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霧 線上小說閱讀

第三章



  知念和田村在池袋附近的咖啡店會晤。

  知念是證券公司的外務員,所以即使不在辦公室也不會引人注目。田村的工作更是整天都在外面。

  「報上的消息我也看到了,顯然銀行方面比我們厲害。」田村合抱著手臂說,他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單純。

  「當然不會像你那樣容易投降。」知念說。「安川所做的事確實不對,但這是另一回事。經理這傢伙已經和我們說好了,這是男人之約。可是被對方這樣輕易地毀約,我不甘心。」

  「你打算提出抗議?」田村抬起軟弱的眼光。

  「這經理欺騙了我們,我不能就這樣罷休。他親口說過,只要把黑帳簿交出來,就照我們的話做。但他一轉身就把安川交給警察,太卑鄙了。叫我們怎樣向安川解釋?」

  「就是啊。」

  「安川是接到我們的通知才放心回東京的,他一定認為我們是幫助銀行騙他回來的。」

  「不錯,他會這樣想。」

  「所以我們不能保持緘默,即使從普通的道德觀念來說,那也不是大銀行的經理該採取的行為。」

  「對是對……」田村插口說。「可是,你有什麼具體的辦法嗎?要是沒有比較強而有力的方法,空著雙手去,會輕易地被那個經理駁倒的。」

  這回輪到知念默默吐著菸霧。

  「經理一定有他一套說詞。不錯,我答應了你們,但警方不肯……安川帶走的錢,雖然和女人在一起,頂多也只花掉百來萬而已,銀行還可以收回四百萬,以經理來說,損失愈少愈好。」

  「你的話有道理。」知念表示同意。「不過,安川手上有那本秘密存款帳簿。有了它,銀行方面就害怕。以此暗示一下,一定有效。」

  「可是,安川既然被捕,帳簿一定也被警方沒收了。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沒有憑靠了。」

  「傻瓜,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以為安川會帶在身上?這傢伙是很細心的人,他一定早就考慮過萬一被捕的情形。」

  「你的意思是說……」

  「我認為他被捕時,這本小冊子不在他身上。」

  「啊?」

  「報上不是只寫安川被捕的消息嗎?沒有提到小野啟子。顯然他們兩人在半途分開了,安川把那本重要的小冊子交給啟子保管,讓她逃走。」

  「哦,原來如此。」

  「假使按照我們交涉的結果進行,和解成立的話,安川就到小野啟子那裏去取小冊子,還給銀行。否則的話,就一直讓啟子收藏著。因為這本小冊子是安川防禦自己的唯一武器。」

  「那我們就去找啟子拿好了。」

  「我猜想她不可能在夜總會,安川一定已經收買了她,不會急著去上班。一方面也要避避警察,所以大概暫時躲在什麼地方。」

  「唔,警察一定會去找她。」

  「不過──」知念頗有把握地說。「就算警方聽了銀行的話,向安川索取那本帳簿,安川也可以說燒燬了,或撕破拋入海中。如果找到啟子的話,她也可以否認。反正她不會藏在家裏,找也找不到,何況她並沒有犯罪,警方不能對她怎樣。」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們去找她,她大概肯把帳簿交出來吧?」

  「唔,安川從九州寄信託我們辦那件事,她當然知道。而且把安川寄給我們的信拿給她看的話,為了快點從警察手中救出安川,我想她願意交出來。」

  「那我們馬上去找她吧。」

  「不,有一件事必需先辦。去找那經理理論去,否則我嚥不下這口氣。」

  「喂喂,」田村嘴角彎了起來。「那件重要的東西在啟子手中,我們能對銀行怎樣?」

  「我們要虛張聲勢,讓對方以為是在我們手中。或者,假裝我們有一份全部名單的拷貝。信中有一部分提到這件事,我們就讓他瞄一眼,讓他以為是真的。因為問題不是在那本小冊子,而是在內容。」

  「好。」田村一下子精神抖擻。「我們去轟他一炮,我喜歡和這樣神氣活現的傢伙吵架。」

  ※※※

  坐在大電鐘下面的經理聽完女行員的報告後,抬頭往櫃臺外的知念和田村這邊望過來,然後立刻讓他們進去。這一次經理的態度充滿了自信,他仍繼續蓋著章,面頰似乎微微露出笑意。今天沒有看見副理。

