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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劉博士再度睜開眼:「在行事態度上,你不會聽我勸;在具體事情上,你也不願接受我的勸告?」

  劉博士的話,莫測高深,原振俠只好姑且答應著。劉博士雙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甚麼值得專注的東西──事實上當然甚麼也沒有。

  他道:「在最近幾天──或許今天,或許若干天之後,要是有陌生女孩子來找你,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他說話時,態度十分認真且嚴肅。原振俠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那不但高深莫測,簡直莫名其妙!

  原振俠在呆了片刻之後,才道:「我不明白──」

  劉博士突然憤怒起來:「我說得再明白也沒有,怎會不明白?」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譬如說,甚麼叫『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劉博士嘆了一聲,像是盡了最大的耐心:「就是別被她騙!不論她看來多麼可憐,講的話多動聽,多麼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當──」

  原振俠心中奇絕,只當那是人在受了重大打擊之後,一種異常的反應。他只是「嗯嗯」地應著,不置可否。

  劉博士卻用相當嚴厲的眼光逼視他,他只好大聲:「是,我知道了──」

  劉博士又長嘆一聲:「你去吧──告訴院長,我不會自殺──我弄了一大瓶安眠藥,只不過想睡得沉一點──最好永遠睡著,可又不是死──」

  劉博士的話,聽來有點語無倫次。「長眠」是死亡的同義詞,他卻將之分了開來。

  接著,他又喃喃說了一句話,卻令原振俠震動:「至少,睡著了,那些冤魂不會一直纏著我──」

  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失聲道:「冤魂?」

  劉心芹博士現出疲倦之極的神情。他閉上眼睛的動作緩慢而堅決,像是雙眼一經閉上之後,就再也不準備睜開!

  他嘆了一聲,並沒有反應。原振俠還想問些甚麼,可是又實在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劉博士言行,都十分怪異,可以揣知他內心深處,一定蘊藏著不願被人知道的大祕密。

  但如果劉博士決心要不讓他心中的祕密被人所知,只怕也沒有甚麼辦法,可以逼他講出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暗嘆了一聲,感嘆人和人之間的溝通方式之落後──人和人之間溝通,只能靠間接的方式,通過語言或文字進行,而無法根據對方的思想,直接了解。

  由於溝通方式之落後,所以人和人之間,就有了祕密。而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知多少紛爭,都是由於互相間有祕密才發生的!

  原振俠也想到,瑪仙不但是愛神在實驗室中,精心培育出來的,而且也掌握了超特的巫術力量。

  她是不是可以知道劉博士內心深處的祕密?當原振俠想到瑪仙時,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瑪仙態度的怪異之處。

  瑪仙曾在劉量中車子失事的現場,現出過十分害怕的神情!原振俠事後,甚至沒有機會問她,她就離開了他。

  瑪仙的離開,當然是臨時決定的,是不是有甚麼怪異的事,使她這樣做?使她竟然不想和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多相處一會?

  一時之間,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他還想劉博士多說一些甚麼,可是劉博士卻並不出聲。病房中極靜,原振俠剛想悄悄退出去,劉博士卻又向他作了一個手勢,掙扎著說:「量中──的死──不是意外──遲早會發生──我曾責怪你──當然那不是你的責任。請你原諒一個喪失兒子的老父親──」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原振俠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卻真的無法明白,他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劉量中車子墜入山谷,明明是意外!何以他說「不是意外」?甚至「遲早會發生」?

  原振俠走近病床,吸了一口氣:「我不明白,請──」

  劉博士的動作雖然緩慢,但是作了一個極其堅決的手勢:「你不需要明白──」

  他在近乎不講理地說了這句話之後,突然嗆咳起來,一直緊閉著眼,咳了好一會,才喘著氣:「世上有很多很多事,不明白比明白好得多──」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自然不同意這個說法。而且,他對劉博士的那種態度,覺得極不耐煩,他的語氣也就不那麼客氣:「博士,你要是想說甚麼,而又不明白說,那不如提都別提──」

  劉博士雙眼閉得更緊,神情痛苦,幾乎是叫出了一句話來:「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然後,他用力揮著手,趕原振俠離去。原振俠退到了門口,才又問了一句:「你指名要見我,該講的話,全都對我說了?」

  劉博士沒有說話,仍然堅決地向外揮手。

  原振俠退出了病房,他感到院長在他的身後,向他問了幾句話,可是他卻沒有聽進去。因為這時,他正迅速地,把在病房中和劉博士的對話想上一遍。

  劉博士指名要見他,一定有目的。可是這時,原振俠已經退了出來,竟然無法弄清楚,劉博士的目的是甚麼?

  他定了定神,轉過身來,看到院長滿面焦急!

  他道:「放心,劉博士說他不會自殺──他拿了安眠藥,是為了可以沉睡──」

  原振俠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他沉睡,就可以避免一些冤魂的糾纏!」

  院長現出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原振俠不等他發問,就道:「別問我,我也根本不懂,他那麼說是甚麼意思!」

  院長嘆了一聲:「那意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原振俠想反駁一下,可是卻沒有說甚麼,他不以為劉博士是因為受了打擊,而精神頹喪。劉量中的死,對他自然有打擊,可是整件事,劉博士似乎另有他自己的看法。那一定是極其怪異的看法──那可能也是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原因。

  院長又問:「他又對你說了些甚麼?」

  原振俠一面伴著院長走開去,一面約略把劉博士的話轉述了一下。院長神情越聽越疑惑:「甚麼意思?會有甚麼女人來找你?」

  原振俠搖頭:「一點概念也沒有──」

  院長嘆了一聲,很為老朋友如今的情形而難過。

  原振俠再次來到停車場,上了車,定了定神,才駕車回住所。

  在走近醫院單身醫生宿舍時,原振俠感到有人緊跟在自己身後,走進了建築物的玻璃大門。

  原振俠轉頭去看,看到一個垂著頭,任由她一頭柔軟的濃髮,瀑布一樣灑下來的女郎,穿著素淨普通,顯然不是宿舍的住客。

  原振俠一轉身看她,她收不住步子,幾乎一下子撞到了原振俠的身上──

  然後,她陡地站定,抬頭望來。

  原振俠首先接觸到的,是她那一雙黑白分明,大得驚人,明亮得驚人的大眼睛。可是在那麼動人的一對大眼睛之中,卻充滿了驚惶和恐懼。那是一雙可以表達任何人類感情的眼睛,所以原振俠可以毫無疑問,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感到極度害怕!

  她看來至多二十歲出頭,臉色蒼白,面型清秀,有一種令人一看,就對之產生愛憐的力量。女性有那種楚楚動人的美態,十分容易激起男性的呵護之心。

  女郎的一雙大眼睛望定了原振俠,眨動了幾下。當她的大眼睛忽閃時,更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美麗。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小姐,你──」

  那女郎也吸了一口氣:「我──來找人──找──原振俠原醫生──」

  原振俠心中訝異:「我就是──」

  他在答了三個字之後,陡然想起劉博士在病房中,給他的警告!

  警告是:或許是今天,或許若干天之後,要是有陌生女孩子來找你,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警告的進一步解釋是:別被她騙──不論她看來多可憐,講的話多動聽,多麼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當!

  劉博士提出這樣的警告,當時原振俠聽了,感到全無來由,莫名其妙。

  可是這時,他一想起那些警告,就大不相同。因為,現在,就有一個女孩出現在他面前。

  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原振俠在一剎那間,神情一定相當怪異,所以那女郎怔了一怔,反倒後退了一步。

  原振俠用力搖了搖頭,相令自己思想集中一些:「你找──我?」

  女郎輕咬了一下下唇,聲音輕柔:「是──量中曾對我說過,真要支持不下去,可以去找──可以找你──」

  原振俠「啊」地一聲:「劉量中?」

  女郎點了點頭,大眼睛之中,隱約有淚花亂閃。原振俠忙向電梯作了一個手勢,他們一起走了進去,那女郎才道:「我姓施,施哲。」

  原振俠禮貌地點頭,那女郎──施哲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是量中的好朋友。」

  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同時咀嚼著她所說的話。她說「我是劉量中的好朋友」,而不說「劉量中是我的好朋友」,那是不是有甚麼特殊的意義?

