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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玫瑰與白玫瑰



  振保的生命裏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在振保可不是這樣的。他是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他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自己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彷彿理想化了,萬物各得其所。

  他是正途出身,出洋得了學位,並在工廠實習過,非但是真才實學,而且是半工半讀赤手空拳打下來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織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太太是大學畢業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溫和,從不出來交際。一個女兒才九歲,大學的教育費已經給籌備下了。事奉母親,誰都沒有他那麼周到;提拔兄弟,誰都沒有他那麼經心;辦公,誰都沒有他那麼火爆認真;待朋友,誰都沒有他那麼熱心,那麼義氣,克己。他做人做得十分興頭;他是不相信有來生的,不然他化了名也要重新來一趟。──一般富貴閒人與文藝青年前進青年雖然笑他俗,卻都不嫌他,因為他的俗氣是外國式的俗氣。他個子不高,但是身手矯捷。晦暗的醬黃臉,戴著黑邊眼鏡,眉目五官的詳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那模樣是屹然;說話,如果不是笑話的時候,也是斷然。爽快到極點,彷彿他這人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即使沒有看準他的眼睛是誠懇的,就連他的眼鏡也可以作為信物。

  振保出身寒微,如果不是他自己爭取自由,怕就要去學生意,做店夥,一輩子生死在一個愚昧無知的小圈子裏。照現在,他從外國回來做事的時候,是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不論在環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為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卻還是空白,而且筆酣墨飽,窗明几淨,只等他落筆。

  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種精緻的仿古信箋,白紙上印出微凹的粉紫古裝人像。──在妻子與情婦之前還有兩個不要緊的女人。

  第一個是巴黎的一個妓女。

  振保學的是紡織工程,在愛丁堡進學校。苦學生在外國是看不到什麼的,振保回憶中的英國只限於地底電車,白煮捲心菜,空白的霧,餓,饞。像歌劇那樣的東西,他還是回國之後才見識了上海的俄國歌劇團。只有某一年的暑假裏,他多下了幾個錢,勻出點時間來到歐洲大陸旅行了一次。道經巴黎,他未嘗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壞,可是沒有內幕的朋友領導──這樣的朋友他結交不起,也不願意結交──自己闖了去呢,又怕被人欺負,花錢超過預算之外。

  在巴黎這一天的傍晚,他沒事可做,提早吃了晚飯,他的寓所在一條僻靜的街上,他步行回家,心裏想著:「人家都當我到過巴黎了。」未免有些悵然。街燈已經亮了,可是太陽還在頭上,一點一點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門汀建築的房頂上,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頂上彷彿雪白地蝕去了一塊。振保一路行來,只覺荒涼。不知誰家宅第家裏有人用一隻手指在那裏彈鋼琴,一個字一個字撳下去,遲慢地,彈出聖誕節讚美詩的調子,彈了一隻又一隻。聖誕夜的聖誕詩自有它的歡愉氣氛,可是在這暑天的下午,在靜靜曬滿了太陽的長街上,太不是時候了,就像是亂夢顛倒,無聊得可笑。振保不知道為什麼,竟不能忍耐這一隻指頭彈出的鋼琴。

  他加緊了步伐往前走,袴袋裏的一隻手,手心在出汗。他走得快了,前面的一個黑衣婦人倒把腳步放慢了,略略偏過頭來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纍絲紗底下穿著紅襯裙。他喜歡紅色的內衣。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有這等女人,也有小旅館。

  多年後,振保向朋友們追述到這一檔子事,總帶著點愉快的哀感打趣自己,說:「到巴黎之前還是個童男子呢!該去憑弔一番。」回想起來應當是很浪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浪漫的一部份他倒記不清了,單揀那惱人的部份來記得。外國人身上往往比中國人多著點氣味,這女人自己老是不放心,他看見她有意無意抬起手臂來,偏過頭去聞一聞。衣服上,胳肢窩裏噴了香水,賤價的香水與狐臭與汗酸氣混合了,是使人不能忘記的異味。然而他最討厭的還是她的不放心。脫了衣服,單穿件襯裙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她把一隻手高高撐在門上,歪著頭向他笑,他知道她又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


  這樣的一個女人。就連這樣的一個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主人。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鐘是最羞恥的經驗。

  還有一點細節是他不能忘記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時候,從頭上套下去,套了一半,衣裳散亂地堆在兩肩,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她稍微停了一停。這一剎那之間他在鏡子裏看到她。她有很多的蓬鬆的黃頭髮,頭髮緊緊繃在衣裳裏面,單露出一張瘦長的臉,眼睛是藍的罷,但那點藍都藍到眼下的青暈裏去了,眼珠子本身變了透明的玻璃球。那是個森冷的,男人的臉,古代的兵士的臉。振保的神經上受了很大的震動。

  出來的時候,街上還有太陽,樹影子斜斜臥在太陽影子裏。這也不對,不對到恐怖的程度。

  嫖,不怕嫖得下流,隨便,骯髒黯敗。越是下等的地方越有鄉土氣息。可是不像這樣。振保後來每次覺得自己嫖得精刮上算的時候便想起當年在巴黎,第一次,有多麼傻。現在他是他的世界裏的主人。

  從那天起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珍世界裏,他是絕對的主人。

  振保在英國住久了,課餘東奔西跑找了些小事做著,在工場實習又可以拿津貼,用度寬裕了些,因也結識了幾個女朋友。他是正經人,將正經女人與娼妓分得很清楚。可是他同時又是個忙人,談戀愛的時間有限,因此自然而然的喜歡比較爽快的對象。愛丁堡的中國女人本就寥寥可數,內地來的兩個女同學,他嫌過於矜持做作,教會派的又太教會派了。現在的教會畢竟是較近人情了,很有些漂亮人物點綴其間,可是前十年的教會,那些有愛心的信徒們往往是不怎麼可愛的,活潑的還是幾個華僑。若是雜種人,那比華僑更大方了。

  振保認識了一個名叫玫瑰的姑娘,因為是初戀,所以他把以後的兩個女人都比作玫瑰。這玫瑰的父親是體面的商人,在南中國多年,因為一時的感情作用,娶了個廣東女子為妻,帶了她回國。現在那太太大約還在那裏,可是似有如無,等閒不出來應酬。玫瑰進的是英國學校,就為了她是不完全的英國人,她比任何英國人還要英國化。英國的學生是一種瀟灑的漠然。對於最要緊的事尤為瀟灑,尤為漠然。玫瑰是不是愛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來,他自己是有點著迷了。兩人都是喜歡快的人,禮拜六晚上,一晚跑幾個舞場。不跳舞的時候,坐著說話,她總像是心不在焉,用幾根火柴棒設法頂起一隻玻璃杯,要他幫忙支持著。玫瑰就是這樣,頑皮的時候,臉上有一種端凝的表情。她家裏養著一隻芙蓉鳥,鳥一叫她總算它是叫她,急忙答應一聲:「啊,鳥兒?」踮起腳背著手,仰臉望著鳥籠。她那棕黃色的臉,因為是長圓形的,很像大人樣,可是這時候顯得很稚氣。大眼睛望著籠中鳥。眼睜睜的。眼白發藍。彷彿望到極深的藍天裏去。

  也許她不過是個極平常的女孩子。不過因為年輕的緣故,有點什麼地方使人不能懂得。也像那隻鳥,叫這麼一聲。也不是叫哪個人,也沒叫出什麼來。

  她的短裙子在膝蓋上面就完了,露出一雙輕巧的腿,精緻得像櫥窗裏的木腿,皮色也像刨光油過的木頭。頭髮剪得極短,腦後剃出一個小小的尖子。沒有頭髮護著脖子,沒有袖子護著手臂,她是個沒遮攔的人,誰都可以在她身上撈一把。她和振保隨隨便便,振保認為她是天真。她和誰都隨便,振保就覺得她有點瘋瘋傻傻的。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裏,那是勞神傷財,不上算的事。

  有天晚上他開著車送她回家去。他常常這樣送她回家,可是這次似乎有些不同,因為他就快要離開英國了,如果他有什麼話要說,早就該說了,可是他沒有。她家住在城外很遠的地方。深夜的汽車道上,微風白霧,輕輕拍在臉上像個毛毛的粉撲子。車裏的談話也是輕輕飄飄的,標準英國式的,有一下沒一下。玫瑰知道她已經失去他了。由於一種絕望的執拗,她從心裏熱出來。快到家的時候,她說:「就在這裏停下罷。我不願意讓家裏人看見我們說再會。」振保笑道:「當著他們的面,我也一定會吻你。」一面說,一面他就伸過手臂去兜住她的肩膀,她把臉磕在他身上,車子一路開過去,開過她家門口幾十碼,方才停下了。振保把手伸到她的絲絨大衣底下面去摟著她,隔著酸涼的水鑽,銀脆的絹花,許許多多玲瓏累贅的東西,她的年輕的身子彷彿從衣服裏蹦了出來。振保吻她,她眼淚流了一臉,是他哭了還是她哭了,兩人都不分明。車窗外,還是那不著邊際的輕風濕霧,虛飄飄叫人渾身氣力沒處用,只有用在擁抱上。玫瑰緊緊吊在他頸項上,老是覺得不對勁,換一個姿勢,又換一個姿勢,不知道怎樣貼得更緊一點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振保心裏也亂了主意。他做夢也沒想到玫瑰愛他到這程度。他要怎樣就怎樣,可是……這是絕對不行的。玫瑰到底是個正經人。這種事不是他做的。


  玫瑰的身子從衣服裏蹦出來,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他的自制力,他過後也覺得驚訝。他竟硬著心腸把玫瑰送回家去了。臨別的時候,他捧著她的濕濡的臉,捧著咻咻的鼻息,眼淚水與閃動的睫毛,睫毛在他手掌心裏撲動像個小飛蟲,以後他常常拿這件事來激勵自己:「在那種情形下都管得住自己,現在就管不住了嗎?」

  他對他自己那晚上的操行充滿了驚奇讚嘆,但是他心裏是懊悔的。背著他自己,他未嘗不懊悔。

  這件事他不大告訴人,但是朋友中沒有一個不知道他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這名聲是傳出去了。

