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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須原庄作是有名的放高利貸者,但他的名氣不僅在於放高利貸而已,他是財界的幕後梟雄。他的親戚之中也有國會議員。知念和田村在報紙及雜誌看過須原的照片,所以被他的風度及威嚴所震攝,感到有些緊張。不過,他的聲音倒是平淡。

  「我們來拜訪,是有事想請求您幫忙。」在這裏也是知念先開口。

  「哦,是嗎?」須原看看自己手中的記錄,那是詢問處小姐所作的簡單記錄。「你們不是來借錢的?」須原以沒有高低的聲音問。

  「不是,我們不是來借錢的。」

  「從這張記錄看來,是與銀行有關的特殊事件,這是指不正當的事件嗎?」

  「是的。」

  「唔。」須原從鼻孔哼了一聲,打開桌上的菸盒說:「喏,請吧。」盒內裝著滿滿的洋菸。

  「好,那麼,扼要地說出來我聽聽。我先聲明,我很忙,只能十分鐘……對,十分鐘,在十分鐘內講清楚。」須原望著知念說,因為他發現知念是主要的發言人。

  「到底是哪一家銀行?」

  須原的口氣彷彿是小銀行就要拒絕的樣子,當他從知念口中聽說是福榮銀行時,開始產生了興趣。

  「我再請問一個問題。」須原問。「剛才說不正當的事件,是真的嗎?」

  「真的,因為事情發生在我們的朋友身上,所以不會錯,而且有證據。」

  「什麼?有證據?好,那很好。另外一點,你們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是不是告訴我,對你們有什麼利益?」

  「金錢上的利益……」知念好不容易才壓制著興奮的心情回答。「根本沒有考慮。我們知道您常基於正義,與財界的黑勢力鬥爭,這使我們對您抱著敬意。因此,我們才想到向您報告這件事。具體上的理由是,我們盼望您能從銀行的陷阱中,救出我們的朋友。」

  「請律師不是比較合適嗎?」

  「不行,普通的律師絕不是福榮銀行的對手,說不定反而會被他們收買。而且我們認為您會比律師更迅速地解決這件事。」

  須原突然站起來,走到寫字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

  「請送茶和點心來。」連背影也十分瀟灑的這位老紳士放下電話,回到兩人面前。「好,那麼,請說吧!」

  須原的談吐和面頰上的微笑都是高尚溫和的,可能他對這兩個青年來訪的目的滿意了吧。問過幾個概要的問題後就傳令送茶和點心就足以證明。這是最佳待遇,在樓下的會客室連一杯茶水都沒有。

  須原靜靜地聽著知念的敘述,不過,他的表情卻沒有開頭所顯示的強烈的興趣。眼光游動,指尖輕敲桌面,顯出不耐煩的樣子。

  知念熱心地說著,但看到須原的樣子,多少有些洩氣。不過,事已至此,也不能中途停止。

  他把朋友安川信吾盜走福榮銀行池袋分行的錢,與女人潛逃,他們接到安川的信而獲悉銀行的秘密,那是大存款戶以虛構名義存款的黑名單,金額巨大,目的顯然在於逃稅等等,詳細地說出來。

  「等一下。」須原突然打斷談話。「朋友,你有證據嗎?就是說,有你說的那黑名單嗎?」

  問到這一點就覺得心虛,不過,知念仍然說,安川把那本帳簿存放於他的女伴那裡。

  「這個女人在哪兒?知道嗎?」

  「知道。」若說不知道,這件事就沒有力量了。

  「哦。那麼,帳簿的內容你們知道嗎?」

  「只知道一部分。」

  「能不能說出來我聽聽?」

  「好的。」

  知念把安川信中提到的數家公司名稱以及金額說出來。須原迅速記錄下來,但當放下筆後,抬手撫摸瘦削的面頰,似乎不大感興趣的樣子。

  「大體上知道了,繼續說吧。」須原說,他的態度彷彿是對這話題感到不耐煩,希望快點結束談話的樣子。

  知念說明池袋分行經理答應他們的允諾,以及因為對方違約,致使安川被警察逮捕,他們兩人為救出安川而到處奔走,但他們的力量薄弱,不是銀行的對手等經緯。

  「由於這樣.我們認為必需請求有實力的人幫忙。但我們在財界方面無親無故,而且恐怕也沒有人肯接見我們。再說,聽到對方是福榮銀行這麼大的銀行時,一定不敢插手幫忙。基於這些原因,我們才想起經常攻擊財界黑暗面的您,請您幫忙搭救我們的朋友。」

