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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午四點半走出銀行。是個暖洋洋的早春週末,由於空氣汙染,從早上太陽就白濛濛的。平時總是留到六點才離開,今天的營業卻只到上午為止,出納的結帳也比平時提早結束。

  安川信吾隨便地拎著一隻陳舊的黑皮手提箱,進入電影院,兩小時後出來吃飯。這時已將近八點。

  慢慢走在街上,皮箱顯得略重的樣子。有樂町行人擁擠。他正像一般銀行員,頭髮整齊清潔。他,二十八歲。

  隨意進入一家小百貨店,買了一套內衣褲、一件毛衣和一條長褲。順便買了一隻旅行皮箱收放這些衣物,一共花了八千元。皮包裏的錢已經所剩無幾。

  提著兩隻皮箱搭乘計程車,到東京車站前面一家小水果店,旁邊在賣醋飯,是家低級商店。

  不過,他不是來吃東西的,因為剛才他已經吃飽了。這家商店兼營存放行李,安川把旅行皮箱存放在這裏,問明了商店打烊的時間,是到午夜一點半。

  八點已經過了。

  他叫了計程車回到銀座。

  酒吧林立的街上有一家店面寬闊的酒吧,霓虹燈出示「葛絲達黎嘉」等字。

  「請裏面坐。」一個面熟的男人機械化地打開門。

  「請坐請坐。」裏面的侍者也熟悉地露出微笑。「皮箱我給你收起來吧。」

  「不必。」

  安川的手提箱仍拿在手中。侍者一鞠躬,領他到座位。天花板上面色彩繽紛的星星閃爍地旋轉著。這是顧客滿座的時間,安川在卡座坐下來,打量店內,每個座位都坐滿了,有些客人在舞池跳舞。吧女的紅色衣服在幽暗中穿梭。