  因為成績優越,畢業之前他已經接了英商鴻益染織廠的聘書,一回上海便去就職。他家住在江灣,離事務所太遠了,起初他借住在熟人家裏,後來他弟弟佟篤保讀完了初中,振保設法把他帶出來,給他補書,要考鴻益染織廠附設的專門學校,兩人一同耽擱在朋友家,似有不便。恰巧振保有個老同學名喚王士洪的,早兩年回國,住在福開森路一家公寓裏,有一間多餘的屋子,振保和他商量著,連傢俱一同租了下來。搬進去這天,振保下了班,已經黃昏的時候,忙忙碌碌和弟弟押著苦力們將箱籠抬了進去。王士洪立在門首叉腰看著,內室走出一個女人來,正在洗頭髮,堆著一頭的肥皂沫子,高高砌出雲石塑像似的雪白的波鬈。她雙手托住了頭髮,向士洪說道:「趁挑夫在這裏,叫他們把東西一樣樣布置好了罷。要我們大司務幫忙,可是千難萬難,全得趁他的高興。」王士洪道:「我替你們介紹,這是振保,這是篤保,這是我的太太。還沒見過面罷?」這女人把右手從頭髮裏抽出來,待要與客人握手,看看手上有肥皂,不便伸過來,單只笑著點了個頭,把手指在浴巾上揩了一揩。濺了點肥皂沫子到振保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乾了,那一塊皮膚便有一種緊縮的感覺,像有張嘴輕輕吸著它似的。

  王太太一閃身又回到裏間去了,振保指揮工人移挪床櫃,心中只是不安,老覺得有個小嘴吮著他的手,他搭訕著走到浴室裏去洗手,想到王士洪這太太,聽說是新加坡的華僑,在倫敦讀書的時候也是個交際花。當時和王士洪在倫敦結婚,振保因為忙,沒有趕去觀禮。聞名不如見面。她那肥皂塑就的白頭髮下的臉是金棕色的,皮肉緊緻,繃得油光水滑,把眼睛像伶人似的吊了起來。一件條紋布浴衣,不曾繫帶,鬆鬆合在身上,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一條一條,一寸寸都是活的。世人只說寬袍大袖的古裝不宜於曲線美,振保現在方知道這話是然而不然。他開著自來水龍頭,水不甚熱,可是樓底下的鍋爐一定在燒著,微溫的水裏就像有一根熱的芯子。龍頭裏掛下一股子水一扭一扭流下來,一寸寸都是活的。振保也不知想到哪裏去了。

  王士洪聽見他在浴室裏放水放個不停,走過來說道:「你要洗澡麼?這邊的水再放也放不出熱的來,熱水管子安得不對,這公寓就是這點不好。你要洗還是到我們那邊洗去。」振保連聲道:「不用,不用。你太太不是在洗頭髮麼?」士洪道:「這會子也該洗完了。我去看看。」振保道:「不必了,不必了。」士洪走去向他太太說了,他太太道:「我這就好了,你叫阿媽來給他放水。」少頃,士洪招呼振保帶了浴巾肥皂替換的衣裳來到這邊的浴室裏,王太太還在那裏對著鏡子理頭髮,頭髮燙得極其蜷曲,梳起來很費勁,大把大把撕將下來,屋子裏水氣蒸騰,因把窗子大開著,夜風吹進來,地下的頭髮成團飄逐,如同鬼影子。

  振保抱著毛巾立在門外,看著浴室裏強烈的燈光照耀下,滿地滾的亂頭髮,心裏煩惱著。他喜歡的是熱的女人,放浪一點的,娶不得的女人。這裏的一個已經做了太太,而且是朋友的太太,至少沒有危險了,然而……看她的頭髮!──到處都是她,牽牽絆絆的。

  士洪夫妻兩個在浴室說話,浴缸裏嘩嘩放著水,聽不清楚。水放滿了一盆,兩人出來了,讓振保進去洗澡,振保洗完了澡,蹲下地去,把瓷磚上的亂頭髮一團團揀了起來,集成一嘟嚕。燙過的頭髮,稍子上發黃,相當的硬,像傳電的細鋼絲。他把它塞到袴袋裏去,他的手停留在口袋裏,只覺渾身燥熱。這樣的舉動畢竟太可笑了。他又把那團頭髮取了出來,輕輕拋入痰盂。

  他攜著肥皂毛巾回到自己屋裏去,他弟弟篤保正在開箱子理東西,向他說道:「這裏從前的房客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椅套子上,地毯上,燒的淨是香烟洞!你看桌上的水跡子,擦不掉的。將來王先生不會怪我們罷?」振保道:「當然不會,他們自己心裏有數。而且我們是多年的老同學了,誰像你這麼小氣?」因此笑了起來。篤保沉吟片刻,又道:「從前那個房客,你認識麼?」振保道:「好像姓孫,也是從美國回來的,在大學裏教書。你問他做什麼?」篤保未開口,先笑了一笑,道:「剛才你不在這兒,他們家的大司務同阿媽進來替我們掛窗簾,我聽見他們嘰咕著說什麼『不知道待得長待不長』,又說從前那個,王先生一定要攆他走。本來王先生要到新加坡去做生意,早該走了,就為這樁事,不放心,非得他走他才走,兩人迸了兩個月。」振保慌忙喝止道:「你信他們胡說!住在人家家裏,第一不能同他們傭人議論東家,這是非就大了!」篤保不言語了。

  須臾,阿媽進來請吃飯,振保兄弟一同出來。王家的飯菜是帶點南洋風味的,中菜西吃,主要的是一味咖哩羊肉。王太太自己面前卻只有薄薄的一片烘麵包,一片火腿,還把肥的部份切下了分給她丈夫。振保笑道:「怎麼王太太飯量這麼小?」士洪道:「她怕胖。」振保露出詫異的神氣,道:「王太太這樣正好呀,一點兒也不胖。」王太太道:「新近減少了五磅,瘦多了。」士洪笑著伸過手去擰了擰她的面頰道:「瘦多了?這是什麼?」他太太瞅了他一眼道:「這是我去年吃的羊肉。」這一說,大家全都哈哈笑了起來。

  振保兄弟和她是初次見面,她做主人的並不曾換件衣服上桌子吃飯,依然穿著方才那件浴衣,頭上頭髮沒有乾透,胡亂纏了一條白毛巾,毛巾底下間或滴下水來,亮晶晶綴在眉心。她這不拘束的程度,非但一向在鄉間的篤保深以為異。便是振保也覺稀罕。席上她問長問短,十分周到,雖然看得出來她是個不善於治家的人,應酬工夫是好的。

  士洪向振保道:「前些時沒來得及同你們說,明兒我就要出門了,有點事要到新加坡去一趟。好在現在你們搬了進來了。凡事也有個照應。」振保笑道:「王太太這麼個能幹人,她照應我們還差不多,哪兒輪得到我們來照應她?」士洪笑道:「你別看她嘰哩喳啦的──什麼事都不懂,到中國來了三年了,還是過不慣,話都說不上來。」王太太微笑著,並不和他辯駁,自顧自喚阿媽取過碗櫥上那瓶藥來,倒出一匙子吃了。振保看見匙子裏那白漆似的厚重的液汁,不覺皺眉道:「這是鈣乳麼?我也吃過的,好難吃。」王太太灌下一匙子,半晌說不出話來,吞了口水,方道:「就像喝牆似的!」振保又笑了起來道:「王太太說話,一句是一句,真有勁道!」

  王太太道:「佟先生,別儘自叫我王太太。」說著,立起身來,走到靠窗一張書桌跟前去。振保想了一想道:「的確王太太這三個字,似乎太缺乏個性了。」王太太坐在書桌跟前,彷彿在那裏寫些什麼東西,士洪跟了過去,手撐在她肩上,彎腰問道:「好好的又吃什麼藥?」王太太只顧寫,並不回頭,答道:「火氣上來了,臉上生了個疙瘩。」士洪把臉湊上去道:「在哪裏?」王太太輕輕往旁邊讓,又是皺眉,又是笑,警告地說道:「噯,噯,噯,」篤保是舊家庭裏長大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夫妻,坐不住,只管觀看風景,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上去了。振保相當鎮靜地削他的蘋果。王太太卻又走了過來,把一張紙條子送到他跟前,笑道:「哪,我也有個名字。」士洪笑道:「你那一手中國字,不拿出來也罷,叫人家見笑。」振保一看,紙上歪歪斜斜寫著「王嬌蕊」三個字,越寫越大,一個「蕊」字,零零落落,索性成了三個字,不覺噗嗤一笑。士洪拍手道:「我說人家要笑你,你瞧,你瞧!」振保忍住笑道:「不,不,真是漂亮的名字!」士洪道:「他們那些華僑,取出名字來,實在欠大方。」


  嬌蕊鼓著嘴,一把抓起那張紙,團成一團,返身便走,像是賭氣的樣子。然而她出去不到半分鐘,又進來了,手裏捧著個開了蓋的玻璃瓶,裏面是糖核桃,她一路走著,已是吃了起來,又讓振保篤保吃。士洪笑道:「這又不怕胖了!」振保笑道:「這倒是真的,吃多了糖,最容易發胖。」士洪笑道:「你不知道他們華僑──」才說了一半,被嬌蕊打了一下道:「又是『他們華僑!』不許你叫我『他們!』」士洪繼續說下去道:「他們華僑,中國人的壞處也有,外國人的壞處也有。跟外國人學會了怕胖,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動不動就吃瀉藥,糖還是捨不得不吃的。你問她!你問她為什麼吃這個,她一定是說,這兩天有點小咳嗽,冰糖核桃,治咳嗽最靈。」振保笑道:「的確這是中國人的老脾氣,愛吃什麼,就是什麼最靈。」嬌蕊拈一顆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間,把小指點住了他,說道:「你別說──這話也有點道理。」

