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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知念不認為那是單純的情侶兜風。

  這樣看來,非得找出榮一郎的情侶蝶丸不可。據說是柳橋的藝妓,必需設法接近她,向她打聽打聽。當然她一定會警戒,但從她的態度以及談吐,總能捕捉一些什麼吧!

  知念決定回東京,啟子的行蹤也令他掛慮。

  回到帳房看時間表,上行快車一小時後抵達沼津,但三島站不停車。因此,只得從長岡搭計程車,直接去沼津。

  很快就到了沼津,知念不喜歡在車站呆候,決定到千本松原消磨時間。

  進入松林,在砂地上面漫步。這裏是遊覽地,有全家大小一塊來的遊客。走到岸邊,可惜天空陰霾,無法看清富士山。海岸線緩緩彎曲,遠處突出的地方是清水至三保松原一帶。

  沿著松林,處處點綴著小屋,那是在這附近捕魚,曬魚乾的業者。

  知念遙望著清水的方向,心中想念著已故的安川。那是偽裝腳踏車自殺的謀殺案。記得那時看過現場後,剛巧有一團遊客舉著旗子經過,他們是要到三保松原參觀的遊客。

  他往左邊眺望,來這裏以前曾去過的長岡至前面的海岸線,都在朦朧印象中。土肥和松崎一帶的港灣應該都在這一海岸上。但與這附近平緩的海岸不同,伊豆的見海岸凹凸不平,斷崖極多。松崎和土肥都是新開闢的漁港。

  說到土肥,來這裏以前,報紙刊出流木的消息,當地人為爭奪這些木材而大打出手。報紙是以略帶幽默的語調描述這件事。本來知念是預備到土肥去,若不是由於計程車司機說了那些話,也就不會到船原,投宿船原溫泉旅館。要是那樣,就不知道相田榮一郎所發生的意外。人什麼時候會遇見什麼事,是無法預料的,這些都是偶然的巧遇。

  抵達橫濱站傍六點左右,立刻叫計程車到原町田。知念在心中盼望啟子已經回來。

  到了上回來過的公寓,管理員──也是上回那位婦人出來。看到她的表情,知念就知道啟子沒有回來,他感到很失望。果然,那婦人說:

  「小野小姐還沒有回來。」

  「哦!」知念失望地問:「從那天離開以後,就一直沒有回來?也都沒有消息?」

  「是的。房租已經付過,我倒不擔心,只是她的東西還在房間裏,我真怕遺失了。」

  「是的。」

  「她到底幾時才要回來?還在靜岡嗎?」

  「我也不知道。」知念無法回答。

  啟子究竟在什麼地方?本來以為她是和安川一起在靜岡,但顯然不是。安川已經像謎一樣自殺死了。如果說啟子厭倦了安川而離開他,那就應該回到這公寓才對。

  既然沒有回來‧‧‧‧‧‧知念往車站走著,一面抬頭仰望黑暗的天空。他搖搖頭,驅逐不祥的想像。他不願認為田村把啟子藏起來,但田村頗狡猾,他似乎也喜歡啟子。安川的「自殺」既然與田村有關聯,把啟子誘離靜岡逃走的可能性亦不能說沒有。

  假使這想像是正確的,那麼,田村逃匿的地方可能是須原那裏。因為除了須原,田村沒有可供他倚靠的人。

  不過,田村對於須原已經沒有用處。而須原除了賺錢以外,不相信他肯幫助別人。何況是像田村這樣無聊的人,須原怎麼會理睬他?