  他們兩人沒有被帶到經理面前,而是帶到另外一個房間。

  一張亮晶晶的桌子擺在中間,四周像花瓣一樣擺著椅子,顯然是接待貴賓的地方。靠牆的書櫥裏面,書背的燙金文字在玻璃門內閃光,顯示著這銀行數十年的歷史。創業年代相當古老,是頗具權威的市中銀行。無論如何銀行是以信用為第一,所以這次發生的事,一定給經理帶來很大的麻煩。

  過不了三分鐘,經理就來了。若有若無地點一下頭,就在他們兩人對面的大椅子坐下來。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態。

  知念鼓足了勇氣,不讓自己被經理那舶來品西裝壓倒。這種西裝,在他的公司只有董事長穿得起。

  「請坐。」經理說,薄薄蓄著鬍子的嘴角掛著微笑,眼睛也瞇著,但看著他們兩人的眼睛充滿了警戒和敵意。「這回讓兩位幫了很大的忙,託你們的福,總算順利地交出了安川君,而且大部分的款項都收回來了。現在我重新謝謝兩位。」

  知念對經理的厚顏無恥十分詫異,上次允諾的事竟然隻字不提。稀薄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面頰光澤。入口的門是半開的,門那一邊數十位行員各坐在桌前,遙遙可見,分不出是為了預備萬一的時候可以防衛經理,或是為了威脅他們兩人。

  「經理。」知念說。「我們今天早上看到報紙,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安川這麼快就被警察逮捕。」

  「哦,是的。」經理輕輕地點一下頭,親自打開待客用的香菸盒蓋,然後裝模做樣地說:「你們好像和我約了什麼,不過,條件困難了一點。所以結果變成了使你們漠視友情,覺得很抱歉。這一點要請兩位原諒。但因為兩位協助我們逮捕犯人,因此,我可以向警方建議,報告上級,給兩位獎賞。」

  呸!開玩笑。知念壓抑著心中的憤怒說:

  「哈,嚇死我了,經理先生,我們不會為了得到警方的獎賞而出賣朋友,害他被捕。經理先生,你親口答應了我們的。只要安川君回來,只開除他,不會把他交給警察。重要的是要他還那本存款者名簿,其他的一切概不追究。可是,現在你卻說條件困難,你這是在欺騙我們。」

  經理仰起下巴,輕輕點著頭。

  「原來如此。」他吐出白煙說。「我本人是打算把安川君花掉的數十萬元當做退職金,不加追究,只以革職處理。不過,他捲走的金額數目太大,而且這件事關係著行員的秩序問題,再加上總行也有指示,所以我心有餘而力不足,沒有辦法。」

  「經理。」田村眼睛閃光,插口說。「不管你怎麼說,你仍然是欺騙了我們,讓安川被捕。你破壞了我們的友誼。」

  一個銀行員帶著文件進來,是個看上去十分倔強的男人,他故意無視知念和田村,把文件遞給經理。經理慢慢看過後蓋章。

  顯然的,這是對他們的示威。經理的臉色比先前更佳就是證明。

  「喂,經理。」肩膀寬厚的銀行員出去後,田村說。「你是道地的騙子。」

  「什麼!」經理瞪起眼睛怒視田村。「你再說一遍看看,沒有禮貌。」

  「說多少次都可以。不是嗎?說了謊,然後把安川連人帶錢一起逮捕,這是十足的騙子。要是一般人,倒還無所謂,但你是信譽良好的福榮銀行分行經理,這種身分的人可做出和騙子一樣的行為嗎?你自己想想看。」

  「你們是來恐嚇本行的嗎?」

  「什麼!」

  「不是嗎?」經理改變了口吻。「你們開口閉口友情,但安川是本行雇用的行員,這個行員偷了存款者的錢五百萬元而逃走。請不要把這件事搞混了。你們的友情可能重要,但我們銀行是以信用為第一。日本是法治國家,把逃犯交給警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經理的聲音愈說愈大,門外面已經有三個行員過來站在入口附近,三個都是一副假裝正義的樣子。

  「好了。」知念阻止要開口的田村。「這事多說無益,我們先回去吧。」

  「可是,喂……」

  「不,你不要說了……經理先生。」知念銳利的眼光投在經理營養豐富的臉上。「你的話我了解,就是說,我們是傻瓜。既然你不是法律,又是法治國家,表面上,我們無話可說。不過,遺憾的是不管你說什麼,有一件事絕不會改變,那就是你欺騙了我們。」

