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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 養狗悲歡

韓寒母親屬狗,韓寒又屬狗,這樣就使我整天在"狗窩"里生活,自然便與狗結下了不解之緣。大約是"人以群分"的關係,兩個不是狗的"狗"都挺喜歡狗。

還在韓寒讀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他母親不知從哪兒抱回了一隻小黃狗。那小黃狗長得小巧玲瓏,一表狗才,一身亮油油的黃毛緊裹全身,人見人愛,狗見狗喜。

這一來,韓寒便有了一個新的親密夥伴,他常牽着它玩耍,在村里走來走去,愛不釋手。

小黃狗長得很快,且愛管閒事,不知從哪一天起迷上了抓老鼠,是一隻熱心狗。

可它管閒事終於管出了大禍。一天,它可能到鄰居家去抓老鼠,誤抓了吃過老鼠藥的老鼠,很快就中毒了。我們發現它的時候,它正往河裡跑,亂撲了一氣後,爬上岸來,鑽進了灶堂里。一會兒,它又跑出來朝外狂奔。韓寒見它那痛苦的瘋樣,嚇得跟在後面窮追。最後,狗倒在了村西頭的河邊。韓寒把它抱回來放在場地上。小黃狗渾身濕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亂蹬,身體發硬,那雙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圍觀的人們。韓寒大哭着要我們救救小黃狗。我們憑着少得可憐的一丁點急救知識去泡來了肥皂水灌進狗嘴裡解毒。可是沒用,小黃狗的腳又挺了幾下以後,懷着對這個世界或者說對韓寒的無限依戀斷了氣。韓寒哭着要我們好好埋小黃狗,讓它"入土為安"。我們便在屋後河邊的竹園裡挖了一個坑,將小黃狗埋了。韓寒在埋小黃狗的地方插了一塊小木板,上面用毛筆寫上"小黃狗之墓"。

小黃狗死後,韓寒傷心了好幾天。

後來,我們又養過一隻不太漂亮的小花狗,也沒養成功,死因與小黃狗相似。

之後一段時期,我們不敢再養狗,免得養不成功,倒弄得很傷心。

可韓寒的母親"狗"心未泯,後來不知從哪兒又抱回了一隻黑多白少既不能稱黑狗又不像花狗的小狗。

吸取了以前的教訓,這一回我們將狗用鐵鏈條拴了起來。這一來,那狗就失去了狗身自由。乍一看,似乎是我們侵犯了它的狗權,但由於防範措施得當,那狗養了很長時間,是我們家養過的狗中狗齡最長的一隻。

記得一開始拴的時候,那狗很不習慣,後來看看我們鐵了心,它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就轉變了觀念,過起了飯來張口的生活,整天悠閒地半躺半蹲在大門外的壁腳旁。但是,它始終牢記着自己神聖的職責,在若干距離內一發現陌生人,就像軍人發現了敵情,迅速站起來警惕地狂吠不止。由於它的站崗放哨,雖然鄰村頻頻有小偷日闖夜竊,但我們村上始終平安無事。它記熟了村子裡每個人的腳步聲,對村裡的熟人從來不叫。如果熟人走近它,它用兩隻後腳站立,兩隻前腳則高高舉起,抱住來人的大腿親昵撒歡。

最近幾年,村里接連"走"了幾個人,照例有許多陌生人來弔唁,哭啊,吹打放銃啊。那狗似乎意識到村里出了"大事",而且那"大事"好像是它一手造成的,所以縮在壁腳角落瑟瑟發抖,別說叫了,連"狗屁"也不敢放一個,晚上還常聽得它淒悽慘慘的嗚嗚哭聲,老人們說是它看見了來"抓人"的"陰船"。

有一段時間,我們見它抓得鼻子和眉毛上方一塌糊塗,十分難看,看樣子像是患了狗皮癬。於是,我們就抱着試試的態度讓它享受了一次公費醫療待遇,拿我們配的癬藥膏給它塗抹。那癬藥膏似乎是專門為狗類配製的,抹幾次,狗皮癬就痊癒了,不像人類的腳癬,什麼癬藥膏都治不斷根,好了患,患了好,給了人類無窮無盡的撓癢的樂趣和愜意。

我們還為這狗報了一個"農村戶口",領了准養證。每年花70元打一次防疫針。農村里不比鎮上,吃的方面不太講究,那狗也不嫌家貧,白飯裡面只要淘一點菜湯,就能吃得津津有味。為了讓它吃得好,韓寒的奶奶每天到附近公路邊的一家小飯店裡去拿下腳。現在的吃客大方,下腳中不乏營養豐富的佳肴,它也算是生得逢時了。平時家裡燒了好吃的,我們也總是給它留一點。

不能免俗,和天下所有的狗一樣,它最喜歡的自然也是骨頭。給它的狗食里一有骨頭,它馬上就將骨頭叼到牆角,然後防患似的屁股對着外面橫啃豎咬。據有經驗的人士稱,狗啃骨頭的目的是要吃骨頭中的骨髓。韓寒有時見它咬得很困難,拚命地伸出舌頭卷進骨頭裡去的樣子,就在旁邊鼓勵道:骨頭尚未咬碎,小狗還需努力!

