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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與妳同聽披頭四



  1

 

  與高見俊介去看過芭蕾的第二天夜裏,工作結束後買了一大堆食材回家,公寓的廚房裏上演著一場惡鬥。

  「呃,甚麼啊……將牛肝浸在鹽水裏用手搓揉清洗之後,再沖洗幾遍……嗎?」

  交互看著材料和食譜,香子喃喃唸道。食譜也是今天才剛買回來的。

  「說沖洗幾遍真令人困擾,要具體寫清楚才行啦。怎麼搞的,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不管了,所以她就隨意弄了幾下。

  「剝去外層的薄皮──好,剝掉了。切成一公分左右的丁……還切得真細,這要切得大塊一點才好吃吧。」

  所以,就切成兩三公分好了。接下來料理步驟寫的是:「用溫水稍微汆燙。」

  「稍微是怎樣啊,這麼多曖昧不明的詞還真討厭,不寫得讓初學者也看得懂是不行的啦。」

  除了義大利麵和三明治之外沒做過甚麼認真的料理的香子,今晚這樣一邊發牢騷一邊努力是有原因的,因為和高見俊介約好下次要下廚請他。

  雖然訂下了這個無聊的約定之後有些後悔,但也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現一下。真辛苦啊。

  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像料理的東西,香子卻沒有食慾。中間嘗了好幾次味道也有關係,但主要還是因為已經累得就連胃都不工作了。還是先來杯飯前酒吧。她拿著罐啤酒在窗戶旁坐下,一邊往下看著樓下的公園一邊滋潤喉嚨。

  昨夜跟高見一起的畫面,再次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為甚麼不能告訴警察呢?

  香子回想起了高見的話。他說,高見雄太郎遇害事件中,還存在不為人知的內幕。

  高見的語氣應該是自己已經知道內幕是甚麼了。然而這件事對警察也保密。為何要保密,當然也不會跟我說。

  「但請相信,我與妳朋友死亡的事件沒有關係。我絕對不會欺騙妳的。」

  他用真摯的眼神看著香子說道。我相信你──香子也回望著他裝模作樣地回答。

  ──總而言之,只要這案子能了結就謝天謝地了。

  香子正要把剩下的啤酒大口喝下的時候,看到芝田從公園裏走過。昨晚沒有回來,從他正放下大行李看來,應該是出差去了吧。

  穿著圍裙走出房間,在走道前面等他。隨著沉重的腳步爬上樓梯的聲響,可以看到領帶不顧形象地鬆開的芝田。芝田看到站在走道的香子,顯得有些吃驚。

  「有出來迎接自己的人還真令人高興呢。」

  芝田的笑容中現出了一絲疲憊。

  「從窗戶看到你回來。肚子餓了吧?」

  芝田看了看錶,說道:「六點吃了個咖哩麵包而已。」這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了。

  「要不要吃我做的大餐呢?做得太多正不知道怎麼辦呢。」

  「所以才出來迎接我嗎?」

  「有部份也是想看你的臉啦,真的喔。」

  「那我就當作是真的。」拿著行李走進房間,芝田先用鼻子聞了一通,「這味道好厲害呀。」

  「要說好香啦。」

  「香味說不定也包含在裏面啦,但總覺得有許多味道混在一起……」

  看到廚房,他完全說不出話來。

  「發生了甚麼事嗎?」

  「沒甚麼,做了幾道菜而已。」

  「還以為是廚具和食材大戰了一場呢。」

  芝田一臉茫然地環視廚房。做菜使用的鍋子、平底鍋、菜刀、湯匙、量杯散亂地放著,還有蔬菜的切剩的部份、豬肝的皮和蛋殼等到處散落,馬鈴薯皮從流理台垂下來,隨著換氣扇吹出的微風飄動。

