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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兩個男人的軌跡



  1

 

  由加利被殺後的第三天早晨,芝田搭乘開往名古屋的新幹線。搭檔是直井。雖然是自由席,兩人還是能夠坐在一起。但和香子一起的時候不同,兩個男人坐在一起並不會讓人特別高興。唯一的好處,就是不會無聊。

  東京地區下著小雨,越往西走,天氣也漸漸地晴朗了起來。但還沒有晴朗到能看到富士山。

  交換看過體育報紙和週刊之後,先看完的直井大大伸了個懶腰,順帶吼了一聲。

  「男性這條線似乎是行不通。」直井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說道。目前還沒有從由加利的男性關係查到任何線索。而且呈現今後也查不到甚麼線索的跡象。

  「還是得靠牧村繪里這邊嗎?由加利究竟是掌握了些甚麼呢?」

  或許是由加利活著的時候有見過面,直井的聲音充滿不尋常的感傷。

  「由加利曾經提到『華屋』,到底是知道些甚麼了呢?」

  芝田闔起報紙問道。

  「昨天聽說有去調查,對真野由加利的名字有印象嗎?沒有──西原社長立刻否認。」

  「社長是叫西原正夫吧。知道有刑警前來,有做出甚麼反應嗎?」

  「沒甚麼特別的,就是不高興吧。為甚麼一個小姑娘被殺害的事件,自己也會被捲進去之類的。不過為甚麼會這樣我們也清楚啦。」

  「可是我覺得『華屋』不會沒有關係。因為牧村繪里就是在『華屋』的派對結束後不久死去的。那場派對,西原家的人當然也都出席了。」

  「家人嗎……對了,昨晚隊長說了件有意思的事。」

  直井說話的時候,車內販售服務的乘務員剛好經過。芝田買了兩份咖啡加三明治。

  「甚麼有意思的事?」

  芝田小心翼翼地往咖啡裏加入牛奶,問道。

  「『華屋』的繼承問題喔。現在西原正夫是社長,長男昭一是副社長,但據說下任社長卻未必會是昭一──還不錯耶,這個咖啡。」

  直井忍不住稱讚了紙杯中的咖啡。

  「那麼就是還有其他候選人嗎?」

  「是啊,次男卓二是旗鼓相當,三男健三則是匹黑馬。總之正夫一時間應該不會有甚麼問題,似乎不急著下決定呢。」

  「兄弟間激烈廝殺嗎?」

  「西原正夫似乎就喜歡這種事。不過眼下卻有人介入這場骨肉之爭,就是佐竹這個男人。」

  「我知道這個人。」

  芝田還記得那深陷的眼窩和沒有表情的嘴角。是絕對不會表現出自己真正的想法的類型。「那個男的要對抗三兄弟嗎?」

  「好像也不完全是這樣,其實,幾年以前正夫曾跟健三斷絕關係。雖然現在也是啦,據說健三當時行徑特別荒唐,常偷拿店內的商品甚麼的。而取而代之冒出頭的實力者就是佐竹。總之呢,跟外國人做生意很有一套。還計劃將來把關西的部份託付給他。」

  「但是,計劃一直沒有實現。」

  芝田咬了一口火腿三明治。

  「沒錯。又跟健三恢復了關係。雖然詳細情況不太清楚,但正夫就是改變了主意。而且讓佐竹負責輔佐健三,他被移到這種不太好坐的位置。」

  「為甚麼正夫會改變心意呢?」

  「這就不清楚了,終究還是心疼兒子吧。哪怕他再怎麼不成材。」

  列車已經過了濱松。直井趕忙打開三明治的包裝。

  儘管兩個人一路上都在談論「華屋」的事,但今天前往名古屋的理由,卻與「華屋」沒有絲毫的關係。他們的目的,是要重新調查高見雄太郎被殺當時的情況,還有深入瞭解丸本在名古屋時的生活。繪里和由加利正在調查甚麼,如果能發現她們所謂查到的證據是最好不過,但應該是不太可能。

  十一點差幾分抵達名古屋。

  兩人從名古屋車站搭計程車前往位於中區的愛知縣警本部,北邊就是名古屋城。

  和刑事部長打過招呼之後,來到搜查一課。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名叫天野的搜查員。天野滿臉鬍子,感覺像從事勞動工作的人。

