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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知念挨家尋找藝妓館告訴他的餐館,路兩邊的房屋格式大致相同,不過,知念要找的那家規模相當大。玄關前面灑在地面的水,在燈光下閃亮。知念走進大門,尚未走到玄關就遇見了一個女服務生。

  在文彌出來以前,知念客氣地站在院子的樹旁等候。客人眼尾瞄著他,走進玄關,女服務生親熱的迎接聲傳出來。知念不由得感到幾分落寞。

  聽到女服務生在後門呼喚的聲音,知念走過去,看見文彌穿著表演服裝來到外面。當她看見知念時,一瞬間很窘迫的樣子。

  「真對不起。」知念道歉說。「妳一直沒有回來,我很不放心。」

  「真的?對不起,我是突然有事,時間來不及了,不得不趕著回來。」

  文彌顯出反抗的態度說,與白天的態度完全不同。

  咦?奇怪,知念在心中打著問號。

  「那沒有關係,是我麻煩了妳的,沒有話說。不過,那時候妳是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的吧?為什麼突然斷了呢?」

  「沒有什麼。」文彌表情僵硬。

  「我認為有人阻止妳講電話。」

  「沒有這回事。」

  但從文彌的表情看得出她在說謊。知念改變方向問:

  「妳在電話中說,蝶丸在相田先生的病房……」

  「不,蝶丸不在病房。」文彌堅定地說。

  「什麼?不在?奇怪,我確實聽見妳說,蝶丸在那裏。」

  「你聽錯了,我是說,蝶丸不在病房。」

  雙方都堅持自己是對的。不過,知念認為文彌是受到某人的壓力而歪曲事實。

  事實上,原先就說好有行跡可疑的人跟蹤時,就不要直接回到咖啡店,找個公用電話聯絡。正如所料,有人從醫院跟蹤文彌,因此她才打電話。而跟蹤者看見她打電話,便闖入電話亭切斷電話,並威脅她。這個人究竟是誰?

  「有哪些人在相田先生的病房?」

  「我不知道,因為我只認識相田先生。」

  這不能怪她,她確實只認識相田榮一郎而已。

  「不過,總是有人在病房吧?有沒有一位叫做須原庄作的男人?」

  「不知道。」

  「說姓名不知道的話,那麼,我形容一下他的容貌。」

  知念說出須原的特徵,文彌點點頭。

  「好像有這樣的人。」

  須原在場,他的秘書板倉可能也在。

  「這個人的秘書在不在那兒?一個年輕人,長得滿英俊瀟灑的。」

  文爾聽了知念的描述後回答:

  「好像也有這個人。」

  文彌的答覆不確切,但她只是去探病的,除了相田榮一郎以外,當然不會留意其他的人,雖然知念的要求是仔細觀察所有的人。

  「探病的人很多,亂糟糟的,我匆匆溜走。」

  文彌的答覆之中,似乎只有這一句是真實的。但她對於受到跟蹤和恐嚇,不管知念如何追問,都堅決否認。

  不知是否化粧的關係,文彌的臉色蒼白,態度顯得惶惶不安的樣子,與她那堅決的口吻不配合。很顯然的,她是有所忌懼。只要知道這些,知念認為已不必再詢問了。

  「這次麻煩了妳,非常感謝。」知念道謝後,走出餐館。

  他在霓虹燈閃爍的街道走著,這裏與剛才那神秘安靜的地區不同,嘈雜吵鬧。

  ──也許蝶丸真的不在病房。不過,在伊豆的時候,只有她一直留在相田榮一郎身邊,而其他的藝妓在長岡溫泉就換人了。關鍵一定在蝶丸,她是相田榮一郎的愛人,她知道一切。蝶丸這個藝妓究竟在什麼地方?

  知念感到饑腸轆轆,便進入一家大眾食堂,櫥窗裏陳列著廉價食物,與剛才高級餐廳的氣氛迥然相異。

  叫了一客咖哩飯。店內鬧哄哄的,等了半天還沒送過來。

  正面的牆壁上放映著電視節目,紅歌星一個接一個出來演唱。有個目前紅得發紫的年輕男歌星,竟然穿著鮮艷的花紋和服出來演唱。客人都睜大眼睛注視著螢光幕。

  咖哩飯終於送來了,一口吃下去,除了辣味以外什麼味道都沒有。在饑餓的時候都覺得其味難以下嚥,由此可見它的難吃程度。螢光幕上換了女歌星,唱著民謠,所以梳日本式頭髮,一身藝妓打扮。

