他的年紀比健三要大上許多,約莫四十五六歲,臉上卻沒甚麼皺紋。站在昭一身旁的那位和服美人,應該就是副社長夫人。至於西原家的次子,好像人在國外。

  高見和西原副社長正在聊有關名古屋分店的事。

  八點整西原正夫社長致辭後,派對結束。香子她們再次回到了二○三號房。

  「謝謝,辛苦了。」

  米澤帶著一臉讓人不舒服的媚笑,出現在眾人面前。

  「『華屋』那個三少爺,真的很白癡耶。」

  解開被稱為「夜宴」的接待小姐髮型,淺岡綾子邊梳著長髮邊說道。綾子是那種略微豐腴、有點愛管閒事的類型。

  「只要看到年輕女孩,就一個一個跑去跟人家搭訕,因為都沒人理他,最後居然還跑來約我們這些人。」

  看來並不是只有香子被搭訕。

  「是有聽說他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但在『華屋』還不是擔任重要的職務?」

  回想自己在派對聽到的,香子說道。

  「也是啦。以後關西方面聽說都要交給他,雖然說是別人的事情,還是不免會擔心這樣可以嗎?不過有個能幹又忠心的部下跟著他。不是有一位穿深藍色西裝、身材削瘦的男人,一直跟在他身邊嗎?」

  「啊啊,是有這個人。」

  香子想起了那個人犀利的目光。

  「他是專門作檯面下工作的人,名叫佐竹,只要有他在,應該就不會有甚麼問題吧。」

  「嗯,真奇怪。既然這樣,全交給他不就好了?」

  「就西原社長的立場來說,還是希望讓三個兒子來繼承吧。父母的私心嘛。」

  「反正都跟我沒關係,」綾子說著站了起來,「我先走了嘍,掰掰。」

  「再見。」

  香子想到了高見俊介。高見不動產似乎也是家族企業。俊介該不會也是董事長的兒子之類的吧?

  沒頭沒腦的地想了一陣子,回過神來發現同事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香子和繪里,米澤則很無聊地在一旁抽著菸。

  「你可以先走沒關係的,」香子對米澤說:「我會把鑰匙拿去還給櫃檯。」

  「是嗎?那就拜託了。」

  米澤抱著皮包起身,帶著令人作嘔的笑容,走出了房間。

  「我們也該回去了吧?」

  香子把塞著衣服的包包背到肩上,低頭看著繪里。繪里還要一段時間,香子又放下包包,去了廁所。

  等她從廁所出來後,繪里已經整理好在等她了。

  「走吧。」繪里說。

  「嗯。沒有忘記甚麼東西吧?」

  香子在室內大致看了一圈並拿了鑰匙。繪里先打開門等香子。

  「OK,沒問題了。」

  等香子走出房間,繪里就關了門。房門是自動鎖,這樣就鎖上了。

  把鑰匙交到櫃檯後,香子和繪里一起往門口走。不經意看了Lounge,香子停下了腳步。

  高見俊介就在那裏,自己一個人喝咖啡。

  「抱歉,我要先走了,想去跟一個人打個招呼。」

  聽香子這麼說,繪里雖然露出狐疑的表情──

  「好吧,那下次再聊。」

  說完便朝門口走去。確定她已經走遠看不見以後,香子便往Lounge走去。

  她故意選擇離高見稍遠的桌子,點了咖啡。之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了一下四周。

  立刻就與高見四目相接。儘管有點意外,他還是對香子露出笑容。香子也輕輕點頭回應。

  「又見面了。」他主動開口,「在等人嗎?」

  「不是,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回答之後,香子也提出了同樣的問題:「您在等人嗎?」

  「是啊,只不過對方卻是男性。還要等一陣子,我正開始覺得無聊。」說著高見看了錶,「約好九點十五分,還有四十分鐘。不嫌棄的話要不要過來一起坐呢?」

  好機會,香子心想。

  「嗯,可以嗎?」

  「請坐,請坐。像妳這樣的美女永遠都可以喔。」

  高見伸手做出了邀請她坐到對面的動作。

  「那就不客氣了。」

  香子移到高見的桌子。絕對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工作很辛苦吧,女接待員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討厭的客人吧。而且總是要禮讓客人?」