  「真的是很難說清楚的事件呢,那個啊。」

  天野一邊翻閱資料,一邊露出苦澀的表情,「伊瀨耕一就是兇手──這一點還好,也都有證據證明。問題在於他和高見雄太郎的關係,甚麼都沒有,完全找不出來。最後只好以伊瀨為了搶奪錢財臨時起意,而高見雄太郎恰巧是被害者的說法來定案了。」


  「伊瀨很缺錢嗎?」芝田問道。

  「似乎是這樣。雖然想要成為一名畫家,但那個世界可是相當嚴苛。伊瀨的老家在岐阜,但也不是富裕到能夠援助他。」

  沒有金錢和關係是當不了畫家的說法,芝田也曾聽過。

  照慣例還是抄下伊瀨耕一老家的地址。

  「伊瀨的個性怎麼樣呢?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嗎?」直井在一旁插嘴問道。

  「根據認識的人的說法,是有些懦弱,怎麼都不像是會做出殺人這種事。不過,或許就是這種人才會……也可以這麼想。」

  「正如您所言,」直井點頭道,「這種人才可怕。」

  「高見那邊也說不認識伊瀨,對吧?」

  對芝田的問題,「當然。」天野回答。

  「從工作的關係到個人交際,都進行過徹底的調查,卻找不到任何關聯。會不會是高見雄太郎對繪里抱有興趣,這類的關係也有設想過,但據說從來沒有這種事,伊瀨這傢伙也是,既然要留下遺書自殺,那就該寫得詳細一些嘛。」

  天野一臉不快地說道。

  「能讓我們看一下那封遺書嗎?」芝田說。

  「可以呀。」說著,天野將文件轉到他的方向。遺書的影本貼在上面。

  上面,相當工整的字跡寫著:
 

  愛知縣警:

  殺害高見雄太郎的是我,還請原諒。
 

  繪里:

  能跟妳一起聽披頭四,很幸福。 

    伊瀨耕一
 

  「真簡潔啊。」

  芝田身旁的直井嘀咕了一句,又向天野問道:「是伊瀨寫的沒錯吧?」

  「做過筆跡鑑定,不會錯的。」

  天野有些嚴肅地回答,口氣彷彿在說「怎麼可能犯這種初級的錯誤呢」,就是說啊,芝田也這麼想。

  天野又補充說道:「伊瀨是自殺也不會有錯的。因為殺了人讓它看起來像縊死這種事在現今幾乎是不可能的。」

  「聽說是在自己的房間裏上吊的?」芝田問道。

  「對。」

  「是怎麼上吊的呢?」

  「天花板附近裝了一個開閉式的換氣口,把繩子掛在那裏。發現者是位住在公寓裏的主婦,到曬衣場的時候,隔著玻璃看到屍體垂掛在下面而大聲地慘叫。」

  真可憐,芝田很同情那位主婦。

  「你們也與牧村繪里見過面嗎?」直井問道。

  「見過。」天野點了點頭,「聽說她前些日子在東京過世了。」

  「嗯──她對伊瀨行兇的事,知道些甚麼嗎?」

  「似乎是不知道呢。她得知伊瀨自殺時失控的樣子,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這似乎意味著看起來不像是在演戲。

  「還有沒有其他跟伊瀨比較親近的人呢?」

  「美術大學時代的朋友,有位叫中西的男子。但與案件沒有關係。案發時正在公司裏熬夜加班,而且還有證人。是一家設計公司。除了中西之外,似乎就沒有跟伊瀨比較熟的人了。」

  芝田向天野詢問那間設計事務所的住址並抄了下來,就在名古屋車站附近。

  「高見雄太郎到現場去的理由,直到最後都不清楚嗎?」芝田問道。

  「不清楚。但,有一種可能的推測,伊瀨該不會用了某種手段把高見約了出來……之類的,但支持的證據一樣也沒有。」

  天野露出苦澀的表情。

  「高見雄太郎死後,獲益最大的人是誰呢?」

  直井意有所指地問道。可以聽成是在懷疑伊瀨的犯案背後其實是另有隱情。

  「說不出來誰有得到好處呢,就我們的搜查範圍來看。」

  天野用有點謹慎的方式回答,「接下來的社長由他的弟弟康司接任,但不算得到好處吧。相反的這個事件讓高見家損失相當慘重,連女兒的婚約也被取消了。」

  「婚約?」芝田問道:「怎麼回事呢?」

  「當時高見雄太郎的女兒即將要訂婚,可是,發生了這個案件,變得實在無法再去談這種事了。」

  「哦……」

  這個事件對高見家來說的確是場噩夢呢。

  離開縣警本部之後,兩人依照天野告知的訊息,打電話到設計事務所。接電話的就是中西本人,芝田便說明之後想和對方見面。雖然從東京過來的刑警這點讓他有些遲疑,但中西還是答應了見面。