  「有點亂,不好意思吶。」

  說著,香子關掉了換氣扇。馬鈴薯皮也停止了擺動。

  「不用跟我道歉也沒關係啦,不過話說回來,」芝田看著擺在桌上的菜肴,又再次睜大了眼睛,「這些全都是妳做的嗎?」

  「對呀,厲害吧,約好下次到他家去做飯給他吃。所以今天是彩排。」

  「他是指高見不動產的少爺吧?」芝田一臉不耐煩,「所以我就是負責試毒的嗎?」

  「別露出這種表情啦。我從沒做過甚麼真正的料理,所以一點兒自信都沒有啦。是朋友的話就幫忙啦。要酒的話也有喔。」

  香子從冰箱裏拿出冰過的葡萄酒,將開瓶器轉入瓶塞,「對了,出差去了哪裏?」

  「名古屋。」芝田一邊回答,一邊拿著叉子對靠近自己的盤子出手。絞肉裏混著蔬菜和豬肝,用肉片包起來蒸煮的菜肴。切了一塊放入口中後,「這道菜叫甚麼名字?」


  「香子流galantine、Japanese風。」說著,香子將白葡萄酒倒在兩隻酒杯裏,「為了甚麼要到名古屋呢?」

  「一言難盡啦,像是詳細瞭解高見雄太郎遇害事件之類的。」說著芝田調查肉片中間包的東西,「這裏,豬肝血是不是沒洗乾淨啊?」

  「血沒洗乾淨?」

  「沒有用水洗嗎?」

  「洗了啊。把水裝在碗裏用力洗了。」

  「下次還是開著水讓它慢慢流,血要洗乾淨比較好啦。」

  「哦,這樣啊?你連這種也知道啊!」

  「這是常識啦。而且這豬肝似乎也切得太大塊了吧。一公分左右不是很好嗎?這個,兩三公分有吧。」

  芝田用叉子叉了一塊肝,拿到香子面前。

  「要這樣才好吃,書上寫的啦。」香子面不改色地說。

  「哦。可是,我覺得再小一點比較好。」

  他又張口往嘴裏塞了另一塊,喝了口酒。香子也端起了酒杯。

  「然後,名古屋有甚麼收穫嗎?」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收穫,不過能做的都做了。」

  「好想聽喔。」

  「又到繪里的老家去了一趟。沒有說伊瀨耕一的事很抱歉,繪里的哥哥向我們道了歉。」

  回答後,芝田接著取用菠菜濃湯。嘗了一口之後,呈現出在想甚麼事的樣子。

  「在繪里家有甚麼新發現嗎?」

  「聽到了些伊瀨死時的情況。據說繪里小姐啊,整天獨自一人聽著披頭四。」

  「哦?披頭四啊……怎麼樣呢?那個,好喝嗎?」

  香子會這麼問,是因為見芝田喝過濃湯後露出一臉奇妙的表情。「不好喝。」他說著搖了搖頭,「我覺得是很有個性的味道。──繪里小姐之所以會聽披頭四的歌,似乎是因為在跟伊瀨交往的時候就常聽。伊瀨留給她的遺書上寫著:『能跟妳一起聽披頭四,很幸福』。」

  「是嗎……」

  香子記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聽到過類似的話。那是誰說的呢?還是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過,在繪里小姐家裏沒有甚麼太大的收穫啦。」

  芝田雖然這麼說,對這個結果似乎也不是特別失望,香子覺得有些納悶。

  「除此之外還到哪裏去了呢?」

  芝田一邊咬著沙拉的黃瓜,「還去了趟岐阜,」一邊說道,「伊瀨的老家就在岐阜。本以為會有甚麼可以參考的線索。去了之後,很驚訝那裏真的很鄉下呢。」

  「那,有查到甚麼嗎?」

  「甚麼也沒有。」芝田輕描淡寫地回答,「就只知道了真的很鄉下。」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不是做了很多調查嗎?剛才不是這麼說嗎?可是你卻一直說沒甚麼收穫。為甚麼要瞞著我啊?」

  香子的語氣有些強硬,芝田放下餐叉,避開香子的目光答道:

  「並沒有隱瞞啦,因為毫無收穫,就這麼說罷了。」

  「騙人。或許你自己沒發現,其實你是會馬上表露在臉上的類型。如果毫無收穫的話,表情臉色應該會很鬱悶才對啦。」

  這樣說連芝田也覺得不爽,但香子卻毫不在意,「快說啦,到底出了甚麼事?」

  但芝田仍舊不看香子說道:「沒辦法啊。刑警是不能洩漏搜查中的秘密的。」

  「為甚麼?之前從沒說過這種話。」

  香子幾乎露出迷你裙下的膝蓋,跪坐著移動到芝田身旁。芝田先是沉默了一陣,終於痛下決心似地轉向她的方向坐正了身子。

  「之前也說過的,我覺得那傢伙也很可疑。但是妳和那可疑的男人都已經熟到要做飯給他吃了,我又怎能把搜查的秘密告訴這樣的妳呢?」

  「稍等一下,『可疑的男人』指的是高見?」

  「沒錯。」芝田點了點頭。

  香子抗議:「他才不可疑呢。有不在場證明哦。」

  「也可以指使別人去做啊。」

  芝田淡淡地說。香子像在說別傻了似的搖了搖頭。

  「他沒有關係啦。他也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啦。」

  聽了香子的話,芝田彷彿在一剎那凍住了一樣面無表情。糟了,她用手捂住了嘴。


  「想知道真相……甚麼意思?」

  「就是說……」香子嚥了唾沫,想不出甚麼好的藉口,「他也對高見雄太郎被殺的事件抱有疑問喔。如果跟這次的事件有關的話,希望能知道的真相……」

  芝田表情僵硬地仔細盯著她,露出嚴厲的眼神,連點了兩三下頭。

  「原來是這樣,想從我這裏套出情報,再去告訴他嗎?」

  香子一陣語塞。她無法否認有這種想法。因為想要幫助高見的話,這個方法是最快了。

  「是嗎?」

  因為香子沉默不言,芝田拿著行李和外套站起身來,「我本以為妳是更聰明的女性,但真讓人失望。」

  丟下這句台詞,他憤然向玄關走去。「等一下啦。」香子叫出了聲,卻沒有回應。最後門大聲關上,他離開了房間。

  「甚麼嘛!」她嘟起了嘴,「不用那麼生氣吧。」

  然後她看著桌上剩下的料理山,歎了口氣。看來這得自己一個人解決了。用芝田放著的叉子叉了塊肉,放進嘴裏。

  香子突然皺起了眉頭。

  「哇,難吃死了。」

 

  2

 

  第二天下午,銀座皇后飯店二樓的走廊上,聚集了一群神色嚴肅的男子。松谷警部、直井,還有兩名築地署的刑警,以及飯店負責人戶倉。戶倉毫不掩飾地一臉不耐煩,樣子就像在說真想快脫離這個事件。

  「那麼就開始說明。」

  芝田站在二○三室前面,目光從松谷警部和其他搜查員的臉上掃過,「現在開始將重現當時的情形,請注意看。」

  他拿著鑰匙插進鑰匙孔,緩緩推開房門。搜查員中有人發出哦的聲音,那是因為從門縫可以看到門鏈是掛上的。

  芝田一直握著門把,說道:「然後是鐵皮剪登場。」直井適時把鐵皮剪遞過來,芝田把腳伸到門縫讓門不會關上,用鐵皮剪夾住門鏈,不假思索地剪斷。切斷的鏈子的一端就垂掛在門上,房門向內側開啟。

  「一個人也沒有。」

  很快地看了一下裏面的是松谷。

  芝田接著說道:「這時候發現了屍體。首先,丸本請戶倉先生去打電話──戶倉先生,有勞你像那天一樣。」

  戶倉雖然看起來很不高興,但似乎也很想知道是用了甚麼手法,於是一邊在屋裏四處張望,一邊向著電話機走去。

  「接著,丸本支開了在一起的服務生。當時他說或許還會有邦比宴會設計的人留在飯店裏,請把他們找來。也就是說,這時候站在門旁的人,就只剩丸本一個人了。」

  芝田用手推了房門。因為門已經是打開的狀態,就往牆壁靠過去。

  「這裏,那傢伙完成了最後的步驟。」

  說著,芝田稍稍動了一下房門,讓眾人看到內側。一看之下,搜查員全都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原來如此啊。」

  聲音特別大的人是松谷。

  「還有這一手啊?」

  「這像『哥倫布的雞蛋』呢。」

  芝田向著有問題的地方伸出手去。剛剛被切斷的鏈子的一端,被用膠帶黏在那裏。也就是說,最早門被打開的時候,門鏈根本就沒有掛在溝槽裏,而只是用膠帶將一端固定在內側而已。不用說,這樣的話,兇手出去之後也能夠輕易做到。

  芝田模仿著兇手,撕開膠帶,拿著被切斷的鏈子,重新掛回到溝槽裏。

  「這樣就完成了。」他看了看眾人說道,「這個鏈子上雖然有丸本的指紋,但這並不會有甚麼問題。為甚麼呢?是因為那傢伙的證詞就說,剪斷門鏈之前想看能不能解開有試著用手撥動過,會留下指紋是當然的。而且剪斷鏈子的也是丸本。」