  本來,這是根本不值得思索的事。可是施哲的出現,十分突兀,又有劉博士的警告,所以在原振俠的心理上,形成了異乎尋常的警覺。

  施哲又低嘆了一聲:「我和他──偶然地在海邊認識。你如果是他的朋友,應該聽他說起過,在海邊見到我的經過。」

  這時,電梯門打開,原振俠一步跨出去,一聽得施哲那樣講,他又怔了一怔,轉過頭來,望向施哲。想起那天聚會,劉量中說他在海邊,聽到身後有人交談,轉過身來,只見到一個少女的那件事。

  原振俠並不覺得那件事有甚麼怪,怪的是,劉量中說到這裡,他父親就出現,用異乎尋常的態度,禁止他再說下去!

  接下來,一切怪異的事,幾乎全從那裡開始!海邊的那個少女,似乎是一個關鍵性的重要人物,而今就在他的面前!

  原振俠站在電梯口,施哲還在電梯中,由於站得久了,電梯門自動關上,幾乎把原振俠夾在中間。施哲按下了開門掣鈕,門再打開,原振俠後退,施哲跟了出來。

  原振俠這才道:「他──我只聽他說了一點點,他說──」

  原振俠的記性好,一面打開門,請施哲進去,一面就把劉量中的敘述,說了一遍。

  說到劉量中被打斷處,他就望定了施哲。施哲幽幽地道:「他心情不好──事實上,坐在他後面的,只是我一個人。」

  原振俠提醒她:「可是他說聽到你和另一個人──相當蒼老的聲音在對話──」

  施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無言的悲哀:「我到海邊去,是答應參加一個慈善演出,擔任一個單人劇,需要一個人演幾個不同角色,我正在排練──」

  原振俠「啊」地一聲:「一定是施小姐的演技十分出色,才使他誤會了──」

  施哲坐下,原振俠指了指一堆酒瓶,她也隨手指了其中的一種酒。

  她把酒杯放在手中,緩緩轉著:「接下來的發展很自然,他訝異地問我,我據實回答,他啞然失笑。我們都很享受和對方的相遇,他坦然告訴我,他正失戀,我一見面就喜歡他,自然想盡女性的本分,把他從痛苦的陷阱中拉出來──」

  原振俠用心聽著。施哲說得十分直接,也十分坦白,原振俠極欣賞這種說話的方式,他呷了一口酒:「你一定毫無困難地,可以達到目的──」

  施哲垂下眼瞼,長睫毛閃動。原振俠望向手中的酒杯,有點不忍心去盯著她看,因為那種情景,有點像施哲的努力,未曾成功──

  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是極傷自尊心的事!

  當原振俠的視線,集中在手上的酒杯中時,藉著酒杯的反映,可以約略看到在一邊的施哲的行動。施哲坐著不動,原振俠看到,她抬起頭來,發現原振俠並沒有望向她,她就向四面看著。

  杯身的反映不是很清楚,施哲只是四周看著,動作的幅度極少,本來也不容易看清楚。可是她的一雙眼睛實在太大,眼中又有著異樣的光采,在杯身的反映中,顯得十分奪目。所以,她那種游目四顧的情形,也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俠一見,就呆了一呆。

  原振俠立時想到:她正在尋找著甚麼──施哲會在他的住所,尋找甚麼呢?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她根本是個陌生人!

  接著,原振俠看到,施哲的眼光,停在那具顯微鏡上。而且立即收了回來,像是她已找到了她所要搜尋的東西了。

  多年來異常生活的經驗,使原振俠有十分敏銳的觀察力。即使是在酒杯的反映中,看到一些小動作,他也可以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而在這時候,劉博士的警告,起了作用──本來他絕不會因為這樣的小事,對施哲起疑。可是這時,他心中充滿了疑惑,放下酒杯,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喝問:「你在尋找甚麼?你有甚麼目的?」

  可是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看到施哲的大眼睛中,淚花亂轉。隨著她眼睛的眨動,淚珠兒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顆一顆,晶瑩明澈,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那是極動人的情景,看了之後,使人真正覺得,把眼淚和珍珠聯在一起的人是天才。也使人相起鮫人的神話──長髮而美艷的鮫人,一面梳著頭,一面神傷,眼淚落下,化成珍珠。

  原振俠不忍心再發出任何責問,但那絕不表示他心中不再起疑。

  看來,施哲的傷心是突如其來的──這就更令人起疑,她看到了甚麼,才忽然傷心?

  原振俠不由自主,也向顯微鏡那裡看去。那一角,絕無異狀,也沒有甚麼看了令人傷心落淚的東西。

  原振俠盤算著,應該如何開口詢問,就聽得施哲幽幽地嘆了一聲:「對不起,忽然之間,我想起了量中,覺得太難過──」

  原振俠轉回頭去,施哲已抹乾了眼淚,可是悲切的神情更深。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心中在想:她一定是看到了甚麼之後,才想到了劉量中的。可是那顯微鏡──他一面想,一面隨口問:「你到本市多久了?為甚麼那次聚會,沒見到你?」

  施哲垂著頭,她的柔髮偏向一邊,露出雪白的一截頸子:「在機場,打電話給他,才──知道已發生了不幸,真──不知該如何才好。」

  原振俠又問道:「劉量中曾向你提及過我?」

  施哲點頭:「他說過,他崇拜你,超過他的父親。他似乎預知,有不幸的事將發生在他身上──」

  原振俠一揚眉:「請說得明白一些。」

  施哲側頭想了一想:「沒有甚麼具體的例子。只是有一次,他說起,如果我和他之間,有甚麼巨大的變化,而──到了最困難的時候,我可以來找你幫助。」

  她的話,聽起來很合理,無可懷疑。可是原振俠聽了,卻感到說不出來的不是味道,但是又絕對無法指出,不合理在甚麼地方。

  他只好道:「那麼,我能為你做些甚麼?」

  施哲呆了半晌,在那片刻之中,她神情惘然,甚至在她美麗的雙眼中,找不到視線的焦點。然後,她再嘆了一聲:「我要人知道我和量中──我們是真正相愛的。雖然聽來沒有可能,但──愛情常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發生。」

  這句話,令得原振俠大有同感,揮著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由於他對那句話神馳,多半也現出了惘然的神情。這時,他看到施哲的目光游移,可是又在那具顯微鏡上,停留了片刻。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原振俠還想再問甚麼,施哲又道:「要是我早到,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阻止慘劇的發生?」

  原振俠沒有回答──施哲已不像是在問別人,而像是自己問自己。

  「如果怎麼樣,會不會怎麼樣」這種模式的問題,永不會有確實的答案。因為沒有發生的事,就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樣的!

  可是,施哲的話,聽來又不像是空泛的追悔,倒像是她真有能力去改變甚麼。

  原振俠望著她,覺得這個美麗的女郎,神祕如謎──事實上,一直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一切,都神祕如謎!

  施哲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對不起,打擾你了,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她看來準備告辭──這又令原振俠有點意外。但是當她伸出手時,原振俠還是握了一下,只覺得她的手其冷如冰。直到這時,原振俠才明白了,施哲令他感到神祕如謎的一個原因!

  從施哲一出現,甚至施哲還只是跟在他身後的時候,他就有了那種怪異的感覺──這也是他為甚麼會突然轉過身來,施哲幾乎撞在他身上的原因。

  冷!一種極寒冷的感覺,像是施哲的體溫是零度,會向外冒寒氣!