  第二次吐出菸圈時,一個穿白色洋裝的女人走過來。

  「歡迎光臨。」

  「嗨。」

  這女人不客氣地在他旁邊坐下來。

  他繼續默默吸著菸,然後把它捺熄,沒有拿杯子。

  「跳舞吧。」

  「急什麼?先喝嘛!」

  「不必,先跳舞。」

  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而不是椅上,那是從遠處也看得見的位置。

  這女人叫做小野啟子,她在店裏也用真實姓名。

  「今夜早點下班怎樣?」他邊跳邊問。

  「早到什麼程度?」

  「提早兩個鐘頭。」

  「經理會嚕囌。」

  「可以不必理他了。」

  這女的不了解男的所說的意思,她抬起下巴時,背後卻撞到了一對高大的西方人。

  「反正妳九點半出來,我在老地方等妳。」

  「要上哪兒去?」

  「出來再告訴妳,稍微遠一點。」

  「禮拜一以前會回來嗎?」

  「再說吧!」

  「不要,先說清楚。」

  從女人的肩上看見一顆男人的禿頭仰天笑著,一隻手撫摸著旁邊女人裸露的肩膀。

  再跳了一曲倫巴後回到座席,立刻把那隻舊皮箱拿下來放在椅子上面。

  「喂,到底要去那兒嘛。」女人啜飲著粉紅色液體問。她的嘴唇形狀可愛,周圍雖幽暗,仍可看出她的容貌年輕美麗。

  「妳的公寓裏面東西多嗎?」男的不回答女人的問題,提出別的詢問。

  「就是你看過的那些,都是破爛。」

  「那就可以丟掉吧?」

  「什麼?」女人睜大眼睛望著男人,表情有些驚訝。

  「以前答應過妳的,今夜實現。」

  女人的酒杯停住了,面龐也靜止不動。

  「我們要暫時離開東京,出去旅行。」

  「真的嗎?那件事?」女人盯著男人臉上問。

  「不騙妳,我的計劃開始進行了,大約需要一個月。這當中我們到九州或北海道,搭飛機飛得遠遠的,痛快地玩玩。」

  女人默默不語。

  「店裏的錢還剩下多少?」男人問。

  「……上回預支了錢,所以只剩下兩、三萬而已。」

  「那就不要拿算了。」

  「可是,奇怪啊!」

  「什麼事奇怪?」

  「太突然了嘛!雖然以前你是說過,可是,今夜就立刻實行,未免過分。昨天以前為什麼不先告訴我?打個電話,或到公寓來告訴我都可以啊!」

  「因為計劃突然完成了。」男人把杯中的酒喝盡,然後站起來。他認為女的已經同意了。

  這麼快就要走了?侍者含笑鞠躬招呼,安川信吾揚揚手,內心自認是在道別。

  一小時後,安川攔了輛計程車,讓女人先進去。

  「發生了什麼事嗎?」女的在車中望著他問。銀座的燈光往車後流逝。

  「沒有,今天是週末,突然決定的。」

  「我還沒有收拾東西呢!」

  「很快就回東京,這當中暫時不去理它。」

  他吐出的白煙從她眼前飄過。在東京車站前面下車後,他到水果店領取存放的旅行箱,然後穿過電車路,進入車站。

  女的加快腳步跟著他,他在剪票口拿出兩張車票,是往大阪的。女的發現他早就預備好了。

  他們在開車前五分鐘進入頭等車廂,已經有很多乘客換上車廂的和服。車內的暖氣很強,微微冒著汗。

  安川站在自己的鋪位前面按鈴叫侍者,指著放在毛氈上面的手提箱,要求保管,同時遞給侍者五百元小費。侍者把它收入保險櫃,上了鎖。

  「妳睡下鋪。」安川對女伴說。

  火車開動,他才第一次靠近車窗。月臺過完,接著是一片黑暗。

  「你不說明一下嗎?」小野啟子對他說。「不是臨時決定的,老早就計劃好的,對嗎?」

  「兩天前才計劃的。」

  「那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告訴我?」

  「在今天以前,不能確定能不能實行,所以沒有辦法提早告訴妳。而且我以為妳隨時願意跟著我。」

  「可是,我也需要準備啊!」

  「事情已經這樣,現在抱怨也沒有用了。」

  「銀行方面怎樣呢?」。

  「休假。」

  脫下外套時,侍者立刻走過來,迅速地把它掛在衣架上,服務極佳。

  布幔尚未拉攏,躺在上鋪的安川看見啟子仍站在過道,覺得無法安息。啟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安川伸出一隻手,把布幔拉攏。鄰床傳出擾人的鼾聲。

  安川就著床頭的小燈看書,那只是無聊的小說,翻不到三頁,腦中就迷迷糊糊的,打起了呵欠。

  經理的面孔出現於眼前,那是端然坐在正面的電鐘下面蓋章的姿態。經常有客人來會晤。

  接著出現的是主任嚴厲的面孔,他是挑剔小事情,對經理則唯唯諾諾,領帶的顏色總是與西裝不調和。

  明天是週日,銀行的機能在週日是靜止的,這是他實行計劃最方便的時間。

  被侍者叫醒時,京都的街道已經在窗外流動,太陽射入車廂。

  從侍者手中接過手提箱,確實證明沒有異狀後,下車到月臺。啟子緊閉著嘴巴跟著他,微風吹拂著面頰。

  走到車站外面,兩人都沒有話說。上了計程車,男的說出地點。

  「伊丹?」女的問他。「你怎麼都是一個人決定?」

  男人從鼻孔噴出菸霧,手提箱放在膝上,旅行箱隨便丟在座席後面。

  「我是認為妳會贊成我的想法。」

  「你太獨斷了。」

  「我承認。不過,這樣的旅行並不壞吧?」

  「到伊丹以後,要去哪兒?」

  「九州」

  說到這裏,兩人又沉默了。安川的手向女人移過去,對方冷淡地摔開他。女人瞪著眼睛看向前面。

  到了機場,安川直接走到櫃台,拿出兩張機票。這也是事先準備好的。

  「還有二十分鐘,先吃點土司麵包。」

  女人跟著他,似乎已經覺悟了。

  在機艙內兩人坐在一起。安川將旅行箱交運,黑色手提箱則放在膝上。

  「到了福岡還要換火車。」

  推進器開始轉動以後他才說,嘴巴靠進啟子耳邊,以免被人聽見。在旁人看來,他們是一對親密的情侶。

  「隨你。」

  「不得不這樣。」男的第一次笑了。下面出現了海。

  過了兩個多鐘頭,飛機接近博多灣,在板付機場降落。

  「叫計程車。」走出機場後,安川改變原先的決定說。他兩手抱著手提箱。

  「我這副樣子不好看。」

  不錯,她只是穿著家居服,那是從公寓到酒吧之間穿的,樣式和顏色都很陳舊。

  「好吧,到博多繞一下。」

  進入博多一家大百貨公司,買了一襲最高級的套裝和春季大衣。這時安川第一次從另外一個衣袋掏錢,四張一萬元大鈔找回幾個零錢。啟子聽從安川的話,到試穿室換上新裝,身上的舊衣服則包裝起來。