  振保當著她,總好像吃醉了酒怕要失儀似的,搭訕著便踱到陽台上來。冷風一吹,越發疑心剛才是不是有點紅頭漲臉的。他心裏著實煩惱,才同玫瑰永訣了,她又借屍還魂,而且做了人家的妻。而且這女人比玫瑰更有程度了,她在那間房裏,就彷彿滿房都是朱粉壁畫,左一個右一個畫著半裸的她。怎麼會淨碰見這一類女人呢?難道要怪他自己,到處一觸即發?不罷?純粹的中國人裏面這一路的人究竟少。他是因為剛回國,所以一混又混在半西半中的社交圈裏。在外國的時候,但凡遇見一個中國人便是「他鄉遇故知」。在家鄉再遇見他鄉的故知,一回熟,兩回生,漸漸的也就疏遠了。──可是這王嬌蕊,士洪娶了她不也弄得很好麼?當然王士洪,人家老子有錢,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闖,這樣的女人是個拖累。況且他不像王士洪那麼好性兒,由著女人不規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鬧鬧呢,也不是個事,把男人的志氣都磨盡了。當然……也是因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緣故。不然她也不至於這樣。……振保抱著胳膊伏在闌干上,樓下一輛煌煌點著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蕩蕩只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著兩片落葉踏啦踏啦彷彿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這世界上有那麼許多人,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只要是生死關頭,深的暗的所在,那時候只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並沒有分明地這樣想著,只覺得一陣淒惶。

  士洪夫妻一路說著話,也走到陽台上來。士洪向他太太道:「你頭髮乾了麼?吹了風,更要咳嗽了。」嬌蕊解下頭上的毛巾,把頭髮抖了一抖道:「沒關係。」振保猜他們夫妻離別在即,想必有些體己話要說,故意握住嘴打了個呵欠道:「我們先去睡了。篤保明天還得起個大早到學校裏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約見不到你了。」兩人握手說了再會,振保篤保自回房去。

  次日振保下班回來,一撳鈴,嬌蕊一隻手握著電話聽筒替他開門。穿堂裏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但見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與大衣,衣架子底下擱著的一隻皮箱也沒有了,想是業已動身。振保脫了大衣掛在架上,耳聽得那廂嬌蕊撥了電話號碼,說道:「請孫先生聽電話。」振保便留了個心。又聽嬌蕊問道:「是悌米麼?……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裏等一個男朋友。」說著,格格笑將起來,又道:「他是誰?不告訴你。憑什麼要告訴你?……哦,你不感興趣麼?你對你自己不感興趣麼?……反正我五點鐘等他喫茶,專等他,你可別闖了來。」

  振保不待她說完,早就到屋裏去,他弟弟不在屋裏,浴室裏也沒有人。他找到陽台上來,嬌蕊卻從客室裏迎了出來道:「篤保丟下了話,叫我告訴你,他出去看看有些書可能在舊書攤上買到。」振保謝了她,看了她一眼。他穿著的一件曳地的長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麼就染綠了。她略略移動了一步,彷彿她剛才所佔有的空氣上便留著個綠跡子。衣服似乎做得太小了,兩邊迸開一寸半的裂縫,用綠緞帶十字交叉一路絡了起來,露出裏面深粉紅的襯裙。那過份刺眼的色調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的。也只有她能夠若無其事地穿著這樣的衣服。她道:「進來吃杯茶麼?」一面說,一面回身走到客室裏去,在桌子旁邊坐下,執著茶壺倒茶。桌上齊齊整整放著兩份杯盤。碟子裏盛著酥油餅乾與烘麵包。振保立在玻璃門口笑道:「待會兒有客人來罷?」嬌蕊道:「咱們不等他了,先吃起來罷。」振保躊躇了一會,始終揣摩不出她是什麼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嬌蕊問道:「要牛奶麼?」振保道:「我都隨便。」嬌蕊道:「哦,對了,你喜歡吃清茶,在外國這些年,老是想吃沒的吃,昨兒個你說的。」振保笑道:「你的記性真好。」嬌蕊起身撳鈴,微微飄了他一眼道:「不,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記性最壞。」振保心裏呯的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阿媽進來了,嬌蕊吩咐道:「泡兩杯清茶來。」振保笑道:「順便叫她帶一份茶杯同盤子來罷,待會兒客人來了又得添上。」嬌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麼客人,你這樣記掛他?阿媽,你給我拿支筆來,還要張紙。」她颼颼地寫了個便條,推過去讓振保看,上面是很簡截的兩句話:「親愛的悌米,今天對不起得很,我有點事,出去了。嬌蕊。」她把那張紙雙折了一下,交給阿媽道:「一會兒孫先生來了,你把這個給他,就說我不在家。」

  阿媽出去了,振保吃著餅乾,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來呢,約了人家來,又讓人白跑一趟。」嬌蕊身子往前探著,聚精會神考慮著盤裏的什錦餅乾,挑來挑去沒有一塊中意的,答道:「約他的時候,並沒打算讓他白跑。」振保道:「哦?臨時決定的嗎?」嬌蕊笑道:「你沒聽見過這句話麼?女人有改變主張的權利。」

  阿媽送了綠茶來,茶葉滿滿的浮在水面上,振保雙手捧著玻璃杯,只是喝不進嘴裏。他兩眼望著茶,心裏卻研究出一個緣故來了。嬌蕊背著丈夫和那姓孫的藕斷絲連,分明嫌他在旁礙眼,所以今天有意的向他特別表示好感,把他吊上了手,便堵住了他的嘴。其實振保絕對沒有心腸去管他們的閒事。莫說他和士洪夠不上交情,再是割頭換頸的朋友,在人家夫婦之間挑撥是非,也是犯不著。可是無論如何,這女人是不好惹的。他又添了幾分戒心。

  嬌蕊放下茶杯,立起身,從碗櫥裏取出一罐子花生醬來,笑道:「我是個粗人,喜歡吃粗東西。」振保笑道:「哎呀,這東西最富於滋養料,最使人發胖的!」嬌蕊開了蓋子道:「我頂喜歡犯法。你不贊成犯法麼?」振保把手按住玻璃罐,道:「不。」嬌蕊躊躇半日,笑道:「這樣罷,你給我麵包塌一點,你不會給我太多的。」振保見她做出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果真為她的麵包上敷了些花生醬。嬌蕊從茶杯口上凝視著他,抿著嘴一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許一下子意志堅強起來,塌得極薄極薄。可是你,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給我塌得太少的!」兩人同聲大笑。禁不起她這樣稚氣的嬌媚,振保漸漸軟化了。

  正喝著茶,外面門鈴響,振保有點坐立不定,再三的道:「是你請的客罷?你不覺得不過意麼?」嬌蕊只聳了聳肩。振保捧著玻璃杯走到陽台上去道:「等他出來的時候,我願意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嬌蕊隨後跟了出來道:「他麼?很漂亮,太漂亮了。」振保倚著闌干笑道:「你不喜歡美男子?」嬌蕊道:「男人美不得,男人比女人還要禁不起慣。」振保半闔著眼睛看著她微笑道:「你別說人家,你自己也是被慣壞了的。」嬌蕊道:「也許。你倒是剛剛相反。你處處尅扣你自己,其實你同我一樣的是一個貪玩好吃的人。」振保笑了起來道:「哦?真的嗎?你倒曉得了!」嬌蕊低著頭,輕輕去揀杯中的茶葉,揀半天,喝一口。振保也無聲地吃著茶。不大的工夫,公寓裏走出一個穿西裝的,從三層樓上望下去,看不分明,但見他急急的轉了個彎,彷彿是彆了一肚子氣似的。振保忍不住又道:「可憐,白跑了一趟!」嬌蕊道:「橫豎他成天沒事做。我自己也是個沒事做的人,偏偏瞧不起沒事做的人。我就喜歡在忙人手裏如狼似虎地搶下一點時間來──你說這是不是犯賤?」


  振保靠在闌干上,先把一隻腳去踢那闌干,漸漸有意無意地踢起她那籐椅來,椅子一震動,她手臂上的肉就微微一哆嗦,她的肉並不多,只因骨架子生得小,略微顯胖了一點。振保曉得:「你喜歡忙人?」嬌蕊把一隻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實也無所謂。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間招租呢?」嬌蕊卻不答應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嬌蕊哼了一聲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蓋!」振保又重重的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罷!」嬌蕊拿開臉上的手,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道:「你倒也會說兩句俏皮話!」振保笑道:「看見了你,不俏皮也俏皮了。」

  嬌蕊道:「說真的,你把你從前的事講點我聽聽。」振保道:「什麼事?」嬌蕊把一條腿橫掃過去,踢得他差一點潑翻手中的茶,她笑道:「裝羊!我都知道了。」振保道:「知道了還問?倒是你把你的事說點給我聽罷。」嬌蕊道:「我麼?」她偏著頭,把下頦在肩膀上挨來挨去,好一會,低低地道:「我的一生,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了。」半晌,振保催道:「那麼,你說呀。」嬌蕊卻又不做聲,定睛思索著。振保道:「你跟士洪是怎樣認識的?」嬌蕊道:「也很平常。學生會在倫敦開會,我是代表,他也是代表。」振保道:「你是在倫敦大學?」嬌蕊道:「我家裏送我到英國讀書,無非是為了嫁人,好挑個好的。去的時候年紀小著呢,根本也不想結婚,不過藉著找人的名義在外面玩。玩了幾年,名聲漸漸不大好了,這才手忙腳亂地抓了個士洪。」振保踢了她椅子一下:「你還沒玩夠?」嬌蕊道:「並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振保笑道:「別忘了你是在中國。」嬌蕊將殘茶一飲而盡,立起身來,把嘴裏的茶葉吐到闌干外面去,笑道:「中國也有中國的自由,可以隨意的往街上吐東西。」

  門鈴又響了,振保猜是他弟弟回來了,果然是篤保。篤保一回來,自然就兩樣了。振保過後細想方才的情形,在那黃昏的陽台上,看不仔細她,只聽見那低小的聲音,秘密地,就像在耳根底下,癢梭梭吹著氣。在黑暗裏,暫時可以忘記她那動人的身體的存在,因此有機會知道她另外還有別的。她彷彿是個聰明直爽的人,雖然是為人妻子,精神上還是發育未完全的,這是振保認為最可愛的一點。就在這上面他感到了一種新的威脅,和這新的威脅比較起來,單純的肉的誘惑簡直不算什麼了。他絕對不能認真哪!那是自找麻煩。也許……也許還是她的身子在作怪。男子憧憬一個女子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也許這是唯一的解脫的方法。為什麼不呢?她有許多情夫,多一個少一個,她也不在乎。王士洪雖不能說是不在乎,也並不受到更大的委屈。

  振保突然提醒他自己,他正在挖空心思想出各種的理由,證明他為什麼應當同這女人睡覺。他覺得羞慚,決定以後設法躲著她,同時著手找房子,有了適宜的地方就立刻搬家。他託人從中張羅,把他弟弟安插到專門學校的寄宿舍裏去,剩下他一個人,總好辦。午飯原是在辦公室附近的館子裏吃的,現在他晚飯也在外面吃,混到很晚方才回家,一回去便上床了。