  知念吃著咖哩飯,各種想像在腦中出現又消失。接著,他的手突然停止不動,並不是因為咖哩飯辣得吞不下去,而是一個念頭突然像閃電一樣劃過他的腦中。

  他叫住一個女服務生。

  「有沒有分類電話簿?借我用一下。」

  矮個子的女服務生板著臉,把一本封面撕破一半的電話簿摔在知念面前。

  知念翻閱電話簿,以指頭指出一家店鋪的地址,不必抄下電話號碼,因為他的人已經穿過電車路,拐入小路內。他走到電話簿刊載的一家店鋪,這裏只賣特殊商品。

  「對不起。」知念站在鋪著榻榻米的店面前說。「我是保險公司調查員,一位客戶發生了稍微令人懷疑的事,所以派我來調查。」

  大約三十四、五歲的老闆驚訝地抬起臉來。

  「在您忙碌的時候來打擾,非常的對不起。請問,最近有沒有一個男人來貴店訂製這種東西?」

  「啊?」對方吸著氣發楞,沒有要求查看知念的身分證明,也不問他要名片。這一招是知念服務證券公司的心得。

  「這個人是……」知念形容他所詢問的要點。

  「好像有這麼一個人來過,請等一下。」老闆朝裏面拍一下手:「喂!來一下。」

  可能是要請老闆娘出來證實,知念緊張地等候。

  ※※※

  冷靜點,這件事非仔細想想不可。

  知念走出店鋪,一面告訴自己。

  這一下已經有線索可以追究了,但困難的是從此以後的事,因為缺少剎車器。

  不過,必需保持思考狀態,現在腦細胞的活動是最重要的,千萬不能中斷。

  他盼望慢慢想一想,需要有個地點讓他思考。走路最理想,但恐怕會撞著路人。咖啡店則太吵鬧。沒有一個地方可供他抱頭靜思,東京真不方便。

  不知不覺走到神田附近,電車亮著流水般的燈光駛過去。

  對了,它最方便。他走到車站,買了到新宿的車票。國電車廂是最佳的思考地點,坐在這裏面,不會受到別人的干擾,自由自在地運用思想。這是山線,將在東京都內繞好幾圈,只需花費少許的車資而已。

  知念買了一份晚報,放在膝上,不是要閱讀,而是欺騙別人的眼睛。不管旁邊坐著的人是誰,或換了誰,都會視為理所當然而不會打擾他。

  ──很顯然地,相田榮一郎是自殺。從前因後果來說,都只能認為是自殺。

  原因是什麼?無疑的,是受到須原的威脅。這位相互銀行的大少爺揮金如土,為了弄到供他浪費的錢而開出銀行的支票。不用說,必是空頭支票。這支票落入須原手中。在落入他手中之前,沒有人知道那是空頭支票。因為那是形式完備的正規支票。

  但在金融界多年的須原,一眼就看出來。於是,他收集相田榮一郎所開出的支票,它們的金額當然不少。

  但這對於須原所要採取的行動尚嫌不夠。相田榮一郎是駿遠相互銀行的常務董事,要揭露其瀆職行為,必需讓他開出更多的支票。於是,須原釘住相田榮一郎,鼓勵他放縱,花天酒地,並借錢給他,而要求他開支票。

  其目的是什麼?駿遠相互銀行和駿遠銀行是有連帶關係的,而且駿遠相互銀行還在合作社時代就給駿遠銀行為數不少的融資。合作社改組為相互銀行後,這關係仍然不變。駿遠銀行的放款資金可能需要接受相互銀行的融通。地方性的相互銀行以長期放款為多,資金豐富,利息低廉,而且不急於收回。

  於是,相田榮一郎在駿遠相互銀行所造成的大洞,立刻像點燃的導火線般,通到駿遠銀行。任何銀行拍一拍,都會有灰塵掉出來,尤其是駿遠銀行與其子銀行駿遠相互銀行的關係特殊。說不定帳外款的行為是秘密的。具體的內容當然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須原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浪蕩子相田榮一郎顯然已經漸漸看出了須原的意圖,他開始感到苦惱,於是為了負起責任,企圖在船原溫泉自殺。但須原不肯將他交還駿遠相互銀行,硬把他帶到東京,放在自己的監視之下,這是一種掠奪,把他做為人質。因為要讓榮一郎開出更多的空頭支票,如果現在把榮一郎還給銀行,須原的計謀就前功盡棄了。

  「新宿──新宿──」

  車站的擴音器叫喚著,但知念仍然坐著不動。榮一郎自殺未遂的原因只是這些嗎?他是個花花公子,同時是個自私的人,似乎不可能只因為給銀行和父親惹了問題就自殺,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

  會不會是與犯罪有關係?

  這件事關係著兩條人命,一個是在清水港偽裝自殺而被謀殺的安川。另外一個是被發現溺死於伊豆半島西海岸的田村。他的死也可以認為是謀殺。

  相田榮一郎與這兩件命案有關係嗎?不能說沒有。安川的死且不說,田村的屍體被發現的地方是土肥附近的戶田海岸。當時榮一郎正在長岡和船原旅遊。至少在地理上很接近。

  而且榮一郎從長岡溫泉駕車兜風那天,一個青年來會晤榮一郎。雖然這名青年很快就走了,但這身分不明的青年也許和田村的死有所關聯。這青年來找過榮一郎。所以榮一郎可能也脫離不了關係。

  知念在腦中回想報紙所刊載的關於田村溺死的報導,但從這裏想不出什麼。只是從死後所經過的時間推算,正巧是榮一郎在長岡溫泉的時候。

  在長岡時,榮一郎偕同藝妓蝶丸,於六日晚上,駕車到豐川五穀廟。但是否真的到豐川去,並沒有證據。從文彌的話聽來,似是騙人的。榮一郎自己駕車前往,所以無法於事後根據車輛調查。也許當天晚上榮一郎帶著蝶丸,駕車到土肥去了。他們於深夜才回到旅館。

  榮一郎當夜的行動與田村的溺死沒有關聯嗎?田村的屍體是從六日夜至三天後的早上,在戶田海岸被發現的。

  不過,若說田村是被榮一郎謀殺(田村對於須原和榮一郎而言都是麻煩人物),那麼,當時田村是在什麼地方?假定說,榮一郎和須原設陷阱,引誘田村到土肥,在那裏收拾田村,然後用車把屍體載到海邊,從斷崖絕壁拋入海中……

  不,雖然並非無此可能,但不太自然。

  「田端,田端──」

  車站的擴音器又在叫著。

  知念已經許久沒有改變姿勢,便轉動頸項朝著窗外。他不是想看外面,那只是一種生理現象而已。

  電車離開田端,在黑暗的路上奔馳。沿線的街衢閃爍點點寂寞的星光。在這幽暗的燈光中,出現木材店,木材一堆堆。但轉眼即逝。

  木材──知念猛然一驚。

  記得土肥附近發生過為爭奪流木而打架的事,從興津要搭車時,看到報紙有這麼一則消息。這是七日早上的事,是田村死亡後的第二天早上。

  流木與田村的溺屍!