  施哲的冰冷體溫好像會擴散。

  以他和施哲之間的相識程度,握手,自然只是輕輕地一握,立時鬆開。可是,一剎那間和施哲手部的接觸,卻更令他肯定了這一點。

  然而,那又全然不可思議。人的體溫,怎可能是冰點呢?原振俠一時之間,怔怔地望著施哲,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施哲有點淒然地一笑:「我──的手很冷?」

  原振俠由衷道:「簡直像冰!」

  施哲吸了一口氣:「讓我用熱水去洗一洗,洗手間──」

  原振俠忙向一扇門指了一指。施哲向前走去,經過那個放著顯微鏡的小桌子,像是腳步不穩,略側了一側,伸手扶向小桌子。

  原振俠那時,並沒有直接看著她──當女性要上洗手間時,有教養的男性,都不會盯著去看。原振俠又舉杯喝酒,他又是在杯身的反映中,看到施哲的行動。

  他看到的情形,令他幾乎失聲驚呼!

  施哲伸手向小桌,把在桌面上顯微鏡旁的一件東西,迅速拈起,移手向前,繼續向前若無其事地走去。

  她拿走的,就是那片本身看來怪異莫名的薄金屬片!原振俠張大了口,勉強把驚呼聲忍了下來。

  剎那之間,他心中疑問之多,幾乎令他窒息!

  施哲走進了洗手間之後,他才能呼出一口氣來。由於疑問太多,他不由自主,失常地、毫無意義地揮著手,不知該如何才好。

  那金屬薄片,本來已經夠神祕的了,想起突然在失事車子中,得到它的情形,原振俠仍不禁駭然。當時,好像,好像有一隻冰涼的手在觸摸他,而剛才,施哲的手,也是冰冷的,這其中是不是有甚麼聯繫?

  他曾仔細觀察過那小薄片,不得要領。他也絕不知道,施哲為甚麼要用那麼鬼祟的手段,把那小薄片偷走。

  他至少有兩點可以肯定:

  第一、施哲為了這小薄片而來。第二、她知道這小薄片是甚麼東西,不然,不會下手去偷。

  施哲在浴室中,原振俠也幾乎可以肯定,她絕不是在「用熱水洗手」,不知在幹甚麼。這個美麗的女郎,看來比神祕更神祕!

  原振俠不知道有多少問題,要責問施哲。可是當一個年輕美麗的女郎在浴室中,關著門,禮貌上總不能拍門請她快一點出來,只好等她自己出來。

  原振俠感到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擦了一下手,就在這時,門鈴聲突然響起。原振俠在此際,有一個十分奇妙的預感。或許是由於他心中疑問太多,他感到,自己如果不小心,所有的疑問,會得不到答案,因為施哲可能會用意想不到的方法逃走,逃避他的責問。

  所以,他去開門的時候,視線仍然不離開浴室的門,以免施哲突然逃走。

  他打開了門,門外是神情顯得相當怪異的瑪仙。

  原振俠「啊」地一聲──瑪仙突然離去,曾惹得他很生氣,這時卻又突然出現。他悶哼了一聲:「超級女巫行事,果然神出鬼沒──」

  瑪仙並不理會原振俠的譏諷,向內張望了一下,神情更有點難以形容的異樣:「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想:當施哲自浴室出來的一剎那,可能會有點尷尬,但他自然也不必向瑪仙解釋甚麼。所以他坦然道:「我以為你甚麼都知道的──」

  瑪仙伶牙俐齒,語鋒十分尖銳。可是這時,她卻一反常態,對原振俠的諷刺,並不反駁,逕自走出幾步,來到一張椅子前,坐了下來。

  更令原振俠不解的是,她坐下之後,轉動了一下椅子的方向,使她可以面對浴室的門。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他知道瑪仙有極敏銳的感覺力量──巫術的力量。

  剛才,一打開門,她就知道有客人在。而如今看她的行動,分明是一下子,就料到了客人是在浴室之中!

  更令得原振俠驚訝的是,瑪仙面對著浴室門,緊盯著,雙眼之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神采,灼灼生光,而且神情極其緊張。倒像是浴室門隨時會打開,會有一條九頭怪龍闖出來!

  原振俠連帶也感染到了一股緊張,他盡量使自己聲音,聽來平淡:「施哲,是劉量中──」

  他話才說到一半,瑪仙陡然一揮手,用聽來極威嚴的聲音低喝:「住口──」

  原振俠怔了一怔,又看到瑪仙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走近去。事情本來已夠神祕,瑪仙突然出現之後,更加神祕。

  他來到瑪仙的身邊,瑪仙陡然站起身,在他的耳邊,用極快的語調、極低的聲音道:「記得,不論她做了甚麼,都不要問她──」

  原振俠陡然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瑪仙這樣警告他是甚麼意思。他只是立即感到,那做不到,他要問施哲的事太多了!

  原振俠還未曾答應,浴室門打開,施哲已走了出來。原振俠首先向她的雙手看去,她看來像是才洗了手,雙手緩緩揮著。那薄片雖然小,可是這時也決計不在她的手中,而被她藏起來了!

  施哲一出來,看到瑪仙,也怔了一怔。雖然她那種驚詫,在她臉上只是一閃而過,可是原振俠還是可以十分明顯地感覺得到。緊接著,她現出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恰如一個敏感的少女,在如今這種情形下所應有的神情。

  瑪仙也作了一個適度驚訝的表情,立時望向原振俠,調皮地笑著:「難怪我一進來之後,你就一直失魂落魄,原來有客人在──」

  瑪仙這時的神態、語氣,都表現得相當輕鬆,也可以說自然之至。但是原振俠對她實在太熟悉,所以立即可以知道,她正是要藉著這種看來輕鬆的態度,去掩飾甚麼。

  原振俠對瑪仙的這種態度,不表贊同。所以他不理會瑪仙,直視著施哲,想要開口責問。

  可是也就在這時,他陡然覺到,瑪仙握住了他的手。

  瑪仙的笑容,看來仍然那麼輕鬆,可是她握手的動作,卻用了極大的力道。原振俠甚至感到了,手指由於被擠握的一陣劇痛!

  那令得他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吸了一口氣。施哲微笑了一下:「我──你有朋友,我不打擾了,謝謝你肯見我──」

  原振俠看她說著,已走向門口。他當然不肯就此放施哲離去,一張口,剛想說甚麼,陡然之間,像是就在他的頭頂上,響起了一個霹靂一樣,他感到了一下令他身子震動的斷喝聲:「讓她走──」

  斷喝聲顯然出自瑪仙,震撼人心,至於極點。可是卻又不是「聽」到,只是感到有那樣的一下斷喝!

  剎那之間,原振俠被震懾得舉止遲鈍。他只看到,瑪仙向走到門口的施哲,揮了揮手,施哲打開門,走出去,門關上。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定過神來。他待要立時追出去,瑪仙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振俠掙了一掙,沒有掙脫,向瑪仙看去,不禁吃了一驚。

  瑪仙不但神情緊張,而且,不少細小的汗珠,正在沁出來。雙頰通紅,雙眼之中的異光更甚,一望而知,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發生。

  原振俠還沒有問,瑪仙已急速地喘起氣來,聲音顯得十分疲倦:「千萬別去追她!」

  瑪仙說著,鬆開了原振俠的手臂。她說話的聲調,聽來雖然疲倦,但是行動十分快疾,一下子就到了窗前,利用窗帘的掩遮,向下看著。

  原振俠心知瑪仙一再阻攔,一定大有理由,可是他實在不甘心,讓施哲就此離去──施哲在他住所中,鬼頭鬼腦,取走了那小薄片,以後她是不是會再出現,大成問題!要是施哲從此不再露面,心中那麼多疑問,卻去問誰?

  他一面急速轉著念,一面也到了窗前,恰好看到施哲走出建築物,還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原振俠想趁此機會,打開窗子叫住她,可是瑪仙第三次的阻撓又來了。這一次,她像更是情急,在原振俠的身後,用力一拉,拉得原振俠跌退了一步,一個站立不穩,身子向著她傾斜跌了下去。

  瑪仙在這時候,應該可以有足夠的氣力扶住原振俠,可是她卻也身子一側,又拉了原振俠一下。

  這一來,變成他們雙雙向地上跌了下去。原振俠又窘又生氣,手在地毯上一按,想要站起來,可是瑪仙卻已趁機勾住了他的頸。和瑪仙一個照面,他看到她臉上,充滿了驚恐和關切,不禁呆了一呆。

  在瑪仙一進來之後,原振俠就看出她緊張之極。等到施哲出現,瑪仙雖然在外表上看來,輕鬆得很,但原振俠更可以肯定,那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

  (超級女巫瑪仙怎會恐懼?這真是不可思議之極!可是,原振俠知道,在這一連串的怪事之中,瑪仙已經第二次表示恐懼了!)