  「……」

  「經理先生,你承認上回答應過我們吧?」

  「嗯。」經理不情願地回答。

  「你要分辯說,你承認,但警察方面你無能為力,是嗎?好吧,既然如此,我認為你沒有資格和我們談判。」

  經理的表情發生了動搖,這事似乎不在他的預計之中。

  「既然分行說不清,只好到總行去說。分行發生的事,總行應該會負起責任。我們會去找總經理或董事長,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安川那本記事簿的內容,我們全部影印過。要是公開來,給存款帶來麻煩,可不是我們的責任。好了,打擾了。」

  知念和田村昂奮地走出銀行,這份昂奮維持了好一會兒才漸慚冷卻。經理那驚愕不知所措的樣子,使他們兩人感到痛快。一直態度傲慢的經理,在聽到總行的名稱時,很明顯地表現了不安。由此可證明銀行方面是有弱點的。

  不過,要到總行去,非要有安川那本小冊子不可。因此,他們兩人決定先找到小野啟子,因為小冊子可能是在她的手中。

  啟子大概尚未上班,但知念仍然先到「葛絲達黎嘉」酒吧一趟,以便打聽啟子的公寓在什麼地方。

  抵達銀座時是五點多,從這時到六點是夜總會和酒吧的吧女們該來上班的時間。

  侍者們正在打掃,吧女們陸陸續續從後門走進來。

  「啟子到昨夜以前都沒有來上班。」大約二十四、五歲,戴著領花的男子回答說。

  「今晚來不來呢?」

  「上班時間最遲是七點,過了這個時間才會知道她來不來。」

  「啟子是不是辭職了?」知念問。

  「我想不是。你們兩位是啟子的客人嗎?」侍者看著他們兩人問,他是早就看出他們不是客人。

  「不是,我們是來向她討錢的。」一時間知念回答說。

  「哦?怎樣的錢?」

  「她還欠了一些做衣服的錢。」

  「你們是服裝店的人?」

  「我們是池袋那邊的小店,啟子約好上月底付錢,可是一直等不到她來結帳,我們只好到這裏來找她。」

  「哦,不過這要對她本人說才行。」

  「那麼請把她的住址告訴我們。」

  「怎麼?你們不知道?」

  「通常都是客人直接到我們店裏訂做,所以沒有問那麼多。她在這夜總會上班,憑這一點而信任她。」

  「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址,我們同樣不查問工作人員住在什麼地方。」

  「也許跟她比較接近的人會知道她住在哪裏。」

  那侍者說不知道,繼續用抹布擦著已發亮的桌子。

  田村迅速地從口袋掏出一張千元鈔票,塞在侍者手中。侍者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收入他的白色上衣口袋。

  「我去問問看就是了。」侍者說著,推開通往裏面的門走進去。

  一會兒侍者帶一個大約二十歲,胸部豐滿、面龐天真的少女出來。

  「我也不很清楚。」她先開口。「我只去過一次,是客人用車子送我們回去時,因為方向相同而同車。好像是從池袋車站往右邊去,經過圓環,大約二百公尺的地方有一家公共澡堂,從那邊的拐角進入小巷,公寓就在那裏面。」

  「公寓的名稱是什麼?」

  「不知道。從公共澡堂轉角拐進去就到了,所以到那邊就知道。」

  他們兩人立刻叫計程車,按照聽來的路線而去。果然池袋車站過了就是圓環,再過去有一家公共澡堂,巷子一進去就看見了「明見莊」公寓的招牌。

  年約五十歲的管理員從房內探出臉,坦白說:

  「在銀座工作的女孩子我這裏只有一個,你們說的大概就是她吧?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也沒有消息。」