  有一天晚上聽見電話鈴響了,許久沒人來接。他剛跑出來,彷彿聽見嬌蕊房門一開,他怕萬一在黑暗的甬道裏撞在一起,便打算退了回去。可是嬌蕊彷彿匆促間摸不到電話機,他便就近將電燈一捻。燈光之下一見王嬌蕊,卻把他看呆了。她不知可是才洗了澡,換上一套睡衣,是南洋華僑家常穿的沙籠布製的襖袴,那沙籠布上印的花,黑壓壓的也不知是龍蛇還是草木,牽絲攀籐,烏金裏面綻出橘綠。襯得屋裏的夜色也深了。這穿堂在黯黃的燈照裏很像一節火車,從異鄉開到異鄉。火車上的女人是萍水相逢的,但是個可親的女人。

  她一隻手拿起聽筒,一隻手伸到脅下去扣那小金核桃鈕子,扣了一會,也並沒扣上。其實裏面什麼也看不見,振保免不了心懸懸的,總覺關情。她扭身站著,頭髮亂蓬蓬的斜掠下來,面色黃黃的彷彿泥金的偶像,眼睫毛低著,那睫毛的影子重得像有個小手合在頰上。剛才走得匆忙,把一隻皮拖鞋也踢掉了,沒有鞋的一隻腳便踩在另一隻的腳背上。振保只來得及看見她足踝上有痱子粉的痕跡,她那邊已經掛上了電話──是打錯了的。嬌蕊站立不牢,一歪身便在椅子上坐下了,手還按著電話機。振保這方面把手擱在門鈕上,表示不多談,向她點頭笑道:「怎麼這些時候都沒有看見你?我以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他分明知道是他躲著她而不是她躲著他,不等她開口,先搶著說了,也是一種自衛。無聊得很,他知道,可是見了她就不由得要說玩話──是有那種女人的。嬌蕊笑道:「我有那麼甜麼?」她隨隨便便對答著,一隻腳伸出去盲目尋找拖鞋。振保放了膽答道:「不知道──沒嚐過。」嬌蕊噗嗤一笑。她那只鞋還是沒找到,振保看不過去,走來待要彎腰拿給她,她恰是已經踏進去了。

  他倒又不好意思起來,無緣無故略有點悻悻地問道:「今天你們的傭人都到哪裏去了?」嬌蕊道:「大司務同阿媽來了同鄉,陪著同鄉玩大世界去了。」振保道:「噢。」卻又笑道:「一個人在家不怕麼?」嬌蕊站起來,踏啦踏啦往房裏走,笑道:「怕什麼?」振保笑道:「不怕我?」嬌蕊頭也不回,笑道:「什麼?……我不怕同一個紳士單獨在一起的!」振保這時卻又把背心倚在門鈕的一隻手上,往後一靠,不想走了的樣子。他道:「我並不假裝我是個紳士。」嬌蕊笑道:「真的紳士是用不著裝的。」她早已開門進去了,又探身過來將甬道裏電燈啪拍的一關。振保在黑暗中十分震動,然而徒然興奮著,她已經不在了。

  振保一晚上翻來覆去的告訴自己這是不妨事的,嬌蕊與玫瑰不同,一個任性的有夫之婦是最自由的婦人,他用不著對她負任何責任。可是,他不能不對自己負責。想到玫瑰,就想到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車裏,他的舉止多麼光明磊落,他不能對不住當初的自己。

  這樣又過了兩個禮拜,天氣驟然暖了,他沒穿大衣出去,後來略下了兩點雨,又覺寒颼颼的,他在午飯的時候趕回來拿大衣,大衣原是掛在穿堂裏的衣架上的,卻看不見。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他的大衣鈎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香烟吸。振保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裏看了一眼。原來嬌蕊並不在抽烟,沙發的扶手上放著隻烟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撅吸殘的烟,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它,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彷彿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烟灰盤子就是他屋裏那隻。

  振保像做賊似的溜了出去,心裏只是慌張。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後還是迷惑。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痴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烟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烟……真是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因此遇見了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

  他還是在外面吃了晚飯,約了幾個朋友上館子,可是座上眾人越來越變得言語無味,面目可憎。振保不耐煩了,好容易熬到席終,身不由主地跳上公共汽車回寓所來,嬌蕊在那裏彈鋼琴,彈的是那時候最流行的「影子華爾滋」。振保兩隻手抄在口袋裏,在陽台上來回走著。琴上安著一盞燈,照亮了她的臉,他從來沒看見她的臉那麼肅靜。振保跟著琴哼起那隻歌來,她彷彿沒聽見,只管彈下去,換了隻別的。他沒有膽量跟著唱了。他立在玻璃門口,久久看著她。他眼睛裏生出淚珠來,因為他和她到底是在一處了,兩個人,也有身體,也有心。他有點希望她看見他的眼淚,可是她只顧彈她的琴,振保煩惱起來,走近些,幫她掀琴譜,有意打攪她,可是她並不理會,她根本沒照著譜,調子是她背熟了的,自管自從手底悠悠流出來。振保突然又是氣,又是怕,彷彿他和她完全沒有什麼相干。他挨緊她坐在琴櫈上,伸手擁抱她,把她扳過來,琴聲戛然停止,她嫻熟地把臉偏了一偏──過於嫻熟地。他們接吻了。振保發狠把她壓到琴鍵上去,砰訇一串混亂的響雷,這至少和別人給她的吻有點兩樣罷?

  嬌蕊的床太講究了,振保睡不慣那樣厚的褥子,早起還有暈床的感覺,梳頭髮的時候他在頭髮裏發現一彎剪下來的指甲,小紅月牙,因為她養著長指甲,把他劃傷了,昨天他朦朧睡去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床頭剪指甲。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沒有,應當是紅色的月牙。

  以後,他每天辦完了公回來,坐在雙層公共汽車的樓上,車頭迎著落日,玻璃上一片光,車子轟轟然朝太陽馳去,朝他的快樂馳去,他的無恥的快樂──怎麼不是無恥的?他這女人,吃著旁人的飯,住著旁人的房子,姓著旁人的姓。可是振保的快樂更為快樂,因為覺得不應該。

  他自己認為是墮落了。從高處跌落的物件,比他本身的重量要重許多倍,那驚人的重量跟嬌蕊撞上了,把她砸得昏了頭。

  她說:「我真愛上了你了。」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帶著點嘲笑的口氣。「你知道麼?每天我坐在這裏等你回來,聽著電梯工東工東慢慢開上來,開過我們這層樓,一直開上去了,我就像把一顆心提了上去,放不下來。有時候,還沒開到這層樓就停住了,我又像是半中間斷了氣。」振保笑道:「你心裏還有電梯,可見你的心還是一所公寓房子。」嬌蕊淡淡一笑,背著手走到窗前,往外看著,隔了一會,方道:「你要的那所房子,已經造好了。」振保起初沒有懂,懂得了之後,不覺呆了一呆。他從來不是舞文弄墨的人,這一次破了例,在書桌上拿起筆來,竟寫了一行字:「心居落成誌喜。」其實也說不上喜歡,許多唧唧喳喳的肉的喜悅突然靜了下來,只剩下一種蒼涼的安寧,幾乎沒有情感的一種滿足。

  再擁抱的時候,嬌蕊極力緊匝著他,自己又覺羞慚,說:「沒有愛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麼?若是沒有愛,也能夠這樣,你一定看不起我。」她把兩隻手臂勒得更緊些,問道:「你覺得有點兩樣麼?有一點兩樣麼?」振保道:「當然兩樣。」可是他實在分不出。從前的嬌蕊是太好的愛匠。

  現在這樣的愛,在嬌蕊還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單單愛上了振保。常常她向他凝視,眼色裏有柔情,又有輕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當然,他是個有作為的人,一等的紡織工程師。他在事務所裏有一種特殊的氣派,就像老是忙得不抬頭。外國上司一迭疊連聲叫喊:「佟!佟!佟在哪兒呢?」他把額前披下的一綹子頭髮往後一推,眼鏡後的眼睛熠熠有光,連鏡片的邊緣也晃著一抹流光。他喜歡夏天,就不是夏天他也能忙得汗流浹背,西裝上一身的皺紋,肘彎,腿彎,皺得像笑紋。中國同事裏很多罵他窮形極相的。

  他告訴嬌蕊他如何能幹,嬌蕊也誇獎他,把手搓弄他的頭髮,說:「哦?嗯,我這孩子很會作事呢。可這也是你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別的上頭你是不大聰明的。我愛你──知道了麼?我愛你。」

  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長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觔斗的小丑,在聖母的台前翻觔斗,她也以同樣的虔誠把這一點獻給她的愛。她的挑戰引起了男子們的適當的反應的時候,她便向振保看看,微笑裏有謙遜,像是說:「這也是我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她從前那個悌米孫,自從那天賭氣不來了,她卻又去逗他。她這些心思,振保都很明白,雖然覺得無聊,也都容忍了,因為是孩子氣。同嬌蕊在一起,好像和一群拼拎訇隆正在長大的孩子們同住,真是催人老的。

  也有時候說到她丈夫幾時回來。提到這個,振保臉上就現出黯敗的微笑,眉梢眼梢往下掛,整個的臉拉雜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條。這次的戀愛,整個地就是不應該,他屢次拿這犯罪性來刺激他自己,愛得更凶些。嬌蕊沒懂得他這層心理,看見他痛苦,心裏倒高興,因為從前雖然也有人揚言要為她自殺,她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大清早起來沒來得及洗臉便草草塗紅了嘴唇跑出去看男朋友,他們也曾經說:「我一夜都沒睡,在你窗子底下走來走去,走了一夜。」那到底不算數。當真使一個男人為她受罪,還是難得的事。

  有一天她說:「我正想著,等他回來了,怎樣告訴他──」就好像是已經決定了的,要把一切都告訴士洪,跟他離了婚來嫁振保。振保沒敢接口,過後,覺得光把那黯敗的微笑維持下去,太嫌不夠了,只得說道:「我看這事莽撞不得。我先去找個做律師的朋友去問問清楚。你知道,弄得不好,可以很吃虧。」以生意人的直覺,他感到,光提到律師二字,已經將自己牽涉進去,到很深的地步。他的遲疑,嬌蕊毫未注意。她是十分自信的,以為只要她這方面的問題解決了,別人總是絕無問題的。