  知念覺得彷彿被人重重擊了一拳,到此刻以前,一直認為田村是在土肥海中溺死,但正如死亡時間所顯示,那是漂流而來的。那些流木不也是從別處漂流而來的嗎?

  木材漂流的時間無法推算,但人死後所經過的時間卻推算得出。田村必是六日溺死於某處海中,然後漂流到駿河灣。也許流木與屍體同時從同一地點開始漂流的,而流木提早兩天漂流至距戶田不遠的土肥海岸。

  那麼,這是怎樣的情況呢?知念在腦中想像各種情況,也許不容易相信,但只有一種情況可說明。那就是流木在開始的時候是木筏,在駿河灣漂流之間才分散,然後漂流至土肥海岸。假定這些木材在仍然是木筏時載著一個人,這個男人穿著工人服裝。為什麼穿工人服裝,等一下再思索,現在只推測可以說明的範圍。

  這個人不會游泳,即使多少會游,在遼瀾的駿河灣也無法游到岸邊。

  木筏散開,成為一根根木材,它們與人分開來漂流,木材比人早一點抵達土肥海岸,人類的屍體則比木筏解散的木材晚兩天,漂流到距土肥不遠的戶田海岸……

  ※※※

  啟子在什麼地方?

  知念於九點前離開公寓,到附近的圖書館。

  他借了一本地圖,翻開靜岡市的部分。駿河灣是富士川的河口,這河口有個木材商聚集的市鎮。在山中組成木筏往下游漂流的木材,多半以火車載送到東京和關西方面,而在此以前貯存於河口的貯木池。木材店最多的是Y市。

  不過,不管嫌犯是誰,要偷取木材編成木筏放入駿河灣,都是很大的冒險。反正無論如何木筏在波浪中分散,可見是相當大的波浪。從地圖上看來,是在伊豆半島西海岸靠近土肥的地方,這裏正是內港灣循環海流開始之處。

  知念翻開自己的記事簿,認為有必要查看舊報紙,是否在田村死後推定時間至六日,發生過木材被竊取的事件。當他發現這小小的圖書館沒有地方報紙時,只好勞動自己的腿到國立圖書館去。

  在國立圖書館翻閱兩份地方報紙,但其前後兩三天的報紙都沒有刊出木材失竊的消息。不過,也許這不能證明沒有發生這件事,而是事情小,報紙沒有刊載而已吧?

  知念繼續找其他報紙,都沒有結果。也許是日期算錯了,再往前找吧。知念睜大眼睛,不讓任何消息逃過他的視線。他看到了這樣的標題:

  〈稅務員自殺〉

  「四月八日上午七時,富士宮一男子吊死屍體被發現,經驗屍結果,證明此自殺者為Y稅務署法人稅課的稅務員牧野一夫(二十八歲)。牧野一夫由於神經衰弱,已請假一週,其自殺顯然是發作性行為。」

  知念把這則消息記下來。

  地方稅務員的自殺與這件事是否有關聯,知念並不知道,只是因為自殺者是Y市的稅務員,他認為有必要記下來做為資料。

  原因是當他在清水看過安川自殺現場歸途,聽見兩個騎腳踏車經過的人所說的話。

  「我知道有個傢伙最喜歡吃甜頭,是這附近稅務署法人稅組的人,據說最近已經蓋起房屋來了……漸漸有人在傳說了。」

  Y市靠近清水,說不定其中潛伏著某種線索。當然不是因此就說與安川的死有關,但知念覺得這稅務員的自殺不盡合理。

  他走出國立圖書館,直接趕到車站,買了到富士的車票。

  問題是從東京發生的,但正面的舞臺是靜岡縣。

  抵達靜岡縣的富士時是下午三點,他立刻到富士稅務署的事務課。

  「我是不久前自殺的牧野君的同學,我想到他家裏去參拜一下,請把住址告訴我好嗎?」

  年齡相仿,使知念便於假冒身分。

  牧野一夫的家在市區內,他尚未結婚,與老母親及兄嫂住在一起。那是一幢新蓋的漂亮房子,在這裏知念當然不能再偽稱同學,所以說是牧野在島田稅務署的時候認識的。

  「神經衰弱是真的,但為什麼變成神經衰弱,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這就是現代病。」牧野的哥哥說,但他沒有說實話。

  「牧野先生在Y市分署市擔任法人稅課的職務吧?是法人稅課的什麼業種?」

  「是木材業者方面的負責人,因為他離開學校以後,在島田的木材業界工作了兩年,是有經驗的。」

  「哦?木材店?」

  「是的,他的經驗受到賞識……不過,他的自殺與工作無關,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一面說,不知道自殺的原因,一面又說與工作無關。他的意思,可能是要強調不是稅務員的貪汙行為。但反而引人懷疑。

  自殺的稅務員是木材業的負責人這一點,剛好與知念的想像脗合。況且這個人曾經在木材業界任職。

  知念弔問後,雇了一輛計程車。從這裏到Y市不要半小時,車子沿著富士川走,河口愈接近,貯藏木材的河灣愈來愈多。

  果然不錯,這一帶木材商很多,富士川兩岸幾乎都是木材店,一眼望去,至少有二十家,要挨家打聽可不是簡單的事。知念憑他的直覺,進入一家不大的木材店,木材香直撲入鼻孔。

  老闆是中年人,他們在木材香中談話。

  「對不起,請問一下,大約六日前後,這附近有沒有編木筏用的木材被人偷走?」

  「沒有聽說。偷木筏做什麼?能帶到什麼地方?」

  「如果發生這種事,同業之間馬上會知道吧?」

  「那當然。」

  知念大失所望。原來報紙沒有刊登,不是因為事情太小,而是沒有發生這種事。

  「再請問一下,在這一帶走動的稅務員牧野先生,據說自殺了?」知念提出別的問題。

  「是的,我也嚇了一跳,聽說是因為神經衰弱。」老闆眼睛看向別的地方回答,知念覺得似乎另有文章。

  「牧野先生自殺的原因,會不會是對某家木材店的稅務動了手腳,被人發現?」

  「這種事,我不知道。」

  老闆雖然這麼說,臉色卻不大對勁。

  「牧野先生的哥哥住著很大的房屋,他是在什麼地方高就?」

  「他是車站服務員。」

  「車站服務員?那他是不必靠薪水生活的富翁?」

  「不,他們住的房子是弟弟為母親蓋的,就是那已故的稅務員。他是個孝子。」

  知念暗自吃了一驚,以自然的口吻問:

  「牧野先生在這一帶的木材業者之中,出入最頻繁的是哪一家?」

  「丸熊吧?」

  「丸熊大不大?」

  「在這一帶是屬於第二位,所以牧野先生才常常在那裡走動。」

  「你剛剛說,牧野先生最頻繁走動的是這一家,那麼,這一家應該是最大的店吧?當然我對生意是外行……」

  「店裡的內容不是從外表可以看出來的。」

  這小木材店老闆對同業的大木材店似乎頗為反感,這正是知念所期待的。

  「是不是這位丸熊先生對經營不大有興趣?」

  「我們是同業,我不便於多說什麼,不過,是有人這樣傳說。」

  「哦,意思是說──」

  經營不當、向銀行貸款、民間的金融等,一條像閃光一樣的線亮過知念腦中。這也是因為須原始終盤留於腦中所引起的意識連鎖反應。

  「丸熊先生的交易銀行是當地銀行吧?」

  「是的。據說向駿遠相互銀行借了很多錢。」

  「什麼?駿遠相互銀行?」一道閃光劃過知念腦海。「原來如此。不過,相互銀行能借的數目有限吧?最後恐怕還得求助於民間的金融吧?」

  「民間的金融嗎?我們這一帶並沒什麼有名的金融業者,除非到東京去。」

  「東京?那麼,是向須原先生借錢嗎?」

  「你知道得真多。」老闆嘻嘻笑起來。「這也是聽人說的。」他把所有的消息都歸給傳說。「據說,他向須原先生借了很多錢。丸熊先生太喜歡投資了,他看到東京的建築業很興盛,就插上一腳,結果一敗塗地。從此好像樣樣不順利,做什麼都不成功。他特地到東京去請求須原先生,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不過,須原先生是有名的放高利貸者,向他借錢等於滾雪球,很危險哩!」

  「就是說嘛!」

  「關於那自殺的稅務員牧野先生,你是不是會覺得他是因為同情丸熊先生,想幫他一些忙,結果稍微過了頭,在外人看來認為是瀆職,於是弄得他最後只好自殺?」

  「唔,這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猜想吧!」

  知念走出這家木材店,經過五、六家店之後,看見一家規模頗大的二樓木材店和倉庫。店前掛著一塊大招牌,寫著:「丸熊木材店」。

  從路上張望店內,看見一個二十一、二歲的男子坐在店內發呆。知念說,預備在靜岡蓋房屋,所以來打聽木材的價錢。

  「老闆剛好不在,所以不知道價錢,真對不起,大概再過兩個鐘頭就回來。」

  這個人可能把知念當做顧客,客氣地說。

  「那我改天再來好了。」

  正說著,下女已端著茶出來,知念不得不重新坐下來。

  「河裏貯存的木材真多。」知念看著那邊說。

  「是的,否則做不得生意。」那男子有些得意地回答。

  「不過,河水氾濫時,不是會被沖到外海去嗎?」

  「有颱風警報時,我們就採取防備措施,所以不會。」

  「那麼,怎樣防備偷竊?」

  「什麼?」

  「前幾天,就是六日晚上,據說有個工人竊取你們的木筏,逃到海邊。後來木筏分散,那人落入海裏淹死了。」

  「這是誰說的?」

  對方睜大了眼睛,從他的狼狽態度看來,知念的猜測似乎沒有錯。

  「聽這附近的人說的。」

  「老實說,是發生過這種事,但不是六日,是五日晚上。」對方放棄地說。

  「啊?五日晚上?」

  現在輪到知念驚訝,因為提早一天的話,與他的推測無法脗合。

  「弄錯了吧?應該是六日晚上。」知念說。對方卻生氣了。

  「其實哪一天都無所謂,但我確定是五日晚上,因為店員都到沼津的劇場去看,不在店裏,就在這天晚上被偷走的。」

  既然如此,一定不會錯。

  可是,那就與田村的死亡時間不脗合。據報載,九日早上九點發現的屍體,已經死亡五、六十小時,所以應該是在六日晚上死亡才對。

  而且,六日晚上剛好是相田榮一郎帶蝶丸駕車到豐川五穀廟的時候。知念把相田這天晚上行動,與田村的死亡連接在一起。說清楚一些,知念認為田村在這天晚上被穿上工人服裝,淹死於海中。

  這一天的差錯究竟怎樣解釋?