  知念對啟子還有一個疑問,但不管什麼問題,都與須原有關,必需先調查他才能知道。首先就是相田榮一郎在船原溫泉那場奇怪的急病──也許是自殺未遂 也說不定,它的真相也非查出不可。

  知念 離開家許多天,今天才回來,這天晚上夢見了啟子。

  第二天,知念立刻打電話給柳橋藝妓管理所。

  「蝶丸?她是屬於哪一家藝妓館?」

  對方的答覆證明他不認識蝶丸。

  「不知道,只聽說是從柳橋出來的。」知念說。

  但他也無法確定蝶丸是否真的從柳橋出來的藝妓。對方又查了片刻,最後說:

  「柳橋的藝妓沒有叫做蝶丸的。」

  「哦,那麼,也許是別的地方。東京除了你們這裏,還有哪些地方?」

  「那太多了,赤坂、新橋、葭町,還有稍遠的神樂坂、九段等等。」

  知念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是因為有一些事,必需找到這為蝶丸小姐。對了,大約兩天前,有四、五個藝妓一起到伊豆的長岡、船原溫泉一帶去,你知道她們的名字嗎?請她們出去的客人是相田先生。」

  「不知道。」對方的答覆已稍微顯出不耐煩。

  「請等一下。我是在船原溫泉和那些小姐們認識的,可惜沒有請教她們的芳名,我很想跟她們見面,請你幫忙,替我問問藝妓館好嗎?」

  知念請求說。對方只得說,好吧,半小時後再打電話來。

  知念在銀座一帶隨便逛逛,消磨了半小時。

  「查到了。」管理所的人說。「到船原溫泉去的那些藝妓是花村藝妓館的人。」

  「謝謝。那麼,她們叫甚麼名字?」

  對方說出了一串藝伎的花名。

  不過,知念想知道的,只是那天晚上在河邊時,話最多的那位年輕藝伎。由於她太健談,才被另一位姊妹淘拉衣袖阻止。

  畢竟是搞這行生意的人,知念稍加形容,對方就回答:

  「大概是叫做文彌的女孩。」

  知念抄下花村藝妓館的電話號碼才掛斷電話。然後她假裝客人的派頭,打電話到花村,指名要文彌指聽。

  「文彌到柳月去了。」藝妓館的人說。

  於是,知念又把電話打到「柳月」。

  「哪位找她?」

  帳房一個女人的聲音問。知念認為自己的名字恐怕力量不夠,所以先報出某家著名公司的名稱,然後附加川村的姓氏。川村是很普遍的姓氏,對方必不會懷疑。

  這方法成功了。

  「啊,你就是那位先生?」

  叫做文彌的藝妓說著,發出笑聲,顯然她聽懂了知念的話中之意。

  「在這裏講話不方便,這樣好了,你明天打電話到我的公寓來。」

  她肯說出公寓的電話號碼,可見她對相田的事興趣濃厚。

  ※※※

  文彌的公寓是在霞町盡頭,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打電話時,她指定六本木一家咖啡店,在那裏碰面。

  下午一點左右,文彌身著簡單的洋裝來到,臉上也只是薄施脂粉而已,看不出是藝妓。

  當她過來坐在知念面前時,知念反而認不出來。

  「那天晚上真對不起。」文彌以老練的笑容輕輕點頭說。

  「那裏,突然把妳叫出來,抱歉得很。」

  叫了咖啡後,知念一面拿著茶匙攪拌,一面說:

  「我幾乎認不出來,和在船原溫泉遇見的時候,印象完全不同。」

  「一定的,女人穿洋裝與穿和服給人的印象是不一樣的。況且那時候是晚上,感覺更不一樣。」文彌活潑地說。

  「現在看起來和那天晚上同樣漂亮。」

  「說說你找我的事吧。」

  「我是想請教妳,那天和妳們在一起的相田先生的事,他後來怎樣了?」

  「唔。」文彌叼著香菸,蹙著眉頭。「從那天以來,一直沒有消息。我只聽說,好像回到東京了,所以也許在哪一家醫院吧?我也想去探病。但一直沒有對方的消息,要是特地到醫院去打聽,人家會覺得奇怪。」