  施哲離開,瑪仙可以不必再掩飾,把她內心的恐懼,全在臉上表現了出來,看來更是驚心動魄。原振俠心中一軟,自然而然道:「瑪仙,別怕──」

  他明知瑪仙在各方面的能力,都遠在自己之上,可是看到瑪仙那樣害怕,男性保護女性的本能,自然迸發。

  瑪仙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一下子把原振俠摟得更緊,把臉深埋在原振俠的懷中。她柔軟的身體,大部分和原振俠緊密接觸,原振俠可以感到,她全然像是受了驚恐的小動物,竟然在不能控制地微微發抖!

  這真是令原振俠訝異莫名,他輕拍著瑪仙的背,不再急於起來。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躺在地毯上,雙方都可以感到對方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瑪仙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抬起臉,向原振俠望來,神情已大是鎮定,只是略有餘悸。原振俠心急想問甚麼,可是瑪仙已用她自己香馥柔軟的唇,封住了原振俠的口。

  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再多,在這樣充滿了人性原始的誘惑之下,也只好暫時等一等了。

  長長的親吻之後,瑪仙又吁了一口氣:「謝謝你剛才叫我別怕,我──真的害怕!」

  原振俠拉著她,兩人坐了起來──仍然坐在地毯上,互相抱著對方的雙膝。

  他沒有發問,因為他知道,瑪仙必然會把她害怕的原因說出來。

  瑪仙並沒有立即說甚麼,眼珠轉動著,過了一會,才問:「你不覺得我上次突然離去,十分怪異?」

  原振俠直視著她:「是,你好像害怕!」

  瑪仙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是,在車子失事現場,我有強烈的感覺──那是巫術能力之一,就像剛才我忽然施展力量,向你大喝,叫你別有任何行動──」

  原振俠想起剛才「感」到的那一聲大喝,還有被震撼的感覺。巫術的力量竟然可以發揮到這一地步!就算他早對巫術有了一定的認識,也覺得匪夷所思。

  瑪仙繼續著:「我強烈感到,那不是普通的失事,而是一種極度邪惡、極度陰險兇狠的力量所造成的。我無法對這股力量作詳細的形容,只知道這股力量,對任何人來說,都凶險莫名!」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宇宙之間,有各種各樣的力量,其中,已為人類實用科學所知道的,只怕還不到億分之一。

  瑪仙這時提及的這種兇惡的力量,只怕人類的語言或文字,根本無法表達,他諒解地點了點頭。

  瑪仙補充著:「事實上,在你這裡,我預感到和你曾有過聯絡的人,會有意外時,就已經感到了這股力量的存在。」

  原振俠沉聲:「你無法和那股力量抗衡?」

  瑪仙側著頭,想著。她嬌俏的臉龐上,現出十分嚴肅的神情:「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力量,如何去抗衡?」

  原振俠默默不語,覺得事情遠比自己想像的來得嚴重。瑪仙急速吸了幾口氣:「當時我急於離去,想藉我巫術的力量,弄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也感到,這股力量如此凶險,可以不沾染,自然避之則吉,所以我不想你再問下去。我也感到,劉量中的祕密,他想告訴你甚麼,都和那股力量有關──」

  瑪仙一口氣講到這裡,原振俠聽得心頭怵然:「你──現在已知道──那股力量是甚麼了?」

  瑪仙神情迷惘,緩緩搖著頭,原振俠更是駭然。瑪仙也弄不明白那股力量是甚麼,她只是強烈地感到,有一股這樣凶險力量的存在──至少已有一個人遇害。這種力量如此虛無和難以捉摸,自然也難對付之極。

  瑪仙又不由自主,現出害怕的神情:「我感到有必要,再和劉博士詳細談一談──」

  一提起了劉博士,原振俠便想起了他的警告。但瑪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讓她先講:「我先來找你,你打開門,我就覺得和那種邪惡力量相同的──一種──感應──就在你的浴室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時,施哲在浴室中──

  他當然也不會忘記,瑪仙一進來,就如臨大敵,緊張莫名地盯著浴室門的情形!

  瑪仙望了原振俠一眼:「當時的情形,真是凶險絕倫。我知道這股力量要是作起惡來,你我可能都會遭受不測,我又強烈感到你有許多問題想問她──我已經可以知道,在浴室中的是一個女人,奇怪的是──」

  瑪仙可能由於思緒的紊亂,她的話,也不是很有條理。原振俠皺著眉,用心聽著。瑪仙也覺察到了,她略頓了一頓,歉意地一笑:「我說得太亂了?」

  原振俠道:「還好,當時,我實在不知有多少問題要問她。」

  瑪仙忽然問:「你說她的名字是──」

  原振俠道:「施──施哲。」

  瑪仙側頭想了一會,搖搖頭:「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她又想了一回,嘆了一聲:「奇怪的是,我可以肯定,那種力量,從她身上發出來。但是另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也發自她的身上──」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明白瑪仙的意思。

  瑪仙十分感慨:「人類的語言,詞彙太貧乏,很多情形,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原振俠悶哼一聲:「女巫小姐,將就一點,用別人聽得懂的話──」

  瑪仙向原振俠作了一個十分可愛的鬼臉,看得原振俠怦然心動,臉上有點發燙。

  她道:「好,我用『善』或『惡』來代表兩種力量,我竟然發現兩種力量,同時在施哲的身上發出──」

  原振俠道:「那也沒有甚麼奇怪,人性並不是那麼單純,往往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

  瑪仙搖頭:「我說的是實在的力量──」她在講了一句之後,頓了一頓,作進一步的補充:「不是抽象的人性。也就是說,當她面對你的時候,那股惡的力量可以致你於死!」

  原振俠凜然:「她要殺我?但是另一股也來自她的善的力量,卻又救了我?」

  瑪仙揮著手:「大致上是如此,而你還竭力想她留下來,我如何不急!在事情未曾有絲毫頭緒之前,像她那樣的──不知甚麼東西,自然離得越遠越好!」

  原振俠笑了起來:「是不是有別的原因在?」

  瑪仙揚眉:「我妒嫉過黃絹?妒嫉過海棠?原,告訴你,這個不知甚麼東西──」

  原振俠顯然不能接受「這個不知甚麼東西」的稱呼,他打斷了瑪仙的話頭:「她是一個很美麗動人的少女!」

  瑪仙搖頭:「不是!」

  瑪仙的話說得十分堅決,原振俠仍然帶著笑意:「不美麗動人?」

  他以為瑪仙說「不是」,一定是那個意思。那麼,施哲實際上,既是無可否認地美麗動人,就仍然可以說瑪仙是在妒嫉。

  誰知道瑪仙的回答,全然出乎意料,她一字一頓地道:「不是,她不是人!」

  兩個人本來坐在地毯上,原振俠一聽得瑪仙這樣回答,一挺身,直跳了起來,指著瑪仙。瑪仙仰頭看著他,聲音更堅定:「她不是人!」

  原振俠「颼」地吸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瑪仙說施哲「不是人」,那是甚麼意思?