  「伊瀨缺錢這件事我知道。我們有同學實際成為畫家的人很少,大多是到學校當老師,做設計相關的工作。也曾經勸過伊瀨這麼做,但他卻說他的個性不適合做普通的工作,就靠著畫肖像畫掙錢糊口繼續作畫。」

  在設計事務所,芝田他們見到了中西。中間放著四張製圖桌,有兩個人正在使用。一名男子和另一名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性。製圖桌的周圍亂七八糟。稍遠的地方放著簡單的會客桌椅,在那裏開始談話。

  中西身材高大,卻配上娃娃臉,看上去就像是有些顯老的學生一樣。正在發胖,襯衫的鈕扣要繃開的樣子。

  「那麼對他的犯案,您也覺得可以理解嗎?」芝田問道。

  「有一點吧,」中西說道,「不過還是相當驚訝啦。」

  照例問了一下是否知道他與高見雄太郎有甚麼關係,他說完全不知道。因為只是跟隨著愛知縣警的調查軌跡,最初並沒有期待甚麼。

  芝田說了牧村繪里的名字,中西不知道她已經死了。聽到是在東京過世,眼神變得很悲傷。

  「最後一次見到繪里小姐是?」

  「她去東京之前。來和我打聲招呼。」

  「當時她的樣子看起來如何?對伊瀨犯案,有沒有說些甚麼呢?」

  「這個嘛……」

  中西怔怔地望著牆壁的方向。那裏貼著玻璃工藝展的海報,他顯然不是在看那個。

  「最後會面的情況我不太記得了,不過當時她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的。跟因為案件受到打擊而變得沮喪不太一樣。」

  之後芝田又說了丸本和「華屋」的名字,問看看是否能想到甚麼。「華屋」知道,不過只是因為它很有名。

  離開中西的事務所後,芝田和直井在名古屋的地下街吃了咖哩飯。看著年輕男女從店的前面走過。

  「名古屋果然不行啊。」

  很快就吃完的直井,一邊喝水,一邊望著外面說道:「幾乎看不到穿迷你裙的女孩呢。在身材控的年代裏,怎麼能穿讓人看不出身材的厚重衣服?喂快看,那個,就像以前的太妹穿的裙子。」

  「不要這麼大聲會被瞪喔。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先去中村署,之後到繪里的老家去吧。」

  丸本在創立邦比宴會設計之前,曾經先回到名古屋。中村署在幫忙調查那時候的情況。

  「伊瀨的老家怎麼辦?」

  「岐阜啊,」直井露出快吐的表情,「太遠了。」

  「等一下跟隊長聯絡,請他裁示吧。」

  離開地下街,兩人往中村署走去。是可以走到的距離。

  「四年前從東京回來後,似乎在家裏幫忙了一段時間。母親在竹橋町經營一家喫茶店。卻在半年後突然死亡,之後就由丸本一人來做了,但據說經營得相當辛苦。」

  藤木這位年輕的搜查員仔細地說明。

  「沒有其他的親人嗎?」芝田問道。

  「沒有。接著,在兩年前把店收掉,再次去了東京。」

  「店或家裏都賣掉了嗎?」直井問道。

  「是的,但幾乎全都拿去還債了,似乎沒剩下多少呢。」

  「是否有人比較知道丸本那時候的情況呢?」

  「店的附近有家很小的印刷公司,聽說老闆是丸本從高中時代就認識的朋友。」

  說著,藤木畫了簡單的地圖。

  道過謝後,芝田他們離開中村署,照著地圖走,還不到一公里路,就看到面向黃金通這條寬廣的道路,高掛著「山本印刷」招牌的店家。隔壁是家小小的信用金庫。

  老闆山本是發福的商人模樣。丸本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

  「雖然在經營喫茶店。但一直嚷嚷要回東京重振旗鼓。後來就下定決心回去了不是嗎?現在在接待小姐派遣業界混得不錯,真了不起呢。」

  問到丸本到東京之前的樣子,山本輕輕搔著變得稀疏的頭髮這麼說:「那傢伙總是說缺少資金,甚至曾跟我說一百萬兩百萬也好能不能借他。我以為是開玩笑就拒絕了,結果他好像用賣了家和店面的錢做了些事情。」