  「不過,那時候跟粗田先生在一起的那位……叫做蝶丸小姐吧?她大概會給妳們消息的。」

  「我以前並不認識蝶丸,那一次是第一次見面。」

  「哦?那她不是柳橋的藝妓囉?」

  「不是。」

  說到這裏,文彌忽然發現知念的意圖。

  「原來你想找蝶丸?」

  「老實說,是的。」

  「啊,為什麼?你不至於是看上了她吧?」

  「開玩笑,說真的,這是有原因的。」

  「哦?」

  「以前相田先生的親戚就要我調查蝶丸的事,碰巧那天晚上在船原溫泉同住一家旅館,我正高興機會來了,沒想到卻發生那件事,所以又失去了機會。後來我才想起,也許妳們認識她。」

  「不認識。」文彌搖搖頭。「我們在長岡溫泉和新橋的藝妓交班以前,她就跟相田先生在一起。她本人沒有說,但我們看得出,她不是屬於赤坂和新橋的藝妓。我們認為打聽人家的事不禮貌,所以什麼也沒問她。」

  難怪長岡的旅館女服務生說,柳橋的藝妓對蝶丸特別客氣。

  「還有……這話只是在這裏說的,我們對她的印象不太好。」

  「為什麼?」

  「她可能因為自己是相田先生的相好,覺得很了不起,不大跟我們在一起。當然吃晚飯的時候都在一塊,但一直跟在相田先生旁邊。她對我們冷冷淡淡,經常躲在相田先生房裏。」

  「既然這樣,相田先生何必請妳們出去?六日晚上,據說相田先生也是只帶蝶丸一個人去豐川五穀廟兜風,把其他的人拋下不管……」

  「就是啊!那是我們和新橋那些人交班的頭一天,所以我們都很生氣。既然那樣形影不離,幹嘛找我們來當電燈泡?」

  「那麼,相田先生呢?他怎麼樣?」

  「他倒比較細心,白天陪我們散步、玩牌。不過,他與我們在一塊兒的時候,蝶丸也不出來。」

  「不喜歡交際吧?」

  「反正是個不容易親近的人。相田先生大概也知道,他抱歉地對我們說:她有些怪癖,妳們不要介意。」

  「原來如此,所以我在船原遇見妳們的時候,只有妳們三個柳橋組的在院子內。」

  「是的,吃過晚飯後,相田先生會和我們哄鬧一會兒,然後就一直和蝶丸單獨在房裏。我們都覺得很掃興。」

  知念端起咖啡來喝。

  這個蝶丸到底是什麼地方的藝妓?相田從什麼時候開始迷上她?這兩個問題問過文彌,但她也不知道。

  「在長岡和妳們交班的那些藝妓,感想和妳們一樣嗎?」

  「是的,她們也和我們一樣。通常應該是這女的要反過來巴結我們才對,所以新橋那些人罵她不識相。」文彌輕輕笑著說。

  「六日晚上,相田先生和蝶丸從豐川五穀廟回來時,有沒有帶禮物回來送妳們?」

  「怎麼會?本來我還以為會帶五穀神像回來給我們呢!我這樣告訴相田先生,他就說:對不起,管廟的事務所已經關門了,不要生氣。」

  知念在聽著文彌說話之間,想出了一個主意。

  「我有個要求,不曉得妳肯不肯接受?」知念態度鄭重地說。

  「什麼樣的要求?」

  「請妳到醫院去探相田先生的病。」

  「哦,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他照顧過我們,我很樂意去探病。可是,你知道哪一家醫院嗎?」

