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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一般的家庭裏,午後兩三點鐘是一天內最沉寂的一段時間,孩子們都在學校裏,年輕人都在外面工作,家裏只剩下老弱殘兵。曼楨家裏就是這樣,只有她母親和祖母在家。這一天下午,衖堂裏來了個磨刀的,顧太太聽見他在那兒吆喝,便提著兩把廚刀下樓去了。不一會,她又上來了,在樓梯上便高聲喊道:「媽,你猜誰來了?豫瑾來了!」顧老太太一時也記不起豫瑾是誰,模模糊糊地問了聲:「唔,誰呀?」顧太太領著那客人已經走進來了。顧老太太一看,原來是她娘家侄女兒的兒子,從前和她的長孫女兒有過婚約的張豫瑾。

  豫瑾笑著叫了聲「姑外婆」。顧老太太不勝歡喜,道:「你怎麼瘦了?」豫瑾笑道:「大概鄉下出來的人總顯得又黑又瘦。」顧老太太道:「你媽好嗎?」豫瑾頓了一頓,還沒來得及回答,顧太太便在旁邊說:「表姊已經故世了。」顧老太太驚道:「啊?」顧太太道:「剛才我看見他袖子上裹著黑紗,我就嚇了一跳!」

  顧老太太呆呆地望著豫瑾,道:「這是幾時的事?」豫瑾道:「是今年三月裏。我也沒寄訃聞來,我想著等我到上海來的時候,我自己來告訴姑外婆一聲。」他把他母親得病的經過約略說了一說。顧老太太不由得老淚縱橫,道:「哪兒想得到的。像我們這樣老的倒不死,她年紀輕輕的倒死了!」其實豫瑾的母親也有五十幾歲了,不過在老太太的眼光中,她的小輩永遠都是小孩。

  顧太太嘆道:「表姊也還是有福氣的,有豫瑾這樣一個好兒子。」顧老太太點頭道:「那倒是!豫瑾,我聽見說你做了醫院的院長了。年紀這樣輕,真了不得。」豫瑾笑道:「那也算不了什麼。人家說的,『鄉下第一,城裏第七』。」顧太太笑道:「你太謙虛了。從前你表舅舅在的時候,他就說你好,說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媽,你記得?」當初也就是因為她丈夫對於豫瑾十分賞識,所以把曼璐許配給他的。

  顧太太問道:「你這次到上海來有什麼事情嗎?」豫瑾道:「我因為醫院裏要添辦一點東西,我到上海來看看。」顧太太又問他住在什麼地方,他說住在旅館裏,顧老太太便一口說:「那你就搬在這兒住好了,在旅館裏總不大方便。」顧太太忙附和著,豫瑾遲疑了一下,道:「那太麻煩了吧?」顧太太笑道:「不要緊的──又不跟你客氣!你從前不也住在我們家的?」顧老太太道:「真巧,剛巧有間屋子空著沒人住,樓下有一家人家剛搬走。」顧太太又向豫瑾解釋道:「去年那時候曼璐出嫁了,我們因為家裏人少,所以把樓下兩間房子分租出去了。」到現在為止,他們始終沒有提起曼璐。顧老太太跟著就說:「曼璐結婚了,你知道吧?」豫瑾微笑道:「我聽說的。她好吧?」顧老太太道:「她總算運氣好,碰見這個人,待她倒不錯。她那姑爺挺會做生意的,現在他們自己蓋了房子在虹橋路。」顧老太太對於曼璐嫁得金龜婿這一回事,始終認為是一個奇蹟,也可以說是她晚年最得意的一樁事,所以一說就是一大套。豫瑾一面聽,一面說:「噢。──噢。──那倒挺好。」顧太太看他那神氣有點不大自然,好像他對曼璐終未能忘情。他要不是知道她已經結婚了,大概他決不會上這兒來的,因為避嫌疑的緣故。

  磨刀的在後門外哇啦哇啦喊,說刀磨好了,顧太太忙起身下樓,豫瑾趁勢也站起身來告辭。他們婆媳倆又堅邀他來住,豫瑾笑道:「好,那麼今天晚上我就把行李搬來,現在我還有點事,要上別處去一趟。」顧太太道:「那麼你早點來,來吃飯。」

  當天晚上,豫瑾從旅館裏把兩件行李運到顧家,顧太太已經把樓下那間房收拾出來了,她笑著喊她的兩個兒子:「偉民,傑民,來幫著拿拿東西。」豫瑾笑道:「我自己拿。」他把箱子拎到房間裏去,兩個孩子也跟進來了,站得遠遠地觀望著。顧太太道:「這是瑾哥哥。傑民從前太小了,大概記不得了,偉民你總該記得的,你小時候頂喜歡瑾哥哥了,他走了,你哭了一天一夜,後來還給爸爸打了一頓──他給你鬧得睡不著覺,火起來了。」偉民現在已經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長得跟他母親一樣高了,聽見這話,不禁有些訕訕的,紅著臉不作聲。

  顧老太太這時候也走進房來,笑道:「東西待會兒再整理,先上去吃飯吧。」顧太太自己到廚房裏去端菜,顧老太太領著豫瑾一同上樓。今天他們因為等著豫瑾,晚飯吃得特別晚。曼楨吃過飯還得出去教書,所以她等不及了,先盛了一碗飯坐在那裏吃著。豫瑾走進來,一看見她便怔住了。在最初的一剎那,他還當是曼璐──六七年前的曼璐。曼楨放下碗筷,站起身來笑道:「瑾哥哥不認識我了吧?」豫瑾不好意思說:正是因為太認識她了,所以望著她發怔。他笑著說了聲:「是二妹吧?要在別處看見了,真不認識了。」顧老太太道:「本來嗎,你從前看見她的時候,她還沒有偉民大呢。」