  「很合身。」安川稱讚啟子的新裝。

  車子在博多街上開著,高樓大廈並排,車輛如流水。

  「以前沒有去過九州吧?」

  「沒有。」

  「這一帶有點像新宿。」

  女的疲倦地閉上眼睛。

  傍晚時分抵達一個小溫泉區,那是位在一條大河流附近僻靜的小溫泉區。

  兩人進入其中一家最高級的旅館。

  「累了吧?」

  從昨夜以來一直搭乘交通工具趕路,啟子覺得身體似乎還在晃動。

  從三樓的欄杆可以看見反射著殘照的河水白光,據女服務生說,另一條河流在這附近匯流。

  「這裏是著名的螢火蟲產地,到了夏天,客人就很多。」

  下樓到浴室,那是純正的碳酸泉水,壁上掛個牌子,寫著可治療婦女病、神經痛與胃腸病。

  「今天是禮拜天。」安川不由自主地喃喃說。

  啟子立刻問:

  「銀行可以請長假嗎?」

  安川默默沉思著。

  ──明天上午之間就會發現我沒有上班,不過,到中午以前會以為我生病而不在意。然後一直等不到我的消息才開始覺得奇怪。但著手調查時,可能是在星期二。派人到我的公寓找我,發現我從星期六就沒有回來,於是問題就展開了。

  立刻對照帳簿和保險箱,五百萬元不翼而飛了。

  會報警嗎?──不會,否則我絕不會做這種笨事。事實上也不預備就這樣逃亡,打算一週之後就回東京,堂堂正正地回去。新生活的資金都放在皮包中。

  說起來這次只是短期的休假罷了,只是邁進新生活之前的休息。帶著女伴到鄉下溫泉玩玩也不壞。

  安川伸手摟抱同樣泡在水池中的女人,女人推開他,池水發出巨大的聲音振盪著。

  啟子對安川的行動還不大了解,安川好像相當冷靜的樣子。她猜想而知安川是捲走銀行的錢而逃的,在旅途中安川的手一直沒有放開那隻大皮箱,鼓鼓的,可見裏面是塞著滿滿的鈔票。

  安川信吾是一年前開始到「葛絲達黎嘉」酒吧光顧的,第一次是銀行方面的顧客招待他前往那裏,後來他就一直指定啟子陪伴。

  開始的時候他並不闊氣,顯然是薪水少,配合他身分消費,不是喝啤酒就是日本產的威士忌而已,喝完就離開。大約去年秋天以來,他就漸漸氣派起來。「葛絲達黎嘉」是高級酒吧,價錢也貴,開頭安川總是不大自在的樣子,可能是被那裏的豪華氣氛壓倒了。

  後來一直指名叫啟子。同時漸漸習慣。在啟子的感覺中,從秋天以後就發生顯著的變化。不但在店裏的消費增加,而且時常買各種東西送給啟子。現在頸間所掛的珍珠項鍊也是安川送的,價值將近二十萬元。

  「領了獎金。」安川這樣說,但半期的獎金不可能這麼多。「我在銀行擔任機密工作,不是坐在窗口接受顧客帳簿的那種工作。我負責對銀行很重要的大顧客,這顧客需要融資,就偷偷來找我。這種事到處都有,因為商人得依靠銀行,沒有貸款就做不了生意。」

  似乎為了證實他所說的話,從去年歲末到今年年初,他在各方面都顯得十分闊綽。「葛絲達黎嘉」元月八日才恢復營業,這當中他帶著啟子到伊東、修善寺等地玩,五日和六日也到日光去滑雪。

  啟子並非那樣喜歡安川。最初他到酒吧時,覺得他是老實的銀行員。在揮金如土的客人之中,他節省微薄的薪水而到酒吧來,為的是和她見面。她欣賞他這份純樸,並且同情他只點最便宜的飲料。

  但從去年年底以來,啟子發現安川開始改變。這種情形她以前就碰到過,時常光顧的客人突然不再來臨,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因為挪用公款而被公司開除。

