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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知念基到四谷的一家不動產公司找田村捨吉。

  田村是這家不動產公司的外務員,所以他的工作多半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能在公司找到他。通常他都是在郊外的車站迎接和歡送被誇大的廣告吸引來的客人。廣告上所說的距離車站五分鐘,至少是距離五十分鐘以上的偏僻地區。一片雜草茂密的地區,在廣告上「整頓完畢,道路完備,瓦斯、水管齊全」的情形是司空見慣的。

  有一度因為警方干涉而多少自肅,但很快又故態復萌。在一片潮濕的空地綴滿彩色旗,加上樂隊演奏愉快的曲子,自然會吸引到現場來參觀的客人預購。田村也會吹奏薩克管,所以人手不足時,他也要充當臨時樂隊隊員。

  以為田村可能不在辦公室的知念,進入只有外面冠冕堂皇的不動產公司正門,來到昏暗的辦公室時,幸好田村一副不景氣的神態,坐在桌前。

  發現知念走進來,田村不等待通報,立刻離席迎上前去,兩人一起走到外面。知念和田村都是二十八歲。

  「什麼事?」田村以手掌護著漸漸稀少的頭髮。

  「安川寄信來。」知念望著車如流水的街道回答。

  「什麼!信?在哪兒?從什麼地方寄來的?」

  「在這裏講話不方便,到那邊去喝杯茶吧。」

  兩人從電車路轉入小路,在一家咖啡店角落坐下來。

  「喂,安川到底在哪兒?快說。」

  知念打量了一下店內,除了另一邊的角落坐著一個少女,似乎在等人以外,沒有別人。

  「萬一在這裏被警察撞見可就糟了,警察去找過你沒有?」知念問。

  「有,前幾天來問我知不知道安川在什麼地方。」

  「真的?你看看信吧。」

  知念掏出放在口袋裏的信遞給田村,田村翻過背面來看。

  「哦,在熊本縣?湯兒溫泉?沒聽過這個地方。反正是和女人躲在偏僻的旅館就是了。這個啟子身材相當棒。」

  「不錯。」

  「真想不到,五百萬吧?怎麼花都花不完。」

  田村說著,從信封內取出信紙,熱心地閱讀。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田村迅速地把信藏起來。但那男人沒有看這邊,筆直走到等候的少女面前去。

  「嘿,實在意外。」田村看完信,抬起頭說。

  「就是啊。正如信上說的,他要我去向銀行交涉,我一個人恐怕不能勝任,所以來找你商量。」

  「唔。」田村謹慎地從口袋裏取出香菸來抽,架起腿,瞇起眼睛,蹙著眉,雙手在下巴下面緊握著。

  「從這封信看來,這傢伙好像很有把握的樣子。」田村說。「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好像掌握著銀行的秘密。這秘密對銀行的打擊一定很大,否則安川就不會以此要求把那五百萬元的帳一筆勾消。」

  「不錯,可是,會這樣順利嗎?」

  田村是播州加古川的人,講話總脫離不了關西口音。

  「會順利也說不定。安川一向很得經理的信任,目前雖然只是普通職員,但他不是常常自豪地說,他擔任很重要的工作嗎?既然他掌握著閻王帳,正如他所說的,被國稅局發現的話,存款者有麻煩,銀行也信用掃地。何況存款的數目龐大,最低五千萬,高者達一、兩億。」

  「不錯。」田村決心地說。「那麼,試試看怎樣?」

  「唔,到底是朋友,總不能不幫忙。況且他是指望我們幫忙才寄信來的,他正在九州的旅館引頸等候我們報佳音啊。」

  「那也不見得吧!」田村哈哈而笑地說。「這傢伙正帶著女孩子在洗溫泉,享豔福,也許我們的消息去得愈晚愈好哩。」

  「這傢伙也確實厚臉皮。」

  知念也彷彿看見了安川的女伴啟子的容貌,他羨慕日夜和啟子遨遊的安川。此外,白白獨吞五百萬鉅款也未免太便宜了他。

  「你這樣說,當然也對。」知念說。「不過,他現在是被追捕的對象,不見得能安安心心地玩。現在幾點了?田村。」

  「兩點。」

  「我們從這裏搭計程車到池袋的話,大約二十分鐘就到,銀行待會兒就關門,所以剛剛好,你能不能一起去?」

  「現在不忙,可以一起去。不過,要說什麼,必需先想好,否則會被當做是安川的共犯。」

  「問題就是在這裏,我看我們不能說出安川來信的事。先以猜測的方式說,看看他們的反應如何再做決定。」


  「也好,試試看再說。」田村把剩餘的咖啡喝完。

  攔了計程車後,田村才問知念:

  「喂,這個時間你可以不在公司嗎?」

  「沒關係,反正我是證券公司的外務員,本來就多半在外面跑。我只要能達到規定的標準就行了。」

  「真令人羨慕。像我被趕到鄉下到處跑,簡直像化妝廣告者。從這一點來說,安川更令人羨慕。」田村嘆著氣說。

  福榮銀行的池袋分行是在東口的百貨公司街附近,他們兩人抵達時是兩點四十分,銀行裏面客人很多。知念和田村往裏面張望了一下,大電鐘掛在壁上,其下的桌子坐著兩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女行員頻頻走過來蓋章。

  「這傢伙大概就是經理。」

  穿戴整齊的銀行員坐在桌前忙著各自的工作。他們兩人正在猶豫著,不知該怎樣開口要求會晤經理時,戴著藍色臂章的警衛員已發現他們,彬彬有禮地走過來。

  「請問,要存款嗎?」

  「我們是要拜訪經理。」知念回答說。

  警衛員問他們姓名,但他們沒有拿名片出來。知念這姓氏警衛員大概不曾聽過,問了兩、三次,最後又問:

  「請問,是什麼事?」

  「這個,不大好開口,最好是直接告訴經理。」田村說。

  「請轉告說,事情非常重要。」知念補充地說。

  警衛員有些為難的樣子,他沒有直接走到經理那邊,而從旁邊的出入口進去,走到似乎是課長的男人旁邊,對他低聲說了什麼。課長抬頭,往這邊看過來。客人雖然多,但顯然還是分辨出他們兩人,起身把雙手支在櫃臺問:

  「請問兩位有什麼事?」

  「說出來恐怕不大好,所以最好是直接告訴經理。不過,我們不是壞人,請放心,聽了我們的話就會明白的。」知念笑嘻嘻地說。

  「哦,是嗎?」

  課長沒有再追問,有些遲疑地走到正面的大鐘下轉告經理。

  頭頂微禿的經理斜著頭往這邊探視了一下,但因為眼鏡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顯然經理答應了,課長返回請他們兩人進去。

  守衛把他們兩人帶到經理前面。旁邊的座位坐著的可能是副理,露出精明能幹的表情在查閱傳票,他斜著眼瞄了他們兩人一下。

  「兩位有什麼事?我是經理。」禿頭男人問,拿出香菸銜在嘴裡一副預備休息一下的神態。

  「可以在這裡說嗎?」知念叮嚀地問。

  經理的火柴仍放在香菸前端,忽然翻起眼睛看他們。

  「這是什麼意思?」

  經理霎時露出警戒。旁邊的副理偷偷看了這邊一眼,假裝閱讀文件,其實是在注意他們的談話。

  「因為這是關於失蹤的安川君的事。」

  經理點點頭,緊張地把白煙噴在自己面前。

  「你們是安川君的朋友?」

  語調雖然客氣,卻是在責問。

  「是的。」回答的仍然是知念。

  「什麼關係的朋友?」

  「大學時代的朋友。」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要說的是什麼事?」

  「首先,我們以做為安川君的朋友,為他所闖的禍向你致歉。」

  「致歉倒不必,快說出你們的來意吧。」

  「好吧。為了安川君這次的事,我們因為是他的朋友,所以也受到警方的查詢。不過,我們不知道他的行蹤,沒有辦法回答。但現在我們接到了他所轉達的意思。」

  「就是說,收到他的信或別的消息?」

  「是的。」

  坐在旁邊的副理投來銳利的眼光。

  「那麼,信上有沒有寫他的地址?」經理壓制著自己的昂奮問。

  「有。」

  「你們是帶來給我的吧?」

  「要看情形而定。在這以前,我們先轉告他的意思,內容關係著銀行的秘密,可以在這裏說嗎?」

  經理看了副理一眼,點頭回答:

  「不要緊。」

  「那就好。安川君是在九州的某溫泉。」

  旁邊的副理豎耳聆聽著。

  「在九州?……唔,一個人嗎?」

  「一個人,或是兩個人,我們不知道。反正我們按照他的意思轉告,他希望銀行撤回對他的控告。」


  「撤回控告?」眼鏡後面的眼睛眨動著。「那有這種可笑的事?他是冒領了五百萬潛逃的人哩。如果是小數目,還可以原諒他,這麼龐大的數目,怎麼能不報警?」

  經理不覺提高聲音,但發現被其他行員聽見而趕緊放低聲音。

  「反正這種問題必需和本人面談才能做決定,既然兩位好意轉告了他的意思,不如乾脆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

  旁邊的副理已經完全放下工作,專心在聽了。

  「不行,我們只是來轉告他的意思,不是來通報他的行蹤。」

  「是嗎?可是,兩位知道安川君挪用公款潛逃吧?」

  「知道,刑警來過,報紙也刊過。」

  「既然如此,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而不說,不怕被當做共犯,或隱藏兇犯?」經理再度慢慢吐出白煙。

  「經理,這話是威脅嗎?」知念問。

  「什麼!」

  「你的話使我們有受威脅的感覺。威脅我們,只有增加銀行的麻煩而已。」

  「什麼意思?」

  「我們正預備告訴你,安川君本人提議要協商,自然有他的理由。經理,安川君是帶著貴行以虛構名義存款的大存款戶名簿逃走的。」

  「……」

  經理臉色猝變。旁邊的副理似乎在等候說話的機會。

  「我們對銀行的內幕不清楚,但根據安川君的來信,好像是說,他手中的那本閻王帳如果交給國稅局,可以成為揭發存款者逃稅行為的重要資料。」

  ※※※

  安川信吾帶著啟子,遨遊於鹿兒島、宮崎等地。

  根據他的估計,知念和田村向銀行交涉的結果,最快也要在四、五天後才會收到消息。因此兩天後,他保留湯兒溫泉的旅館而出遊。

  到鹿兒島市內瀏覽後,然後到指宿溫泉住了一夜。第二天到霧島也住了一夜。金錢方面不必掛慮,所以花得很痛快,他只要小心攜帶著那只黑色手提箱就行了。

  在霧島溫泉過夜的第二天早上,從疊疊重重的山巒之間,出現狹窄的海面,櫻島彷彿一粒小石子浮在那裏。他們兩人穿著旅館的棉袍,往山上的兜風車道散步。

  「九州這個地方還滿不錯。不過,知念他們的電報大概今天會到,所以雖然可惜,也只好回去,以後再來玩。」安川對啟子說。

  啟子微低著頭走著,山腳和谷間瀰漫著白霧。

  「也好。」

  「妳怎麼好像無精打采的?這次的旅行相當奢侈,妳不應該不高興吧?」

  「可是,我變成了你的共犯。」

  「這妳可不必擔心。」

  「我不願意被當做你的共犯,週刊雜誌一定會大肆渲染。」

  「不會的,知念他們會處理得很好。如果按照我信裏所寫的進行,銀行一定會讓步。總之,妳高興一點吧。」安川擁著啟子的肩膀安慰她。

  上午從霧島神宮站啟程,於晚上回到湯兒溫泉的旅館。

  「歡迎回來。」旅館的女服務生親切地迎接他們,因為他們是小費付得頗多的好顧客。

  「有沒有我的電報?」安川急急問。

  「有。」

  「哦,什麼時候寄到的?」

  「昨夜。」

  接過電報,回到房間,立刻拆閱。

  「已談妥,請速聯絡,知念。」

  瞬間,安川感到茫然。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順利,雖然有把握,但那是漂浮於不安上面的希望,危險的成分大得多。

  (經理的立場將喪失,而且我相信類似的逃稅式虛構名義存款,必分佈於各分行,所以牽涉的範圍勢必廣大。)