  曼楨又把筷子拿起來,笑道:「對不起,我先吃了,因為我吃了飯還要出去。」豫瑾看她盛了一碗白飯,搛了兩塊鹹白菜在那裏吃著,覺得很不過意。等到顧太太把一碗碗的菜端了進來,曼楨已經吃完了。豫瑾便道:「二妹再吃一點。」曼楨笑道:「不吃了,我已經飽了。媽,我讓你坐。」她站起來,自己倒了杯茶,靠在她母親椅背上慢慢地喝著,看見她母親夾了一筷辣椒炒肉絲送到豫瑾碗裏去,便道:「媽,你忘了,瑾哥哥不吃辣的。」顧太太笑道:「噯喲,真的,我倒忘了。」顧老太太笑道:「這孩子記性倒好。」她們再也想不到,她所以記得的原因,是因為她小時候恨豫瑾奪去她的姊姊,她知道他不吃辣的,偏搶著替他盛飯,在碗底抹上些辣醬。他當時總也知道是她惡作劇,但是這種小事他也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當然忘得乾乾淨淨了。他只覺得曼楨隔了這些年,還記得他不愛吃什麼,是值得驚異的。而她的聲容笑貌,她每一個姿態和動作,對於他都是這樣地熟悉,是他這些年來魂夢中時時縈繞著的,而現在都到眼前來了。命運真是殘酷的,然而這種殘酷,身受者於痛苦之外,未始不覺得內中有一絲甜蜜的滋味。

  曼楨把一杯茶喝完了就走了。豫瑾卻一直有些惘惘的,過去他在顧家是一個常客,他們專給客人使用的一種上方下圓的老式骨筷,尺寸特別長,捏在手裏特別沉重,他在他們家一直慣用這種筷子,現在又和他們一家老幼一桌吃飯了,只少了一個曼璐。他不免有一種滄桑之感,在那黃黯黯的燈光下。

  豫瑾在鄉下養成了早睡的習慣,九點半就睡了。顧太太在那裏等門,等曼楨回來,顧老太太今天也不瞌睡,盡坐著和媳婦說話,說起侄女兒的生前種種,說說又掉眼淚。又談到豫瑾,婆媳倆異口同聲都說他好。顧太太道:「所以從前曼璐他們爹看中他呢。──咳,也是我們沒福氣,不該有這樣一個好女婿。」顧老太太道:「這種事情也都是命中注定的。」顧太太道:「豫瑾今年幾歲了?他跟曼璐同年的吧?他耽誤到現在還沒結婚,我想想都覺得不過意。」顧老太太點頭道:「可不是嗎!他娘就這麼一個兒子,三十歲出頭了還沒娶親,她準得怪我們呢,死的時候都沒一個孫子給她穿孝!」顧太太歎道:「豫瑾這孩子呢也是太癡心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她們的思想都朝一條路子上走。還是顧老太太嘴快,先說了出來道:「其實曼楨跟他也是一對兒。」

  顧太太低聲笑道:「是呀,要是把曼楨給了他,報答他這一番情意,那就再好也沒有了。可惜曼楨已經有了沈先生。」顧老太太搖搖頭,道:「沈先生的事情,我看也還沒準兒呢。認識了已經快兩年了,照這樣下去,可不給他白耽誤了!」顧太太雖然對世鈞這種態度也有些不滿,但是究竟是自己女兒的男朋友,她覺得她不能不替女兒辯護,便嘆了口氣,道:「沈先生呢,人是個好人,就是好像脾氣有點不爽快。」顧老太太道:「我說句粗話,這就是『佔著茅坑不拉屎』!」說著,她呵呵地笑起來了。顧太太也苦笑。

  豫瑾住到他們家裏來的第三天晚上,世鈞來了。那時候已經是晚飯後,豫瑾在他自己房裏。曼楨告訴世鈞,現在有這樣一個人寄住在他們這裏,他是個醫生,在故鄉的一個小城裏行醫。她說:「有幾個醫生肯到那種苦地方去工作?他這種精神我覺得很佩服。我們去找他談談。」她和世鈞一同來到豫瑾的房間裏,提出許多問題來問他,關於鄉下的情形,城鎮的情形,她對什麼都感到興趣。世鈞不免有一種本能的妒意。他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不過他向來在生人面前不大開口的,所以曼楨也不覺得他的態度有什麼異樣。


  他臨走的時候,曼楨送他出來,便又告訴他關於豫瑾和她姊姊的一段歷史,道:「這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一直沒有結婚,想必是因為他還不能夠忘記她。」世鈞笑道:「哦,這人還這樣感情豐富,簡直是個多情種子嘛!」曼楨笑道:「是呀,說起來好像有點傻氣,我倒覺得這是他的好處。一個人要不是有點傻氣,也不會跑到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去辦醫院,幹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世鈞沒說什麼。走到衖堂口,他向她點點頭,簡短地說了聲「明兒見」,轉過身來就走了。