  於是知念想,人死後經過的時間太長的話,就不容易推定確實的死亡時間。這事好像曾經在書上看過,尤其是淹死的屍體,更不容易判斷。在水中泡過以後,據說比陸上的屍體死亡時間看起來稍晚。

  原來如此,不會錯的,驗屍者的判斷絕對錯不了。把木筏被盜取的五日夜視為田村的死亡日期也無妨,木材立刻漂流,而人類的屍體則沉入海中,要經過一些時間才會浮上來。所以屍體比木材晚兩天才漂浮沒什麼不對。

  不對的是相田榮一郎和蝶丸駕車離開長岡的旅館時是六日晚上。五日晚上據說他和新橋的藝妓一起在長岡的旅館,沒有出去。這是旅館的經理說的。

  知念認為相田揚言要去豐川五穀廟,而於六日下午六時至十二時,與蝶丸一起駕車離開旅館這件事非常重要。他相信這六小時的空白,與田村的死有密切的關係。因為田村的死不能與木筏被盜分開。其原因是基於田村身著木材店工人服裝,乘坐木筏出海。當然這時候田村已經是淹死的屍體。

  先把田村淹死,然後竊取Y町丸熊木材店的木筏,將屍體放在木筏上面,漂流海上──這些工作相當於六日夜相田那六小時的「參拜豐川五穀廟」而離開旅館的時間。所以雖然田村的死亡日期可以這麼決定,但木筏被盜的日期提早一天也是不好。

  「警察來調查過嗎?」

  「有,調查過了。」

  突然,另外一個念頭像閃電依樣亮過知念腦中。一直想不通的部分,從埋沒的砂堆下面漸漸顯露出來。

  六日下午三點左右,不是有個「大約二十五、六歲,膚色黝黑,粗壯的青年」到長岡溫泉的旅館找相田榮一郎嗎?這青年是靜岡縣的人,他大約半小時後就急急走了。

  顯然的,這個人是來向相田和蝶丸報告某些事的。這一點為什麼一直未加以重視?

  知念差一點全盤弄錯。他感到氣喘,胸口淤塞,暫時低頭不能言語。

  「咦,你怎麼了?」對方奇怪地問。

  「哦,沒什麼……你們生意做得這麼大,需要用很多人吧?」知念抬起頭,但仍感到呼吸急促。

  「是的,時常人手不足,很傷腦筋。」

  「這是到處都感到頭疼的問題……哦,對了,聽說不久前自殺的稅務員,就是那皮膚黝黑、粗粗壯壯的法人稅課的牧野先生,晚上偷偷的到這裏來幫經理的忙?」

  「什麼!這是誰告訴你的?」

  「那邊的同業者說的。」

  「可惡!什麼話都說。」

  這男人生氣了。

  ※※※

  事情似乎就此結束了。

  自此以後的作證,不是沒有搜索權,也沒有逮捕權的普通市民所能解決的。到這裏只是知念的界限。

  知念盼能與相田榮一郎見面,以使自己的推想獲得證實。然而,榮一郎在醫院裏,受到須原的監視。須原沒有放鬆對外的警戒,從藝妓文彌也被懷疑、跟蹤、威脅就可以知道。

  知念還有許多不明瞭的地方,比方啟子,她究竟躲在何處。她的行蹤一直沒有人知道。知念本來以為田村引誘了她,但並不是。甚至連線索都沒有。這件事必需交給警察去調查,知念覺得累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東奔西跑了。

  不過,非和相田榮一郎見面不可,他希望親自捕捉最後的重點,不要假借警察的手。

  早上須原的監視人員該不在醫院吧?他們可能十點左右才會到醫院,總不至於連晚上也睡在醫院才對。

  打定主意後,知念便在靜岡之旅回來後的第二天早上六點來到醫院。醫院大門尚未開,知念對門內的警衛說,因為接到住院朋友病況惡化的消息而趕來。對方信以為真。立刻讓他進去。

  病房的號碼早先已問過文彌。

  知念來到三樓五號病房敲門。

  一個睡眼惺忪的老太婆探出臉來。病房只有這個老女人,大清早,須原的監視人員尚未來。

  還在睡覺的相田榮一郎發現一個陌生男子進來坐在床前,一時楞楞地瞪眼看著知念臉上。

  「相田先生,幸會。我是令尊派來的人,這回真是大災難,現在身體覺得怎樣?」

  「你是誰?」榮一郎口吃地問。

  「我嗎?我是令尊委託的偵探社的人。」

  「偵探社?」

  「放心好了,我是你的同盟。身體方面完全復原了吧?應該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醫院了吧?」

  「……」榮一郎的眼睛垂下去。

  「你留在這裏,是因為須原先生不讓你離開,是嗎?他在監視你,對不對?那些人是八點鐘到達嗎?」

  榮一郎沒有吭聲。

  「到底不錯。誰來呢?白天是須原的部下吧?主要的是他的秘書板倉,對不對?」

  榮一郎不承認也不否認,有一半似乎是被知念的氣勢所震懾。

  「不過,你一直留在須原這裏也不是辦法,對你反而不利。令尊和你們全家人都掛慮你的事,已經發生的事當然沒有辦法,乾脆去找警察自首,接受調查,頂多你也只是知道內情而不報,不會成為殺人從犯的。」

  「……」

  「問題只在於你挪用的銀行款項,這一點是逃脫不了的。不過,你後來所做的,差不多是在須原的威脅下做出來的,這一點我想可以得到諒解。」

  「你……」榮一郎氣喘地開口,臉色蒼白地注視著知念。知念也望著榮一郎。

  「你是要問我為什麼知道嗎?老實告訴你,我是遇害的安川和田村的朋友,所以知道很多。因為他們慘遭不幸,我即努力調查這件事。首先說你,你帶著東京的藝妓到長岡和船原溫泉去玩,碰巧我也在船原溫泉。到這裏來探病的文彌,就是你帶去的藝妓之一吧?我向她打聽過種種事。她告訴我,別的藝妓都在長岡溫泉交班,只有蝶丸沒有,她始終留在你身邊。其他的藝妓也都認為蝶丸是你的愛人,對她特別客氣。因為你和蝶丸連睡覺都在一起。」