  「房租有沒有付?」

  「上月份已經付了,這個月還沒有。」

  「她的行李呢?」

  「都留在房間裏面。」

  「你知道她的家鄉在什麼地方嗎?」

  「不太清楚,好像是廣島縣叫做三次的地方。」

  「廣島縣離這裡好遠。有沒有警察來過?」

  「警察?發生什麼事嗎?」

  「哦,沒什麼。因為客人在店裡打架,我們以為也許警察會來找她打聽一些消息。」知念讓管理員安心地說。

  兩人走出公寓,在沒有車輛的小巷走著。

  「看樣子我們暫時拿不到那本小冊子。」知念低著頭說。

  「我也這樣想。小野啟子一定是在安川的指示下,躲在什麼地方。當然安川會給她一筆錢,所以暫時不必做事。大概不會躲到廣島那麼遠的地方。」

  「可能是在觀察發展的情形。不過,這個女人帶著那本帳簿並沒有用處啊!」

  「說不定這幾天內她會送來給我們。」

  「但我們不能等待,明天我們就到總行去。」

  「沒有帳簿能做什麼?」

  「虛張聲勢。因為時間拖久,威力就減弱。而且我們必須儘快地救安川出來。我們讓總行去和警方交涉,以總行的權威,也許會成功。」

  「總行嗎?唔,誰知道呢?」田村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

  第二天,知念和田村一起到位於日本橋的福榮銀行總行。

  總行不同於分行,龐大的建築首先就予人壓迫感。屋頂很高,圓柱一根根豎立著,行員人數也很多。他們兩人不由得先做了一下深呼吸。

  按照順序,先對守衛說明來意:關於池袋分行的重要事,要拜會負責人。守衛在充分觀察過他們兩人之後才進入裏面。

  與一般顧客同樣在皮長椅坐下後不久,一個將近四十歲的男人過來詢問他們兩人的姓名。似乎很快就明白了,點點頭,把他們帶入旁邊的會客室。

  以為是這個人要與他們會談,卻不是,另外來了一個四十餘歲的微胖男人。從衣著看來,職位似乎相當高。

  這個人的名片上面,頭銜是「總務部事務課長」。

  「聽說兩位是為了池袋分行的事而來的?」把知念和田村的名片並放在前面問。

  「是的。」仍然是知念先開口說話。「我們有一位朋友叫做安川,在池袋分行任職。安川做了一件事,引起銀行的麻煩,這事想來你已經知道。為了這件事,我和分行經理達成了某種協議。就是把安川的行蹤說出來,交換條件是不讓警察逮捕他……」

  知念把其中的經過說出來。分行經理的食言是意料之外的,大銀行的負責人想不到會做出背信行為。對分行經理責問這事時,對方毫無誠意的態度,所以不得不到總行來控訴。

  田村在旁邊不時補充說明,一面給知念增加勇氣。

  「哦,是的。」事務課長態度平靜,毫無意外的表情,可見分行經理已經先報告過了。「兩位的說明,我已經明白了。」課長靜靜地說。「那麼,請問兩位有什麼指教?」

  課長的眼光大都停在知念臉上。

  「什麼指教嗎?」知念反問著,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們只要池袋分行經理履行諾言就好。」

  「我可以先聲明,這是非常困難的。」課長文雅地把菸灰彈落菸灰缸裏。「分行經理大概也已經說明過,安川君的行為帶給該分行非常大的麻煩,所以不能不追究。分行經理對你們的允諾太輕率,我向兩位道歉。由於這樣,關於這件事,希望兩位放手不要管。」

  「你說是輕率嗎?」知念盯著對方的臉問。

  「是的,這一點我承認。」課長輕鬆地回答。

  「不過,你們可以用輕率兩個字就解決,我們這邊卻有一個人的一生被糟蹋了,光以輕率是不能了結的。」

  「嗬嗬嗬。」課長故意做出驚訝狀問:「你的意思是──」

  「我們做為朋友,當然要努力奔走,不讓安川進入監獄。池袋分行經理也清清楚楚答應過。可是,現在食言了,只說一聲輕率,對分行經理可能沒什麼,但安川怎麼辦?以後他就變成前科犯,從監獄出來後也不會有人肯接納他……他給銀行引起了麻煩,這事沒有分辯的餘地。但他有補救方法,所以讓我們去和分行經理談判,本已經談妥約好了,現在由誰來負起違約的責任?」

  「所以我不是重複說過嗎?」課長不耐煩地說。「我對分行經理的輕率道歉,不管你們如何責備,我都道歉,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是嗎?好吧。」知念以恭敬的口吻說。「你的意思是說,毀約的責任是在你?那我們也有我們的想法,如果因此給銀行帶來麻煩也不要緊吧?分行經理大概已經聯絡過,安川那本閻王帳,我們會交給國稅局的。」

  「原來如此。」課長沒有動一下眉毛,冷靜地說。「分行經理大約提過。不過,以此做為交易,未免卑鄙,何不採取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態度?」