  「丸本在這邊的時候,一定跟很多人有往來吧?」

  「那當然啊,是不少呢。」

  「請問您是否見過這兩位呢?」

  芝田拿出了兩張照片給山本看,分別是牧村繪里和伊瀨耕一的照片。山本皺著眉仔細端詳了一陣,搖了搖頭。

  ※※※

  「有件事讓我很介意。」

  芝田抓著地鐵吊環搖晃,朝身旁的直井低聲說道。兩人正前往一社站。目的不是一社而是繪里的老家。芝田已經有所覺悟,這一次應該是不受歡迎的吧。

  直井接著說:「是不是有關係還不清楚,但總之我們正在追蹤兩名男子的軌跡呢。一位是伊瀨,另一位是丸本。雖然目前還沒有發現中間的聯繫,這兩人卻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很想要錢。當然每個人都想要錢,我也想要。但他們兩人想要錢的理由卻有點不一樣。他們是為了實現夢想,才需要大筆金錢的。所以,丸本這邊可以說是成功了,而伊瀨這邊卻因為殺了人,身敗名裂。」

  「剛好相反呢。但有甚麼問題嗎?」

  「不清楚。如果有的話,一定與金錢有關。特別是丸本。還了債務後剩下的,根本就不夠讓他闖蕩接待小姐派遣業界。」

  到達一社後,憑著印象向北走,名古屋的車很多。但道路設計得很寬敞,行人也會覺得很有安全感。

  繪里的父親和哥哥規之在店裏。看到芝田他們,兩人的表情都變得很僵硬。母親似乎出門去買東西了。

  留下父親顧店,規之在裏面的房間陪著刑警。

  對於伊瀨耕一的事情被知道這一點,規之並沒有太驚訝。或許也有所瞭解吧。還為了之前顧及體面故意隱瞞而道歉。

  當得知繪里的朋友被殺的時候,規之反而震驚不已。芝田解釋因為這樣,已對繪里的自殺再次展開了調查。

  「伊瀨死掉之後,從來沒和繪里聊過案件的事。她似乎也一直想要避開。」

  規之語調沉重地講述了當時的狀況。

  「前往東京的時候,繪里小姐是否說過些甚麼呢?」直井問。

  「沒甚麼……我們自己擅自解釋成是因為想忘掉伊瀨吧。」

  規之用掌心擦著剛長出來的鬍渣。

  提到希望再看一下繪里的房間,規之很乾脆地答應。

  芝田他們再度被帶到二樓那間六疊的房間。與上次來時沒甚麼不同,只不過似乎經常打掃,沒有積下灰塵。

  芝田和直井徵得了規之的同意,在房間裏四處搜查。如果能查到有關伊瀨犯案的線索的話,就太感謝了。

  「芝田。」

  正在檢查壁櫥的直井喊道,芝田走了過去,規之也走了過來。

  「是繪里小姐的吧。」

  直井手裏拿著十號大小的畫。畫上的女子正托腮笑著。畫的正是繪里的臉龐。

  「還有其他的嗎?」

  芝田往壁櫥裏仔細瞧。

  「應該還有很多才對。」

  回答的是規之。拖出一個扁平的紙箱,從裏面翻出畫著圖畫的畫紙。除了繪里的肖像畫之外,還有幾幅風景畫。雖然芝田覺得真不愧是專業的手法,但內行人來看的話,評價或許不一樣吧。