  「……」

  「可是,我調查過蝶丸的來歷,都沒有叫這名字的藝妓,所以我感到很懷疑。一個不知來歷的藝妓怎麼可能自始至終被你帶在身邊旅行?」

  「……」

  「在長岡和船原,你都和藝妓們一起洗溫泉。但蝶丸從不加入藝妓們之間,她總是關在套房內。因此,大家越發認定她是你的愛人。但我不這樣想。」

  「……」

  「我認識安川的女朋友啟子,在推測這件事之間,我一度認為蝶丸可能是啟子,但後來漸漸覺得不對。蝶丸不和別的藝妓交談,不跟她們在一起,始終黏在你身邊,也和其他藝妓分開來睡覺。」

  「……」

  「現在先從別的方向來說,田村不知是自殺或他殺,在土肥的海岸被發現時是淹死的屍體。從推測的死亡時間來看,正巧是你和蝶丸從長岡溫泉駕車夜遊的四月六日晚上。據說你們是到豐川五穀廟,我卻認為你們是去田村的屍體被撈上來的土肥海岸。」

  「……」

  「目的是要看看木材有沒有漂流到那附近。這事蝶丸比你更熱心,她要知道五日晚上從富士川河口漂流而來的木筏,是否已被海水沖散,成為一根根木材而漂流。這木筏抵達土肥時就已成為流木,漁民們為了爭奪它們而於七日早上演出打架事件。蝶丸就是要知道這個。因為木筏被海水沖散,成為一根根流木,就是意味著木筏上面的田村之死。」

  榮一郎好像啞巴一樣。護士們互相問候請安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你和蝶丸非得知道流木已漂流到土肥不可,但因為你和別的藝妓在長岡溫泉,所以不知道這『事實』。於是,有一個人來向你們兩人報告。主要的是向蝶丸報告。

  「這個人是二十五、六歲,膚色黝黑的青年,他於六日到長岡的旅館來報告,五日晚上已把Y町丸熊木材店貯木池中的一隻木筏放出海。這個人為什麼知道這件事?因為木筏是他偷竊的。他同時報告說,這木筏將於當夜,也就是六日晚上,會漂流到土肥附近。這個人以前在木材店做事,對當地海流很了解,所以能夠做此估計。

  「於是,你和蝶丸對大家說要到豐川五穀廟兜風,而其實是到土肥海岸去看流木。正如報告,親眼看見了漂流海面的流木。以汽車車燈照射海面,可以看到很遠。這樣,你們已經確定田村是淹死無疑了。站在你旁邊的蝶丸一定哈哈大笑。」

  知念繼續說:

  「你們滿意地回來,正確地說,蝶丸安心了。於是第二天,七日,你們就到船原去。我不知道這報告者的身分。也難怪,他僅逗留半小時,沒想到是這種『報告』。榮一郎先生,這個報告者是Y稅務分署的牧野,他擔任富士川河口附近的丸熊木材店的稅務,曾經在木材店任職過。他受到須原的威脅,被指定於五日竊取丸熊的木筏,放出海上,然後划著繫於木筏的小船回岸。」

  榮一郎的面頰好像發生痙攣一般顫抖著。

  「丸熊向須原借了許多利息極高的錢,已弄得不能動彈。丸熊同時也是駿遠相互銀行的顧客,應該借了相當多的錢。另方面,安川和田村漸漸成為須原的防礙者。開頭的時候,須原利用這兩個人,後來秘密漸漸被他們獲悉,須原發現他們不見得是他的盟友。須原詭計多端,同時猜疑心極強烈。」

  「……」

  「事實上,安川發現須原並未善待他而生氣了,他反過來威脅須原,要將一切秘密報告警察,透露給新聞界。這對須原是不利的事,他是被自己飼養的狗反咬了一口。因此,他非消滅安川不可。當然不能留下線索。泡過水的屍體分不出是自殺或是他殺,因此,想出了這種謀殺的方法。」

  「……」

  「看起來安川是於三日晚上,騎腳踏車從清水碼頭跳海自殺,事實上他並未騎腳踏車。人與車是分開的。換句話說,把安川拋入海中以後再拋下腳踏車。這樣看起來就像人騎著腳踏車跳海自殺一樣。這事發生於午夜,所以不會被人發現。沒有人聽見叫聲的原因,可能是嘴巴被封住。

  還有,為了假裝自殺,必需先做做樣子給人看,因此而演出『自殺的練習』。看到這場表演的當地人證實了自殺的事實,它即成為安川自殺之說的根據。因為是練習,眼睛蒙住才不會害怕──這解釋聽起來好像很合理。但這是預先計畫,由別人表演的。而且故意從清水的銀行前面偷取腳踏車做為工具。」

  「……」

  「表演腳踏車自殺的人,我認為是田村。當時是傍晚,又蒙著眼睛。所以目擊者分別不出來。田村在表演,當天晚上把安川邀到同一地點,從崖壁上面推他落海。就是說,田村謀殺了安川。這一切,我認為都是須原的秘書板倉策謀的。這個男人皮膚白白的,一張臉像女人一樣溫柔,事實上詭計多端。」

  「……」

  「說到面孔像女人,就把話題調回來,說那陪伴你的藝妓蝶丸。我到柳橋一家髮型店問過,四月四日,就是你駕車到伊豆旅行前數天,有個男人到這家髮型店定製假髮,據說是訂製藝妓用的日式假髮,戴這種假髮不會引起其他藝妓的懷疑,因為現在的藝妓也大都戴這種假髮。」

  「……」

  「這男人在你啟程到伊豆旅行的前一天來取假髮,我問過店裏的人,長相確實與板倉一摸一樣。」

  相田榮一郎呻吟了一聲。

  「板倉是個可怕的人,可能他是須原的忠實部下,但我想他不是為了道義或情感而忠實於須原。在錢堆裏打滾的人,絕不會這樣感情用事。是以金錢為中心的現實主義者。據我的想法,板倉對須原如此冒險賣命,可能是以繼承須原現在的營業權為條件。須原的私人財產不說,他的營業起碼有五億元的款項在流動。須原沒有兒女,可能他也有意收板倉為養子。然而,這是極危險的關係。因為須原的私人財產什麼時候會被板倉併吞是無法預料的。須原是比一般人多疑的人。此外,板倉當然也害怕自己的犯罪行為被須原揭露。固然一切都在須原的指示下行動,但實際去做的人卻是板倉。反而到目前為止仍然維持著關係的原因,只不過因為他們兩人是共犯的關係罷了。但將來如果在金錢上發生利害衝突時,這種關係就會破裂。」