  他不由自主搖著頭:「這算甚麼?是巫術的咒語?她不是人?那麼是甚麼?妖怪?鬼魂?」

  瑪仙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是惘然搖頭:「不知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俯身,雙手插入她的腋下,用力一提,把瑪仙提了起來。他和她面對面,幾乎鼻尖對鼻尖地站著:「你說清楚一些!」

  瑪仙苦笑:「還不夠清楚嗎?她不是人,我不知道她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揚起雙手,又重重拍在自己的身上,笑了兩下:「算我聽不懂!」

  他以為瑪仙會作進一步的解釋,可是瑪仙卻也沒有甚麼表示,只是問:「她來找你,對你說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道:「我認為她不是來對我說甚麼的,她說的話,沒有甚麼特別意義。她來找我,目的是想偷東西!」

  這一次,輪到瑪仙訝異:「偷甚麼?」

  原振俠苦笑:「我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這句話一出口,他笑容更苦澀。因為他的話,和瑪仙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瑪仙說施哲「不知道是甚麼東西」,而他也說了同樣的話!這表示,在一連串的怪事中,全是不可測,不可知,不可捉摸的神祕!

  瑪仙疾聲道:「就算不知是甚麼,總有形狀可以形容,那是──」

  原振俠忙比著大小:「那是極薄的一個薄片,裡面有一個會動的小黑點──」

  他把那薄片詳細地形容了一遍:「那──是甚麼?」

  瑪仙搖頭:「不知道,你是怎麼會有這薄片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又把他得到那薄片的經過,說了一遍。

  瑪仙神情疑惑之極,看起來,她像是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又不能肯定。過了片刻,她才道:「一隻冰冷──的手?」

  原振俠脫口道:「是,就像施哲的手一樣!」

  瑪仙一聽,立時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原振俠只是揮了一下手,並不理會瑪仙那種嘲弄的神情。

  瑪仙又眨了眨眼:「你實際上並沒有看到有一隻手──那和施哲的手不一樣?」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我沒有看到有一隻手,只是感到。那和我與施哲握手時,又看到又感到不一樣──」他講完了之後,加了一句:「滿意了?」

  瑪仙卻又對他的話沒有直接的反應,神情沉思:「那位先生曾有過一次經歷,當人腦的活動,受到了外來強烈訊號所干擾時,這個人就會看到、感到根本不存在的一切。你知道這件事?」

  原振俠道:「是,他把整件事記述在題為《茫點》的故事中──你想說明甚麼?我感到有一隻冰冷的手,只是幻覺?」

  瑪仙點頭:「當然是,連我都可以通過影響你腦部的活動,而使你有一些怪異的感覺。剛才你聽到我的大喝聲,是我施展了巫術的結果。」

  原振俠攤著手:「這說明了甚麼?」

  瑪仙立時道:「這說明,那股邪惡的力量,可以影響人的腦部活動,使人變得狂亂。在狂亂中,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包括──駕車衝落山谷,自我毀滅?」

  瑪仙的大眼睛中,也閃過了一絲沉鬱:「也許──」

  兩人靜了下來,好一會不說話。瑪仙首先打破沉默,她來到原振俠的身後,背貼著背,把她身子的一部分重量,靠在原振俠的身上:「把你檢查那薄片的經過,詳細告訴我──」

  原振俠視察那薄片,其實一無所得,根本無法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他只好根據事實,把經過情形講了一遍,然後問:「你有甚麼意見?」

  瑪仙仍然斜倚著:「看來,薄片中的那一小點,像是有生命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金屬薄片之中,會有生命,他未曾想到過這一點,也不認為有此可能,所以他自然而然搖著頭。

  瑪仙陡然一個轉身,變成面對著原振俠。她並且雙臂環抱住他,在他耳際低聲嘆息:「你甚至肯定,在失事車子中有一隻冰冷的手,但不能想像薄片中有生命──」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癢酥酥地,說不出來舒服。他按住了瑪仙的雙手:「當時我感到有冰冷的手,或許正是腦部活動受了干擾之故。至於那小黑點──如果是生命,那是一種甚麼形式的生命?」

  瑪仙喃喃地道:「不知道──或許,那只是象徵式的一種生命。」

  瑪仙的話,越來越不可解,原振俠也轉了一個身,變得和她面對面。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目光之中,帶有男性本能的侵略性,所以瑪仙在和他的目光一接觸之後,縱使她是一個超級女巫,也自然而然,喚起了她女性的本能,紅著臉,低下頭去。

  這種情景,自然極其動人。儘管原振俠心亂如麻,也情不自禁,伸手在她因為俯首而顯露出來的那一截柔滑細膩、雪白粉嫩的後頸上,輕輕撫摸著。瑪仙像是貓一樣依偎著他,自喉際發出滿足的、低低的「咕咕」聲。

  好一會,兩人才同時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嘆了一聲:「你說的話,我越來越不明白!」

  瑪仙滿面都是笑容:「不是我故弄玄虛,是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施哲一定知道那薄片是甚麼,所以才會來不問而取──」

  原振俠點頭:「是,這就是我為甚麼,一定要留下她來的原因,但──為你所阻止。」

  瑪仙眉心打著結,她有這樣神情的時候,十分可愛,也十分惹人憐惜。所以原振俠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輕輕撫著。

  她的聲音,充滿了感情:「我寧願永遠也不知道那薄片是甚麼,也不願意你和她多相處一秒──她──甚至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討論來討論去,問題又回到了老地方,對於探索事實的真相,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又呆了片刻,原振俠道:「你覺得需要再和劉博士詳談,我覺得也有必要。他曾給了我一個十分古怪的警告,像是早知道會有施哲這樣一個人出現──」

  瑪仙聽得大有興趣,上身向後略仰。他們仍然面對面地相擁著,瑪仙這一個動作,令得原振俠怦然心動。瑪仙也紅了紅臉,兩人都有同樣的矜持,所以一起鬆開了手,使身體的距離變遠。

  瑪仙一面掠著髮,一面問:「怎麼樣的情形?」

  原振俠來回踱著,敘述著經過情形。瑪仙在聽到一半時,顯得十分興奮,可是突然之間,她神情駭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腕。

  原振俠只覺得她的手忽冷忽熱,古怪之極。他想起曾聽到過的對巫術的解釋──人的體能,聚集了四周圍充滿在天地之中的能量,才達致巫術的效果。瑪仙的手忽冷忽熱,是不是正是她體內的生物電,正在進行異常的活動?

  原振俠這樣想著,瑪仙陡然震動了一下:「快!快去看劉博士──」

  如果沒有劉量中車子失事在先,這時原振俠不但不會緊張,說不定還會取笑她幾句。但這時,她的情形,就和她預見到劉量中會有意外時一模一樣。

  這令得原振俠怵然而驚,連半秒鐘也不耽擱,伸手一拉瑪仙,向外就奔。他奔得那麼急,甚至因為來不及打開門,幾乎兩個人一起撞在門上。

  上了車子,瑪仙駕車,向醫院疾駛,幸好是深夜,可以由得車子橫衝直撞。在醫院的大門口直駛進去,打開車門,兩人都跳出車子來,他們都感到,即使多爭取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也是好的!

  他們一起向前奔,瑪仙的行動,比原振俠快得多。不一會,原振俠就落後了好幾公尺,然後,突然之間,瑪仙陡地站定。

  原振俠正在飛奔向前,實在再也想不到瑪仙會突然站定。他沒有法子收得住勢子,向瑪仙撞了上去,兩人又一起衝向前幾步,跌倒在草地上。

  瑪仙陡然伸手指向上,叫:「不──等我上來再說──」

  原振俠根本沒有發現任何不對頭之處,直到瑪仙一叫,他抬頭向上看去,才看到他們可能已經遲了。

  因為在醫院建築物頂上,十二層高的頂上,有一個人。只能看到他穿著病人的衣服,正在跨出屋頂上的石欄!

  從瑪仙的叫聲中,原振俠可以立即肯定,這個人一定是劉博士!

  劉博士正在攀出石欄,他一條腿已經跨了出來。他才對原振俠說過,他不會自殺,可是他這時的行動是在幹甚麼?難道是在做運動!