  嬌蕊常常打電話到他辦公室來,毫無顧忌,也是使他煩心的事。這一天她又打了來說:「待會兒我們一塊到哪兒玩去。」振保問為什麼這麼高興,嬌蕊道:「你不是喜歡我穿規規矩矩的中國衣服麼?今天做了來了。我想穿了出去。」振保道:「要不要去看電影?」這時候他和幾個同事合買了部小汽車自己開著,嬌蕊總是搭他們的車子,還打算跟他學著開,揚言「等我學會了我也買一部。」──叫士洪買嗎?這句話振保聽了卻是停在心口不大消化。此刻他提議看電影,嬌蕊似乎覺得不是充份的玩。她先說:「好呀。」又道:「有車子就去。」振保笑道:「你要腳做什麼用的?」嬌蕊笑道:「追你的!」接著,辦公室裏一陣忙碌,電話只得草草掛斷了。

  這天恰巧有個同事也需要汽車,振保向來最有犧牲精神,尤其是在娛樂上。車子將他在路角丟了下來,嬌蕊在樓窗口看見他站定了買一份夜報,不知是不是看電影廣告,她趕出來在門口街上迎著他,說:「五點一刻的一場,沒車子就來不及了。不要去了。」振保望著她笑道:「那要不要到別處去呢?──打扮得這麼漂亮。」嬌蕊把他的手臂一勾,笑道:「就在馬路上走走不也很好麼?」一路上他耿耿於心地問可要到這裏到那裏。路過一家有音樂的西洋茶食店,她拒絕進去之後,他方才說:「這兩天倒是窮得厲害!」嬌蕊笑道:「哎喲──先曉得你窮,不跟你好了!」

  正說著,遇見振保素識的一個外國老太太,振保留學的時候,家裏給他匯錢帶東西,常常託她的。艾許太太是英國人,嫁了個雜種人,因此處處留心,英國得格外道地。她是高高的,駱駝的,穿的也是相當考究的花洋紗,卻剪裁得拖一片掛一片,有點像個老叫花子。小雞蛋殼藏青呢帽上插著雙飛燕翅,珠頭帽針,帽子底下鑲著一圈灰色的鬈髮,非常的像假髮,眼珠也像是淡藍瓷的假眼珠。她吹氣如蘭似地,咈咈地輕聲說著英語。振保與她握手,問:「還住在那裏嗎?」艾許太太:「本來我們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的──我丈夫實在走不開!」到英國去是「回家」,雖然她丈夫是生在中國的,已經是在中國的第三代;而她在英國的最後一個親屬也已經亡故了。

  振保將嬌蕊介紹給她道:「這是王士洪太太。王從前也是在愛丁堡的。王太太也在倫敦多年。現在我住在他們一起。」艾許太太身邊還站著她的女兒。振保對於雜種姑娘本來比較最有研究。這艾許小姐抿著紅嘴唇,不大做聲,在那尖尖的白桃子臉上,一雙深黃的眼睛窺視著一切。女人還沒得到自己的一份家業,自己的一份憂愁負擔與喜樂,是常常有那種注意守候的神情的。艾許小姐年紀雖不大,不像有些女人求歸宿的「歸心似箭」,但是都市的職業女性,經常地緊張著,她眼眶底下腫起了兩大塊,也很憔悴了。不論中外的「禮教之大防」,本來也是為女人打算的,使美貌的女人更難到手,更值錢,對於不好看的女人也是一種保護,不至於到處面對著失敗。現在的女人沒有這種保護了,尤其是地位沒有準的雜種姑娘。艾許小姐臉上露出的疲倦與窺伺,因此特別尖銳化了些。

  嬌蕊一眼便看出來,這母女二人如果「回家」去了也不過是英國的中下階級。因為是振保的朋友,她特意要給她們一個好的印象,同時,她在婦女面前不知怎麼總覺得自己是「從了良」的,現在是太太身份,應當顯得端凝富泰。振保從來不大看見她這樣的矜持地微笑著,如同有一種電影明星,一動也不動像一顆藍寶石,只讓變幻的燈光在寶石深處引起波動的光與影。她穿著暗紫藍喬琪紗旗袍,隱隱露出胸口掛的一顆冷艷的金雞心──彷彿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心。振保看著她,一方面得意非凡,一方面又有點懷疑,只要有個男人在這裏,她一定就會兩樣些。


  艾許太太問候佟老太太,振保道:「我母親身體很好,現在還是一家人都由她照應著。」他轉向嬌蕊笑道:「我母親常常燒菜呢,燒得非常好。我總是說像我們這樣的母親真難得的!」因為裏面經過這許多年的辛酸刻苦,他每次讚揚他的寡母總不免有點咬牙切齒的,雖然微笑著,心變成一塊大石頭,硬硬地「秤胸襟」。艾許太太又問起他弟妹們,振保道:「篤保這孩子倒還好的,現在進了專門學校,將來可以由我們廠送到英國去留學。」連兩個妹妹也讚到了,一個個金童玉女似的。艾許太太笑道:「你也好呀!一直從前我就說:你母親有你真是值得驕傲的!」振保謙虛了一回,因也還問艾許先生一家的職業狀況。

  艾許太太見他手裏捲著一份報,便問今天晚上可有什麼新聞。振保遞給她看,她是老花眼,拿得遠遠地看,儘著手臂的長度,還看不清楚,叫艾許小姐拿著給她看。振保道:「我本來預備請王太太去看電影的。沒有好電影。」他當著人對嬌蕊的態度原有點僵僵的,表示他不過是她家庭的朋友,但是艾許小姐靜靜窺伺著的眼睛,使他覺得他這樣反而欲蓋彌彰了,因又狎熟地緊湊到嬌蕊跟前問道:「下次補請──嗯?」兩眼光光地瞅著她,然後一笑。隨後又懊悔,彷彿說話太起勁把唾沫濺到人臉上去了。他老是覺得這艾許小姐在旁觀看。她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甚至於連個姓都沒有,竟也等待著一個整個的世界的來臨,而且那大的陰影已經落在她臉上,此外她也別無表情。

  像嬌蕊呢,年紀雖輕,已經擁有許多東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數的,她彷彿有點糊裏糊塗,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採下許多紫羅蘭,紮成一把,然後隨手一丟。至於振保,他所有的一點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麼捨得輕易由它風流雲散呢?闊少爺小姐的安全,因為是承襲來的,可以不拿它當回事,他這是好不容易的呀!……一樣的四個人在街上緩緩走著,艾許太太等於在一個花紙糊牆的房間裏安居樂業,那三個年輕人的大世界卻是危機四伏,在地底訇訇跳著舂著。

  天還沒黑,霓虹燈都已經亮了,在天光裏看著非常假,像戲子戴的珠寶。經過賣燈的店,霓虹燈底下還有無數的燈,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鐵格子裏,女店員俯身夾取甜麵包,胭脂烘黃了的臉頰也像是可以吃的。──在老年人的眼中也是這樣的麼?振保走在老婦人身邊,不由得覺得青春的不久長。指示行人在此過街,汽車道上攔腰釘了一排釘,一顆顆爍亮的圓釘,四周微微凹進去,使柏油道看上去烏暗柔軟,踩在腳下有彈性。振保走得揮灑自如,也不知是馬路有彈性還是自己的步伐有彈性。

  艾許太太看見嬌蕊身上的衣料說好,又道:「上次我在惠羅公司也看見像這樣的一塊,桃麗嫌太深沒買。我自己都想買了的。後來又想,近來也很少穿這樣衣服的機會……」她自己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麼淒慘,其餘的幾個人卻都沉默了一會接不上話去。然後振保問道:「艾許先生可還是忙得很?」艾許太太道:「是呀,不然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了,他實在走不開!」振保道:「哪一個禮拜天我有車子,我來接你們幾位到江灣來,吃我母親做的中國點心。」艾許太太笑道:「那好極了,我丈夫簡直是『溺愛』中國東西呢!」聽她那遠方闊客的口吻,決想不到她丈夫是有一半中國血的。

  和艾許太太母女分了手,振保彷彿解釋似的告訴嬌蕊:「這老太太人實在非常好。」嬌蕊望望他笑道:「我看你這人非常好。」振保笑道:「嗯?怎麼?──我怎麼非常好?」一直問到她臉上來了。嬌蕊笑道:「你別生氣,你這樣的好人,女人一見了你就想替你做媒,可並不想把你留給自己。」振保笑道:「唔。哦。你不喜歡好人。」嬌蕊道:「平常女人喜歡好人,無非是覺得他這樣的人可以給當給他上的。」振保道:「噯呀,那你是存心要給我上當呀?」嬌蕊頓了一頓,瞟了他一眼,帶笑不笑地道:「這一次,是那壞女人上了當了!」振保當時簡直受不了這一瞟和那輕輕的一句話。然而那天晚上,睡在她床上,他想起路上碰見的艾許太太,想起他在愛丁堡讀書,他家裏怎樣為他寄錢,寄包裹,現在正是報答他母親的時候。他要一貫地向前,向上。第一先把職業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後他要做一點有益社會的事,譬如說,辦一個貧寒子弟的工科專門學校,或是在故鄉的江灣弄個模範布廠,究竟怎樣,還有點渺茫,但已經渺茫地感到外界的溫情的反應,不止有一個母親,一個世界到處都是他的老母,眼淚汪汪,睜眼只看見他一個人。

  嬌蕊熟睡中偎依著他,在他耳根子底下放大了的她的咻咻的鼻息,忽然之間成為身外物了。他欠起身來,坐在床沿,摸黑點了一支烟抽著。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已經醒了過來。良久良久,她伸手摸索他的手,輕輕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她把他的手牽到她臂膊上。