  「也就是說,主犯也好共犯也好,必然與丸本脫不開關係嗎──」

  松谷雙手叉腰,看向天花板。是整理思緒時的習慣。

  「推理得不錯,」松谷說道:「但真是麻煩啊。」

  「是的。」芝田嚴肅地點點頭,「很遺憾,沒有證據。」

  ※※※

  從銀座皇后飯店回去的路上,芝田坐在電車裏還在想著密室詭計的事。假設大致是成立了,也證明了實際上是可行的。只不過無法證明兇手曾用過這樣的詭計。如果無法證明這一點,那麼一切就不過只是些空想罷了。

  ──但小道具只有膠帶的話,首先想證明這一點就不可能了。

  想要換換心情,芝田看了看車廂裏的廣告。是在廣告大冰箱,冰箱的旁邊不知為何站著身穿泳裝的年輕女郎。她手上抱著大量的蔬菜,正準備塞進冰箱裏。

  看著那個廣告的時候,芝田想起了昨天夜裏與香子之間的那番對話。為何會說出那種話呢?直到現在芝田依舊覺得不愉快。

  香子喜歡高見俊介,而且堅信高見與這件案子無關。喜歡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芝田抱怨也沒有用。而且為了喜歡的男人去取得情報也是很自然的行為。或許說是女人心也不為過吧。

  但是──

  總覺得不大痛快。這種不愉快感是從何而來的呢?一想到這裏,芝田就會想到昨天香子的料理。雖然味道很怪,卻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問題還有一個。」

  一旁拉著吊環晃來晃去的直井輕聲說,思緒被打斷的芝田,轉過身子靜靜看著他。

  「準備氰酸鉀的人是繪里自己。如果不是自殺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芝田說。

  「剛開始是繪里準備要殺了兇手,你是想這麼說吧?」但直井輕易地先說了出來。芝田的想法也正是如此。

  「然而實際上死的是繪里。為甚麼變成這樣的結果?是因為兇手發現繪里下毒,而將有毒的杯子和沒有毒的杯子做了交換嗎?」

  「這種事情,辦得到嗎?」芝田說。

  「只是很快地換過來的話,還是做得到的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能夠下毒而不讓對方發現這件事。」

  芝田的腦中浮現出繪里與兇手共處在飯店一室的樣子。桌上有兩隻杯子,裏面都裝著啤酒。繪里拿著包在紙裏的氰酸鉀,正等待著加入的時機。

  「有點困難呢。」

  似乎也在設想著相同的狀況,直井說。

  「我認為心理上也不可能。」芝田也同意,「就繪里來說她是先進房間去等對方的,只要事先把毒準備好就行了。那麼是在杯子裏放入了對方不會發現的量嗎?不,不是,就鑑識報告來看,氰酸鉀的含量並不是那麼少。所以說,只剩下事先混入到啤酒瓶裏了。」

  「可是從啤酒瓶沒有測出來喔。」

  「……這倒也是呢。」

  芝田壓低了嗓門。所以果然是伺機往對方的杯子直接加進去嗎?可是芝田認為,這對繪里而言是需要有非常大的勇氣的。話雖這麼說,但又沒有更好的方法。

  ──還有一個問題啊。

  密室之外又一個,芝田喃喃唸道。

 

  3

 

  電話響起時,香子還在被窩裏。看了時鐘,已經十一點多了。好久沒有睡到這麼晚了。這兩三天的料理特訓,真是太累了。本想再睡上一會兒,電話鈴聲卻響個不停。

  ──啊,這會不會是……

  香子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電話很有可能是高見打來的。

  電話機在吧檯的下方,和拖鞋一起亂丟在地上。最近廚房附近實在是無法地帶。

  拿起話筒,在香子說話之前,「小田小姐嗎?」先傳來這個聲音,邊想著曾經聽過這個聲音,應了聲「嗯」,就在這個瞬間想起了聲音主人的臉,糟了,皺起眉頭,已經來不及了。

  「我啦,是我。」

  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震動著鼓膜。香子毫不考慮就把聽筒從耳邊移開,對著送話口說:「請問是哪位?」