  這以後,世鈞每次到她家裏來,總有豫瑾在座。有時候豫瑾在自己房間裏,曼楨便把世鈞拉到他房裏去,三個人在一起談談說說。曼楨其實是有用意的。她近來覺得,老是兩個人膩在一起,熱度一天天往上漲,總有一天他們會不顧一切,提前結婚了,而她不願意這樣,所以很歡迎有第三者和他們在一起。她可以說是用心良苦,但是世鈞當然不瞭解。他感到非常不快。

  他們辦公室裏現在改了規矩,供給午膳了,他們本來天天一同出去吃小館子,曼楨勸他省兩個錢,這一向總是在廠裏吃,所以談話的機會更少了。曼楨覺得這樣也好,在形跡上稍微疏遠一點。她不知道感情這樣東西是很難處理的,不能往冰箱裏一擱,就以為它可以保存若干時日,不會變質了。

  星期六,世鈞照例總要到她家裏來的,這一個星期六他卻打了個電話來,約她出去玩。是顧太太接的電話。她向曼楨嚷了聲:「是沈先生。」他們正在吃飯,顧太太回到飯桌上,隨手就把曼楨的碟子蓋在飯碗上面,不然飯一定要涼了。她知道他們兩人一打電話,就要說上半天工夫。

  曼楨果然跑出去許久,還沒進來。豫瑾本來在那裏猜測著,她和她這位姓沈的同事的友誼不知道到了什麼程度,現在可以知道了。他有點爽然若失,覺得自己真是傻,見面才幾天工夫,就容許自己這樣胡思亂想起來,其實人家早有了愛人了。

  傑民向來喜歡在飯桌上絮絮叨叨說他在學校裏的事,無論是某某人關夜學,還是誰跟誰打架,他總是興奮地,氣急敗壞地一連串告訴他母親。今天他在那裏說他們要演一齣戲,他在這齣戲裏也要擔任一個角色,是一個老醫生。顧太太道:「好好,快吃飯吧。」傑民爬了兩口飯,又道:「媽,你一定要去看的。先生說這齣戲非常有意義,是先生替我們揀的這個劇本,這劇本好極了,全世界有名的!」他說的話顧太太一概不理會,她只向他臉上端相著,道:「你嘴角上粘著一粒飯。」傑民覺得非常洩氣,心裏很不高興,懶洋洋地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抹。顧太太道:「還在那兒。」他哥哥偉民便道:「他要留著當點心呢。」一桌子人都笑了,只有豫瑾,他正在這裏發呆,他們這樣哄然一笑,他倒有點茫然,以為自己或者舉止失措,做出可笑的事情來了。他一個個向他們臉上看去,也不得要領。

  這一天下午,豫瑾本來有點事情要接洽,他提早出去,晚飯也沒有回來吃。同時,世鈞和曼楨也是在外面吃了晚飯,方才一同回來,豫瑾也才回來沒有一會兒。世鈞和曼楨走過他房門口,聽見裏面一片笑聲,原來傑民在那裏逼著豫瑾做給他看,怎樣演那個醫生的角色。豫瑾教他怎樣用聽筒,怎樣量血壓。曼楨和世鈞立在房門口看著,豫瑾便做不下去了,笑道:「我也就會這兩招兒,都教給你了。」傑民只管磨著他。孩子們向來是喜歡換新鮮的,從前世鈞教他們騎腳踏車的時候,他們和世鈞非常親近,現在有了豫瑾,對他就冷淡了許多。若在平常的時候,世鈞也許覺都不覺得,現在他卻特別敏感起來,連孩子們對豫瑾的愛戴,他也有些醋意。

  豫瑾一個不防備,打了個呵欠。曼楨道:「傑民,我們上樓去吧,瑾哥哥要睡覺了。」豫瑾笑道:「不不,還早呢。我是因為這兩天睡得不大好──現在簡直變成個鄉下人了,給汽車電車的聲音吵得睡不著覺。」曼楨道:「還有隔壁這隻無線電,真討厭,一天開到晚。」豫瑾笑道:「我也是因為不習慣的緣故。我倒想找兩本書來看看,睡不著,看看書就睡著了。」曼楨道:「我那兒有。傑民,你上去拿,多拿兩本。」

  傑民抱了一大疊書走進來,全是她書架上的,內中還有兩本是世鈞送她的。她一本本檢視著,遞給豫瑾,笑道:「不知道你看過沒有?」豫瑾笑道:「都沒看過。告訴你,我現在完全是個鄉下人,一天做到晚,哪兒有工夫看書。」他站在電燈底下翻閱著,曼楨道:「噯呀,這燈泡不夠亮,得要換個大點的。」豫瑾雖然極力攔阻著,曼楨還是上樓去拿燈泡去了。世鈞這時候就有點坐不住,要想走了,想想又有點不甘心。他信手拿起一本書來,翻翻看看。傑民又在那裏嘰嘰呱呱說他那齣戲,把情節告訴豫瑾。

  曼楨拿了隻燈泡來,笑道:「世鈞,你幫我抬一抬桌子。」豫瑾搶著和世鈞兩人把桌子抬了過來,放在電燈底下,曼楨很敏捷地爬到桌子上面,豫瑾忙道:「讓我來。」曼楨笑道:「不要緊的,我行。」她站在桌子上,把電燈上那隻燈泡一擰,摘了下來,這間房屋頓時陷入黑暗中。在黑暗到來前的一剎那,豫瑾正注意到曼楨的腳踝,他正站在桌子旁邊,實在沒法子不看見。她的腳踝是那樣纖細而又堅強的,正如她的為人。這兩天她母親常常跟豫瑾談家常,豫瑾知道他們一家七口人現在全靠著曼楨,她能夠若無其事的,一點也沒有怨意,他覺得真難得。他發現她的志趣跟一般人也兩樣。她真是充滿了朝氣的。現在他甚至於有這樣一個感想,和她比較起來,她姊姊只是一個夢幻似的美麗的影子了。