  「也有人物畫呢。」

  大概找到了十幾幅讓人覺得應該跟被畫的本人一模一樣的人物畫,繪里的臉不在其中。直井認真地一幅一幅地看著。目的芝田也很清楚,這裏面說不定有與案件相關的人物。

  「這些人物畫可以交給我們保管嗎?」芝田問道。

  「可以的。」規之回答。「其他的畫不需要嗎?」

  「目前還不需要,請好好保管。」直井說。

  「那幅畫也是伊瀨的畫嗎?」

  芝田指的是窗戶上邊裝飾的小畫。構圖是從窗戶看出去的隨處可見的街景。

  「那是伊瀨最後的畫。」規之說。

  「據說那傢伙自殺時,還放在畫架上,而且畫上的顏料都還沒乾透呢。這是從那傢伙的房間的窗戶看出去的景色喔。」

  「哦……」

  芝田再次抬頭看了那幅畫。本以為既然這是自殺前畫下的最後的畫,或許能讀取當時的心情,卻不是特別值得注意的畫。

  「這幅畫也請妥善保管。」直井說。

  除了畫之外,就沒有找到甚麼讓芝田他們特別留意的東西了。想窺探伊瀨死後,她在這個房間裏想了些甚麼也沒辦法。

  「當時整天都關在這個房間裏呢,一個人一直聽著音樂。大概只有在吃飯時才見得到人。」

  「都聽了些甚麼音樂呢?」芝田隨口問道。


  「各種都有,不過披頭四最多。聽說伊瀨也喜歡呢。」

  「披頭四啊。」

  伊瀨的遺書又浮現在芝田的腦海裏。

  繪里:

  能跟妳一起聽披頭四,很幸福──。

 

  2

 

  芝田他們在名古屋的商務旅館check in的時候,香子剛進到澀谷的NHK音樂廳。座位是從前方數起的第十排中央,在GS席中,也是最好的位置。

  距離開演前還有點時間。交響樂團正忙著調音,一群小孩子正在一旁偷看。這些女孩子是唸芭蕾學校的,從髮型就看得出來。

  「第一次看芭蕾嗎?」

  可能是香子不斷四處張望,高見俊介開口問道。

  「嗯,」香子老實地回答,「不過電視上看過好幾次。」──這是在說謊話。香子從沒有把電視轉到有古典芭蕾這種優雅的節目的頻道。

  「電視上不太一樣呢。可以說完全不一樣。連職業棒球也是這樣喔,不看現場是無法理解真正的樂趣。」

  香子回以尊敬的眼神,點了點頭。

  高見提起了由加利的事,是在過了一會兒,場內變暗之前。他說前幾天打電話的時候還不知道,那之後才在報紙上看到的。

  「發現者是妳的名字,和那個小姐很熟嗎?」

  「並沒有……只是有點認識,最近才剛認識而已。」

  「這樣嗎?──近來不幸的事情接續不斷呢。」

  「真是的。」

  終於場內的燈光轉暗。交響樂團演奏起了前奏。過了一會,帷幕拉開,像是從繪本裏走出來的舞者在舞台上出現。

  ※※※

  看完芭蕾,高見邀請香子一起用餐。位於赤坂的法國料理店,和風的裝潢讓人想到大正時代。連椅子和牆上的架子也帶著裝飾派藝術的風格。

  「真是太棒了。《天鵝湖》不管看幾次都很精采。」

  高見把酒杯端到唇邊,滿足地說道。香子也笑著回答。事實上,並不像她擔心的那麼無聊,還有些明白了芭蕾的樂趣。

  「今天陪我一起來,真是萬分感謝。」

  高見鄭重地說道。香子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覺得很愉快呢。」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最近不會很忙吧?」

  「不會,還好。」

  「那就好。」

  高見放下酒杯,手指接著彈了彈桌面,「真野由加利小姐……對吧?」

  似乎要談前幾天的事件。香子默默點頭。

  「在報紙上有看到,似乎和妳的那位朋友的自殺有關?」

  「嗯,不過,好像還不能完全確定。」

  「這樣嗎……」

  高見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落在了斜下方。表情像在思考著些甚麼。香子抬頭看著他這副表情,喊了聲「高見先生?」停了一拍,「啊,是,甚麼事?」

  他才慌張地回應道。

  「這次的事件,您很在意嗎?」

  高見露出措手不及的樣子,「這次的事?」

  「就是近來發生的這些事啊,繪里的自殺,還有由加利小姐被殺害的事件。」

  香子一直盯著高見的眼睛。高見連忙眨了眨眼,把目光移到一旁,但又立刻把目光轉回到她的方向。

  「為甚麼會這麼問呢?」

  「因為,」香子微微一笑,「感覺得出來您很在意。而且,怎麼說呢?也想從我這裏打聽情報吧?」

  「……」

  高見默然不語。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吧。

  今晚這樣直接攤牌,對香子而言並非預定之外的行動,而是視情況覺得有必要徹底說清楚。高見果然是得知了由加利的事,知道這次香子也有關聯,才來邀約的沒錯。

  「我呢,知道繪里以前的戀人的事情。」

  香子說道,高見如被驚醒般微微張開了嘴。香子看著那副表情繼續說道:「還知道那位戀人和你之間的關係。所以就別再隱瞞我任何事情了,如果全都告訴我的話,要幫甚麼忙我都願意喔。」