  她的話使他下淚,然而眼淚也還是身外物。

  振保不答話,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經快天明了,滿城暗嗄的雞啼。

  第二天,再談到她丈夫的歸期,她肯定地說:「總就在這兩天,他就要回來了。」振保問她如何知道,她這才說出來,她寫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要他給她自由。振保在喉嚨裏「噁」地叫了一聲,立即往外跑,跑到街上,回頭看那崔巍的公寓,灰赭色流線型的大屋,像大得不可想像的火車,正衝著他轟隆轟隆開過來,遮的日月無光。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救的階段。他一向以為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道適可而止,然而事情自管自往前進行了。跟她辯論也無益。麻煩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根本就覺得沒有辯論的需要,一切都是極其明白清楚,他們彼此相愛,而且應當愛下去。沒有她在跟前,他才有機會想出諸般反對的理由。像現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愛的是悌米孫,卻故意的把濕布衫套在他頭上,只說為了他和她丈夫鬧離婚,如果社會不答應,毀的是他的前程。

  他在馬路上亂走,走了許多路,到一家小酒店去喝酒,要了兩樣菜,出來就覺得肚子痛。叫了部黃包車,打算到篤保的寄宿舍裏去轉一轉,然而在車上,肚子彷彿更疼得緊。振保的自制力一渙散,就連身體上一點點小痛苦也禁受不起了,發了慌,只怕是霍亂,吩咐車夫把他拉到附近的醫院裏去。住院之後,通知他母親,他母親當天趕來看他,次日又為他買了藕粉和葡萄汁來。嬌蕊也來了。他母親略有點疑心嬌蕊和他有些首尾,故意當著嬌蕊的面勸他:「吃壞了肚子事小,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道當心自己,害我一夜都沒睡好惦記著你。我哪兒照顧得了這許多?隨你去罷,又不放心。多咱你娶了媳婦,我就不管了,王太太你幫我勸勸他。朋友的話他聽得進去,就不聽我的話。唉!巴你唸書上進好容易巴到今天,別以為有了今天了,就可以胡來一氣了。人家越是看得起你,越得好好兒的往上做。王太太你勸勸他。」嬌蕊裝做聽不懂中文,只是微笑。振保聽他母親的話,其實也和他自己心中的話相彷彿,可是到了他母親嘴裏,不知怎麼,就像是玷辱了他的邏輯。他覺得羞慚,想法子把他母親送去了。

  剩下他和嬌蕊,嬌蕊走到他床前,扶著白鐵闌干,全身姿勢是痛苦的詢問。振保煩躁地翻過身去,他一時不能解釋,擺脫不了他母親的邏輯。太陽曬到他枕邊,隨即一陣陰涼,嬌蕊去把窗簾拉上了。她不走,留在這裏做看護婦的工作,遞茶遞水,遞溺盆。洋瓷盆碰在身上冰冷的,她的手也一樣的冷。有時他偶然朝這邊看一眼,她就乘機說話,說:「你別怕……」說他怕,他最怕聽,頓時變了臉色,她便停住了。隔了些時,她又說:「我都改了……」他又轉側不安,使她說不下去了。她又道:「我決不連累你的,」又道:「你離了我是不行的,振保……」幾次未說完的話,掛在半空像許多鐘擺,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搖,各有各的理路,推論下去,各自到達高潮,於不同的時候噹噹打起鐘來。振保覺得一房間都是她的聲音,雖然她久久沉默著。

  等天黑了,她趁著房間裏還沒點上燈,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來。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有力量。隔著絨毯和被單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堅實。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

  她抱著他的腰腿嚎啕大哭。她燙得極其蓬鬆的頭髮像一盆火似的冒熱氣。如同一個含冤的小孩,哭著,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樣停止,聲嘶力竭,也得繼續哭下去,漸漸忘了起初是為什麼哭的。振保他也是,吃力地說著「不,不,不要這樣……不行的……」只顧聚精會神克服層層湧起的欲望,一個勁兒地說「不,不」,全然忘了起初為什麼要拒絕的。

  最後他找到了相當的話,他努力弓起膝蓋,想使她抬起身來,說道:「嬌蕊,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不告訴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

  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鏡子來,側著頭左右一照,草草把頭髮往後掠兩下,用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

  振保一晚上都沒睡好,清晨補了一覺,朦朧中似乎又有人趴在他身上哭泣,先還當是夢魘,後來知道是嬌蕊,她又來了,大約已經哭了不少時。這女人的心身的溫暖覆在他上面像一床軟緞面子的鴨絨被,他悠然地出了汗,覺得一種情感上的奢侈。

  等他完全清醒了,嬌蕊就走了,一句話沒說,他也沒有話。以後他聽說她同王士洪協議離婚,彷彿都是離他很遠很遠的事。他母親幾次向他流淚,要他娶親,他延挨了些時,終於答應說好。於是他母親託人給他介紹。看到孟煙鸝小姐的時候,振保向自己說:「就是她罷。」

  初見面,在人家的客廳裏,她立在玻璃門邊,穿著灰地橙紅條子的綢衫,可是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籠統的白。她是細高身量,一直線下去,僅在有無間的一點波折是在那幼小的乳的尖端,和那突出的胯骨上。風迎面吹過來,衣裳朝後飛著,越顯得人的單薄。臉生得寬柔秀麗,可是,還是單只覺得白。她父親過世,家道中落之前,也是個殷實的商家,和佟家正是門當戶對。小姐今年二十二歲,就快大學畢業了。因為程度差,不能不揀一個比較馬虎的學校去讀書,可是煙鸝還是學校裏的好學生,兢兢業業,和同學不甚來往。她的白把她和周圍的惡劣的東西隔開來,像病院的白屏風。可同時,書本上的東西也給隔開了。煙鸝進學校十年來,勤懇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中間總像是隔了一層白的膜。在中學的時候就有同學的哥哥之類寫信來,她家裏的人看了信總說是這種人少惹他的好,因此她從來沒回過信。

  振保預備再過兩個月,等她畢了業之後就結婚。在這期間,他陪她看了幾次電影。煙鸝很少說話,連頭都很少抬起來,走路總是走在靠後。她很知道,按照近代的規矩她應當走在他前面,應當讓他替她加大衣,種種地方伺候她,可是她不能夠自然地接受這些份內的權利,因而躊躇,因而更為遲鈍了。振保呢,他自己也不是生成的紳士派,也是很吃力的學來的,所以極其重視這一切,認為她這種地方是個大缺點,好在年輕的女孩子,羞縮一點也還不討厭。

  訂婚與結婚之間相隔的日子太短了,煙鸝私下裏覺得惋惜的,據她所知,那應當是一生最好的一段。然而真到了結婚那天,她還是高興的,那天早上她還沒十分醒過來,迷迷糊糊的已經彷彿在那裏梳頭,抬起胳膊,對著鏡子,有一種奇異的努力的感覺,像是裝在玻璃試驗管裏,試著往上頂,頂掉管子上的蓋,等不及地一下子要從現在跳到未來。現在是好的,將來還要好──她把雙臂伸到未來的窗子外,那邊的浩浩的風,通過她的頭髮。

  在一品香結婚,喜筵設在東興樓──振保愛面子,同時也講究經濟,只要過得去就行了。他在公事房附近租下了新屋,把母親從江灣接來同住。他掙的錢大部分花在應酬聯絡上,家裏開銷上是很刻苦的。母親和煙鸝頗合得來,可是振保對於煙鸝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不滿的地方。煙鸝因為不喜歡運動,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不喜歡。振保是忠實地盡了丈夫的責任使她喜歡的,但是他對她的身體並不怎樣感到興趣。起初間或也覺得可愛,她的不發達的乳,握在手裏像睡熟的鳥,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動的心臟,尖的喙,啄著他的手,硬的,卻又是酥軟的,酥軟的是他自己的手心。後來她連這一點少女美也失去了。對於一切漸漸習慣了之後,她變成一個很乏味的婦人。



  振保這時候開始宿娼,每三個禮拜一次──他的生活各方面都很規律化的。和幾個朋友一起,到旅館裏開房間,叫女人,對家裏只說是為了公事到蘇杭去一趟。他對於妓女的面貌不甚挑剔,比較喜歡黑一點胖一點的,他所要的是豐肥的屈辱。這對於從前的玫瑰與王嬌蕊是一種報復,但是他自己並不肯這樣想。如果這樣想,他立即譴責自己,認為是褻瀆了過去的回憶。他心中留下了神聖而感傷的一角,放著這兩個愛人。他記憶中的王嬌蕊變得和玫瑰一而二二而一了,是一個癡心愛著他的天真熱情的女孩子,沒有頭腦,沒有一點使他不安的地方,而他,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鐵一般的決定,捨棄了她。

  他在外面嫖,煙鸝絕對不疑心到。她愛他,不為別的,就因為在許多人之中指定了這一個男人是她的。她時常把這樣的話掛在口邊:「等我問問振保看。」「頂好帶把傘,振保說待會兒要下雨的。」他就是天。振保也居之不疑。她做錯了事,當著人他便呵責糾正,便是他偶然疏忽沒看見,他母親必定見到了。煙鸝每每覺得,當著女傭丟臉慣了,她怎麼能夠再發號施令?號令不行,又得怪她。她怕看見僕人眼中的輕蔑,為了自衛,和僕人接觸的時候,沒開口先就蹙著眉,嘟著嘴,一臉稚氣的怨憤。她發起脾氣來,總像是一時性起的頂撞,出於丫頭姨太太,做小伏低慣了的。

  只有在新來的僕人前面,她可以做幾天當家少奶奶,因此她寧願三天兩天換僕人。振保的母親到處宣揚媳婦不中用:「可憐振保,在外面苦奔波,養家活口,回來了還得為家裏的小事煩心,想安靜一刻都不行。」這些話吹到煙鸝耳中,氣惱一點點積在心頭。到那年,她添了個孩子,生產的時候很吃了些苦,自己覺得有權利發一回脾氣,而婆婆又因為她生的不過是個女兒,也不甘心讓著她,兩人便嘔起氣來。幸而振保從中調停得法,沒有抓破臉大鬧,然而母親還是負氣搬回江灣了,振保對他太太極為失望,娶她原為她的柔順,他覺得被欺騙了,對於他母親他也恨,如此任性地搬走,叫人說他不是好兒子。他還是興興頭頭忙著,然而漸漸顯出疲乏了,連西裝上的含笑的皺紋,也笑得有點疲乏。