  瑪仙和原振俠都一躍而起。瑪仙雙手一起伸向上,自她的口中,發出了一陣可怕之極的嘯聲,令得在一旁的原振俠,心神皆顫。

  她揚起的雙手,手指在不斷伸屈,隱隱甚至可以看到有藍殷殷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上閃耀不定,情景真是詭異莫名。

  原振俠看得出,那正是她在施展巫術,想要阻止不幸的事發生。

  原振俠一直抬頭看著,屋頂上面劉博士的行動,緩慢了下來。好像是瑪仙施展的巫術,已起了阻延的作用。

  向上看去,實在看不出有甚麼力量,在使劉博士要向下跳(當然更看不到有人在他身後推他)。但是瑪仙如果在地面上,就可以施展巫術力量,阻止他下跳的話,一定也有別的力量,可以在相當距離之外,令他向下跳的。

  原振俠不知怎麼才好,瑪仙仍然不斷在發出那種可怕的聲音。已經有幾個人,自建築物中,奔了出來。

  瑪仙看來,正集中精神在施術,神情詭異可怖,有著巫術的極度幽祕!

  原振俠不想也不敢去打擾她,他本來想上屋頂去。在他想來,上屋頂去,把劉博士拉到安全的地方,比在下面施術有用得多。

  可是建築物中有人奔出來,都以駭異莫名的神情,望著瑪仙。原振俠又生怕施術中的瑪仙,若是受了騷擾,會有甚麼可怕的後果,所以,他急得向奔過來的幾個人大叫:「快上去──上面有人要自殺!」

  他叫著,伸手向上。那幾個人抬頭一看,自然也看到了一條腿已跨了出來的劉博士!

  瑪仙的神態雖然駭人,但在叫嚷的是原振俠,醫院中沒有人不認得。有兩個人立時掉頭,向建築物奔了回去。

  還有幾個,奔到近前,駭然望著瑪仙,有兩個甚至還想過來,對瑪仙有所行動。原振俠大喝一聲:「別理她,你們也上屋頂去──」

  自瑪仙口中發出來的聲音,聽來更是可怕。她臉上全是汗珠,臉色也漸漸變成了可怕的鮮紅色,汗水已把她的頭髮弄濕,貼在額上、臉頰上。就算她原來再美麗,這時看來,也恰如一個女巫。

  原振俠已看到,屋頂上多了兩個人,正迅速在向劉博士接近。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因為只要那兩個人到了劉博士身邊,就可以阻止慘劇發生。

  可是,也就在此際,只聽得瑪仙發出了一下尖厲之極的呼叫聲。幾乎是呼叫聲才起,劉博士的另一條腿,也跨出了石欄!

  原振俠可以看到,屋頂上的那兩個人,疾撲向前,伸手便抓。然而,就差那麼十公分,那兩個人抓空,劉博士的身子,已向下直摔了下來!

  在一剎那間,原振俠的感覺,就像是自己從高空中摔跌下來,心劇烈地跳動,呼吸窒礙,眼前金星亂迸。

  瑪仙那一下尖叫聲,也陡然靜止──由於一切都同時發生,所以錯覺上,劉博士像是被瑪仙的尖叫聲催跌下來的!

  從十二層高跌下來──眼看著一個人,從十二層高跌下來,真是怵目驚心,至於極點。

  原振俠只覺得雙腿發軟,天旋地轉。倏然之間,身邊一陣風也似,瑪仙正向前疾掠而出。

  看瑪仙的去勢,像是要奔向前,把凌空飛墜的劉博士接住!原振俠在剎那間,也無暇去考慮是不是有這個可能,下意識地大叫一聲。

  瑪仙的去勢極快,看來像是真的可以把劉博士接個正著,但究竟還是慢了一步!

  劉博士在她不到一公尺前面處,落到了地上!雖然下面是柔軟的草地,可是高空飛墜,人的身體和草地接觸時,還是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聲響。

  其時,醫院中有更多人奔出來,所有人目睹慘劇,都發出了驚呼聲。

  原振俠奔向前,奔到站立不動的瑪仙身邊,低頭去看地上的人。

  墜樓的人,果然是劉博士。

  他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側躺在草地上,臉上神情怪異莫名,鮮血自他的眼耳口鼻中湧出來,可怕之極!

  原振俠是一個有經驗的醫生,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立時死亡。他啞著嗓子叫:「擔架!一切急救設備!」

  有幾個人疾奔了開去,劉博士口唇掀動著,大口大口鮮血湧出來,那是內臟受了嚴重傷害的惡徵。

  原振俠忙俯下身去,可是卻只聽到自他喉際,發出了鮮血翻滾的可怕聲音。

  轉眼之間,擔架已來,醫護人員抬劉博士上擔架。原振俠看到劉博士眼神渙散,知道他能生還的機會,一定微乎其微,但是他還是想跟到急救室去。

  這時,現場環境極亂。原振俠走了幾步,才想起瑪仙,抬頭去找她,只見她仍然泥塑木雕一樣站著不動,面色蒼白,汗水順著她的髮鬢,在大滴大滴向下落著。

  原振俠推開了幾個人,來到了瑪仙的身邊,用力推了她一下。瑪仙才如夢初醒,聲音疲乏之極:「劉博士──他死了──」

  原振俠想苦笑一下,可是臉上肌肉,竟然僵硬得無法運動。

  瑪仙又道:「我離他比較遠──也有可能,它力量比我強──但是它必然離他更近──它可能就在屋頂上!」

  原振俠抬頭向屋頂看去,看到屋頂上,有幾個人在來回走動。他道:「我們上去看看?」

  瑪仙也抬頭向上,苦笑:「看得到嗎?看到了又怎樣?我相信我們早已看到過了──」

  這幾句話,旁人聽來,可能很難明白,但原振俠聽了,卻著實嚇了一大跳。他完全可以知道瑪仙是在說誰,她在說施哲。

  原振俠努力自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施哲就是邪惡力量的化身?」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她除了頭髮還是濕濡濡的之外,看來已完全恢復了正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澈無比。她壓低聲音:「我們走──」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她又道:「劉博士死了!」

  原振俠用懷疑的眼神望向她,瑪仙聲音低沉:「活人,我能感到他腦部有活動!」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巫術的力量,很有直接接觸他人思想的功能──劉博士臨死之前,曾有一剎那間的口唇抖動,看來像是想講甚麼,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是不是瑪仙已知道了他那時的思想?

  從思想化為語言,要運動許多人體器官,但直接了解思想,只要這個人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瑪仙一接觸到原振俠的眼光,立時了解似地點了點頭:「我們要快!」

  原振俠和她一起向外奔去,一面問:「他──劉博士說了甚麼?」

  瑪仙只是飛快地向前奔,抿著嘴,並不出聲,原振俠用足氣力,才能追得上。等到上了車,原振俠才喘著氣:「我從來不知道,你跑得那麼快!」

  瑪仙搖著頭:「你應該知道,我第一次嚇你,你就沒能追上我!」

  原振俠「啊」地一聲,想起那時瑪仙鬼怪一樣可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瑪仙一面發動了車子,一面仍向他狠狠作了一個鬼臉──當然,現在的她,就算作鬼臉,看來也動人可愛之至。

  車子飛快地向前駛,不論原振俠怎樣問,瑪仙都抿著嘴不出聲。不一會,原振俠就發覺,車子在駛向劉博士的住所。他苦笑了一下:「我們使用汽車這種交通工具,要是和我們敵對的力量,使用更先進的交通工具,只怕早已到達了!」

  瑪仙悶哼了一聲:「只好賭它至多也使用汽車!」

  她終於肯開口了,原振俠十分高興:「劉博士慘死時說了甚麼?」

  瑪仙令車子急速地轉了一個彎,掠過了劉量中車子失事的那片懸崖,把速度加快:「你別心急,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我──是在賭──對方現在還不知道這個重要的祕密。」

  原振俠現在,已很能適應,聽得懂瑪仙的話──她使用的語言,與眾不同。瑪仙剛才那幾句話,就包含了很多內容。

  第一,她在劉博士處,得知了一個重大的祕密。這個祕密,不是劉博士告訴她,而是她接收了劉博士慘死之前,腦部活動而得知。

  其次,這個祕密,她假設「對方」還不知道。而這個祕密,一定也不利於對方,所以她才要第一時間去把它發掘出來。再者,她這時不說這祕密是甚麼,是為了怕一說之下,對方有機會知道!