  「討厭啦,是我啊,『華屋』的健三啦。」

  「啊,」──果然,有種被打敗的感覺,「上次真是謝謝您了。」還是盡量以禮相待。畢竟收了紅珊瑚胸針呢。

  「不用客氣啦,沒必要為了那種小東西道謝啦,比起那個,當時不是約好了嗎?等一下一起去吃飯吧。」

  「呃,吃飯?」她不由得拔高了嗓門。還記得的確客套地做了這樣的約定,「啊──這樣啊,啊,不過很遺憾,今天還得上班呢。」

  「上班是指接待嗎?」

  「是啊。總之我們公司從來都不讓人休息的。像今天啊,接連要到赤坂皇后飯店、江戶川渡假村和芝田飯店去呢。」

  皇后飯店是真的,其餘兩處當然是胡說八道。「待會要去美容院,然後直接去上班,回來的時候大概已經是半夜了。」


  「哦,真是辛苦啊。」

  「很辛苦呢。如果沒有這麼多工作的話,倒是很樂意陪伴您的。」

  「這樣的話妳真的是走運了。」

  「……?」

  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香子頓時啞口無言。

  健三很開心地繼續:「想到會變成這樣,剛才已經給妳的公司打了個電話,和丸本社長說了,請他把妳今日的工作變成是我個人的接待。這樣就能夠安心去約會,邦比宴會設計也賺到錢,皆大歡喜呢。」

  香子愣愣地握著聽筒,耳裏傳來健三得意的笑聲。

  ※※※

  被健三問到想吃些甚麼,有兩個理由讓香子立刻回答懷石料理。一是這兩三天一直在吃自己做的肉類料理,看到西式的東西就反胃;另一個理由是覺得每一道菜的量都不多的話,即使跟讓人沒有食慾的對象一起,最後也還是能吃完吧。

  用餐的時候,健三正如之前所預想的那樣喋喋不休。全是些沒甚麼內容的話。像是迷上寶塚的藝人,接連不斷地贈送寶石,結果一個月後全部一起被用宅急便退了回來,或是想乘遊艇環繞日本一圈,已經從橫濱出發了,中途卻患了盲腸炎只好放棄。當然了也有炫耀的話題。他最得意的,似乎就是幾年前還住在美國的事。香子問起在美國做了些甚麼的時候,「當然是學習啊,不管是甚麼都會讓人學到東西呢。」他張大嘴笑著說。到底都學了些甚麼啊,香子暗自咒罵。

  「不過話說回來,邦比宴會設計的丸本社長似乎很困擾呢。」健三往嘴裏塞了鯛魚生魚片,想到甚麼似的笑了出來,「不光是情人的接待小姐自殺了,連兼職的女孩子也被殺害了吧?警方好像查得很緊呢。而且接著公司的評價也會受影響,正拚了命不要讓大客戶對公司失去信心呢,今天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還被哀求說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呢。」

  這倒是。香子也很贊同。雖然還不清楚丸本是不是兇手,但對他來說最怕的應該就是公司的信用因為這次的事情而一落千丈吧。

  「警方似乎也做了許多調查。雖然不大清楚有甚麼關係,聽說連我們公司都有刑警來過呢。」

  香子想起了芝田的話。由加利遇害的前一天,曾向男性友人問過「華屋」社長的事情。以及「華屋」委託邦比宴會設計承接派遣宴會接待小姐的事也有些不自然。

  「西原先生,」香子仰望著健三,嗲聲說道:「這是聽別人說的,『華屋』雇用邦比,是因為佐竹這位部長的推薦吧?為甚麼佐竹先生要選擇邦比呢?」

  健三停下筷子,「佐竹?」露出少見的認真表情反問道,「這是從哪裏聽來的?」

  「嗯,是邦比的人。」

  「哦?」健三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準備宴會這種事,都是交給部下去辦的。大概是佐竹在邦比有喜歡的女孩子吧,不過託他的福,我才有機會遇到像妳這樣出色的女性呢。」

  喝一杯吧,健三拿起酒壺準備倒酒,不,已經夠了,香子用手遮住了杯子。

  ※※※

  飯後,健三提議到「華屋」本社去。香子本想儘早開溜,但聽到去本社的目的後改變了心意。因為在公關室裏,正在舉辦著「世界新寶石展」。

  「『新寶石』是指甚麼呢?」

  香子問道,「來了就會知道。」說著健三眨了眨眼。

  公關室的面積約莫比十坪大一些的程度,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被稱為新寶石的商品。除了香子他們之外,就只有寥寥數名參觀者。據健三說,這並非正式的展示會,而是為了「華屋」的客人中最頂級的VIP舉辦的。