  篤保畢業之後,由他汲引,也在廠裏做事。篤保被他哥哥的成就籠罩住了,不成材,學著做個小浪子,此外也沒有別的志願,還沒結婚,在寄宿舍裏住著,也很安心。這一天一早他去找振保商量一件事,廠裏副經理要回國了,大家出份子送禮,派他去買點紀念品。振保教他到公司裏去看看銀器。兩人一同出來,搭公共汽車。振保在一個婦人身邊坐下,原有個孩子坐在他的位子上,婦人不經意地抱過孩子去,振保倒沒留心她,卻是篤保,坐在那邊,呀了一聲,欠身向這裏勾了勾頭。振保這才認得是嬌蕊,比前胖了,但也沒有如當初擔憂的,胖到痴肥的程度;很憔悴,還打扮著,塗著脂粉,耳上戴著金色的緬甸佛頂珠環,因為是中年的女人,那艷麗便顯得是俗艷。篤保笑道:「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見了。」振保記起了,是聽說她再嫁了,現在姓朱。嬌蕊也微笑,道:「真是好久不見了。」振保向她點頭,問道:「這一向都好麼?」嬌蕊道:「好,謝謝你。」篤保道:「您一直在上海麼?」嬌蕊點頭。篤保又道:「難得這麼一大早出門罷?」嬌蕊笑道:「可不是。」她把手放在孩子肩上道:「帶他去看牙醫生。昨兒鬧牙疼,鬧得我一晚上也沒睡覺,一早就得帶他去。」篤保道:「您在哪兒下車?」嬌蕊道:「牙醫生在外灘。你們是上公事房去麼?」篤保道:「他上公事房,我先到別處兜一兜,買點東西。」嬌蕊道:「你們廠裏還是那些人罷?沒大改?」篤保道:「赫頓要回國去了,他這一走,振保就是副經理了。」嬌蕊笑道:「呦!那多好!」篤保當著哥哥說那麼多的話,卻是從來沒有過,振保也看出來了,彷彿他覺得在這種局面之下,他應當負全部的談話的責任,可見嬌蕊和振保的事,他全部知道。

  再過了一站,他便下車了。振保沉默了一會,並不朝她看,向空中問道:「怎麼樣?你好麼?」嬌蕊也沉默了一會,方道:「很好。」還是剛才那兩句話,可是意思全兩樣了。振保道:「那姓朱的,你愛他麼?」嬌蕊點點頭,回答他的時候,卻是每隔兩個字就頓一頓,道:「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所以……」振保把手捲著她兒子的海軍裝背後垂下的方形翻領,低聲道:「你很快樂。」嬌蕊笑了一聲道:「我不過是往前闖,碰到什麼就是什麼。」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無非是男人。」嬌蕊並不生氣,側過頭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紀輕,長得好看的時候,大約無論到社會上去做什麼事,碰到的總是男人。可是到後來,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有別的……總還有別的……」

  振保看著她,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嬌蕊道:「你呢?你好麼?」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裏,正在斟酌字句,抬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裏,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是因為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裏的臉也跟著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裏,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裏,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並不安慰他,只是沉默著,半晌,說:「你是這裏下車罷?」

  他下了車,到廠裏照常辦事。那天是禮拜六,下午放假。十二點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庫門衖堂房子,可是臨街,一長排都是一樣,淺灰水門汀的牆,棺材板一般的滑澤的長方塊,牆頭露出夾竹桃,正開著花。裏面的天井雖小,也可以算得是個花園,應當有的他家全有。藍天上飄著小白雲,街上賣笛子的人在那裏吹笛子,尖柔扭捏的東方的歌,一扭一扭出來了,像繡像小說插圖裏畫的夢,一縷白氣,從帳裏出來,漲大了,內中有種種幻境,像懶蛇一般要舒展開來,後來因為太瞌睡,終於連夢也睡著了。

  振保回家去,家裏靜悄悄的,七歲的女兒慧英還沒放學,女僕到幼稚園接她去了。振保等不及,叫煙鸝先把飯開上桌來,他吃得很多,彷彿要拿飯來結結實實填滿他心裏的空虛。

  吃完飯,他打電話給篤保,問他禮物辦好了沒有。篤保說看了幾件銀器,沒有合式的。振保道:「我這裏有一對銀瓶,還是人家送我們的結婚禮,你拿到店裏把上頭的字改一改,我看就行了。他們出的份子你去還給他們。就算是我捐的。」篤保說好,振保道:「那你現在就來拿罷。」他急於看見篤保,探聽他今天早上見著嬌蕊之後的感想,這件事略有點不近情理,他自己的反應尤為荒唐,他幾乎疑心根本是個幻像。篤保來了,振保閒閒地把話題引到嬌蕊身上,篤保磕了磕香烟,做出有經驗的男子的口吻,道:「老了。老得多了。」彷彿這就結束了這女人。

  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確,是很見老了。連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結了婚八年,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經過似的,空洞白淨,永遠如此。

  他叫她把爐台上的一對銀瓶包紮起來給篤保帶去,她手忙腳亂掇過一張椅子,取下椅墊,立在上面,從櫥頂上拿報紙,又到抽屜裏找繩子,有了繩子,又不夠長,包來包去,包得不成模樣,把報紙也搠破了。振保恨恨地看著,一陣風走過去奪了過來,唉了一聲道:「人笨事皆難!」煙鸝臉上掠過她的婢妾的怨憤,隨即又微笑,自己笑著,又看看篤保可笑了沒有,怕他沒聽懂她丈夫說的笑話。她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振保包紮銀瓶,她臉上像拉上了一層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篤保有點坐不住──到他們家來的親戚朋友很少有坐得住的──要走。煙鸝極力想補救方才的過失,振作精神,親熱地挽留他:「沒事就多坐一會兒。」她瞇細了眼睛笑著,微微皺著鼻梁,頗有點媚態。她常常給人這麼一陣突如其來的親熱。若是篤保是個女的,她就要拉住他的手了,潮濕的手心,絕望地拉住不放,使人不快的一種親熱。

  篤保還是要走,走到門口,恰巧遇見老媽子領著慧英回來,篤保從袴裏摸出口香糖來給慧英,煙鸝笑道:「謝謝二叔,說謝謝!」慧英扭過身子去,篤保笑道:「喲!難為情呢!」慧英扯起洋裝的綢裙蒙住臉,露出裏面的短袴,煙鸝忙道:「噯,噯,這真難為情了!」慧英接了糖,仍舊用裙子蒙了頭,一路笑著跑了出去。

  振保遠遠坐著看他那女兒,那舞動的黃瘦的小手小腿。本來沒有這樣的一個孩子,是他把她由虛空之中喚了出來。

  振保上樓去擦臉,煙鸝在樓底下開無線電聽新聞報告,振保認為這是有益的,也是現代主婦教育的一種,學兩句普通話也好。他不知道煙鸝聽無線電,不過是願意聽見人的聲音。

  振保由窗子裏往外看,藍天白雲,天井裏開著夾竹桃,街上的笛子還在吹,尖銳扭捏的下等女人的嗓子。笛子不好,聲音有點破,微覺刺耳。

  是和美的春天的下午,振保看著他手造的世界,他沒有法子毀了它。

  寂靜的樓房裏曬滿了太陽。樓下的無線電裏有個男子侃侃發言,一直說下去,沒有完。

  振保自從結婚以來,老覺得外界的一切人,從他母親起,都應當拍拍他的肩膀獎勵有加。像他母親是知道他的犧牲的詳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細的人,他也覺得人家欠著他一點敬意,一點溫情的補償。人家也常常為了這個說他好,可是他總嫌不夠,因此特別努力地去做份外的好事,而這一類的好事向來是不待人兜攬就黏上身來的。他替他弟弟篤保還了幾次債,替他娶親,替他安家養家。另外他有個成問題的妹妹,為了她的緣故,他對於獨身或喪偶的朋友格外熱心照顧,替他們謀事,籌錢,無所不至。後來他費了許多周折,把他妹妹介紹到內地一個學校裏去教書,因為聽說那邊的男教員都是大學新畢業,還沒結婚的。可是他妹子受不了苦,半年的合同沒滿,就鬧脾氣回上海來了。事後他母親心疼女兒,也怪振保太冒失。

  煙鸝在旁看著,著實氣不過,逢人就叫屈,然而煙鸝很少機會遇見人。振保因為家裏沒有一個活潑大方的主婦,應酬起來寧可多花兩個錢,在外面請客,從來不把朋友往家裏帶。難得有朋友來找他,恰巧振保不在,煙鸝總是小心招待,把人家當體己人,和人家談起振保:「振保就吃虧在這一點──實心眼兒待人,自己吃虧!唉,張先生你說是不是?現在這世界是行不通的呀!連他自己的弟弟妹妹也這麼忘恩負義,不要說朋友了,有事找你的時候來找你──沒有一個不是這樣!我眼裏看得多了,振保一趟一趟吃虧還是死心眼兒。現在這時世,好人做不得的呀!張先生你說是不是?」朋友覺得自己不久也會被歸入忘恩負義的一群,心裏先冷了起來。振保的朋友全都不喜歡煙鸝,雖然她是美麗嫻靜的,最合理想的朋友的太太,可以作男人們高談闊論的背景。

  煙鸝自己也沒有女朋友,因為不和人家比著,她還不覺得自己在家庭中地位的低落。振保也不鼓勵她和一般太太們來往,他是體諒她不會那一套,把她放在較生疏的形勢中,徒然暴露她的短處,徒然引起許多是非。她對人說他如何如何吃虧,他是原宥她的,女人總是心眼兒窄,而且她不過是衛護他,不肯讓他受一點委曲。可是後來她對老媽子也說這樣的話了,他不由的要發脾氣干涉。又有一次,他聽見她向八歲的慧英訴冤,他沒做聲,不久就把慧英送到學校裏去住讀。於是家裏更加靜悄悄起來。

  煙鸝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裏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只有那個時候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做事,不說話,不思想;其餘的時候她也不說話,不思想,但是心裏總有點不安,到處走走,沒著沒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裏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皚皚的一片,時而鼓起來些,時而癟進去,肚臍的式樣也改變,有時候是甜淨無表情的希臘石像的眼睛,有時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時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裏有一種險惡的微笑,然而很可愛,眼角彎彎的,撇出魚尾紋。