  「唔,唔。」須原點點頭,不勝疲倦般地斜著身體,手托著下巴,閉著眼睛。看起來不是在沉思,像是在假寐。


  這情形維持了片刻。

  出乎意料之外的須原的反應,使知念頗為失望,他覺得自己可能找錯了對象。

  「喂。」須原終於睜開了懶洋洋的眼睛望過來。「事情已經明白了,明天中午一點正,再到這裏來一趟怎樣?這當中我探探銀行方面的意思。不會對你們不利的,這一點放心好了。」

  女事務員把他們兩人送到樓梯口。

  走出須原的辦公室後,知念的情緒仍然很昂奮,他們便決定到附近一家咖啡店休息一下。

  「喂,知念。」田村心情依然激動。「你會不會覺得像須原先生這一流的人真的了不起?桌上那包鈔票起碼有三千萬元,他卻嫌礙事,好像那是一堆爛紙。」

  「那當然,據說他每天籌措的款項總在好幾千萬元,要是沒有這種程度的氣魄,就做不了生意。」知念說,他對那一場面的印象也是特別深刻。

  「不過,待遇差別太大了,樓下來借錢的人那麼多,連一杯茶都沒有。」

  「可能是人太多,招待不過來吧。而且來借錢的人也不在意招待問題,每一個人都是在十萬火急的情況下,一心盼望快點見到須原先生,快點借到錢。你有沒有注意看那些等著要借錢的人的臉色?」

  「有啊,一個個都是臉色蒼白,好像病患一般。要是被那些人看見三千萬元現鈔,不曉得會怎樣?」

  「也許那些錢只是做做幌子而已,讓前來借錢的人感到安心。事實上借錢的條件一定很苛酷。」

  知念認為把那一大包鈔票當做廢紙般丟在一邊的須原的舉動,有些造作的味道。來找須原的人們必然盼望能多借到一些錢,看到眼前放著一大包鈔票,一定像饑餓的人看到山珍海味,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為對方必然答應借錢。更正確地說,會焦慮地非借到錢不可。

  須原可能是看準了這種心理狀態。也就是說,掌握了借錢的人心理上的弱點,就是須原有利的條件。須原能夠成為金融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想必是包括這種心理作戰的因素在內。

  「喂,知念。」田村忽然不安地問。「你想須原先生會照我們的請求去做嗎?」

  「為什麼?」

  「看他的表情,好像不大有興趣的樣子。這樣的大人物,恐怕不會理睬我們吧?」

  「可是,他不是叫我們明天再去嗎?那是表示已經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說不定只是敷衍而已,我們對他說的話,他聽得並不熱心。」

  不錯,須原一直好像有些睏倦的樣子。

  「大人物跟我們不同,不會睜大眼睛表示驚訝。再說,人家見過世面,辦過種種大事,也許在我們看來是大事,在他看來卻只是平平淡淡的事而已。」

  「那就更不要指望他的幫忙了。」田村說。

  「還不一定,我倒認為須原先生的態度反而可以解釋為感到興趣。因為像他那樣的人不會把內心的感情表露於外,所以即使感興趣也假裝冷淡。他突然命令送茶和點心來就是證明。反正明天去看看就知道。」

  「是嗎……你這樣想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但我總覺得靠不住。況且我們並沒有安川那本帳簿,又不知道啟子現在躲在什麼地方,我們的立場愈來愈不利。也許接受總務部長那十萬元反而實在。」

  田村顯得有氣無力的,他已經失去了信心。

  「不要胡思亂想,當時要是接受那十萬元,就等於被銀行方面收買。目前最要緊的是期待即將發展的過程。總而言之,既然須原先生要我們明天再去,那就等他明天說什麼,我們再考慮今後的行動如何?」

  「好吧!」田村回答,但無精打采的。

  「須原約我們一點去,我們就十二點在銀行附近的這家咖啡店會合怎麼樣?你一定要來,好不好?」

  「嗯,好吧。」

  兩人走出咖啡店去搭電車。田村忽然顯出躊躇不決的樣子,對知念說:

  「知念,我忽然想起必須到這附近的一個客戶家去,所以就在這裡跟你分手。」

  「好,你先走吧。」

  田村說聲再見,就離開知念,走出月臺而去。

  剩下一個人的知念,本來是打算回池袋的公司,但又覺得非快點找出小野啟子不可,正如田村說的,沒有拿到啟子保管的那本帳簿是最大的弱點。他打算明天再度與須原見面後,要請兩三天假去探查她的行蹤。