  「哇,真不得了呢。」

  看著火燄色澤的紅寶石戒指,香子大聲地驚歎。因為有三‧九九克拉,所以相當大顆。除此之外,還有祖母綠的戒指和墜子、亞力山大石……不管哪一顆寶石都超乎想像的大。

  「全都是人工的啦。」

  像在享受香子的驚訝,健三說道,「正確的說法是人工合成寶石。」

  「是模造品嗎?」

  她的話讓健三發出嘖嘖的聲音,並豎起食指左右晃動。似乎是想裝酷,但完全沒有成功。

  「模造寶石是指雖然外觀與天然寶石相似,但化學構造與組成完全不同。相對來說,合成寶石雖然也是人工製造出來的,但化學構造和組成卻是一樣的。」

  「哦,那這些紅寶石或藍寶石的成份,就和真的一樣嗎?」

  「沒錯。就像紅寶石戒指,只剩周圍鑲嵌的鑽石之類的還是天然的真品。這樣一來,價格就會降低為十分之一左右。」

  香子想起前幾天也曾聽健三提過人工合成寶石。雖然是笨蛋兒子,或許是屬於他的創新嘗試也說不定呢。

  看著用那種方式使用人工合成寶石的珠寶飾品,香子忽然感覺周圍的氣氛有些改變。店員們相當緊張。一看,只見一位頭髮半白的中年紳士帶著一位和服打扮的女性走了進來。正想著在哪裏見過。

  「喲。」健三舉手打了個招呼。中年男子也點頭回應。

  啊,香子想了起來,是「華屋」的副社長,西原昭一。

  「評價似乎很不錯呢。」昭一走了過來。

  「今後是人造的時代啊。」健三鼻翼微張,得意洋洋地答道。這麼說來,這場展會應該是他策劃的。

  「嗯,甚麼都要嘗試一下。」

  說著,昭一將視線移到了香子的身上。本來擔心會不會被誤認為是健三的戀人,但對方似乎毫無興趣,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往陳列櫃走去。

  ※※※

  香子一直試著婉拒,卻無法改變健三要送她回公寓的心意。無奈之下,香子只好坐進白色的賓士車,健三很開心地對司機指示了目的地。

  車子裏電話、電視不必說,連冰箱都有。看健三正在尋找甚麼東西的樣子,他竟然拿出麥克風,似乎準備要開始唱卡拉OK。開甚麼玩笑。香子感到害怕。

  「很了不起的兄長呢。」

  為了爭取時間,隨便找了個話題。可是健三的手並沒有停下來。副駕駛座的靠背,竟然是卡拉OK的裝置。

  「大哥自小就被當成『華屋』的繼承人來對待,而他本人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一直是很嚴謹的人──YESTERDAY和〈浪花節人生〉哪一首比較好?」

  「排行第二的兄長呢?」

  「卓二哥目前人在國外。還是MY WAY好了。」

  就在香子找下一個話題的時候,健三已經裝好了卡帶。於是,在回到公寓之前的路上,香子陷入聽他蹩腳地唱了三首歌的窘境。

  來到公寓,完全不理會香子的推託,健三一直跟著她來到了門外,說是送到最後的自我哲學,真希望他丟掉那種哲學,但看車子還在樓下等著,香子才稍微安心。

  「那就到這裏……今天真是感謝您的款待了。」

  打開門鎖,香子在房門外低頭致謝。然而健三卻不肯輕易離去。看了幾次門牌之後,「想要偷看一下哩。」

  「妳的房間是怎麼樣讓人相當感興趣。好,就稍微看一下吧。」

  好甚麼好啊!

  「不,因為有點亂。」可是這些話卻沒有用,「沒關係,沒關係。」說著就開門進到裏面。香子連忙跟了進去。

  但健三在玄關處站著不動,也沒有要進到房間裏。看起來似乎是相當驚訝。

  「怎麼了嗎?」

  聽香子這麼一問,健三歎了口氣說:

  「真的很亂呢。」

  「咦?」

  穿過健三身旁,往室內一看,香子也嚇到了。就像小型颱風來過一樣,到處都亂成一團。

 

  4

 