  燈又亮了,那光明正托在她手裏,照耀在她臉上。曼楨蹲下身來,跳下桌子,笑道:「夠了吧?不過你是要躺在床上看書的,恐怕還是不行。」豫瑾道:「沒關係,一樣的。可別再費事了!」曼楨笑道:「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吧。」她又跑上樓去,把一隻檯燈拿了來。世鈞認得那隻檯燈,就是曼楨床前的那一盞。

  豫瑾坐在床沿上,就著檯燈看著書。他也覺得這燈光特別溫暖麼?世鈞本來早就想走了,但是他不願意做出負氣的樣子,因為曼楨一定要笑他的。他在理智上也認為他的妒忌是沒有根據的。將來他們結婚以後,她對他的朋友或者也是這樣慇勤招待著,他也決不會反對的──他不見得腦筋這樣舊,氣量這樣小。可是理智歸理智,他依舊覺得難以忍受。

  尤其難以忍受的是臨走的時候,他一個人走向黑暗的街頭,而他們仍舊像一家人似的團聚在燈光下。

  顧太太這一向冷眼看曼楨和豫瑾,覺得他們倆很說得來,心裏便存著七八分的希望,又看見世鈞不大來了,更是暗暗高興,想著一定是曼楨冷淡了他了。

  又是一個星期六下午,午飯後,顧太太在桌子上鋪了兩張報紙,把幾升米攤在報紙上,慢慢地揀出稗子和沙子。豫瑾便坐在她對過,和她談天。他說他後天就要回去了,顧太太覺得非常惋惜,因道:「我們也想回去呢,鄉下也還有幾畝地,兩間房子,我們老太太就老惦記著要回去。我也常跟老太太這麼說著,說起你娘,我說我們到鄉下去,空下來可以弄點吃的,接她來打打小牌,我們老姊妹聚聚。哪曉得就看不見了呢!」說著,又長嘆一聲。又道:「鄉下就是可惜沒有好學校,孩子們上學不方便。將來等他們年紀大些,可以住讀了,有這麼一天,曼楨也結婚了,我真跟我們老太太下鄉去了!」

  豫瑾聽她的口氣,彷彿曼楨的結婚是在遙遠的將來,很不確定的一樁事情,便微笑問道:「二妹沒有訂婚麼?」顧太太低聲笑道:「沒有呀。她也沒有什麼朋友,那沈先生倒是常來,不過這種不知道底細的人家,曼楨也不見得願意。」她的口風豫瑾也聽出來了,她顯然是屬意於他的。但是曼楨本人呢?那沈先生對於她,完全是單戀麼?豫瑾倒有些懷疑。可是,人都有這個脾氣,凡是他願意相信的事情,總是特別容易相信。豫瑾也不是例外。他心裏又有點活動起來了。

  這一向,他心裏的苦悶,也不下於世鈞。

  世鈞今天沒有來,也沒打電話來。曼楨疑心他可會是病了,不過也說不定是有什麼事情,所以來晚了。她一直在自己房裏,伏在窗台上往下看著。看了半天,無情無緒地走到隔壁房間裏來。她母親見了她便笑道:「今天怎麼不去看電影去呀?瑾哥哥後天就要走了,你請請他。」豫瑾笑道:「我請,我請。我到上海來了這些天,電影還一趟也沒有看過呢!」曼楨笑道:「我記得你從前頂愛看電影的,怎麼現在好像不大有興趣了?」豫瑾笑道:「看電影也有癮的。越看的多越要看。在內地因為沒的看,憋個兩年也就戒掉了。」曼楨道:「有一張片子你可是不能不看。──不過現在不知道還在那兒演著否。」她馬上找報紙,找來找去,單缺那一張有電影廣告的。她伏在桌上,把她母親鋪著揀米的報紙掀起一角來看,顧太太便道:「我這都是舊報紙。」曼楨笑道:「喏,這不是今天的嗎?」她把最底下的一張報紙抽了出來,顧太太笑道:「好好,我讓你。我也是得去歇歇去了,這次這米不好,沙子特別多,把我揀得頭昏眼花的。」她收拾收拾,便走出去了。


  曼楨在報上找出那張影片的廣告,向豫瑾說:「最後一天了。我勸你無論如何得去看。」豫瑾笑道:「你也去。」曼楨道:「我已經看過了。」豫瑾笑道:「要是有你說的那麼好,就有再看一遍的價值。」曼楨笑道:「你倒訛上我了!不,我今天實在有點累,不想再出去了,連我弟弟今天上台演戲,我也不打算去看。」豫瑾笑道:「那他一定很失望。」

  豫瑾手裏拿著她借給他的一本書,他每天在臨睡前看上一段,把那本書卷著摺著,封面已經脫落了。他笑道:「你看,我把你的書看成這個樣子!」曼楨笑道:「這麼一本破書,有什麼要緊。瑾哥哥你後天就要走了?」豫瑾道:「噯。我已經多住了一個禮拜了。」他沒有說:「都是為了你。」這些話,他本來預備等到臨走那天對曼楨說,如果被她拒絕了,正好一走了之,被拒絕之後仍舊住在她家裏,天天見面,那一定很痛苦。但是他現在又想,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沒有人在旁邊。