  信中這一段文字獲得了成功,知念他們一定十分了解我所說的意思。

  那傲慢的大谷經理和狡猾的島田副理都投降了,對攜走五百萬銀行存款的行員,只好不加追究。控告將撤回,願意和談。

  ──知念啊,田村啊,你們幹得好。

  安川幾乎要飛上天,他舞著雙臂,以跳曼波的腳步走到坐在窗邊眺望浮在黑暗海面的天草島的啟子旁邊。

  「萬歲!」他說。「銀行打了敗仗,我贏了。」

  他把電報拿到她眼前。

  「瞧,這裏不是寫著已經談妥嗎?就是說,要撤回控告。如何?我的腦筋夠好吧?現在妳總算知道了吧?五百萬就這樣得到了,而且可以仰著頭,大搖大擺地回東京。」

  啟子冷冷地望著這獨自樂而忘形的安川。

  「怎麼?看妳這張臉,還在懷疑?好吧,詳細告訴妳。」

  他在啟子面前坐下來,由於昂奮而脹紅了臉,說話有些口吃。愈想愈覺得意外的大成功。

  「銀行內部有種種內情,恰像各人有各人內情一樣。而且與銀行有往來的各大公司或商店,同樣有他們的內情。其中之一,就是經營者設法逃稅。於是他們不是做雙重帳簿,就是收買稅務員。懂不懂?」

  說到後來,他的口吻變成對中學生說話似的。

  「現在公司或商店做雙重帳簿以隱瞞利益之事,已經成為普通知識。稅務員為了防止這事而努力,雙方你逃我追,簡直是智慧的競賽。公司和商店方面在帳簿上面登記赤字,因此,實際上賺得的錢必須設法處理。可是,如果用這些錢購置土地或股票,馬上就洩漏。但公司或商店總不能像一般人那樣,把錢藏在衣櫥。妳懂嗎?」

  他又繼續說:

  「因此,任何商店都以虛構的名義在銀行開戶存款。上次我不是給妳看了一本簿子嗎?還記不記得?再讓妳看看,一面說明。」

  他從手提箱中取出黑皮套的簿子。

  「喏,這裏不是寫著:岩見商會──加藤銀太郎:九千五百萬元嗎?這是岩見商會以加藤銀太郎的名義存款的意思。」

  安川在翻開的簿子上面移動手指一面向啟子解釋。

  「岩見商會是家庭電器用品的批發公司,生意做得很大,但在帳簿上面是虧損累累。再來,妳看,旭製作所──金子市郎:一億一千萬。旭製作所是以製造馬達的零件而聞名的S製作所的轉包業者。這木下工業也是以山野季子的女人名字存款,事實上這家公司現在賺錢得很,製作電視機零件,剛好趕上時代潮流,瞧,存款一億五千萬元呢!」

  安川按照順序說明。

  「由於這些大顧客以虛構的名義存款,如果這事暴露,銀行方面問題就嚴重了。因為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大顧客。」

  安川給知念拍了一通電報,通知他預備回東京。

  ※※※

  博多的燈光往後掠過,啟子一直望著窗外,閃爍的燈火終了,接著是漆黑的海岸。遠處似乎有管制塔,燈光在高高的空中轉動。松林過去了。

  多漫長的旅程。不僅是因為來到了遙遠的地方,同時是由於在不知不覺間成為逃犯的「情婦」所產生的疲乏感。

  啟子在成為夜總會吧女以前,被男朋友遺棄,第二次戀愛的男人也離她而去。從此她就把自己投入社會的大洪流中,隨波逐流。

  她並非特別喜歡安川,只是由於對方熱烈地接近她,於是漸漸產生惰性,變成習慣而已。

  安川是樂天派的人,他的性格本來就是這樣。

  此刻他也是滿臉的歡欣,事情是否真的正如他所想的那樣順利,雖然不得而知,但起碼他看起來毫不懷疑的樣子。

  「妳幹麼這樣沉默?」安川對坐在對面,芒然望著窗外的啟子說。

  他認為啟子對這次旅行應該更高興才是。開頭受到警察的追捕是不得已的,但收到電報以後,已經仔細向她說明過,所以盼望她多少能露出一絲笑容。但啟子從開始旅行以來,就一直顯得悶悶不樂,而且愈來愈沉默。不論對她說什麼,都只是簡短地回答。