  香子最先查看的,是藏在枕頭邊的存摺。幸好沒事。只要這個沒被偷走,就可以稍微安心了。她抱著存摺,失去力氣般癱坐了下來。

  健三打過電話之後,過了幾分鐘,附近派出所的巡查就來了。健三說是闖空門,但香子立刻說明不是那樣。這應該是和由加利被殺害的案件有關,跟相關人員聯絡一下比較好。

  「嫌犯是在找甚麼東西吧?」

  看了流理台堆積如山的餐具,健三說道。一臉在想這也是嫌犯所為的樣子。

  「或許跟在由加利的房間裏找的東西是一樣的,因為那邊找不到,就到這裏來了。」

  那是甚麼東西香子也不清楚。

  不久,所轄警署的刑警來了,芝田他們也隨後出現。

  ※※※

  健三和其他的搜查員回去之後,芝田在房間裏幫忙收拾。儘管芝田的說法是或許還能發現甚麼,但香子卻不認為在其他搜查員徹底調查過之後還會有甚麼新發現。

  「目前已經清楚的情況,」芝田一邊撿起散落一地的女性雜誌一邊說道:「就是對兇手來說相當不利的東西還存在於某個地方。而且那東西兇手還沒有找到。」


  「到底是甚麼呢?」

  「不知道。但由加利小姐可能是找到了那樣東西,所以才被殺害的。問題是為甚麼嫌犯會知道她找到了那個東西呢?還有她到底將它藏到哪裏?雖然兇手推斷會不會是交給了妳,但並非如此。」

  「我沒有被託付任何東西。」

  「是啊。」

  芝田默默地繼續收拾。香子把衣服收回衣櫃裏。

  「和那個胖子也在交往嗎?」

  芝田問道,手繼續動著。

  「不是的,只有今天啦,他突然來約我。」

  「『華屋』不也和這次的案件有關嗎?當心點兒比較好。為妳好才說的。」

  「知道啦。」

  香子回答,芝田沒說甚麼,開始將CD和卡帶放回櫃子。香子準備接下來要清洗餐具。然而看到芝田把卡帶撿起來放在一起後,她的腦海中浮現某件事情。

  「吶,」香子說:「兇手要找的那個東西啊,應該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由加利手上的吧?」

  芝田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香子。回望著他的臉,她繼續說道:「在由加利之前,應該是在繪里的手上吧?」

  「有可能喔,」芝田說道:「可能性非常大。可是如果被繪里小姐交付這麼重要的線索的話,由加利小姐應該早就有所覺察了才對啊?」

  「所以……並不是被託付的,而是無意間交到由加利小姐手中的。所以才沒能立刻察覺那是很重大的線索。」

  「無意間交給她的嗎……」

  芝田站了起來,皺著眉頭看著天花板,「有這樣的東西嗎?」

  「有那種東西喔。我和由加利小姐初次見面的夜裏,她跟我說過呢。去幫忙收拾繪里的房間時,由加利小姐從繪里的父母那裏收到了她全部的CD和卡帶,由加利小姐有說喔,她每天晚上聽那些都感到很快樂。」

  啪,芝田的手指發出聲響。

  「這麼說,線索就隱藏在那些CD和卡帶裏嗎?因為由加利小姐每晚輪流聽,所以發現了那個線索……」

  「肯定是卡帶。」

  香子也興奮地說:「卡帶裏肯定是錄了些甚麼。」

  「等等。」

  芝田半張著嘴,盯著半空中的某處,「對啊,繪里小姐也做過同樣的事。伊瀨死的時候,一個人關在房間裏聽著披頭四的歌。而且……」

  他的食指彎向香子的方向,「伊瀨留給繪里的遺書裏這麼說,和妳一起聽披頭四,很幸福──」

  「線索就藏在披頭四的卡帶裏啊。」

  不等香子說完,芝田便已經撲向了電話。

 

  5

 

  「本以為這是幸運的工作,但要一直聽下去,就變得有些痛苦了。」

  盤腿坐著的直井,一邊吃著杯麵,一邊抱怨。他的前面放著CD音響組合,正播放著Hey, Jude。這一邊芝田和香子則用迷你音響聽著GIRL。

  就在由加利的公寓。因為這些披頭四的卡帶裏一定隱藏了甚麼不會錯的,直井也跑來支援,從頭開始聽。因為披頭四的卡帶至少有二十卷以上,顯然得花上些時間。

  「如果我們的推理是正確的話,」在錄音帶前面,芝田抱著雙臂,「伊瀨在卡帶裏面隱藏了些甚麼。後來繪里在聽他留下來的這些錄音帶時,發現了它。所以她才來到東京。讓她這樣做的秘密就藏在這裏。」