  「這太驚人了。」知念回頭看一下田村說。「到底是哪一邊卑鄙啊?」

  「可不是?」田村第一次正式開口:「跟這樣不懂事的銀行商量沒有用處。走吧,為了安川,我們立刻到國稅去。」

  田村說完就要站起來。

  「等一下。」課長聲音尖銳。「你們保管著安川君那本帳簿嗎?」

  「當然。」知念超出必要地大聲說,「假使不相信,可以給你瞧瞧。安川從九州把那本帳簿寄給我們,一切委託我們。由於這樣,我們才相信安川所說的而來與你們會商,對不對?田村。好了,我們告罪。」

  「對,走吧。」田村推開椅子站起來。「課長,再請問一次,我們到國稅局去,因此給銀行的存款者引起麻煩都不要緊吧?」

  「嗯。」課長嘴角彎曲,顯然在與自己掙扎。

  「旭製作所以金子市郎的虛構名義存款一億一千萬,木下工業以山野季子的虛構名義存款一億五千萬,大田商會也以田村照雄的名義存款一億零五百萬……款項都相當驚人,而且都是大公司。」

  如念所說的是從安川的來信中默記下來的。

  「好,打擾了。」

  知念他們往出口走去。

  「喂喂!」課長的聲音追過來。

  「什麼?」回頭一看,一直態度冷靜的課長在向他們招手。

  「等一下嘛!」

  「還有事嗎?」

  「嗨,不要太性急嘛,讓我再聽聽你們的意見怎樣?」

  「你要我們說什麼?剛才你不是說隨便我們怎麼辦嗎?」

  「嗨嗨,你們……」

  課長扮出笑容走過來。

  ※※※

  兩人在會客室等候著,課長顯然是出去與更高級的人士磋商。

  「喂,知念。」田村低聲說。「事情越來越大了,你想不要緊嗎?」

  「看來總行也相當慌張,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不是輸就是贏,只好孤注一擲了。」知念合抱著手臂,閉著眼睛。

  「可是,沒有那本帳簿就等於沒有證據,到時候拿什麼給他們看?」田村不安地說。因為他覺得即將發展的事像個無底洞,因而感到膽怯起來。

  「交給我吧,反正我們是打赤膊的,什麼也沒有,輸了也不怕。」

  課長回來了,態度與剛才判若兩人,慇懃地說,這裏不便於談話,請勞動大駕,到另外一個房間去。

  課長打開另外一扇門,引導他們走進裏面。這裏已經離營業處很遠,經過一道光滑的走廊,走上寬闊的梯子。樓梯全部鋪著地氈,佈置莊嚴豪華。畢竟是總行,氣派非凡。他們兩人轉動著眼睛打量,一面往前走。

  「請吧!」

  二樓的走廊是大理石地,人的影子恰像鏡中的倒影。

  他們被帶到一間頗為寬大的房間,沙發上擺了很多待客用的靠墊,一張大圓桌放在中央,一套豪華的抽菸用具擺在鋪著白色桌巾的桌面上,奶色水晶燈從天花板懸掛下來。

  「請在這裏稍候。」

  課長退出房間後,一個女孩子端著茶進來。這裏的招待也與先前不同。

  忽然轉頭看旁邊,發現那裏也有個入口,門是敞開的。換句話說,除了朝走廊這邊的門以外,尚有一扇門與鄰室相通。

  田村似乎要說什麼,知念連忙按著他的手,下巴往那邊抬了抬。

  從這裡可以看見有四、五個男人在那邊,或坐,或站,看起來不像銀行職員,一個個都是體格結實高大,年齡都在三十歲左右。雖然有這麼幾個人聚在一起,卻聽不見說話聲,令人覺得不太舒服。

  「那些人是誰?」田村的嘴巴靠近知念耳朵問。

  「唔,可能是掮客。」知念憑著他的直覺說。

  「掮客?」

  「噓,聲音輕一點,不要被他們聽見。凡是大公司都有暴力團之類的人,我想可能是這種人。」

  「那就是說,在監視我們?」

  課長伴著一位十分肥胖的男人進來,頭髮已經灰白,粗大的脖子埋在襯衫領內,下巴是雙重的。

  「嗨嗨,請坐請坐。」那胖子笑呵呵地說著,在他們兩人面前的扶手椅坐下來。課長謙卑地站在旁邊。

  這個人沒有拿出名片,但據課長的介紹是總務部長。四方格的西裝使他看起來更威風。

  「課長已經詳細說明過了。」總務部長笑呵呵地說。「總之,我們這邊也有疏忽的地方。你們的話當然也有你們的道理。不過,為了雙方的利益,這件事最好不要攪大。你們兩位對朋友的這份情意,我們願意表示敬意,所以請兩位放手,不要管這件事好不好?」