  「目前不知道。但要是由妳來問,一定可以問出來。」

  「到哪兒去問?」

  「問相田先生的父親。」

  「哦,靜岡的駿遠相互銀行社長吧?」

  「是的,叫做相田榮造。我想電話不可能直接撥給社長,但問秘書也可以,對方反而不會警戒。」

  「有什麼值得警戒的事嗎?」

  「一件麻煩事潛伏在其中,所以若我問的話,絕對不會告訴我。這只是我想像的,相田先生可能是化名住院。」

  「你在電話中說,你是XX公司的川村,這不是真的吧?你到底是誰?私家偵探嗎?」

  「不是。老實告訴妳,我叫做知念,是個平凡的證券公司職員。相田先生的事,有許多疑問,詳細情形現在不能告訴妳,但我不是壞人,這一點請妳放心。」

  「我只是到醫院去探病就可以了?」

  「是的,除此之外,我不會再要求別的。」

  「好,可以,這樣我也等於盡了人情。」

  「那麼,請妳立刻打電話到靜岡,最好說出妳的姓名,就說妳是被相田先生請到船原溫泉去的柳橋的藝妓,好讓對方安心。」

  「好吧!」

  「哦,還有,相田先生到豐川五穀廟去兜風那天,就是六日下午三點左右,有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來找他,妳知道嗎?」

  「對,好像有這麼一位客人來過,但我沒有遇見,不大清楚。蝶丸一定知道,因為她一直跟相田先生在一起。」

  他們兩人離開咖啡店,搭計程車到青山電信局。文彌說,要是電話不快點打通就糟了,因為她的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了,練舞的時間到了。

  「不會的,靜岡是直撥。」

  咖啡店討厭客人打長途電話,所以才特地到電信局去。

  「喂喂!」

  文彌要求接社長秘書的電話,接著,不知說了一些什麼,當知念走到她旁邊時只聽她說:「哦哦,是的,駿河臺的票田醫院。」

  知念立刻寫下來。

  「因為時常受到照顧,所以要去探病,謝謝你。」

  文彌掛了電話後,用手指輕輕撫著自己的面頰說:

  「覺得怪怪的,好緊張。」

  「謝謝妳。不過,文彌小姐,我另外還有一個要求。」

  「什麼呢?」

  「妳今天能不能犧牲一天,不要去練舞?」

  「你是說,要我立刻到醫院去?」

  「是的,實在非常對不起。」

  「糟糕,不去練舞,師傅會罵的……好吧,算了,請一天假。」

  「對不起。」

  「就這樣走吧,買一些水果帶去就行了。不要裝扮反而好,免得引人注目。」

  從這裏搭計程車到神田花不了多少時間,在車中知念提出最重要的事。

  「關於蝶丸的事……」

  「怎麼?又是她的事?」

  「是的,這女人大約幾歲?」

  「嗯,好像二十三、四歲,或者稍微大一點。」

  「臉型是不是這樣……」

  知念描述啟子的容貌。這是從前幾天就潛存於他心中的疑念。文彌聽後不表示同意。

  「好像不是。她不大讓我們正面看到她,但據我的感覺,不是這樣。不過,那時候她梳日本式頭髮,所以也許和平時的印象不同。」

  蝶丸不是啟子,這一點使知念安心。

  神田已到,從車內看見醫院時,兩人就下車進入咖啡店。

  「我在這家咖啡店等妳。」知念說。

  「好。」

  「妳只要到票田醫院去給相田先生探病就可以,但我更希望妳能不露痕跡地探聽蝶丸的消息,我想她不至於在病房裏面。」

  「可以,看她是什麼地方的人就行了吧?」

  「對……還有,請妳觀察病房裏面有哪些人,妳請相田先生給妳介紹一下就知道了,他的病況應該不很嚴重。」

  「我知道,只有這些?」

  「不,還有。妳從醫院出來時,也許會有人跟蹤妳。」

  「跟蹤?那多討厭。」文彌露出不安的表情。

  「妳放心好了,不會有危險的。走出來以後,妳就假裝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回去。要是沒有發現行跡可疑的人,就可以放心。如果覺得有人跟蹤妳,妳就進入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我,我會告訴妳一個地點,在那兒碰面。」

  知念把印著這家咖啡店電話號碼的火柴盒交給她。

  文彌將火柴盒收入皮包,走出咖啡店。知念目送她的背影越過馬路,在一家水果店買了一袋水果。

  到文彌回來以前,可能需要等候四十分鐘。不管她是直接回到這裏,或是打電話來,這段時間總是非消磨過去不可。知念看見桌子旁邊的籃內插放一些報紙和雜誌,他從其中抽出報紙,隨便翻閱,打發時間。