  榮一郎臉色蒼白,默默不響,只是呼吸急促。

  「須原發現以虛構名義在福榮銀行池袋分行存款的逃稅行為,而向稅務署揭發大田商會的原因,一方面是為了試探安川的秘密帳戶的可靠性,另方面是恐嚇其他的逃稅者。換句話說,須原是放出了觀測氣球。不但恐嚇了逃稅的公司行號,同時也威脅了內部腐敗的銀行。

  「須原利用安川和田村恐嚇福榮銀行後,把這兩人調離東京,送到靜岡方面去。他要在那裏消滅這兩個人,因為這兩個人已成為須原和板倉的致命傷。

  「說到逃稅,丸熊木材店也是一樣,營業狀況惡劣到極點。牧野這稅務員時常在這裏走動,開頭可能是懷疑他們有逃稅行為,預備加以揭露。後來受到丸熊的收買,反而來協助他逃稅。丸熊很缺錢,甚至到東京以高利向須原借錢。牧野為協助丸熊而隱瞞身分與須原交涉,但仍然被須原發現,反而變成弱點,被掌握於須原的手中。可能開頭有甜頭吃,因為牧野蓋了房子讓母親和兄嫂居住。然後就逃不出須原的魔掌了。最後這稅務員終於痛苦自殺了。

  「相田先生,我的話已經說完了,你始終保持沉默。請你作證,我所說的沒有錯吧。」

  相田榮一郎痛苦地呻吟著。

  「最後我有一個問題,田村表演腳踏車自殺後,到被害死於木筏之間,到什麼地方去了?」知念問。

  「你有一部分猜錯了。」相田榮一郎終於聲音微弱地說。「木筏是那稅務員牧野放入海中的,這一點沒有錯。板倉指示他,要使木筏到了海上就散開。不過,穿工人服裝的田村的屍體,並沒有放在木筏上面。」

  「什麼?田村和木筏是分開的?」知念驚訝地問。

  「是的,和安川的腳踏車自殺的手法相同,因為是出自同一個人的主意……故意把身份證明放在工人服口袋,讓人知道溺死屍體的身分,才會使田村的死看起來像不小心跌落海中淹死的樣子。這也是板倉想出的主意,他說把田村身上的攜帶物全部拿掉,反而會引起人們的懷疑。木筏和屍體分別放入海中是有原因的,田村到靜岡來的事,有很多人知道,所以認為在距離靜岡遠一點的地方消滅他比較安全。」

  「原來如此。」

  知念也發現了,木筏的詭計且不說,如果在駿河灣謀害田村,未免顯示板倉的計謀太單純,偽裝安川自殺的地點也太近。

  「那麼,田村被殺害的第一現場在另外的地方?」

  「是的,田村在清水擔任安川的替身,表演腳踏車的自殺後,須原就命令他到逗子去。」

  「逗子?就是那……」

  知念憶起須原對他說過的話:

  (我在逗子和札幌都有別墅,冬天到逗子去,夏天到札幌去,你也來玩玩吧。)

  「對,田村就是到逗子須原的別墅去,當然是去報告在清水碼頭殺害安川的事。」

  「就是田村把安川推落海中那夜嗎?」

  「是的,三日晚上。田村立刻搭火車從清水到大船,再換乘計程車到須原的別墅。他以為須原會給他很大的獎賞。本來田村和安川是打算向須原敲詐的,後來田村可能認為兩人平分不如一個人獨得來得多。而且可能他又認為接受須原的話,謀害朋友,以後就能以此做為把柄恐嚇須原。」

  不錯,田村這傢伙就是這種人。知念也這樣想。

  「田村一定也有所決心,萬一須原不履行諾言,他將拖須原下水,即使會使自己因殺害安川而被判死刑也在所不惜。這是很有力的一步棋,須原當然不能不害怕。」

  「……」

  「然而,須原的段數比田村高得多,他硬把田村留下來。」

  「留下來?拿不到錢,田村會繼續留在須原的別墅?」

  「須原持著另一張王牌。」

  「王牌?」

  「安川的女朋友啟子。」

  「啟子?」知念大吃一驚。「原來是啟子和須原共謀?」

  「啟子討厭安川,她雖然陪他去了靜岡,但後來離開他逃走了。」

  「到什麼地方去了?」

  既然逃走,應該回到原盯田她的公寓才對,但她一次也沒有同去。

  「這是聽板倉說的,安川那本黑帳簿,是在她去靜岡以前,在逗子的須原別墅中交給須原的。」

  「哦,原來如此。」

  那麼,安川於三月二十六日離開東京的公寓後,於二十九日進入興津的「海鷗莊」公寓以前,與田村一起去過逗子。啟子在二十七日晚上和板倉見過面,就搬出公寓,所以大概於二十八日到逗子和安川及田村兩人會晤──知念把他的猜測說出來。

  「對。」相田榮一郎說。「他們三人在別墅和須原見面,安川當場把委託啟子保管的帳簿獻給須原,須原為了酬謝他,安排他到靜岡的駿遠相互銀行任職。對田村也是一樣。關於任職的事,須原則要求我。」