  他躊躇了一會,便道:「我很想請姑外婆跟表舅母到鄉下去玩,等偉民他們放春假的時候,可以大家一塊兒去,多住幾天。可以住在我們醫院裏,比較乾淨些。你們大概不放假?」曼楨搖搖頭笑道:「我們一年難得放幾天假的。」豫瑾道:「能不能告幾天假呢?」曼楨笑道:「恐怕不行,我們那兒沒這規矩。」豫瑾露出很失望的樣子,道:「我倒很希望你能夠去玩一趟,那地方風景也還不錯,一方面你對我這人也可以多認識認識。」

  曼楨忽然發覺,他再說下去,大有向她求婚的趨勢。事出意外,她想著,趕緊攔住他吧。這句話無論如何不要讓他說出口,徒然落一個痕跡。但是想雖然這樣想,一顆心只是突突地跳著,她只是低著頭,緩緩地把桌上遺留著的一些米粒捋到前面來,堆成一小堆。

  豫瑾道:「你一定想我這人太冒失,怎麼剛認識了你這點時候,就說這些話。我實在是因為不得已──我又不能常到上海來,以後見面的機會很少了。」

  曼楨想道:「都是我不好。他這次來,我一看見他就想起我小時候這樣頑皮,他和姊姊在一起,我總是跟他們搗亂,現在想起來很抱歉,所以對他特別好些。沒想到因為抱歉的緣故,現在倒要感到更深的歉仄了。」

  豫瑾微笑著說道:「我這些年來,可以說一天忙到晚,埋頭在工作裏,倒也不覺得自己是漸漸老了。自從這次看見了你,我才覺得我是老了。也許我認識你已經太晚了──是太晚了吧?」曼楨沉默了一會,方才微笑道:「是太晚了,不過不是你想的那個緣故。」豫瑾頓了頓,道:「是因為沈世鈞嗎?」曼楨只是微笑著,沒有回答,她算是默認了。她是有意這樣說的,表示她先愛上了別人,所以只好對不起他了,她覺得這樣比較不傷害他的自尊心。其實她即使先碰見他,後碰見世鈞,她相信她還是喜歡世鈞的。

  她現在忽然明白了,這一向世鈞的態度為什麼這樣奇怪,為什麼他不大到這兒來了。原來是因為豫瑾的緣故,他起了誤會。曼楨覺得非常生氣──他這樣不信任她,以為她這樣容易變心了。就算她變心了吧,世鈞從前不是答應過她的麼,他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搶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說的話,難道不算數的?他還是一貫的消極作風,一有第三者出現,他馬上悄悄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有。這人太可恨了!

  曼楨越想越氣,在這一剎那間,她的心已經飛到世鈞那裏去了,幾乎忘了豫瑾的存在。豫瑾這時候也是百感交集,他默默地坐在她對過,半晌,終於站起來說:「我還要出去一趟。待會兒見。」

  他走了,曼楨心裏倒又覺得一陣難過。她悵然把她借給他的那本書拿過來。封面撕破了。她把那本書卷成一個圓筒,緊緊地握在手裏,在手上橐橐敲著。

  已經近黃昏了,看樣子世鈞今天不會來了。這人真可惡,她賭氣要出去了,省得在家裏老是惦記著他,等他又不來。

  她走到隔壁房間裏,她祖母今天「犯陰天」,有點筋骨疼,躺在床上。她母親戴著眼鏡在那兒做活。曼楨道:「傑民今天演戲。媽去不去看?」顧太太道:「我不去了,我也跟奶奶一樣,犯陰天,腰酸背疼的。」曼楨道:「那麼我去吧,一個人也不去,太讓他失望了。」她祖母便道:「瑾哥哥呢?你叫瑾哥哥陪你去。」曼楨道:「瑾哥哥出去了。」她祖母向她臉上望一望,她母親始終淡淡的,不置一詞。曼楨也有些猜到兩位老太太的心事,她也不說什麼,自管自收拾收拾,就到她弟弟學校裏看戲去了。

  她走了沒有多少時候,電話鈴響了,顧太太去聽電話,卻是豫瑾打來的,說:「我不回來吃飯了,表舅母別等我。我在一個朋友家裏,我今天晚上不回來了。」聽他說話的聲音,雖然帶著微笑,那一點笑意卻很勉強。顧太太心裏很明白,一定是剛才曼楨給他碰了釘子,他覺得難堪,所以住到別處去了。

  顧太太心裏已經夠難過的,老太太卻又絮絮叨叨地問長問短說:「住朋友家裏去了?怎麼回事,曼楨一個人跑出去了。兩個小人兒別是拌了嘴吧?剛才還好好的嚜,我看他們有說有笑的。」顧太太歎了口冷氣,道:「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曼楨那脾氣,叫人灰心,反正以後再也不管她的事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曼楨的事,馬上就好像感情無處寄託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兒曼璐。曼璐上次回娘家,曾經哭哭啼啼告訴她夫妻失和的事,近來不知道怎麼樣,倒又有好些日子不聽見她的消息了,很不放心。