  從今天的日報到昨天的晚報,慢慢在前翻,翻到前天的晚報時,看到社會版的角落一則小小的標題:

  〈伊豆海岸屍體漂浮〉

  看了下面短短數行的報導後,知念覺得彷彿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四月九日上午九時許,在靜岡縣田方郡戶田町北方三公里的海邊,發現一具溺屍,男性,年齡約二十五、六歲,外型似工人。死亡已五、六十小時。從其身上的工作服口袋發現國電上班用車票,判明死者為東京都新宿區四谷XX地產公司職員田村拾吉。」

  知念睜大眼睛反覆看了三遍,覺得眼前的鉛字模模糊糊的,幾乎看不清楚。

  田村死了──據這項報導,只是溺死,不知道是自殺或他殺。但從感覺上說,田村不會自殺,如果是意外死亡,一定是謀殺。報紙上沒有刊出哪一處警察單位在調查,可見已做為自殺處理。「工人的工作服」這一點令人費解,田村一向愛漂亮,難道說他到靜岡去做工人?不可能。

  不久前安川「自殺」,地點是清水巿的碼頭。他們兩人都是在海中溺死,而且都是在駿河灣。一個是在駿河灣西邊,一個在東邊。

  知念在腦中回想伊豆半島的形勢,戶田是從修善寺直線往西的沿海,與土肥海岸連接。當然長岡和戶田之間也有通路。

  知念在心中計算了一下,這張報紙是兩天前的,他在船原的時候沒有看當地報紙,所以今天才知道消息。如果從九日推算,減去死後至被發現之間的五、六十小時,很可能死亡的日期正是相田榮一郎在長岡溫泉的時候。換句話說,榮一郎和蝶丸到豐川五穀廟那夜,與田村捨吉的死有密切的關係。

  知念不由得呻吟起來。

  這事以前也想過,就是相田榮一郎在長岡讓柳橋的藝妓來交換,這樣做似乎另有目的。當然藝妓方面也有她們本身的原因,比方不能離開東京太久,以及榮一郎要公平地招待藝妓們遊覽,因而才在半途交換另外一批人。

  然而,其中可能有什麼陰謀。

  無論如何,田村的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田村背棄了知念,與福榮銀行妥協,跟隨安川到靜岡去。他負責聯絡安川和啟子。

  不知不覺間四十分鐘過去了,文彌尚未回來,知念一面思索著田村的事,一面留意進來的客人。

  探病時間大約十分鐘或二十分鐘就夠了,所以文彌該回來了才對。難道說,她真的聽從知念的話,回頭去查看是否被人跟蹤?而且果然有行跡可疑的人,為了甩掉那人而費了些時間?

  知念正在焦慮不安的時候,櫃台的電話鈴響。接電話的女孩子聽了一會兒,眼睛往知念那邊看,知念站起來。

  「這裏有沒有一位知念先生?」

  知念一把搶過了電話。

  「喂喂,是我。」

  「知念先生嗎?」文彌的聲音問。

  「對,怎樣?」

  既然打電話來,證明有人跟蹤她。

  「我已去過醫院了,相田先生的情況很好。」

  「哦,那太好了。」

  「走出醫院後,我照你的話四下留意了一下,覺得有點奇怪,所以轉入另外一條路,進入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你。」

