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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看》張愛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本版:中華民國六十五年五月初版


自序


  珍珠港事變兩年前,我同炎櫻剛進港大,有一天她說她父親有個老朋友請她看電影,叫我一塊去。我先說不去,她再三說:「沒什麼,不過是我父親從前的一個老朋友,生意上也有來往的。打電話來說聽見摩希甸的女兒來了,一定要見見。」單獨請看電影,似乎無論中外都覺得不合適。也許舊式印度人根本不和女性來往,所以沒有這些講究。也許還把她當小孩看待。是否因此要我陪著去,我也沒問。

  是中環一家電影院,香港這一個類型的古舊建築物有點像影片中的早期澳洲式,有一種陰暗污穢大而無當的感覺,相形之下街道相當狹窄擁擠。大廣告牌上畫的彷彿是流血的大場面,烏七八糟,反正不是想看的片子,也目不暇給。門口已經有人迎了上來,高大的五十多歲的人,但是瘦得只剩下個框子。穿著一套泛黃的白西裝,一二十年前流行,那時候已經絕跡了的。整個像毛姆小說裏流落遠東或南太平洋的西方人,膚色與白頭髮全都是泛黃的髒白色,只有一雙纏滿了血絲的麻黃大眼睛像印度人。

  炎櫻替我介紹,說:「希望你不介意她陪我來。」不料他忽然露出非常窘的神氣,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戲票向她手裏一塞,只咕噥了一聲「你們進去」,匆匆的就往外走。

  「不不,我們去補張票,你不要走,」炎櫻連忙說,「潘那磯先生!不要走!」

  我還不懂是怎麼回事。他只擺了擺手,臨走又想起了什麼,把手裏一包紙包又往她手裏一塞。

  她都有點不好意思,微笑低聲解釋:「他帶的錢只夠買兩張票。」打開紙包,見是兩塊浸透加糖雞蛋的煎麵包,用花花綠綠半透明的麵包包裝紙包著,外面的黃紙袋還沁出油漬來。

  我們只好進去。是樓上的票,最便宜的最後幾排。老式電影院,樓上既大又坡斜得厲害,真還沒看見過這樣險陡的角度。在昏黃的燈光中,跟著領票員爬山越嶺上去,狹窄的梯級走道,釘著麻袋式棕草地毯。往下一看,密密麻麻的樓座扇形展開,「地陷東南」似的傾塌下去。下緣一線欄杆攔住,懸空吊在更低的遠景上,使人頭暈。坐了下來都怕跌下去,要抓住座位扶手。開映後,銀幕奇小,看不清楚,聽都聽不大見。在黑暗中她遞了塊煎麵包給我,拿在手裏怕衣裳上沾上油,就吃起來,味道不錯,但是吃著很不是味。吃完了,又忍耐著看了會電影,都說:「走吧,不看了。」

  她告訴我那是個帕西人(Parsee)──祖籍波斯的印度拜火教徒──從前生意做得很大。她小時候住在香港,有個麥唐納太太,本來是廣東人家養女,先跟了個印度人,第三次與人同居是個蘇格蘭人麥唐納,所以自稱麥唐納太太,有許多孩子。跟這帕西人也認識,常跟他鬧著要給他做媒,又硬要把大女兒嫁給他。他也是喜歡宓妮,那時候宓妮十五歲,在學校讀書,不肯答應。她母親騎在她身上打,硬逼著嫁了過去,二十二歲就離婚,有一個兒子,不給他,也不讓見面。他就喜歡這兒子,從此做生意倒霉,越來越蝕本。宓妮在洋行做事,兒子有十九歲了,跟她像姊妹兄弟一樣。

  有一天宓妮請炎櫻吃飯,她又叫我一塊去。在一個廣東茶樓午餐,第一次吃到菊花茶,擱糖。宓妮看上去二三十歲,穿著洋服,中等身材,體態輕盈,有點深目高鼻,薄嘴唇,非常像我母親。一頓飯吃完了,還是覺得像。炎櫻見過我母親,我後來問她是不是像,她也說「是同一個典型」,大概沒有我覺得像。