  「是呀,不過我已經習慣了。」香子啜了一口剛端來的咖啡,問道:「您是……高見先生吧?」

  「正是,妳竟然知道呢。」

  高見看起來很開心。

  「我曾聽人提到您──您要等的人,是跟工作有關的人嗎?」

  「嗯,算是吧。不過難得可以跟美女在一起,倒希望他晚點再來呢。」

  高見爽朗地笑了。香子卻不能把它當成笑話,她一定要藉這個機會,讓他對自己留下印象。

  「高見先生似乎很瞭解古典樂?」

  香子問道。她曾在派對上聽到他與其他人聊過。

  「只是懂一點皮毛而已,」高見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很喜歡喔。工作到很累的時候,聽古典樂很不錯。偶爾也會去聽音樂會,最近才去聽了NHK交響樂團的表演。」

  之後他便很熱烈地談著古典樂的優點。雖然香子不太懂,但也能適當地附和。由於工作的關係,她很擅長對自己不太懂的事情做一些回應。

  古典樂之後,聊了音樂劇,又聊到旅行。他每年似乎都要出國好幾次。

  意外地聊得很開心,但高見要等的人也意外地早到了。九點剛過,他便看著遠處,輕輕點了頭。香子往那邊看過去,一位身材矮小長得像狸貓的男子揮著手朝這邊走來。

  「飯店的斜對面有家名叫『With』的喫茶店。可以的話,能先到那裏等我一下嗎?我和他這邊大概只要三十分鐘就能結束。」

  高見對著香子低聲說道。香子雖然只是輕輕地點了頭,內心卻早已雀躍不已。

  她對著像狸貓的男子點頭致意,之後便起身離開。她遠遠地聽到狸貓問高見:「做甚麼,這個女的?」卻沒聽到高見的回答。

  香子最後又再一次回頭看他們。高見開始專心和狸貓交談,看來已經沒有在注意她。

  除了他們兩位,Lounge裏就只有三個客人。一對情侶和一名男子。看到那名男子的臉,香子不由得停下腳步。

  是那位穿深藍色西裝的男性──名字應該是佐竹。佐竹眼窩深陷的眼睛一直在盯著高見他們。正看著他的香子,突然與他的目光交會,毫無感情的眼神,讓香子感到背脊發涼,連忙避開他的視線,快步向門口走去。

  ※※※

  「With」在長毛地毯上排放著玻璃桌,整體氣氛就像是用來等人的店。香子點了柳橙汁,膝上擺了一本翻開的古典音樂入門書。因為這家店的隔壁就是書店,很快地買了這本書。雖說是臨陣磨槍,但總比甚麼都不做好。

  看了二十幾頁,正當香子開始感到無聊的時候,店內忽然變得有點吵雜。因為這裏是二樓,客人全都看著窗外。她也跟著伸長脖子往外看,只見銀座皇后飯店的門口停了好多輛警車。

  ──發生了甚麼事嗎?

  正當香子這麼想的時候,突然聽到服務生喊:「請問小田小姐在嗎?」香子舉起了手,有她的電話。

  「喂,香子小姐嗎?」──果然是高見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好像有甚麼很嚴重的事情。

  「發生了甚麼事嗎?」

  香子問道,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很嚴重呢,有人死在飯店的房間裏面。現在亂成一團。會打電話給您,是因為我想您可能認識死掉的那個人。」

  心臟猛跳了一下。

  「怎麼會……」

  「不對,應該是認識的。聽說是今天派對的接待小姐,好像叫牧村。」

  「……」──無法發出聲音。

  「總之,請您還是先過來這邊比較好。喂小田小姐,聽得到嗎?」

  香子握著聽筒,感到嚴重的耳鳴。過了一會,她才明白那不是耳鳴,而是心跳聲。

  牧村──

  那不就是繪里嗎?

 

  3

 

  進到飯店,就看見警察們表情嚴肅地到處轉來轉去。飯店工作人員則是驚惶不已,完全不理會其他的客人。

  香子來到櫃檯前,高見便立刻趕到她的身旁。雖然在短時間之內,兩人的關係變得出乎意料的親近,現在香子卻無法為此感到高興。

  「警方現在正在跟相關人員問話,您也過去一下比較好。」

  香子點頭聽從他的建議。

  「怎麼會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香子哽咽地問,高見只是搖頭。「我也不大清楚。剛才這裏突然一陣騷動。」

  「是在哪一個房間?」

  「好像在二○三號房。」

  「二○三?」

  「對呀,確實是這麼說的。」

  二○三……

  奇怪了。香子暗忖。那不就是我們之前當作準備室使用的房間嗎?繪里怎麼又回去了?而且還會死在裏面?