  知念一時摸不清對方的話是甚麼意思。

  「你叫我們放手,意思是要抹煞我們的朋友?」

  「請不要說得這樣露骨,否則我就沒有辦法說下去。」

  總務部長拿出外國香菸叼在嘴裡,課長立刻打燃打火機替他點火。

  剎那間,鄰室那幾個男人的面孔都轉過來望著這邊,一張張都是凌厲的面孔。知念的心臟快速地跳動著。

  總務部長不知是否發現這些面孔,他那張紅潤的臉上仍然堆滿了笑容。

  「我們是打算以十萬元的車馬費,向兩位表示敬意,希望兩位把你們的種種不滿,就此付諸流水,不要再參與這件事。」

  個子矮小的課長,顯然事先已得到暗示,從內口袋拿出一個白色信封,上面繫著贈禮用的禮繩,但沒有銀行的名稱。

  「請笑納。」部長用粗胖的手將信封放在桌上。

  ※※※

  知念和田村走進丸之內一幢掛著「大寶商事友好會」招牌的建築物。這是一幢粗陋的三層樓建築,令人懷疑丸之內竟然還有這樣的房子存在。外牆在風雨的侵蝕下,已經斑駁陳舊,入口處也昏暗,灰泥裂開。

  外面黃銅招牌上面有五家公司的名稱,每一家都叫做「大寶」,一家是「大寶鐵業」,另一家是「大寶地產業」。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女從狹窄的櫃檯探視他們兩人。

  「請問找誰?」

  「我們是來找這裡的會長的……」知念說。

  「有甚麼事嗎?」那少女面無表情地拿著筆預備做紀錄,恰像醫院的護士那樣。事實上這裡的訪客也等於是一種病人。

  「我們想直接告訴會長。」

  「對不起,按照規矩,必須先在這裡登記。」

  「我們不是來借錢的,是想把一件與銀行有關的特殊案件告訴會長。」

  「哦。」這時少女才從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恢復人性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知念和田村。

  「由於這樣,我們想請會長給我們一些幫忙。」

  「請稍候。」櫃檯小姐消失於裡面的黑暗中。

  田村正要對知念說什麼時,一位風采翩翩、儀表堂堂的老紳士取下帽子,從外面走進來,站在他們兩人背後。

  大寶商事友好會的會長須原庄作是一般人所說的金融業者。不過,與普通的放高利貸者比起來,是高出一等的大人物。

  櫃檯小姐返回來,請他們兩人進入裡面。一進去就是一道陳舊的梯子,梯子旁邊有一扇門,掛著「休息室」的牌子。他們朝這休息室走進去。這時隨後來到櫃檯的胖紳士低聲對那少女不知說著什麼,也許是來借錢的公司老闆。

  「休息室」內擠滿了「客人」,小小的房間裡面竟然有十四、十五個人,拿著皮包,坐在粗陋的椅子上。空氣凝重,令人聯想起為已故者守夜時的氣氛。每一張臉孔都若有所思,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交頭接耳。

  不過,真不該讓客人在這麼粗陋的地方等候。牆上不但沒有任何裝飾,而且因雨水的滲透而到處都是斑紋。等候人以中年以上的人為多,有的看來是大規模公司的經營者,有的似乎是中小企業的老闆。

  知念和田村在空椅坐下來。客人按照掛號的先後被叫出去。進來傳叫的是年輕的事務員,但恰像醫院叫喚病人的方式,令人不愉快。雖然把來此的人叫作客人,卻連一杯茶水都沒有。地板的油氈已經脫落,角落翻蹺。

  在這麼寒酸的建築物中,坐著掌握億萬元的金融界首號人物,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大寶商事友好會」是股東式組織,老闆是須原庄作,一般人都稱呼他會長。叫作「友好會」的原因,可能是要讓金融業者產生一種親切感。不過,交易的內容相當冷峻。