  我母親也是被迫結婚的,也是一有了可能就離了婚。我從小一直聽見人說她像外國人,頭髮也不大黑,膚色不白,像拉丁民族。她們家是明朝從廣東搬到湖南的,但是一直守舊,看來連娶妻也不會娶混血兒。我弟弟像她,除了白。中國人那樣的也有,似乎華南之外還有華東沿海一直北上,還有西北西南。這本集子裏「談看書」,大看人種學,尤其是史前白種人在遠東的蹤跡,也就是納罕多年的結果。

  港戰後我同炎櫻都回到上海,在她家裏見到麥唐納太太,也早已搬到上海來了,彷彿聽說囤貨做點生意。她生得高頭大馬,長方臉薄施脂粉,穿著件小花布連衫裙,腰身粗了也仍舊堅實,倒像有一種爽利的英國女人,唯一的東方風味是漆黑的頭髮光溜溜梳個小扁髻,真看不出是六十多歲的人。有時候有點什麼事托炎櫻的父親,嗓音微啞,有說有笑的,眼睛一瞇,還帶點調情的意味。

  炎櫻說宓妮再婚,嫁了她兒子的一個朋友湯尼,年紀比她小,三個人在一起非常快樂。我看見他們三個人在一個公眾游泳池的小照片,兩個青年都比較像中國人。我沒問,但是湯尼總也是他們這第三世界的人──在中國的歐美人與中國人之外的一切雜七咕咚的人,白俄又在外。

  麥唐納太太母女與那帕西人的故事在我腦子裏也潛伏浸潤了好幾年,怎麼寫得那麼糟,寫了半天還沒寫到最初給我印象很深的電影院的一小場戲,已經寫不下去,只好自動腰斬。同一時期又有一篇「創世紀」寫我的祖姨母,只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的孫女與耀球戀愛,大概沒有發展下去,預備怎樣,當時都還不知道,一點影子都沒有,在我這專門愛寫詳細大綱的人,也是破天荒。自己也知道不行,也腰斬了。戰後出「傳奇增訂本」,沒收這兩篇。從大陸出來,也沒帶出來,也沒想到三十年後陰魂不散,會又使我不得不在這裏作交代。

  去年唐文標教授在加州一個大學圖書館裏發現四○年間上海的一些舊雜誌,上面刊有我這兩篇未完的小說與一篇短文,影印了下來,來信徵求我的同意重新發表。內中那篇短文「姑姑語錄」是我忘了收入散文集「流言」。那兩篇小說三十年不見,也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壞。非常頭痛,躊躇了幾星期後,與唐教授通了幾次信,聽口氣絕對不可能先寄這些影印的材料給我過目一下。明知道這等於古墓裏掘出的東西,一經出土,遲早會面世,我最關心的是那兩個半截小說被當作完整的近著發表,不如表示同意,還可以有機會解釋一下。因此我同意唐教授將這些材料寄出去,刊物由他決定。一方面我寫了一段簡短的前言,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的原因,「幼獅文藝」登在「連環套」前面。「文季」刊出「創世紀」後也沒有寄一本給我,最近才看到,前面也有刪節了的這篇前言。

  幼獅文藝寄「連環套」清樣來讓我自己校一次,三十年不見,儘管自以為壞,也沒想到這樣惡劣,通篇胡扯,不禁駭笑。一路看下去,不由得一直齜牙咧嘴做鬼臉,皺著眉咬著牙笑,從齒縫裏迸出一聲拖長的「Eeeeee!」(用「噫」會被誤認為嘆息,「咦」又像驚訝,都不對)連牙齒都寒颼颼起來,這才嚐到「齒冷」的滋味。看到霓喜去支店探望店夥情人一節,以為行文至此,總有個什麼目的,看完了詫異地對自己說:「就這樣算了?」要想探測寫這一段的時候的腦筋,竟格格不入進不去,一片空白,感到一絲恐怖。當時也是因為編輯拉稿,前一個時期又多產。各人情形不同,不敢說是多產的教訓,不過對於我是個教訓。這些年來沒寫出更多的「連環套」,始終自視為消極的成績。

  這兩篇東西重新出現後,本來絕對不想收入集子,聽見說盜印在即,不得已還是自己出書,至少可以寫篇序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是怎麼回事。搶救下兩件破爛,也實在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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