  香子跑著上樓梯,只見之前當作準備室使用的房間前面,聚集了一群神情嚴肅的男子。香子一靠近,就有穿制服的警察叫住了她。

  香子說明了自己與繪里的關係後,警察就消失在人群中。隨後帶來一名理著平頭,體型像柔道選手的中年男子。

  「我是築地警察署的加藤。」平頭先自我介紹,「請問您是牧村小姐的朋友嗎?」

  「我們是同一家公司的接待員。繪里怎麼了?死掉應該是亂說的吧?」

  加藤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總之,我們想跟您請教一些事情。當然,也會跟您說明目前的狀況。」

  說著,加藤指著二○四號房。香子還搞不清楚狀況,只好先跟著刑警走。

  二○四號房裏香子剛在加藤的對面坐下,房門又立刻被打開,走進來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身材高大,膚色黝黑。

  「我是本廳搜查一課的芝田。」年輕男子自我介紹之後,吸了吸鼻子,「有女人的味道,而且人數還很多。」

  「現場和這間房間之前都用來當作接待小姐們的準備室。沒有聽說嗎?」

  芝田連連點頭表示瞭解,說了句「原來如此」,便在旁邊的床上坐了下來。加藤咳了一聲,又再次看著香子。

  「剛才,正確的說法是九點四十分左右,隔壁二○三號房發現了屍體,死者是牧村繪里小姐。」

  「繪里怎麼會死呢?」

  香子問道。她發現到這個問題從剛才到現在已經問了好幾遍。

  「死因是中毒。」

  加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疑,「可能是氰酸鉀化合物。最近這東西常被使用。受電視和書的影響,連外行人也知道這東西。」

  「那種毒藥……那麼繪里呢?」

  香子突然提高了音量,「她是被殺的嗎?」

  加藤有點嚇到,芝田彈跳了十公分左右。加藤搖了搖手。

  「不是的,這一點還不清楚。」

  「接下來我們會調查。」

  芝田邊掏耳朵邊說:「這是我們的工作。」

  香子盯著加藤的臉說:「想問甚麼就問吧。」

  「按順序問吧,」加藤說:「今天您和牧村小姐一起工作,對吧?工作的時候,牧村小姐的樣子有沒有甚麼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呢?」

  「我覺得沒有。」

  香子回答說,至少她沒有注意到。「今天是『華屋』的派對,她看起來也很期待。」

  「哦?為甚麼會期待呢?」

  「因為是珠寶商舉辦的派對,那麼客人自然會佩戴高價的珠寶出席,光看到就很開心啊。」

  「女人就會迷這些無聊的東西。」

  聽到芝田的嘲諷,香子狠狠地瞪了他,「珠寶可不是甚麼無聊的東西。」

  香子的氣魄讓芝田睜大了眼睛。加藤也怔怔地張大了嘴巴,然後又再咳了一聲。

  「下班後的情況呢?」

  「也沒甚麼特別的。我和她是最後離開準備室的,把鑰匙還給櫃檯後,我們就各自走了。也沒有特別說甚麼。」

  「分開之後,您去了哪裏?」

  「我嘛……」香子稍稍猶豫了一下,「到Lounge去喝了茶,因為當時有點累……結果碰巧遇到認識的人,就聊了一下了。」

  雖然沒有說謊,但「碰巧」這兩個字,說來有點心虛。

  當然刑警就會接著問那個認識的人是誰,儘管不想給對方添麻煩,香子不得已還是說出了高見的名字。聽到對方是高見不動產的總經理,刑警們的眼神稍微改變。

  「和您分開的時候,牧村小姐有沒有提到她接下來要做甚麼呢?」

  「甚麼也沒說。我以為她會直接回家。」

  「她平日都是這樣嗎?」

  「大部份都是。」

  「沒有去跟男人見面嗎?」

  芝田的問法很不禮貌。從「跟男人見面」這句話,可以聽出他對香子她們的工作的輕視,「不知道。」香子故意冷淡地回答。芝田似乎想說甚麼,但香子決定不理他。

  「有交往的人嗎?」加藤溫和地問道。

  香子搖搖頭,「真的不知道。雖然說是她的朋友,但也就只是在工作的前後比較熱絡的聊天而已,私底下幾乎沒有見過面。」

  嗯,加藤用小拇指搔了搔鼻頭。

  「最近牧村小姐的狀況如何呢?有沒有甚麼煩惱?會不會常發呆?有沒有這類的情形呢?」

  「嗯嗯……」

  香子覺得這問題很難回答。任何人都會有發呆的時候,反倒是從不發呆,才奇怪吧。

  「我覺得沒甚麼特別。」

  考慮之後,香子這樣回答。刑警也似懂非懂地點頭。

  「換個話題。邦比宴會設計的社長是丸本久雄先生吧?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怎麼樣嗎……年紀應該是四十歲出頭,臉很長,戴著眼鏡,一直讓人覺得油膩膩的……」