  掌握了巫術力量的瑪仙,生活能力和常人截然不同。也因為這樣,自然而然,也有了她自己的語言!

  原振俠不再問,雙手緊握著拳。整件事,自昨天晚上聚會中,劉博士態度突然失常開始,一直到現在,每一個變化,都神祕莫測!甚至不知道,無法設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甚麼力量在作怪!

  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股力量在作怪!而瑪仙稱之為邪惡的力量,凶險之極,連她也由心底深處,對這股力量,感到害怕。

  劉博士的「遺言」,是不是對揭穿這股力量的來龍去脈,有所幫助?而如果明白了這股力量的來由,卻根本沒有甚麼能力和它對抗,這不是更悲哀嗎?

  這時,原振俠就在瑪仙的身邊,他腦中在想些甚麼,看來瑪仙即使不是百分之一百知道,也至少可以感應到七、八成。

  所以,當原振俠亂七八糟在胡思亂想時,瑪仙不時妙目流盼,向他投以代表了各種言語的眼色。瑪仙的眼神靈活明澈,眼波橫溢之際,動人之極,原振俠看得神馳,思緒也有點不受羈勒。瑪仙立時感到了這一點,不再看他,專心駕駛。

  沒有多久,車子已在劉博士的住所前,陡然停下,車身震動了一下。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下車。原振俠想起昨晚離去的情形,相隔那麼短時間,劉博士和劉量中,竟都已遭了不測,世事無常,至於極點!

  瑪仙奔在前面,到了門前,把手心貼向門鎖。原振俠睜大了眼,剛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巫術還能用來開鎖」時,瑪仙已縮回手來,取出一片小鐵片,把它當鑰匙一樣,插進鎖孔中,輕輕一轉,鎖已打開。

  她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巫術不能開鎖,可是能知道如何才能打開鎖──」

  原振俠現出十分佩服的神情。雖然事情十分神祕莫測,甚至凶險,但瑪仙性格活潑開朗,這時看出原振俠的心意,她得意非凡地揚了揚眉,大踏步走進去,又道:「而且巫術的力量能和電能聯絡──」

  她說著,作了一個手勢,整個屋子,突然大放光明。看來所有的燈,一起同時亮著!

  瑪仙又向原振俠,誇耀似地揚了揚她的俏臉:「巫術的重大課題,就是聚集宇宙間的能量來利用。電能是最普通的能量,自然也最容易掌握──」

  原振俠由衷叫道:「還說容易,在我看來,已經是嘆為觀止了──」

  瑪仙更大是高興,轉身在原振俠頰邊,飛快地輕吻一下:「到劉博士的書房去──」

  要是原振俠以前沒有來過,要找劉博士的書房,還得花一點時間。他穿過小客廳,來到書房門口,瑪仙在門口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氣,四面看看,而且迅速地作了一些古怪的手勢,這才伸手去開門。書房一樣燈火通明,瑪仙直趨一張巨大的書桌,拉開了左面的一個抽屜。

  她扒開了抽屜中的一些雜物,取出了一隻看來十分普通的盒子,神情有點緊張,甚至把盒子抱在懷中片刻,像是害怕它會飛走──她那種動作,更顯得詭異莫名。

  然後,她打開了盒子,盒子中也有不少零星雜物,體積最大的,是兩盒盒式錄音帶。瑪仙用一種捕捉活物的動作,將兩盒錄音帶,攫在手中,迅速地掀起上衣,把錄音帶放進了上衣之中。

  當她做這種動作之時,她飽滿挺聳的胸脯,映入原振俠的眼瞼,令得原振俠心頭狂跳!

  原振俠的視線,曾接觸過瑪仙胸脯的全部,那是原振俠一生之中,許多難忘的經歷之一。有時,一閉上眼睛,那種來自女性胸脯極度的誘惑,就會浮現在眼前。

  所以這時,雖然視線和膩白的雙乳,只是局部的接觸,原振俠卻也感到了無比的刺激。

  瑪仙雙頰有點發紅,神情也有點赧然:「巫術動作,有點不雅!」

  原振俠感到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只是傻瓜一樣,作著沒有意義的手勢。

  瑪仙也不推上抽屜:「我們快走!」

  她一手捂著胸,一手拉著原振俠,向外便走。一直到上了車,發動,她才道:「如果我建議你回宿舍去,再也不要理這件事,你是不是接受?」

  她看來不像在開玩笑,十分認真地在等候原振俠的回答。原振俠乍一聽得她那麼說,自然十分生氣,可是一轉念間,他卻淡然道:「好啊,請你送我到有街車處,我自己回去──」

  瑪仙現出不相信的神情來,原振俠笑著:「你不肯和我分享祕密,我想會有人肯和我分享──」

  在瑪仙雙眉向上一揚之際,原振俠不等她說甚麼,已然道:「例如,像施哲,她一定會再來找我──」

  瑪仙閉上眼睛,長長吸一口氣:「男人,永遠不知道哪一個女人對他最好──」

  她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柔軟動聽之極,原振俠被她的語聲,撩撥得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邊,在她的手指上,輪流輕輕地咬噬著,令得瑪仙發出更令人心蕩的低吟聲。

  他道:「是,男人或許不知道,可是男人很注重女人的實際表現──」

  瑪仙半仰著頭,身子柔軟地向他靠來,膩聲道:「我──我──是你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怎麼說法不同了?原來是『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瑪仙挺了挺身子,掠了掠亂髮,踏下油門。足足有三分鐘之久,兩人之間,互不交談,在他們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們各自的心情,都相當矛盾。

  瑪仙先打破沉寂:「說法有甚麼關係?我──真覺得事情十分凶險,只怕會有──意料之外的災禍,所以不希望你參加。」

  原振俠道:「問題是我已經參加了!」

  瑪仙幽幽嘆息了一下:「那就算了,聽其自然吧──」

  她略頓了一頓,又繼續著:「劉博士慘死之前,想說出的話,是他有兩盒錄音帶,記錄著他和劉量中之間的對話,十分重要。」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當時他並未能講出來,是你捕捉到了他的腦部活動?」

  瑪仙點頭:「是,人在臨死時,腦部活動特別強烈,很容易捕捉得到。」

  原振俠也習慣了瑪仙口中的「容易」、「很普通」的這種說法。他有點故意地盯著她的胸脯,藉著錄音帶是在她的胸前,有點肆無忌憚。

  瑪仙輕咬著下唇,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俏臉通紅!

  他們兩人又沉醉在綺思之中,那令得他們都心跳加劇、呼吸加速。

  過了好一會,瑪仙才有點神思恍惚地道:「到我的住所去──還記得那──地方?」

  原振俠心中更是怦怦亂跳,伸手在肩頭上,撫摸了一下,他自然記得瑪仙的住所。就在住所的花園中,獒犬抓傷了他的肩頭,醜如鬼怪的瑪仙,撲了上來,從他的傷口中,吮吸著他的鮮血,使巫術的力量發揮到最高峰,她也由醜如鬼怪,變得美如天仙!也就在那時,她宣布,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像夢囈:「為甚麼要到那地方去?」

  瑪仙的聲音,聽來也恍恍惚惚:「我──回來之後,曾花了不少心血,佈置我的住所,佈下了不少防禦的力量。我感到有極兇惡的敵人,那裡最安全──」

  原振俠卻有點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最安全──就是做甚麼都可以不受干擾?」

  瑪仙的臉上更紅,簡直就像是有兩團晚霞,在她的臉上滾來滾去。原振俠不由自主,伸手,用手背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剛覺出她的俏臉燙得驚人,瑪仙已陡然踏下了剎車。

  車子震動著,停了下來。瑪仙轉過頭,眼波橫溢,向原振俠望來,豐滿的嘴唇中,雖然沒有聲音發出,可是又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傾訴。她終於發出了「嚶」地一下嬌吟聲,兩人身子同時靠近,緊擁在一起。

  此情此景,本來一切會如何發展,實在再自然不過。可是這時,他們的情形,卻多少有點不正常。

  當兩人擁在一起時,放在瑪仙胸前的兩盒錄音帶,阻隔在他們兩人的身體之間。盒子很硬,不但令他們無法進一步緊擁,而且也使他們想起,他們正捲進一件神祕之極的事情之中,有兩個人莫名其妙死亡,現在顯然不是男歡女愛的良好時刻!