  她打了個電話給曼璐,問她這一向身體可好。曼璐聽她母親的口氣好像要來看她,自從那一次她妹妹來探病,惹出是非來,她現在抱定宗旨,盡量避免娘家人到她這裏來,寧可自己去。她便道:「我明天本來要出來的,我明天來看媽。」顧太太倒愣了一愣,想起豫瑾現在住在他們家裏,曼璐來了恐怕不大方便。豫瑾今天雖然住在外面,明天也許要回來了,剛巧碰見。她躊躇了一會,便道:「你明天來不大好,索性還過了這幾天再來吧。」曼璐倒覺得很詫異,問:「為什麼?」顧太太在電話上不便多說,只含糊地答了一聲:「等見面再說吧。」

  她越是這樣吞吞吐吐,曼璐越覺得好奇,在家裏獨守空閨,本來覺得十分無聊,當天晚上她就坐汽車趕到娘家,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天晚上,家裏孩子們都在學校裏開遊藝會,婆媳倆冷清清地吃了晚飯,便在燈火下對坐著揀米。曼璐忽然來了,顧太太倒嚇了一跳,還當她跟姑爺鬧翻了,賭氣跑出來了,只管向她臉上端相著,不看見她有淚容,心裏還有些疑惑,問道:「你可有什麼事?」曼璐笑道:「沒有什麼事。我一直想來的,明天不叫來,所以我今天來了。」

  她還沒坐定,顧老太太就夾七夾八地搶著告訴她:「豫瑾到上海來了,你媽有沒有跟你說,他現在住在我們這兒?他娘死了,特為跑來告訴我們,這孩子,幾年不見,比從前更能幹了,這次到上海來,給他們醫院買愛克斯光機器。剛過三十歲的人,就當了院長,他娘也是苦命,沒享到幾年福就死了,我聽見了真難受,幾個侄女兒裏頭,就數她對我最親熱了──哪兒想得到的,她倒走在我前頭!」說著,又眼淚汪汪起來。

  曼璐只聽見頭裏兩句,說豫瑾到上海來了,並且住他們這兒。一聽見這兩句話,馬上耳朵裏嗡的一聲,底下的話一概聽不見了。怔了半天,她彷彿不太信任她祖母似的,別過臉去問她母親:「豫瑾住在我們這兒?」顧太太點點頭,道:「他今天出去了,在一個朋友家裏過夜,不回來了。」曼璐聽了,方才鬆了一口氣,道:「剛才你在電話上叫我明天不要來,就是為這緣故?」顧太太苦笑道:「是呀,我想著你來了,還是見面好不見面好呢?怪僵的。」曼璐道:「那倒也沒有什麼。」顧太太道:「照說呢,也沒什麼,已經這些年了,而且我們本來是老親,也不怕人家說什麼──」一語未完,忽然聽見門鈴響。曼璐坐在椅子上,不由得欠了欠身,向對過一面穿衣鏡裏張了一張,攏了攏頭髮,深悔剛才出來的時候太匆忙了,連衣服也沒有換一件。


  顧老太太道:「可是豫瑾回來了。」顧太太道:「不會吧,他說今天晚上不回來了。」顧老太太道:「不會是曼楨他們,這時候才八點多,他們沒那麼快。」曼璐覺得樓上樓下的空氣都緊張起來了,彷彿一齣戲就要開場,而她身為女主角,一點準備也沒有,台詞一句也記不得,腦子裏一切都非常模糊而渺茫。

  顧太太推開窗戶,嚷了聲:「誰呀?」一開窗,卻有兩三點冷雨灑在臉上。下雨了。房客的老媽子也在後門口嚷:「誰呀?……哦,是沈先生!」顧太太一聽見說是世鈞,頓時氣往上沖,回過身來便向曼璐說:「我們上那邊屋去坐,我懶得見他。是那個姓沈的。我想想真氣,要不是他──」說到這裏,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便源源本本,把這件事的經過一一訴給她女兒聽。豫瑾這次到上海來,因為他至今尚未結婚,祖母就在背後說,把曼楨嫁給他倒挺好的,報答他七年來未娶這一片心意。看他對曼楨也很有意思,曼楨呢也對他很好,不過就因為先有這姓沈的在這裏……

  世鈞今天不打算來的,但是一到了星期六,一定要來找曼楨,已經成了習慣。白天憋了一天,沒有來,晚上還是來了。樓梯上黑黝黝的,平常走到這裏,曼楨就在上面把樓梯上的電燈開了,今天沒有人給他開燈,他就猜著曼楨也許不在家。摸黑走上去,走到轉彎的地方,忽然覺得腳脛上熱烘烘的,原來地下放著一隻煤球爐子,上面還煮著一鍋東西,踢翻了可不是玩的。他倒嚇了一跳,更加寸步留心起來。走到樓上,看見顧老太太一個人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張舊報紙,在那裏揀米。世鈞一看見她,心裏便有點不自在。這一向顧老太太因為覺得他是豫瑾的敵人,她護著自己的侄孫,對世鈞的態度就跟從前大不相同了。世鈞是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被人家這樣冷遇過的,他勉強笑著叫了聲:「老太太。」她抬起頭來笑笑,嘴裏嗡隆了一聲作為招呼,依舊揀她的米。世鈞道:「曼楨出去了嗎?」顧老太太道:「噯,她出去了。」世鈞道:「她上哪兒去了?」顧老太太道:「我也不大清楚。看戲去了吧?」世鈞這就想起來,剛才在樓下,在豫瑾的房門口經過,裏面沒有燈。豫瑾也出去了,大概一塊兒看戲去了。