  「他的女性交友關係怎麼樣?」芝田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出手很快。」香子回答,「我們每個月都會開一次一般常識的研討會,只有那時候才會見到社長,據說每次開會,他都會藉機認識女孩子,不過我倒是沒被他找過。」

  「現在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嗎?」加藤問。

  香子側著頭想了一下:「我不知道,應該有吧。為甚麼要問社長的事呢?」

  「呃,這個嘛……」加藤有些猶豫,話只說一半,他轉頭看芝田。芝田轉向另一邊不說話。加藤又把目光轉回香子身上,「其實丸本先生就是發現屍體的人。」

  「社長?社長怎麼會到這裏來?」

  香子睜大了眼睛,來回看著兩名刑警。一般社長是不會到派對會場來的。

  「嗯,可能有各種原因吧。」加藤用安撫人的語氣說,「總之,是丸本先生和飯店的服務生發現的。」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請問吧。」

  「為甚麼繪里會在二○三號房裏呢?她和我一起離開房間的。」

  「因為她又回來了,」加藤說:「和您分開之後,她又回到這裏來。」

  「為甚麼?」──這點香子很想知道。

  但加藤沉默了半晌。

  「這事牽涉到個人隱私,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總有一天,妳也會知道的,」芝田說:「但我們不太方便說。就是這樣。」

  聽了芝田的話,加藤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看來這才是他們的真心話。

  「那麼,再告訴我一件事。繪里是自殺嗎?還是被人殺死的?」

  「剛才也說過,這一點還不清楚。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自殺的可能性很大。問題在於動機。」

  「自殺……?」

  這時忽然出現啪吱的聲音,香子嚇了一跳,一看原來是芝田用手指彈了一下記事本。啪吱、啪吱、啪吱。之後他就盯著自己的指甲。

  「呃……」加藤搔搔他的平頭,雙臂交叉,「沒有甚麼要問了吧?」

  似乎是在問芝田。他轉過頭看著香子。

  「牧村小姐會喝酒嗎?」

  「酒嗎?這個嘛……」香子想了想,「應該不大會喝,大概只能喝一杯啤酒。」

  「這樣嗎?」芝田點點頭,看了加藤一眼。「我這邊暫時沒有問題了。今後也還是可以常見面吧。」

  他的話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說得也是。」加藤點頭道。

  走出房間,香子腳步蹣跚地通過走廊,走樓梯來到大廳。就在往門口走去的時候,眼前突然一暗。

  「被問話的接待小姐就是妳嗎?嘿,是妳嗎?」

  是「華屋」的阿斗西原健三。香子腦袋還沒轉過來就先回了話,還本能地擠出笑容,但隨後便收了回來。

  「西原先生您還在這裏啊?」

  「是啊。我剛和重要的客戶在頂樓的酒吧喝酒,正準備換一家,就遇上這場騷動。還要我拿出身分證明,真麻煩。」

  所以才會這麼亂嗎?因為警方要確認所有客人的身分。

  「結果咧?真的是殺人事件嗎?」

  香子瞪了健三。

  「我甚麼都不知道。」

  「是嗎?妳住哪兒?我送妳回去。」

  「不勞您費心。」

  香子想要快點離開,健三卻依舊死纏爛打。

  「別客氣啦,喂,妳……」

  穿深藍色西裝的佐竹突然出現在兩人面前。香子也吃了一驚停下了腳步。

  「常務,副社長找您。」

  「大哥嗎?」健三一臉不耐煩,「沒辦法。那就下次吧。」

  說完他便和佐竹一起走了。

  剛走出飯店的玄關,一輛黑色的Century在香子面前停了下來。後車門被打開,高見俊介探出頭來,「讓我送您回去,請上車吧。」

  香子當然毫不猶豫就接受了高見的好意。

  「真是可怕的遭遇。情緒有比較穩定了嗎?」

  「嗯,好多了。」

  車子發動時,香子又回頭看了一下飯店,正巧看到邦比宴會設計的社長丸本久雄走出來。彎腰駝背,一臉憔悴的樣子。

  在回高圓寺的公寓的路上,高見幾乎沒說甚麼話。他只問了香子肚子餓不餓,明天要不要上班。香子回答沒胃口,明天當然還要上班。

  「我會再跟妳聯絡。」臨別之際,高見說道。

  回到屋裏,香子沒換衣服就倒在床上。一種與失去朋友略微不同的悲傷正不斷地將她的內心掩埋。繪里是一個人,自己也是一個人。自己死去的時候,或許也有類似的談話,然而卻沒有人知道關於自己的任何事情。

  淚水流過臉頰。於是香子脫下衣服鑽進被窩,然後小聲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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