  振保帶煙鸝去看醫生,按照報紙上的廣告買藥給她吃,後來覺得她不甚熱心,彷彿是情願留著這點病,挾以自重。他也就不管了。



  某次他代表廠方請客吃中飯,是黃梅天,還沒離開辦公室已經下起雨來。他僱車兜到家裏去拿雨衣,路上不由得回想到從前,住在嬌蕊家,那天因為下了兩點雨,天氣變了,趕回去拿大衣,那可紀念的一天。下車走進大門,一直包圍在回憶的淡淡的哀愁裏。進去一看,雨衣不在衣架上。他心裏呯的一跳,彷彿十年前的事又重新活了過來。他向客室裏走,心裏繼續呯呯跳,有一種奇異的命裏注定的感覺。手按在客室的門鈕上,開了門,煙鸝在客室裏,還有個裁縫,立在沙發那一頭。一切都是熟悉的,振保把心放下了,不知怎的驀地又提了上來。他感到緊張,沒有別的緣故,一定是因為屋裏其他的兩個人感到緊張。

  煙鸝問道:「在家吃飯麼?」振保道:「不,我就是回來拿件雨衣。」他看看椅子上擱著的裁縫的包袱,沒有一點潮濕的跡子,這雨已經下了不止一個鐘頭了。裁縫腳上也沒穿套鞋。裁縫給他一看,像是昏了頭,走過去從包袱裏抽出一管尺來替煙鸝量尺寸。煙鸝向振保微弱地做了個手勢道:「雨衣掛在廚房過道裏陰乾著。」她那樣子像是要推開了裁縫去拿雨衣,然而畢竟沒動,立在那裏被他測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之後,當著人再碰她的身體,那神情完全是兩樣的,極其明顯。振保冷眼看著他們倆。雨的大白嘴唇緊緊貼在玻璃窗上,噴著氣,外頭是一片冷與糊塗,裏面關得嚴嚴的,分外親切地可以覺得房間裏有這樣的三個人。

  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瞭望著這一對沒有經驗的姦夫淫婦。他再也不懂:「怎麼能夠同這樣的一個人?」這裁縫年紀雖輕,已經有點傴僂著,臉色蒼黃,腦後略有幾個癩痢疤,看上去也就是一個裁縫。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鈕子,回到客廳裏來,裁縫已經不在了。振保向煙鸝道:「待會兒我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晚飯不用等我。」煙鸝迎上前來答應著,似乎還有點心慌,一雙手沒處安排,急於要做點事,順手捻開了無線電。又是國語新聞報告的時候,屋子裏充滿另一個男子的聲音。振保覺得他沒有說話的必要了,轉身出去,一路扣鈕子。不知怎麼有那麼多的鈕子。

  客室裏大敞著門,聽得見無線電裏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發言,都是他有理。振保想道:「我待她不錯呀!我不愛她,可是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我待她不能算壞了。下賤東西,大約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須找個比她再下賤的。來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這麼好,這麼好──」

  屋裏的煙鸝大概還是心緒不寧,啪地一聲,把無線電關上了。振保站在門洞子裏,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氣:如果聽眾關上無線電,電台上滔滔演說的人能夠知道的話,就有那種感覺──突然的堵塞,脹悶的空虛。他立在階沿上,面對著雨天的街,立了一會,黃包車過來兜生意,他沒講價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階沿上淹了一尺水,暗中水中的家彷彿大為改變了,他看了覺得合適。但是進得門來,嗅到那嚴緊暖熱的氣味,黃色的電燈一路照上樓梯,家還是家,沒有什麼兩樣。

  他在大門口脫下濕透的鞋襪,交給女傭,自己赤了腳上樓走到臥室裏,探手去摸電燈的開關。浴室裏點著燈,從那半開的門望進去,淡黃白的浴間像個狹長的立軸。燈下的煙鸝也是本色的淡黃白。當然歷代的美女畫從來沒有採取過這樣尷尬的題材──她提著袴子,彎著腰,正要站起身,頭髮從臉上直披下來,已經換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摟得高高的,一半壓在頷下,睡袴臃腫地堆在腳面上,中間露出長長一截白蠶似的身軀。若是在美國,也許可以作很好的草紙廣告,可是振保匆匆一瞥,只覺得在家常中有一種污穢,像下雨天頭髮窠裏的感覺,稀濕的,發出滃鬱的人氣。

  他開了臥室的燈,煙鸝見他回來了,連忙問:「腳上弄濕了沒有?」振保應了一聲道:「馬上得洗腳。」煙鸝道:「我就出來了。我叫余媽燒水去。」振保道:「她在燒。」煙鸝洗了手出來,余媽也把水壺拎了來了。振保打了個噴嚏,余媽道:「著涼了罷!可要把門關起來?」振保關了門獨自在浴室裏,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裏放著一盆不知什麼花,開足了,是嬌嫩的黃,雖沒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氣,腳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邊緣,彎腰洗腳,小心不把熱水濺到花朵上,低下頭的時候也聞見一點有意無意的清香。他把一條腿擱在膝蓋上,用手巾揩乾每一個腳趾,忽然疼惜自己起來。他看著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個愛人,深深悲傷著,覺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趿了拖鞋出來,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經小了不少,漸漸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裏倒映著一盞街燈,像一連串射出去就沒有了的白金箭鏃。車輛行過,「鋪啦鋪啦」拖著白爛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開了,掩了街燈的影子。白孔雀屏裏漸漸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漸長漸淡,車過去了,依舊剩下白金的箭鏃,在暗黃的河上射出去就沒有了,射出去就沒有了。

  振保把手抵著玻璃窗,清楚地覺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傷著。他想起碗櫥裏有一瓶白蘭地酒,取了來,倒了滿滿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著。煙鸝走到他背後,說道:「是應當喝口白蘭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著涼了。」白蘭地的熱氣直衝到他臉上,他變成火眼金睛,掉過頭來憎惡地看了她一眼。他討厭那樣的慇勤囉唆,尤其討厭的是:她彷彿在背後窺伺著,看他知道多少。

  以後的兩個禮拜內煙鸝一直窺伺著他,大約認為他並沒有什麼改常的地方,覺得他並沒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來,漸漸地忘了她自己有什麼可隱藏的。連振保也疑疑惑惑起來,彷彿她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像兩扇緊閉的白門,兩邊陰陰點著燈,在曠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門,斷定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然而把門打開了走進去,沒有謀殺案,連房屋都沒有,只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煙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現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開地玩女人,不像從前,還有許多顧忌。他醉醺醺回家,或是索性不回來。煙鸝總有她自己的解釋,說他新添上許多推不掉的應酬。她再也不肯承認這與她有關。她固執地向自己解釋,到後來,他的放浪漸漸顯著到瞞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人解釋,微笑著,忠心地為他掩飾。因之振保雖然在外面鬧得不像樣,只差把妓女往家裏帶,大家看著他還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

  一連下了一個月的雨。有一天,老媽子說他的紡綢衫洗縮了,要把貼邊放下來。振保坐在床上穿襪子,很隨便的樣子,說道:「讓裁縫拿去放一放罷。」余媽道:「裁縫好久不來了。不知下鄉去了沒有。」振保心裏想:「哦?這麼容易就斷掉了嗎?一點感情也沒有──真是齷齪的!」他又問:「怎麼?端午節沒有來收帳麼?」余媽道:「是小徒弟來的。」這余媽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褂褲疊了放在床沿上,輕輕拍了它一下,雖然沒朝他看,臉上那溫和蒼老的微笑卻帶著點安慰的意味。振保生起氣來。

  那天下午他帶著個女人出去玩,故意兜到家裏來拿錢。女人坐在三輪車上等他。新晴的天氣,街上的水還沒退,黃色的河裏有洋梧桐團團的影子。對街一帶小紅房子,綠樹帶著青暈,烟囪裏冒出濕黃烟,低低飛著。振保拿了錢出來,把洋傘打在水面上,濺了女人一身水。女人尖叫起來,他跨到三輪車上,哈哈笑了,感到一種拖泥帶水的快樂。抬頭望望樓上的窗戶,大約是煙鸝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的牆上貼了一塊有黃漬的舊白蕾絲茶托,又像一個淺淺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污。振保又把洋傘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它!

  砸不掉他自造的家,他的妻,他的女兒,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洋傘敲在水上,腥冷的泥漿飛到他臉上來,他又感到那樣戀人似的疼惜,但同時,另有一個意志堅強的自己站在戀人的對面,和她拉著,扯著,掙扎著──非砸碎他不可,非砸碎他不可!

  三輪車在波浪中行駛,水濺潮了身邊那女人的皮鞋皮夾子與衣服,她鬧著要他賠。振保笑了,一隻手摟著她,還是去潑水。

  此後,連煙鸝也沒法替他辯護了。振保不拿錢回來養家,女兒上學沒有學費,每天的小菜錢都成問題。煙鸝這時候倒變成了一個勇敢的小婦人,快三十的人了,她突然長大了起來,話也說得流利動聽了,滔滔向人哭訴:「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呵!真是要了我的命──一家老小靠他一個人,他這樣下去廠裏的事情也要弄丟了……瘋了心似的,要不就不回來,一回來就打人砸東西。這些年了,他不是這樣的人呀!劉先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這日子怎麼過?」

  煙鸝現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有了社會地位,有了同情與友誼。振保有一天晚上回家來,她坐在客廳裏和篤保說話,當然是說的他,見了他就不開口了。她穿著一身黑,燈光下看得出憂傷的臉上略有些皺紋,但仍然有一種沉著的美。振保並不衝台拍凳,走進去和篤保點頭寒暄,燃上一支香煙,從容坐下談了一會時局與股票,然後說累了要早點睡,一個人先上樓去了。煙鸝簡直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彷彿她剛才說了謊,很難加以解釋。

  篤保走了之後,振保聽見煙鸝進房來,才踏進房門,他便把小櫃上的檯燈熱水瓶一掃掃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彎腰揀起檯燈的鐵座子,連著電線向她擲過去,她疾忙返身向外逃。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得意之極,立在那裏無聲地笑著,靜靜的笑從他的眼裏流出來,像眼淚似的流了一臉。

  老媽子拿著條帚與簸箕立在門口張了張,振保把門關了,她便不敢進來。振保在床上睡下,直到半夜裏,被蚊子咬醒了,起來開燈。地板正中躺著煙鸝的一雙繡花鞋,微帶八字式,一隻前些,一隻後些,像有一個不敢現形的鬼怯怯向他走過來,央求著。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許久。再躺下的時候,他嘆了口氣,覺得他舊日的善良的空氣一點一點偷著走近,包圍了他。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一九四四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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