那狗拴在大門口,在門口的壁角落裡有一個韓寒的爺爺用木框木板搭建的簡陋至極的小狗屋,沒事時那狗就鑽在裡面休息。狗屋的門並不大,但韓寒卻把它作為練"射門"的"球門"。農村里場地大,村里又有一批和韓寒年齡差不多的孩子,如沈超、春平、澄澄(他們都在韓寒《十八禁》里演過MV)、春峰、曉峰等(見韓寒《兄弟成長於天藍年代》),常在場地上蹦來跳去踢足球。一開始,韓寒"腳法奇臭",那狗蹲在小屋裡看射門相對較安全,後來冷不防射中了,那狗才感到問題嚴重,以後只要一看到韓寒他們來到場地上踢球,便不管球有沒有過來,轉身就慘叫着往旁邊弄堂里逃竄,常常弄得差點兒把鏈條給崩斷了。如果那狗勇敢一點,不怕球,配合韓寒他們練撲球守門的話,那麼幾年下來其球技說不定可以去沖沖亞洲了--當然沖不沖得出則另當別論了。

可惜,那狗後來又誤食鼠藥死了(見韓寒《足球啊足球》)。

後來家裡又養過幾隻小狗,也都沒有成功。

1999年冬天,韓寒在上海街頭看到一隻身體很不好的病狗在主人腳邊瑟瑟發抖,覺得很可憐,就花200元錢把它買了下來。他在電話里告訴我們後,我們一致罵他考慮不周:一則因為韓寒讀書而我們搬到鎮上住了,地方小,沒處養,也沒人照顧;二則那病狗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麻煩的毛病。但他堅持說那狗太可憐了,任何人見了它都會同情的。那狗帶到家裡後,不久就死了。

2000年8月初,韓寒在青島為他的《三重門》和剛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文集《零下一度》簽名。韓寒簽名有個習慣,就是始終低着頭不看人,想知道後面還有多少人,就問旁邊的保安人員。那天,韓寒簽着簽着忽然眼前一亮,面前竟出現了一隻很小很好玩的黃白相間的狗。韓寒猛然精神為之一振。簽了那麼多名,簽名隊伍里還是第一次出現小狗,而且還是如此漂亮的一隻小狗,難得的一位小知音。小狗的主人是一位女孩。韓寒便向那位女孩要過小狗玩了一會,簽名活動不得不中斷了幾分鐘。回到上海的當天韓寒便在人民廣場附近買了一隻比貓還小的黑白相間的袖珍小花狗。

那天韓寒回家時,我正躲在房間裡開着空調吃晚飯。韓寒剛把小花狗放到地上,那小傢伙就一頭鑽到房間裡,也不和我打一聲招呼,自說自話毫不客氣地就把嘴伸到碗裡吃起菜來,隨後又跑到鋪在地板上的蓆子上面速度極快地拉了一堆狗屎。韓寒和我都被它弄得目瞪口呆,一時不知怎麼處置好。韓寒說,我只是看到它很好玩,沒想到它會拉屎,要是它不拉屎多好。

後來,我們把那隻小花狗關到陽台上。它再怎麼抗議,也只能將腳搭到紗窗上自言自語一番,因為它小得連叫都叫不響。

可沒過幾天還是出事了。8月31日晚,我們感到小狗在陽台上幾乎叫了一夜。9月1日早上起來,韓寒母親說那小狗昨晚老是"哭",狗"哭"是不好的。她把叫得很不好聽的聲音當成了是"哭"。雖然聽着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但我沒有在意,早上給小狗揩了一把面孔,餵了一些狗乾糧。小狗見沒有什麼更好吃的東西了,也就吃起了乾糧。後來我就上班去了。下午我到上海人民出版社商談這部書稿的事情,傍晚時接到韓寒電話後又打電話把上午給韓寒訂的去北京的飛機票推遲了一天。韓寒在電話里沒說什麼,一切正常。可晚上我在趕回金山朱涇的路上,接到韓寒打來的電話,韓寒心情沉重地告訴我:小狗死了。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死了呢?我大吃一驚,馬上問怎麼回事。他只簡單地說了一句:是從陽台上摔下去摔死的。真不可思議,怎麼會摔下去呢?

回家後,韓寒告訴我,傍晚他母親在陽台上收衣服時飛出一隻蝙蝠,小狗一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下意識地追出去時,一腳踏空,從陽台欄杆之間摔了下去。韓寒沉痛地說,那時他正在隔壁房間裡,忽然聽到狗叫聲越來越下去了,馬上意識到不對勁。等他從五樓跑下去時,那狗已經不行了,韓寒看着它慢慢地斷了氣。

韓寒一直愛狗如命,他十分傷心。我只是反覆地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正巧不在家。我知道韓寒心裡不好受,說了幾句也就不說了。後來我一個人來到陽台上,在夜空里流着淚站了好幾分鐘。小狗的食盆和水盆還在。要是往日,它早就在我腳邊撒歡了,如今物是狗非。想到韓寒母親早上說的狗昨晚"哭"的話,我突然感到,如果這真是一種不好的預兆的話,那麼那小狗一定是用它的小生命為大家消災了。

第二天晚上,我和韓寒一起去超市。當我們買了一推車食品路過"寵物食品"櫃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看着狗乾糧、狗罐頭頓了一頓。韓寒不無傷心地說:我以後還要買一隻小狗。我說:還是不要買了,養熟了又死掉,弄得大家心裡都不好受。

以後幾天,我們都儘量避免說起狗。但好些天過去了,只要一面對陽台,我就會睹物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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