  「原來如此。」

  「板倉很快就看出啟子不愛安川,他對這方面很敏感。」

  「後來呢?」

  「在安川和田村與須原晤談之間,板倉趁機把啟子帶到別的房間。向她遊說。他說:如果妳討厭安川,隨時可以到這別墅來,任何事都會幫助妳。他又告訴她,這事很複雜,最好暫時不要回原町田的公寓,也不要去上班。他是暗示她,警察會來調查。因為安川才釋放不久,啟子完全相信了他的話。事實上她也討厭安川,於是接受了板倉的建議,逃離靜岡,到須原的別墅來。」

  「那麼,」知念緊張地問:「啟子做了須原的妾?」

  「不是須原,是板倉。啟子跑到別墅時,板倉在那裏,他就佔有了啟子。奇怪的是啟子也甘願被佔有,雖然知道他是詭計多端的壞人,但可能覺得他比沒有才能的安川有吸引力吧。」

  知念幾乎想把耳朵捂起來,他不願意聽到板倉和啟子之間的事。

  「被板倉說服的啟子,把三日深夜抵達的田村留在別墅。這種女人了解男人的心理,田村就在她的引誘下,連四日晚上也留在別墅。然而,須原遲遲不履行諾言,把錢拿出來。加上他已殺害了安川,內心懷疑加上不安,儘管啟子一再挽留,已住不下去,便向須原表示要離開別墅。他堅持要求須原履行諾言,索取報酬,卻發現自己受到監禁。」

  「就是說,沒有立刻被殺害?」

  「沒有,只是監禁而已,真正被殺的是六日。」

  「六日?那不是你和板倉到豐川五穀廟的那天嗎?」

  「是的。板倉在三日晚上男扮女裝,冒充藝妓蝶丸,在他的指示下,到長岡溫泉去。事先須原和板倉已安排好,讓新橋和柳橋的藝妓各三人陪伴著去。四日出發也是板倉指示的,因為三日晚上已殺死了安川。我到長岡的旅館時,化裝為蝶丸的板倉已在那裏。因為新橋和柳橋兩批藝妓在這裏交班,所以沒有人知道蝶丸是單獨來的。」

  「那麼,這是老早就計劃好的。」

  「板倉周密計劃的。」

  「Y稅務署的牧野竊取丸熊木材店的木筏放入海中,也是板倉計劃的?」

  「牧野在擔任丸熊的經理期間,好幾次為了丸熊向須原高利貸款的事而到東京來。須原很快就看出牧野接受丸熊為數不少的酬金,那時候他就想到對於逃稅問題可能用得著牧野,因而也送錢給牧野。後來須原指示牧野於五日晚上竊取丸熊的木筏放入海中。當然這也是板倉的計劃。牧野的任務只是這一點,關於安川和田村的事,一切都沒有讓他知道。所以在牧野看來,可能以為是小事,因而不在意地接受了須原的要求。」

  「這項任務完成後,牧野於六日下午三點,到長岡溫泉去找你和蝶丸吧?」

  「是的,這也是須原打電話對他說,板倉化裝為蝶丸,住在這家旅館,你去向他報告,確實已把木筏放入海中。所以牧野到長岡來,在我的房間裏向板倉報告,只逗留半小時就走了。」

  「那麼,當天晚上你們駕車出去,說要去豐川五穀廟,其實是到逗子吧?」

  「是的,到逗子須原的別墅,距離長岡大約一百公里。豐川五穀廟是在西邊一百九十公里處,豐川反而遠一點,但我們是到須原的別墅,把監禁的田村按在盛滿海水的浴缸內淹死。這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田村在須原的別墅時就已經淹死了?」

  「是的。化裝成蝶丸的板倉脫下假髮和女人衣服,只穿一條內褲進行這件事,我很害怕,幾乎不敢看。板倉簡直像魔鬼一樣。當他給已經斷氣的田村穿上工人服裝,塞進汽車內時,我全身軟弱無力,沒有辦法開車。」

  「然後你們馬上回到伊豆,直接開車到土肥海岸?」

  「是的。據牧野的報告,他已於五日晚上把木筏放入海中,所以必需將田村的屍體拋下海。當然也不能提早拋入。我們把屍體拖出來,利用停泊岸邊的小船,由我划出海面拋入海中,然後再把小船放回原處。但不知怎麼,屍體比木材晚兩天才漂流到戶田。由於這樣,板倉的計劃才受到挫折,沒有變成木材竊盜淹死的結果。」

  「這計劃可能是為了表示殺害田村的現場不是在逗子的須原別墅吧?」

  「是的,大概殺人犯都不願意讓人發現殺人現場。」

  相田榮一郎嘆了一口氣,窗外發出護士經過的腳步聲。

  「我錯了,我太軟弱,才被須原和板倉利用。我為了玩樂需要錢,濫開銀行的支票,落入須原手中。他以此為武器,威脅我父親,而且找出銀行內部的弱點,企圖霸佔銀行。為此他必需讓我陷於不能動彈的狀態。我沒有直接謀害安川和田村,但我在須原及板倉的指使下,變成了共犯。

  「我感到良心不安,因此在船原溫泉旅館企圖自殺。可是,板倉立刻打電話到東京聯絡須原,派人來把昏迷中的我帶走,而不讓我父親帶我回去。他的目的有兩個,其一是怕我洩漏秘密,待我復原後,即以共犯威脅我守密。其二是以此更進一步威脅駿遠相互銀行。老實說,駿遠相互銀行是駿遠銀行的子銀行,須原預備下一步就恐嚇駿遠銀行。所以先從子銀行的相互銀行著手……」

  相田榮一郎伏在床上嚎啕哭將起來。

  知念眼前出現了幻影,他彷彿看見面帶陰影的啟子站在窗邊,茫然眺望著逗子的海面。厚厚的雲垂在海上,使海面迷濛灰暗,明亮的光線從另外一邊洩落,霧樣細雨飄落著,天空出現一道彩虹。這是知念曾經看過的逗子的海景,啟子正茫然眺望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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