  最近她正準備為這事而問安川。因為新年假期的旅行中,安川對她說,過一陣子還要帶她做稍長的旅行。當時啟子答應了,但內心打算在旅行之前要先了解一下他的生活實況。可是,還來不及弄清真相以前,就發生了這件事……

  「你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安川熄了檯燈,閉著眼睛。

  「明天早上再說吧。」他把棉被拉上來蓋住半張臉,發出睏倦的聲音說。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餐後,安川把那隻黑色手提箱放在啟子面前,滿臉毅然決然的表情,眼睛灼灼發亮。他自掛在櫥內的外套口袋中取出鑰匙來,打開皮箱。

  「喂,妳瞧。」

  啟子看到了一束束整整齊齊疊放的鈔票,這是她預料中的事,所以並不感到太驚訝。

  「五百萬元哩!」安川說著,重新把箱子仔細鎖好。

  「不會犯法嗎?」啟子問。她的眼睛沒有看安川,而是茫然地望著窗外朝霧迷濛的山巒。

  「銀行不會控告我,不,是不能控告我。」

  「為什麼?」

  「有原因的,不久就會分曉。」安川把手提箱放在身邊。「我要是在銀行待一輩子也不會出人頭地。我既不是著名學校畢業的,也沒有人事背景。頂多只是在各分行轉來轉去,最後到五十歲能夠摸到鄉下分行的經理,就算是運氣了。」

  「這樣有什麼不好?日本大半的銀行員都是這樣嘛!平平安安過日子,娶個太太,生幾個孩子……」

  「夠了。」安川生氣地打斷她。「這種生活我才不要哩。我有才能,做事一定會成功。在銀行的組織中沒有辦法發揮才能。我需要的是一筆意外之財──就是這個。」

  「那只是你自己的理由,你帶著鉅款潛逃,銀行怎麼會不控告你?」

  「因為上面的人早就做出種種壞事,而全部被我知道了。而且我還掌握了別的把柄,使他們即使想報警逮捕我也不敢,所以銀行方面除了保持緘默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

  「就是這個。」

  安川重新打開皮箱,把手伸入鈔票裏,從箱底摸出一本大型記事簿,是黑皮封面的簿子。

  安川翻開它,放到啟子面前。

  岩見商會──加藤銀太郎:九、五〇〇萬元

  旭製作所──金子 市郎:一一、〇〇〇萬元

  所澤商事──高  見透:八、五〇〇萬元

  木下工業──山野 季子:一五、〇〇〇萬元

  大田商會──田村 照雄:一〇、五〇〇萬元

  楠田商會──田中  孝:九、八〇〇萬元

  ……  ……

  這些啟子都看到了,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如何?不明白吧?」安川得意地晃一晃記事簿,重新謹慎地收入皮箱裏面。

  啟子不明白安川所說的絕不會被警察逮捕的原因,安川捲走了五百萬元的銀行公款,為什麼會平安無事?雖然安川給她看了記事簿,但那上面只記著金額和存款者的名字而已,啟子仍然搞不清是什麼。

  「我告訴妳。」安川帶著啟子到附近的河堤散步,一面對她說。沿著河堤有一排密密的大楠樹。「被害者──就是銀行,只要銀行不去報警就沒有事了。拿我的情形來說,只是被銀行革職而已。要是我採取強硬態度,銀行方面反而不方便。所以最好是不要吭聲,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可以這樣做嗎?」

  「因為我掌握了銀行的弱點。」

  從高大的樹木之間出現白白的河水。安川不再做進一步的說明,似乎相當有把握的樣子。

  啟子並不是對安川有深刻的愛情,不過,從這件事的經緯來說,五百萬的捲逃,原因不能說與她無關。為了負起這份責任,啟子打算這幾天「休假」就留在他身邊陪伴他。她把這件事認為是自己小小的惡運而看開了。

  他們接受旅館方面的建議,叫計程車瀏覽附近的名勝。

  有個叫做「日向神」的地方,像耶馬溪一樣奇岩屹立,傳說,「日向神」曾經駕臨遊歷此佳境。第二天早上他們從旅館出發,驅車進入熊本縣,投宿山鹿溫泉。那是被低低的丘陵環繞的小城,夏天有紙燈籠祭,十分熱鬧。