  椅子背上搭著一件女式大衣,桌上又擱著一隻皮包,好像有客在這裏。是曼楨的姊姊吧?剛才沒注意,後門口彷彿停著一輛汽車。

  世鈞本來馬上就要走了,但是聽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出來也沒有帶雨衣,走出去還許叫不到車子。正躊躇著,那玻璃窗沒關嚴,就把兩扇窗戶嘩啦啦吹開了。顧老太太忙去關窗戶,通到隔壁房間的一扇門也給風吹開了,顧太太在那邊說話,一句句聽得很清楚:「要不然,她嫁給豫瑾多好哇,你想!那她也用不著這樣累了。老太太一直想回家鄉去的,老太太也稱心了。我們兩家並一家,好在本來是老親,也不能說我們是靠上去。」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不知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叫她輕點聲,以後便嘁嘁喳喳,聽不見了。

  顧老太太拴上窗戶,回過身來,面不改色地,那神氣好像是沒聽見什麼,也不知耳朵有點聾呢還是假裝不聽見。世鈞向她點了個頭,含糊地說了聲:「我走了。」不要說下雨,就是下錐子他也要走了。

  然而無論怎樣心急如火,走到那漆黑的樓梯上,還是得一步步試探著,把人的心都急碎了,要想氣烘烘地衝下樓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世鈞在黑暗中想道:「也不怪她母親勢利──本來嗎,豫瑾的事業可以說已經成功了,在社會上也有相當地位了,不像我是剛出來做事,將來是什麼樣,一點把握也沒有。曼楨呢,她對他是非常佩服的,不過因為她跟我雖然沒有正式訂婚,已經有了一種默契,她又不願意反悔。她和豫瑾有點相見恨晚吧?……好,反正我決不叫她為難。」

  他把心一橫,立下這樣一個決心。下了樓,樓下那房客的老媽子還在廚房裏搓洗抹布,看見他就說:「雨下得這樣大,沈先生你沒問他們借把傘?這兒有把破傘,要不要撐了去?」倒是這不相干的老媽子,還有這種人情上的溫暖,相形之下,世鈞心裏更覺得一陣淒涼。他朝她笑了笑,便推開後門,向蕭蕭夜雨中走去。

  樓上,他一走,顧老太太便到隔壁房間裏去報告:「走了。……雨下得這樣大,曼楨他們回來要淋得像落湯雞了。」老太太一進來,顧太太便不言語了,祖孫三代默然對坐著,只聽見雨聲潺潺。

  顧太太剛才對曼璐訴說,把豫瑾和曼楨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她聽,一點顧忌也沒有,因為曼璐自己已經嫁了人,而且嫁得這樣好,飛黃騰達的,而豫瑾為了她一直沒有結婚──叫自己妹妹去安慰安慰他,豈不好嗎?她母親以為她一定也贊成的。其實她是又驚又氣,最氣的就是她母親那種口吻,就好像是長輩與長輩之間,在那裏討論下一代的婚事。好像她完全是個局外人,這樁事情完全與她無關,她完全沒有妒忌的權利了。她母親也真是多事,怎麼想起來的,又要替她妹妹和豫瑾撮合,二妹不是已經有了朋友嗎,又讓豫瑾多一回刺激。她知道的,豫瑾如果真是愛上了她妹妹,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因為她妹妹有幾分像她。他到現在還在那裏追逐著一個影子呀!

  她心裏非常感動,她要見他一面,勸勸他,勸他不要這樣癡心。她對自己說,她沒有別的目的,不過是要見見他,規諫他一番。但是誰知道呢,也許她還是抱著一種非分的希望的,尤其因為現在鴻才對她這樣壞,她的處境這樣痛苦。

  當著她祖母,也不便說什麼,曼璐隨即站起身來,說要走了,她母親送她下樓,走到豫瑾房門口,曼璐順手就把電燈捻開了,笑道:「我看看。」那是她從前的臥房,不過傢俱全換過了,現在臨時佈置起來的,疏疏落落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房間顯得很空。豫瑾的洗臉毛巾晾在椅背上,豫瑾的帽子擱在桌上,桌上還有他的自來水筆和一把梳子。換下來的襯衣,她母親給他洗乾淨了,疊得齊齊整整的,放在他床上。枕邊還有一本書。曼璐在燈光下呆呆地望著這一切。幾年不見,他也變成一個陌生的人了。這房間是她住過好幾年的,也顯得這樣陌生,她心裏恍恍惚惚的,好像做夢一樣。

  顧太太道:「他後天就要動身了,老太太說我們做兩樣菜,給他餞行,也不知道他明天回來不回來。」曼璐道:「他的東西都在這裏,明天不回來,後天也要來拿東西的。他來的時候你打個電話告訴我。我要見見他,有兩句話跟他說。」顧太太倒怔了一怔,道:「你想再見面好嗎?待會兒讓姑爺知道了,不大好吧?」曼璐道:「我光明正大的,怕什麼?」顧太太道:「其實當然沒有什麼,不過讓姑爺知道了,他又要找碴子跟你鬧了!」曼璐不耐煩地道:「你放心好了,反正不會帶累你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曼璐每次和她母親說話,儘管雙方都是好意,說到後來總要惹得曼璐發脾氣為止。