  總之香子改變了作戰計劃。

  目前為止的作戰是只要能見面就一定會產生機會,比起那個,現在的想法是,如果高見想利用自己的話,那麼就主動表明樂意幫助他不是更好嗎?高見不是兇手,他的不在場證明成立這件事相當確定。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高見先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笑意,再次端起酒杯,讓剩下的液體流過喉嚨,接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真是很麻煩的人呢,妳啊。」

  「可以告訴我嗎?」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空掉的酒杯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陣。掌心的溫度,讓玻璃微微起霧。

  「知道高見雄太郎是我的伯父吧?」他終於開了口。

  「嗯。」香子回答。

  「對於伯父被殺害的事件,我一直抱著疑問。」

  「伊瀨先生不是兇手嗎?」

  「不,殺害伯父的應該是他不會錯的。但那個事件,應該另有隱情。」

  「為甚麼會這麼想呢?」

  「這個嘛,」他像在吞東西似的動了動喉嚨說道:「……這不能說。對警察也都保密,因此花了一點時間。」

  「是嗎……」

  雖然很在意,但香子判斷眼下還是別再繼續追問比較好。

  「我知道了,那就不問了。但如果高見先生有甚麼想問我的時候,請不必客氣,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都會說的。」

  高見露出像在看甚麼耀眼的東西的眼神之後,「妳真是很棒的女性呢。」說道。

  「乾杯吧。」

  香子說道,他立刻舉手叫來了服務生。

 

  3

 

  芝田隔天早上七點醒了過來。因為morning call的關係。

  放下話筒,他看了看旁邊的床鋪。直井蜷曲的背正朝著這邊,完全沒有半點要醒過來的樣子。

  芝田翻身從床上滑下來,到浴室去刷牙。鏡子裏映出沒刮鬍子的臉,總覺得眼睛下方看起來黑黑的,應該是看錯了,換個角度照鏡子看看。

  今天決定前往岐阜。昨天和本部聯繫的時候,被指示也要順道去一趟伊瀨的老家。

  之後還得再去一趟愛知縣警本部。搜查本部一直期盼著芝田他們能帶一些土產回來。當然要能不負所託。

  ──可是這次只能空手而歸了。那些人物畫也不能說不是土產啦,但究竟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呢……

  芝田一邊刮著鬍子一邊想著。

  走出浴室,直井還在打鼾。去買些健康飲料吧,芝田帶著鑰匙走到門邊。

  門鏈映入了眼中。

  構造與銀座皇后飯店裏看到的大致一樣。

  芝田打開房門,出到走廊,擺弄著門鏈。雖然能把鏈子拉出來,但從外面果然無法掛上,門就必須要關起來。這一點,全世界的門鏈都是一樣的。

  芝田再次回到房內。同樣從內側試了一下,結果也是一樣。

  ──鏈子的長度和金具的距離是關鍵呢,設計得剛剛好。如果鏈子再稍微長一些的話,就能想辦法從外邊拴上了啊……

  這麼一想,一個念頭閃過,突然想到:兇手該不會是在鏈子的長度上動了手腳吧?

  ──不,行不通的。這樣做的話,之後調查立刻就會被發現吧。

  芝田又走出房間,總之先去買些健康飲料。直井還在睡。這麼好睡也真令人佩服。

  一邊喝飲料,芝田再次站到了門旁。不能改變鏈子長度的話,還可以改變金具的距離。但這種做法卻更加困難,不用說一定會留下證據。

  ──稍等一下。

  芝田拿起鏈子,又看了看房門。注意到看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啊──用力捏住健康飲料瓶。

  「直井前輩,直井前輩,請起來一下。」

  他到直井床邊,掀開棉被搖晃身體。直井發出呻吟想再鑽進棉被裏。

  「已經是起床的時間了。而且,有更重要的事情。」

  「甚麼啊?到底是?我不吃早餐,讓我再睡會兒吧。」

  「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芝田在直井耳旁說道,「密室的謎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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