  「哦……好,那我告訴妳見面的地點。」

  「喂喂。」文彌不等知念說出地點就搶先說:「我在相田先生的病房遇見蝶丸。」

  「什麼?遇見蝶丸?」

  「是的。不過……」

  文彌說到遇見蝶丸時,聽筒傳來低微的吱──一聲,然後「不過……」說到一半,電話突然斷了,只有嗡嗡聲刺激著知念的耳朵。

  知念仍不死心地握著聽筒,當然聽不見文彌的聲音。知念掛了電話,又呆立了五、六秒鐘,鈴聲沒有響。

  「結帳!」知念叫著。

  「帳單在桌上。」

  知念急步走回桌子,拿起帳單,付了錢,奪門而去。

  ──文彌的電話是被人掛斷的。

  文彌說她是從公用電話亭打電話,說到後來那一聲「吱」,可能是電話亭的門推開的聲音。然後這個侵入者伸手切斷了電話。知念想像有人伸手切斷電話的情形。

  知念緊張地尋找公用電話亭。

  在距離醫院不遠處有一條小路,那邊有個無人的公用電話亭。知念認為大概就是這裏。

  知念走到公用電話亭對面的魚店去詢問。

  「好像有人進去過,但我沒有留意看是怎樣的人。」魚店的人不耐煩地說。

  「唔,不知道。」魚店隔壁的糕餅店回答。

  每一個人的答覆都一樣,打電話的地點錯了嗎?

  知念尋找第二個公用電話,但附近已經沒有第二處公用電話亭。好不容易再度找到另一處,已經是在電車路。

  文彌說她是在小路打電話,所以看來是剛才那一處沒錯。

  文彌一定是受到誰的襲擊,這個人一直跟蹤她,看見她在打電話,便闖入電話亭,把電話切斷。

  這個人當然是發現文彌的態度有異的人。

  文彌在電話中說「蝶丸在病房」,可惜她正要說到蝶丸的事時,電話就斷了。被人切斷的。

  知念很不放心文彌。大白天,總不至於使用暴力,所以她大概是被人帶走的。從她沒有嚷叫看來〈如果有嚷叫,附近的魚店糕餅店想必已發現〉,進入電話亭的人,顯然是文彌認識的。

  到底是誰?不至於是啟子吧?

  不過,奇怪的是其後文彌沒有再打電話來。她當然知道知念多麼焦急地在咖啡店等候她,既然沒有打來,可見是把她帶走的人不讓她打電話。

  知念想,乾脆到相田榮一郎的病房去看看吧,就以在船原溫泉旅館碰巧聽說他生病,所以來探病做藉口。

  不過,如果被問起,怎麼知道醫院的名稱時,怎麼辦?須原或他的爪牙必定在相田榮一郎的病房,所以知念這個時候到病房去是危險的。

  反正今晚文彌一定會到餐館去,打電話問一下她所屬的藝妓館花村,就知道是哪一家餐館。當時的情況必須查詢清楚,萬一文彌受到危害,知念該負責任。

  知念想起田村的死,馬上撥電話到田村原先服務的地產公司。

  「麻煩你叫田村君。」知念試探地說。

  「田村已經死了。」對方回答。畢竟真的是亡故了。

  「什麼?死了?幾時死的?」知念故意驚訝地問。

  「九日被發現溺死於伊豆的海中,你是哪位?」

  「我是田村的朋友,想不到他已經死了。自殺的嗎?」

  「不,好像不是自殺,可能是不小心跌入海中溺死的。田村君已經辭職,不是本公司的職員。我們只知道這些,其他的都不知道。這也是因為從他的屍體搜出本公司名稱的身分證明,警察來通知,我們才知道的。」

  「原來如此……如果是自殺,你們想得出原因嗎?」

  「想不出來,因為他說他找到了銀行的差事,高高興興辭職的。」

  知念掛斷了電話,這一番問答對於尋找田村的死因毫無幫助。

  知念度過了四個鐘頭如坐針氈的時間,終於挨到了七點,他便迫不及待地撥通花村藝妓館的電話。

  「喂喂,請問文彌小姐在不在?」

  「文彌嗎?你是誰?」對方慢條斯理的問。

  「我姓知念。」知念回答。他認為以現在的情形,說出真實姓名比較好。

  對方反覆問了好幾次,知念焦急得不得了。不過,由於對方的語調悠閒冷靜,所以知念稍覺安心。

  「文彌上班去了。」

  「什麼?她來過了?」知念驚訝地問。

  「是的,她每晚六點都得到這裏來一下。」對方的口吻,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麼,請告訴我,她在哪一家餐館上班?」知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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