  第二天,豫瑾沒有回來。第三天午後,他臨上火車,方才回來搬行李。曼璐沒等她母親打電話給她,一早就來了,午飯也是在娘家吃的。顧太太這一天擔足心事,深恐他們這一見面,便舊情復熾,女兒女婿的感情本來已經有了裂痕,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要決裂了。女兒的脾氣向來是這樣,不聽人勸的,哪裏攔得住她。待要跟在她後面。不讓她和豫瑾單獨會面,又好像是加以監視,做得太明顯了。

  豫瑾來了,正在他房裏整理行李,一抬頭,卻看見一個穿著紫色絲絨旗袍的瘦削的婦人,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進來的,倚在床欄杆上微笑地望著他。豫瑾吃了一驚,然後他忽然發現,這女人就是曼璐──他又吃了一驚。他簡直說不出話來,望著她,一顆心只往下沉。

  他終於微笑著向她微微一點頭。但是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話來,腦子裏空得像洗過了一樣,兩人默默相對,只覺得那似水流年在那裏滔滔地流著。

  還是曼璐先開口。她說:「你馬上就要走了?」豫瑾道:「就是兩點鐘的車。」曼璐道:「一定要走了。」曼璐抱著胳膊,兩肘撐在床欄杆上,她低著眼皮,撫摸著自己的手臂,幽幽地道:「其實你不該上這兒來的。難得到上海來一趟,應當高高興興地玩玩。……我真希望你把我這人忘了。」

  她這一席話,豫瑾倒覺得很難置答。她以為他還在那裏迷戀著她呢。他也無法辯白。他頓了一頓,便道:「從前那些話還提它幹嘛?曼璐,我聽見說你得到了很好的歸宿,我非常安慰。」曼璐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哦,你聽見他們說的。他們只看見表面,他們哪兒知道我心裏的滋味。」

  豫瑾不敢接口,他怕曼璐再說下去,就要細訴衷情,成為更進一步的深談了。於是又有一段較長的沉默。豫瑾極力制止自己,沒有看手錶。他注意到她的衣服,她今天穿這件紫色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從前她有件深紫色的綢旗袍,他很喜歡她那件衣裳。冰心有一部小說裏說到一個「紫衣的姊姊」,豫瑾有一個時期寫信給她,就稱她為「紫衣的姊姊」。她和他同年,比他大兩個月。

  曼璐微笑地打量著他道:「你倒還是那樣子。你看我變了吧?」豫瑾微笑道:「人總是要變的,我也變了。我現在脾氣也跟從前兩樣了,也不知是否年紀的關係,想想從前的事,非常幼稚可笑。」

  他把從前的一切都否定了。她所珍惜的一些回憶,他已經羞於承認了。曼璐身上穿著那件紫色的衣服,頓時覺得芒刺在背。渾身就像火燒似的。她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撕成破布條子。

  也幸而她母親不遲不早,正在這時候走了進來,拎著一隻提籃盒,笑道:「豫瑾你昨天不回來,姑外婆說給你餞行,做了兩樣菜,後來你沒回來,就給你留著,你帶到火車上吃。」豫瑾客氣了一番。顧太太又笑道:「我叫劉家的老媽子給你僱車去。」豫瑾忙道:「我自己去僱。」顧太太幫他拎著箱子,他匆匆和曼璐道別,顧太太送他出去,一直送到衖堂口。

  曼璐一個人在房裏,眼淚便像拋沙似的落了下來。這房間跟她前天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兩樣,他用過的毛巾依舊晾在椅背上,不過桌上少了他的帽子。昨天晚上她在燈下看到這一切,那種溫暖而親切的心情,現在想起來,卻已經恍如隔世了。

  他枕邊那本書還在那裏,掀到某一頁。她昨天沒注意到,桌上還有好幾本小說,原來都是她妹妹的書,她認識的,還有那隻檯燈,也是她妹妹的東西。──二妹對豫瑾倒真體貼,借小說書給他看,還要拿一隻檯燈來,好讓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看,那一份慇勤,可想而知。她母親還不是也鼓勵她,故意支使她送茶送水,一天到晚藉故跑到他房裏來,像個二房東的女兒似的,老在他面前轉來轉去,賣弄風情。只因為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她無論怎樣賣弄風情,人家也還是以為她是天真無邪,以為她的動機是純潔的。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紀這樣輕,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豫瑾的一些事跡,雖然淒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

  連這一點如夢的回憶都不能給她留下。為什麼這樣殘酷呢?曼楨自己另外有愛人的。聽母親說,那人已經在旁邊吃醋了。也許曼楨的目的就是要他吃醋。不為什麼,就為了要她的男朋友吃醋。

  曼璐想道:「我沒有待錯她呀,她這樣恩將仇報。不想想從前,我都是為了誰,出賣了我的青春。要不是為了他們,我早和豫瑾結婚了。我真傻。真傻。」

  她唯有痛哭。

  顧太太回來的時候,看見她伏在桌上,哭得兩隻肩膀一聳一聳的。顧太太悄然站在她身邊,半晌方道:「你看,我勸你你不信,見了面有什麼好處,不是徒然傷心嗎!」

  太陽光黃黃地曬在地板上,屋子裏剛走掉一個趕火車的人,總顯得有些零亂。有兩張包東西的舊報紙拋在地下,顧太太一一拾了起來,又道:「別難過了。還是這樣好!剛才你不知道,我真擔心,我想你剛巧這一向心裏不痛快,老是跟姑爺嘔氣,不要一看見豫瑾,心裏就活動起來。還好,你倒還明白!」

  曼璐也不答理。只聽見她那一陣一陣,摧毀了肺肝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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