  他們同時想到這一點,澎湃洶湧的熱情,一下子冷卻。兩人互望著,各自諒解地一笑,坐直了身子。瑪仙有點自嘲:「我最經不起挑逗,你──」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揀最適合的時間和地點來挑逗你──」

  他的話,本身已是露骨之極的挑逗了──瑪仙的臉上,又閃過幾絲紅暈,心頭卻甜蜜無比。她知道,原振俠成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那是毫無問題的事情了。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呢?自己是原振俠生命中,第幾個女人?

  當然不是第一個,甚至也不是第二個。去研究第幾個是沒有意義的,那麼,是不是該研究,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那又有甚麼意義?

  她雖然是超級女巫,可是一接觸到了這類問題,她心情撩亂,也就和尋常少女一般無異!

  她按著駕駛盤,竭力使自己心境恢復平靜。然後又駕車駛向前,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而思潮翻滾,都各有心事。

  車子從大鐵門口駛進去,當日的情景,猶如目前。

  (當日的情景,記述在《巫艷》一書中。)

  車子停下,瑪仙和原振俠下車。瑪仙一伸手就推開了門,拉著原振俠進去。

  等到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眼前十分黑暗。原振俠聽到瑪仙長長吁了一口氣,像是一直在逃亡,直到這時,才總算安全了。

  原振俠想起剛才在車中說的話,輕輕把瑪仙向懷中一拉,瑪仙也柔順地靠過來。原振俠輕輕環住了她的細腰,瑪仙的喘息聲,在他耳際響起,更令得他心頭綺念大生。即使在黑暗中,瑪仙的雙眼,也那麼明亮,他先輕輕地在她的眼上吻著,然後,自然而然,四片灼熱的唇,已經黏在一起。

  這時,那兩盒錄音帶,又夾在他們身子的中間,起著阻撓作用,使他們無法緊擁,也破壞著進一步發展的情趣。原振俠有點懊喪:「看來有點像蹩腳滑稽片!」

  瑪仙笑了一下:「或許,有某種力量,在促使我們先聽一聽錄音帶的內容?」

  原振俠聽得瑪仙那樣說,也不禁怵然。他們互摟著,一起走向前,瑪仙帶著原振俠,進了一間房間,點燃了一支粗大的蠟燭。

  原振俠看到,那支蠟燭,直徑有二十公分,高約一公尺,巨大無比,如同一根柱子,燭芯也十分粗。這還不怪,更怪的是,燭火點燃,發出光亮,可是看出去,一切都悠悠忽忽,陰陰森森,朦朦朧朧,神神祕祕,比完全黑暗更甚。燭光的火焰,甚至也不是紅色,而是一種幽幽的慘灰色!

  那間房間十分大,正中,放置那支巨燭的,是一張六角形的桌子,桌旁有六張高背的椅子。房間中放著許許多多東西,難以盡述,有看來極其先進的各種儀器、電腦、螢光幕,也有許多動物的乾屍──爬蟲類的更多。在一個衣架也似的物體上,甚至有兩團圓形的,害得原振俠心中嘀咕,懷疑是縮小了的人頭的東西!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時,進入了至今地球上,巫術力量最強的一個空間之中!瑪仙在那種慘灰色的燭光下,回眸向他一笑,灰色的光芒令她俏麗絕倫的臉旁,籠罩著神祕的面紗。原振俠可以肯定,在這裡,瑪仙有力量可以要他怎樣就怎樣!

  他先遵從著瑪仙的示意,在那六角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覺得喉際發乾。他講了一句:「一定要把氣氛弄得那麼神祕兮兮?」

  瑪仙道:「是,不知為甚麼原因,但一定要這樣──」

  她已經取過了一具小型錄音機,在原振俠的身邊坐了下來。

  錄音帶盒上有編號,她先把第一號放進了錄音機,按下了放音鍵。她和原振俠握著手,神情都很緊張。不多久,錄音機中就傳出了一些聲響──電話自動接駁的聲音,接著,便是劉量中的聲音。

  那是一通電話的錄音。

  劉博士當時,為甚麼會把這個電話記錄下來,不得而知。看來,據推測,他有記錄每一次電話通話的習慣。而這次通話,由於後來事態的發展,所以被保留了下來。

  通話的雙方,是劉量中和劉博士父子兩人。

  劉量中打長途電話給他父親。時間,可以肯定是劉量中在海邊,見到了施哲之後不久的事。

  通話的內容如下:

  劉量中:(聲音猶豫、疑惑)爸爸,我遇到了一件十分怪異的事!

  劉博士:(顯然並不以為異,笑著)呵呵,在你這個年齡,當然甚麼都新鮮怪異。

  劉量中:(急急聲明)不,那件事真的很怪。爸,你聽說過甚麼叫「幽靈星座」?

  (瑪仙和原振俠聽到這裡,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神情怪異。)

  劉博士:(呆了片刻)幽靈星座?甚麼意思?(聲音極勉強,顯然不願意討論下去)你別胡思亂想,學校裡怎麼樣?

  劉量中:(不滿地)爸,我要和你討論一件怪異之極的事!我在海邊,遇到了一個女孩子──

  劉博士:(勉強笑著)孩子,戀愛了?

  劉量中:(急急地)我說不上來──嗯,我遇見她的時候,情形很怪。當時,我心情十分不好,一個人在海邊坐著,在一塊大石上。聽到身後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在對話──

  (劉量中在電話中,向他父親敘述著他和施哲見面的經過,正如故事一開始時,聚會中他所說的一樣,所以不再重複。)

  (原振俠和瑪仙都十分奇怪──在海邊認識了一個女孩子,一般來說,不值得向父親用長途電話報告。)

  (劉量中在聚會中的敘述,中途被劉博士打斷。原振俠在施哲的話中,約略知道了一些以後的經過。)

  (可是這時,聽劉量中在長途電話中的敘述,和施哲所說的,大不相同。兩個人之中,必有一個在說謊。)

  (可以肯定,說謊的是施哲。)

  (因為劉量中絕沒有道理,編了一個謊話,用長途電話去欺騙他的父親!)

  (在聚會中被博士出現,而打斷了的敘述如下──原振俠相信,那也就是後來劉量中打電話告訴他,有很多話要說的那些話!)

  劉量中:(聲音越來越急促)我回過頭去,看到只有一個美麗的少女。可是我明明聽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和她對答,我自然大是訝異──

  接下來在海邊發生的事,劉量中在電話中敘述得相當詳細。以下有不少對話,是根據他的敘述,整理出來的,看起來比較容易明白。


  劉量中一臉訝異的神色,望著那第一眼必然給人以極佳印象的少女:「對不起,剛才──我明明聽到你和──一個人在對答!」

  那少女(施哲)微笑著,當她微笑時,口角俏皮地向上翹,雙眼的眼波流轉,更叫人喜愛:「是嗎?那有甚麼問題?」

  劉量中笑起來:「和你對答的那個人呢?我為甚麼看不到他?」

  施哲笑得更歡:「你這人真有趣,為甚麼你一定要看得到他?」

  劉量中呆了一呆,若不是初次見面,他真想伸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擰一下:「你才有趣!有人在和你講話,我自然看得到他!」

  劉量中說著,已站起身來,來到了施哲的身前。施哲仍然坐著,雙手抱膝,用一種十分優雅的姿勢,抬頭看著劉量中。海邊的風相當勁,令她的頭髮飄拂,有幾綹胡亂貼在臉上,看來益增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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