  在這裡等候的人都是急需款項的人們,他們是來借錢的,從數千萬元到不滿百萬元,各種借款的人都有。他們受到銀行的拒絕,逼得走投無路,不得已而到這裡來求救。

  每一個人都流露出不安與期待以及焦慮的表情,縮在這蕭瑟的會客室一角等候。因為到這裡來並不見得一定能夠借到錢。這裡的條件相當苛酷,利息當然超出法定好幾倍。但利用者以高利借來的錢,就算做生意賺了錢,也幾乎被利息一筆勾消。光為了支付利息,就得一而再地借錢。重寫支票,借來的錢還了又借加倍的錢,利息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到最後,連七拼八湊弄來的擔保也被全部沒收──也有些客人的表情顯示正在如此沉思。

  雖然如此,能夠在這裡借到錢還算運氣。反正眼前急於籌調款項的人,能否在這裡借到錢,關係著事業的浮沉。壓抑著不安與焦慮,坐在椅子等候的原因就在這裡。

  「看情形,我們必需等很久。」知念看看先到的那些人,對田村說。

  「可不是,按照順序等下去,怕要兩小時以上。」田村憂鬱地回答。

  「不過,還是值得。銀行方面想以那區區十萬元打發我們,簡直欺人太甚。以我們的力量,再努力也救不了安川。聽說,這裏的會長雖然是做這種生意的人,卻是很有正義感。況且他在財界的幕後力量相當大。想到請他幫忙,無論如何是好主意。」

  事實上,須原庄作雖然自稱為普通的金融業者,但他掌握著好幾億元的財力,在財界的另一面勢力強大,可以說,他是這方面的梟雄。

  知念摔下銀行總務部長拿出來的十萬元,走出雄偉的總行辦公室時,決定請求這位須原庄作的援助,對抗到底。

  本來只是證券公司一個小小職員的知念,在下定決心抵抗日本著名銀行後,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魁梧強壯的人。對一個抑鬱不得志的受薪職員而言,這件事使他產生了男人的鬥志,覺得那才是他的生活意義。

  事務員出現於門口,等候的人一齊抬頭往門口看。

  「知念先生,請。」事務員先喊後到的知念。

  知念和田村在其他客人羨慕的眼光注視下,隨著事務員走上陳舊的梯子。二樓在走廊兩側都有幾個房間,因為這幢大樓是三家公司的辦公室。

  他們被事務員引進最盡頭的房間,一進入裏面,知念和田村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房間十分寬大,地上鋪著紅色地氈,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西洋畫,靠墊也不亞於銀行的豪華,牆壁的裝飾亮麗。剛才看慣了粗陋的會客室,覺得這裏無比的豪華。

  瞬間感到眼花撩亂,不過,面對著入口處有一張大書桌,一個頭髮花白的人坐在那裏,低著頭不知在寫什麼。

  「請坐。」事務員說著就走出去。

  坐在正面那人顯然就是會長須原庄作,但他只顧移動著筆,沒有抬頭看他們兩人。

  知念和田村都不自在地淺淺坐在沙發上,這時他們才看到桌上有一包東西。這包東西是以四角形盒子裝著,看來是剛從銀行領出來的現鈔。百萬元單位的包裝,像磚頭一樣堆積著,似乎有三千萬元的樣子。

  他們兩人在那裏足足等了十分鐘,眼睛始終離不開那一包鈔票。

  坐在桌前的男人終於抬起了頭,「嗨」地招呼了一聲,向他們這邊走過來。花白的頭髮下面是張長長尖尖的面孔,蓄著短短的唇鬚。這張面孔時常出現於報章雜誌。

  須原庄作在他們兩人對面坐下,以粗啞的聲音說:

  「我是須原。」

  兩人站起來,重新通報姓名。須原忽然看著桌上那包鈔票。

  「嗨,這東西在這裏礙事。」他說著,兩手捧起那包鈔票,動作隨便地丟在旁邊的書架上面,好像丟空盒子似的。

  知念和田村都驚愕地看著他。

  須原雖然看到他們兩人驚愕的表情,卻裝出沒有看見的樣子。半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高尚的鬍子穩重大方,宛如外國紳士。

  「兩位有什麼事?」須原兩手交疊地放在桌上,正面注視他們兩人,一對眼睛銳利如夜梟。

彩霧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