  翌日中午過後,他們進入鹿兒島縣的湯兒溫泉。從車站翻過山嶺,來到不知名的小海角末端,從旅館可以看見島嶼。安川所挑選的每一處溫泉,都是偏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吃著過時的午餐,啟子一面順手拿起報紙,忽然低叫一聲。

  「啊!登出來了。」她遞出報紙,安川改變臉色。

  「在哪兒?我看看。」安川把報紙搶過來。

  那是一段小小的報導,標題是〈挪用公款潛逃九州〉。

  「三月十二日星期六竊取銀行存款五百萬元後失蹤的東京都北區田端XX號,福榮銀行池袋分行存款組的安川信吾(二十八歲),其後與銀座某夜總會的A子(二十二歲)相偕逃走。十二日晚間,有人看見這兩人從東京車站搭乘南下火車。大阪方面已展開搜查,但也可能逃亡九州方面。」

  這是東京的新聞,不過,可能因為與九州有關聯,所以當地的報紙才刊載。安川瞪著眼睛看完後說了一聲:

  「混蛋!」

  「你的估計錯誤。」啟子對表情深刻的安川說。「討厭,多冤枉,我變成了你的共犯。」

  安川仰身躺下去,頭枕著手,兩肘彎上來遮擋著面孔。

  男人突然垂頭喪氣的樣子,啟子覺得很滑稽。話說得好像很精明,事實上太不懂事。冒領銀行存款五百萬元,銀行怎麼會不聞不問?連這一點常識都沒有,還談得上什麼計劃?帶著一本莫名其妙的記事簿,抱著天真的想法,真是幼稚。

  「好吧。」安川突然躍身坐起來。「混蛋,既然這樣,我自有對抗辦法。」

  一個人單獨興致勃勃的樣子真滑稽,大概又想出了什麼如意的念頭。啟子默默夾著盤內的魚,海邊的魚新鮮可口。

  安川立刻起來打電話。

  「有沒有信紙和信封……對,印著旅館名稱也不要緊。」回到餐桌旁邊時,安川已恢復精神。「哼,我要讓他們大吃一驚。」

  到底又想出了什麼計謀?興沖沖地為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這樣一來反而有趣。」安川紅著臉對啟子說。「福榮銀行會被我攪得天下大亂。」

  男人虛張聲勢也是白費。他看到報紙刊載的消息而受到刺激。福榮銀行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市中銀行,明治時代創辦的,所以歷史悠久,總行是在東京日本橋,分行遍佈全國各都市。信吾所服務的池袋分行,是東京都內十五家分行之一。二十八歲的銀行員企圖威脅這銀行,所以問題嚴重。

  「我想最好不要勉強。」啟子心灰意冷地說。

  「那裏,不是勉強,我有把握。」

  「你是指那本記事簿?」

  「不錯,只要有這本小冊子,銀行就會說:『對不起!』而不敢把我交給警察。」

  「嘿,我可看不出。」啟子嘲笑地說。

  安川以旅館的信紙,努力地移動著筆,背對著啟子,坐在屋角的桌前寫著。

  啟子恨不得對這微弓著身的男人背部揍一拳。這男人受到追捕,今後將一直拼命逃亡。在這掙扎過程中,他想藉一張信紙來拯救自己。安川將已經寫好的一張信紙撕破,他到底要寫什麼?寄給誰?一定只是徒勞無益之事。

  啟子坐在欄杆邊的藤椅喝茶,眼前是廣闊的海洋,島影在早春的霞霧中模糊不清。漁船點點,彷彿停佇在相同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天草,多遙遠的地方,有一份被放逐到天涯海角的感覺。想不到被並不喜歡的男子拖到這種地步。

  「好了。」安川把寫好的信重新看一遍,然後收入信封中。「這一下對策也完成了,銀行方面一定會慌張,哼,看他們能不能碰我一根指頭。」

  「寄到什麼地方?」啟子敷衍地問。

  「東京。」

  安川把信封寫好,拿給啟子看。

  ──東京都新宿區大久保xx號  知念基先生

  這名字很陌生。

  「和尚嗎?」

  「不是和尚,是在證券公司任職的一個朋友,琉球人。琉球人姓知念的很多。」

  安川把信揣在懷中,對啟子說:

  「這附近大概有郵局,我要寄限時的,一塊兒出去散散步怎樣?」

  「可以請旅館的服務生寄嘛!」

  「這封信非常重要,要是服務生忘了或太忙而給耽誤了就不好。我現在必需爭取時間。」

  在旅館的和服上面披了一件和服外套,看到啟子愁眉不展,便鼓勵地說:

  「不必太掛慮,放心好了。」

  他可能認為啟子是以相同的心情看這件事。

  兩人相偕走出旅館。

  湯兒溫泉是沿海的細長小鎮,背面是丘陵,小旅館並排於海邊。

  小小的郵局位於小鎮中央,安川看著郵局女辦事員蓋上限時信的紅色郵戳,把信收入籃內後才走出郵局。

  「等著瞧吧,經理一定會嚇得臉色蒼白。」

  將接受這封限時信的知念這個人,要與銀行辦怎樣的交涉?安川抬起下巴哈哈大笑。

  ※※※

  知念基從辦公室回到公寓時,發現信箱擱著安川信吾的限時信,他急急拿進來,坐在桌前拆閱。

  前天星期二,池袋警察局的刑警曾到知念任職的證券公司找他,向他打聽安川的行蹤。

  「我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了?」

  「偷走銀行的五百萬元,好像有個吧女跟他在一起,你最近沒有和他見面嗎?」

  「最近個把月因為太忙,所以沒有見面。最後一次見面時,並不覺得有什麼異樣。」

  「安川大概是從關西逃到九州,你知道那邊有安川認識的人嗎?」

  「不知道。這件事是真的嗎?」

  知念基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因為安川似乎不像是會做出這種大壞事的人。他的本性老實,他自己也驕傲地說,他在銀行的信用很好。

  據刑警說,安川可能與一吧女一起逃走。這事知念有一些印象,他知道安川從去年歲尾以來,就頻頻到銀座的「葛絲達黎嘉」,因為他愛上了那裏的吧女小野啟子。

  知念也曾被安川帶到那裏去看啟子,他覺得啟子很不錯,難怪安川會喜歡她。五官端正,雖然嬌小,卻動作敏捷。連知念都有些羨慕安川。

  知念基拆閱安川的限時信。

  ※※※

  「由於某種原因,我冒領銀行存款,現在來到九州。那女人也跟我在一起。這裏是熊本縣叫做湯兒溫泉的地方,前面就是賴山陽的詩中所描述的雲耶山耶的天草海灘。然而,我現在卻沒有詩意的心境。

  從報上的消息看來,銀行方面已經報警搜尋我。我感到意外,因為我手頭上有銀行的機密帳目。池袋分行擁有許多巨額存款戶,其中的主要商社都隱瞞著存款。

  大部分的商社為了逃稅而製作雙重帳簿。表面上如眾所知,營業不振,因而逃稅,在這裏為了處理他們的利潤,不得不稍費周章。如果購置不動產,就沒有資金週轉,但如果在銀行存款,則會被發現。銀行為了顧客的利益,當然絕對替顧客保守秘密,但稅務局方面有權調查。因此,商社方面想出了妙計。通常無記名存款只限於定期存款,但虛構名義的存款則普通存款亦可以。

  然而,因為本來就是虛構的名義,所以銀行方面必須知道真正的存款者是誰。這一份真實的記錄在我手上。虛構名義與真實名義的黑名單,也就是閻王帳,因職務上的關係而由我保管。金額龐大,最少在五千萬元以上,大部分都在一、兩億元左右。比方這樣:」

  寫了幾行數字之後,接著是:

  「假使向東京國稅局提出這些錢,存款者的逃稅行為就暴露出來。本來以虛構名義存款之舉,是銀行幹部之間彼此了解的情況下成立的。因此,如果我檢舉這件事,存款者必向銀行追究責任。銀行是以信用為主的機構,沒有信用的話,銀行也就喪失立場。

  不,這次的情況,喪失的將是經理的立場。此外,我相信類似的逃稅式虛構名義存款,必分佈於各分行,所以牽涉的範圍勢必廣大。

  因此,我要請你幫忙的是,向銀行交涉,收回對我的控告。那麼,我就將這份黑名單還給銀行。

  唯必需以永遠不把我交給警方為前提。我暫時帶著女伴在九州一帶的溫泉到處走走,但信件可以寄到這家旅館。你一個人不能勝任的話,請田村捨吉一起進行,他為了朋友,必會幫忙。

  好了,至急拜託,等候佳音。

     安川信吾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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