  「伊瀨為甚麼要這麼費工呢?一口氣全都寫在遺書裏的話不是很簡單就完成了嗎?」

  說著,直井打了個大呵欠,看了香子伸了伸懶腰。音樂這東西,在放鬆的時候聽還不錯,但一直這樣集中精力不能聽漏了的話,漸漸地就會讓人想睡呢。

  而且是工作的話,就會變得一點都不有趣了。

  「一定有不能寫進遺書裏的理由。這也是只要發現那卷關鍵的錄音帶,應該就會迎刃而解的。」

  「這麼簡單就好啦。」

  不久直井跟著音樂唱了起來。

  ※※※

  被直井說中了,果然不是那麼簡單。三個人聽完了所有的錄音帶,但結果無法找到像線索的東西。

  「奇怪了。」

  連芝田也無力地叨唸了起來:「為甚麼找不到呢?」

  「會不會是兇手給拿走了呢?」

  「不,兇手也沒找到,所以才去妳的房間找的。」

  香子拿起了身旁的錄音帶盒,取出曲目。

  「或許不是在卡帶裏,而是寫在這邊呢?」

  「早就調查過了。」

  呈現大字形躺在地上的直井發出了聲音。他的旁邊空錄音帶盒散了一地,「順帶告訴你們,CD盒我也檢查過了,但甚麼都沒有找到。」

  「真是奇怪了。」芝田再次抱著頭。

  「沒甚麼好奇怪的,想錯了也是常有的事。重要的是這一次的失敗要能夠成為下一次的階梯。搜查本來就是要按部就班的。」

  看來思維能力已經變得遲鈍,直井隨便說著。儘管如此,又重新從頭開始聽起了錄音帶。

  香子盯著目錄的文字說:

  「曲子的名稱會不會變成甚麼暗號呢?」

  「暗號?」芝田抬起了頭。

  「比方說,把頭幾個字母連在一起就變成一句話之類的……推理小說裏不是常出現嗎?」

  「嗯。」

  芝田把錄音帶盒收集在一起,盯著目錄的文字。嘴裏不停地喃喃默唸著,是在反覆不停地嘗試著不同的組合吧。

  但是過了不久,他突然想到了甚麼似的抬起頭來,看著香子搖了搖頭。

  「不,應該不是這樣。如果設計得那麼複雜的話,就誰都無法解讀了。一定要是繪里小姐和由加利小姐也能輕易就留意到的設計才行。」

  「是嗎……」

  說得也是。香子心想。至少當時由加利也不是為了尋找甚麼才來聽錄音帶的。

  「真的是想錯了嗎……」

  似乎已經失去了信心,芝田重重地歎了口氣,但就在這個時候──

  「喂,這裏有點不大對勁?」

  直井坐起身來。手裏拿著曲目卡,CD組合音響裏卻沒有播出任何曲子。

  「怎麼了嗎?」芝田問道。

  「剛才沒有注意到。這卷帶子裏少了一首曲子,PAPERBACK WRITER。你看,目錄的最後有寫,實際上帶子裏卻沒有。」

  香子也仔細看。目錄中的A面並排著英文曲名,有CAN'T BUY ME LOVE等六首,而第六首寫著:

  PAPER BACK WRITER。

  「聽了一下,在第五首LADY MADONNA就結束了,之後就甚麼也沒有了。」

  「B面呢?」芝田問道。

  「就像目錄上寫的那樣,也放了一下,但甚麼都沒錄。」

  B面那欄的確甚麼都沒寫。

  芝田的囁嚅聲大了起來:「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最先想到的,就是也沒甚麼特別的意思。不能確定是在寫曲目時出了錯,或是錄音的時候出了錯。總之是這種單純的失誤造成這樣的錯誤。」

  「那要是有意義呢?」

  聽香子這麼一問,兩名刑警都瞬間閉上了嘴。

  「搞不好,」芝田說道:「這個部份或許錄了甚麼東西,曲子之外的甚麼。」

  「可是甚麼都沒有啊!」

  「這是啊。」

  「怎麼回事?」

  香子問道,芝田再次沉默不語。直井反而用陰沉的聲音說:

  「不是很清楚了嗎?原本錄了甚麼,現在卻沒了。也就是說,有人把它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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