  安川把這情形解釋為女人的膽小。可能是我的解釋她還不十分了解。但回東京以後,一切就會分曉。堂堂皇皇地在東京車站下車,從正面的收票口出去,沒有人會動我一根毛髮。

  皮箱內的錢不必還銀行,因此可以租間高級公寓來住,和啟子在一起。她也可以不必再上班了。

  安川遞了根香菸給啟子,並且替她點燃。啟子美麗的下巴微微仰起,津津有味地抽著。

  「下一次的旅行我們要事先好好計劃一下,到妳喜歡的地方去玩。」安川說,試著讓啟子高興起來。

  一切事都非常順利,啟子的憂慮也是回到東京就會消失。這件事我該負責,所以不能對她的沉默太過責備。

  由於知念他們的交涉,銀行已經撤回控告。沒有警察之類的人物出現就是證明。大可放心了,沒什麼好害怕的。

  博多過去,折尾、小倉也過了之後,安川有些睡意。人真奇怪,一旦安心就感到疲乏。

  啟子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手絹蒙在臉上,一動不動。


  零時接近時,道路的燈光就熄滅,啟子在昏暗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到廣島時,安川還有記憶,以後就睡著了。在睡眠中身體不住地搖動,舒適的搖動。然後忽然搖得很厲害。

  安川從睡眠中醒來,微微睜開眼睛。有人在搖他的肩頭。

  睜開眼睛,看到兩個男人站在旁邊。兩個都是陌生人。一個大約四十歲,一個三十歲。年紀較大的一張方形臉,傲慢地俯視著安川,一隻手插在舊風衣口袋裏。

  安川感到眼前一陣昏黑,好像世界末日已到。原以為已經平安無事,所以打擊更大。

  可是,搖撼著他的男人突然把手縮回去,鄭重其事地向他一鞠躬。

  「對不起。」那人道歉說。「我在找一位從廣島上車的熟人,因為長得很像,所以我認錯了人。對不起。」

  安川在驚悸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連連點著頭。

  那兩人走開了。

  安川一時不知所措,悸動尚未平息。嚇我一跳,他撫著胸口。

  轉頭一看,啟子仍斜靠著椅子,閉著眼睛。

  危險,他想,也許這是在警告我,以後要小心一些。

  他忽然想起皮箱中的記事簿。假使剛才這兩個人是刑警,那麼,記事簿就將和鈔票一起被警方沒收。這一來要和銀行交易的材料就喪失了。

  這本小冊子是他的命根。

  對了,必需為萬一的時候做準備。

  火車進入大阪車站。安川對睜開眼睛的啟子說:

  「這個,妳替我保管。」他把小冊子遞給她。「因為我帶著比較危險。希望妳好好收著,不要被人發現。」

  啟子接過小冊子,隨手放入手提包。態度隨便,好像是因為他已經這樣說,只好照做。

  「我再度鄭重提醒妳,這本小冊子對我比生命還重要。」安川不安心地叮嚀她。

  「好。」

  「哦……還有,妳在橫濱下車。有一回禮拜天我們到原町田散步時,不是正在興建一幢公寓嗎?現在大概已經好了,妳去租一間,不要再回池袋的公寓。而且我們分開坐吧。」

  不錯,啟子也記得那次在原町田換車時安川曾指著一幢新建的公寓,表示希望和啟子住在那裏。

  「拜託了……我想是沒有問題,只是有備無患,謹慎一些好。我回東京後,大約過四、五天就會到那邊的公寓去找妳。這當中妳不要來看我。」

  啟子點點頭。

  「如果原町田的公寓沒有空房間,就在那附近找一間,把地址告訴管理員,我去的時候才找得到妳。」

  安川熱心地說。

  ※※※

  知念和田村在東京車站月臺等候九點三十分抵達的快車。十五號線月臺已經聚集許多等候同一班列車的人們,知念他們不由自主地打量群眾,似乎沒有警察之類的人物。

  「喂,田村,我看安川大概真的沒有問題了,那位經理可能已確實撤回控告了。」

  「我也這樣想。」田村環視著四周說。「不過,警方倒也好說話,雖然銀行方面願意撤回,但到底是偷走五百萬鉅款的人。」

  「警方大概也考慮到銀行的立場吧,要是普通的案子就不能這樣隨便,可見銀行的影響力畢竟不小。」

  「那真是盲點,安川幸運地撞上了這盲點。這傢伙本來腦筋並不怎麼樣,可能在銀行混過自然就會了。」

  「嘿,和你一樣。本來你也是老老實實的人,但在那種冒牌不動產公司幹久了,自然就懂得玩花樣了。」

  「喂喂,說話客氣點,別講得這麼難聽。」

  月臺人聲嘈雜,線路那一端出現黑點,漸漸接近,擴大。擴音器的聲音在警告人們不要進入白線內側。

  快車像一陣旋風捲到,從窗口看見的乘客幾乎都是站著。這些旅客魚貫地走下來,迎接的人們擠在車門外面。

  「這傢伙到底在哪裏?」

  田村忙碌地轉動著眼睛,但看不見安川下車。旅客和迎接的人們都離開月臺後,仍然不見安川蹤影。

  他們兩人呆呆佇立著。

  「奇怪。」知念偏著頭,電報上面確實說是這班列車。

  「說不定這傢伙突然改變主意,在半路下車了。」田村也不服氣地說。「從九州到這裏路途遙遠,在車內感到無聊,於是那女的就說,在大阪或京都下車,休息休息。安川對她迷得很,當然不敢拒絕就下車了。」

  「不至於吧?」知念說。「這麼重要的時候,那有閒情逸致?他一定也緊張得很。何況這件事他是靠我們幫忙的,怎麼會打電報來,卻讓我們等不到人?」

  「話是不錯,但事實上他本人並沒有到呀!」

  不錯,知念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他們兩人從八重洲口出來,這時是上班人潮最擁擠的時候。

  「喂,你現在要到辦公室去嗎?」田村問。

  「是的,剛好是上班的時間……不過,安川這傢伙也不太應該,一通電報,把我們大清早喊到車站來,他自己卻不見人影,未免太不重視友情。」

  「好了,不要生氣。」田村說。「安川太高興了,因為我們拍去的電報說:已經談妥了。所以他一放心,就和女伴痛痛快快玩一玩,我們應該諒解他。」

  「無論如何等見了面,一定要罵罵他。我們替他擔心,費盡口舌向銀行經理遊說,好不容易才說服他……」

  「不,其實也不算好不容易,那時候經理的臉色你也看見的,對方也自願妥協。看樣子銀行方面也頗有苦衷。」

  兩人在車站前面的咖啡店喝了咖啡才分手。

  知念認為安川也許下午會打電話來,所以到傍晚以前都守在辦公室,不敢出去。

  第二天,知念上班時,比他先到辦公室的主任把面孔躲在報紙後面,聽見他自言自語地說:

  「哇,五百萬元捲逃犯終於捉到了。」

  知念一驚,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主任後面。從主任肩頭看見了三段的鉛字標題。

  安川的照片也出現在報紙上,他的照片中笑著,一副毫不畏懼的神色。

  「借我看一下。」知念半搶奪地把主任手中的報紙拿過去。

  匆匆看了一遍,原來安川是在車中被刑警逮捕,從品川站下車離開。

  那女伴的事報紙沒有寫,但她一定也被帶走才對。其實這事與她毫不相干,如果說她有錯,那就是和安川在一起。可惡的是那銀行經理,竟然不守諾言。他保證不會把安川交給警察,卻毀了約。那時他確實這樣說:

  「好,我明白,我的本意也不希望他接受刑罰。正如你說的,只要把銀行所必要的那本黑帳簿還我就可以。五百萬元等他本人回來,我們大家再一起商量。最好是把他的行蹤告訴我,當然我們不會去找他。對了,你們請他快點回東京來怎樣?他回來才能進行磋商。警視廳方面我會馬上聯絡。」

  混蛋!知念在心中罵道。經理非但沒有撤回控告,反而把安川回東京的消息告訴警方。刑警一定守候在從九州駛來的快車,上車捉人。

  老實說,安川被捕,對知念並不是太大的打擊,但最可惡的是欺騙了他們的那位經理。

  知念想,小野啟子不知道有沒有被捕?報上完全沒有她的消息,是省略了安川帶著女伴的事,或是安川被捕時,啟子不在旁邊?

  片刻後,知念喃喃說:

  「唔,對了,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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