  這女人究竟躲在什麼地方?安川一定給了她不少錢,生活暫時沒有問題,所以不必急於回到店裡上班。

  她藏身的地方,無疑的是什麼地區的公寓,而且顯然是與安川商量好的地點。否則的話,安川釋放後就不知道她的行蹤了。她一定是在兩人事先決定的地方等候著他。

  不知她是躲在什麼地區的公寓?知念眼前浮現出啟子的面容來。

  ※※※

  第二天大約十二點的時候,知念來到昨天那家咖啡店等候田村。四十分鐘後,田村仍未到。與須原約會是一點,所以只剩下二十分鐘。知念不放心的打電話到田村的公司去,對方說田村從早上就出去拜訪客戶。那只是藉口而已,大概過一會兒就會到吧,知念想。

  知念焦急的等到十二點五十五分,田村仍未到來。他啜飲著並不想喝的果汁,店門每次推開他就往入口張望。

  只剩三分鐘,他再也不能等了。付了帳,衝出咖啡店。田村這傢伙,究竟在搞什麼鬼?也許是與客戶談過了頭,延誤了時間吧,可能在與須原會談之間他就會趕到。因此,知念向咖啡店的收銀小姐留了話就先離開了。

  在須原的辦公室那昏黃的櫃台通報姓名後,立刻讓他到會長室去。

  順著昨天的通道上了二樓,敲敲會長室的門。門從裡面打開,站在門內的是二十四、五歲,五官端正,膚色白皙的青年。這是今天第一次見面的人。

  「你是知念先生吧?」那青年的語氣和善。「請進。」

  須原會長坐在大桌前面講電話。青年把知念帶到客用椅,請他坐下。這個人究竟是誰?從他的舉動看來,可能是須原的秘書。是個瘦瘦的,動作柔和的青年。

  須原講電話的聲音傳入知念耳中。

  「什麼?一億元?哈哈,像貴公司名氣這麼大的公司怎麼會為這區區小數目來找我?哈哈哈,不不,能夠獲得貴公司的信任是我的光榮……今天?那沒辦法,一下子要籌調一億元,不是我須原能力所及的。如果明天早上倒可以,九點銀行就開了。那麼,我的桌上隨時預備一億元恭候駕臨。」

  膚色白皙的青年人在須原旁邊,一副秘書相。人雖瘦小,卻是個英俊的青年,穿戴也整齊,像個大銀行裡面的人。

  須原掛上電話後,朝著青年,哈哈笑起來。

  「XX物產公司明天要支付的錢不夠,要借一億元,借三天。據說是分公司的收費延誤了,來不及周轉。經理部長沒有說得太詳細,但猜想是要發給職員的薪水。」

  這幾句話的聲音很大,接著,放低聲音,對那青年不知說了什麼。須原似乎頗信任那青年的樣子。

  「知念先生來了。」在低聲交談之後,青年報告說。

  「哦,來了?」

  須原似乎這時才發現一般,往知念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離開大桌走了過來。知念站起來一鞠躬。

  「您貴人多忙,我又來打擾了。」

  「那裏。昨天另外那一位呢?」

  「哦,對不起。本來是約好要一起來的,可是,時間到了他還沒有來,所以我只好自己先來。」

  「哦。」須原對這是沒有再說什麼,向知念介紹站在旁邊的青年。「這位是總務次長,擔任秘書工作的板倉。」

  那青年拿出名片,態度恭敬。名片上面印著「大寶商事友好會總務部次長 板倉政一」。

  板倉也在須原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你另外那位朋友叫什麼大名?」須原問知念。

  「田村捨吉。」知念回答。

  須原突然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說:

  「你們兩人不至於不信任我吧?」

  「啊?」知念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茫然地望著對方臉上。「您是什麼意思?我們是因為信任您,才特地來請您幫忙的啊!」

  「唔……那麼,我問你,田村君為什麼一個人跑到福榮銀行總行去了?」

  「什麼?」知念有些摸不著邊際。

  「你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須原注視著知念的臉,從凹陷的眼窩射出銳利的光芒。

  「那裏,我什麼都不知道。田村到銀行去做什麼?」

  知念的內心一陣動搖,他記起昨天回程時,田村忽然說他有事而分開了,那時是在距離福榮銀行不遠的車站。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麼,田村是個卑鄙的人,連我都被他羞辱了。」

  「……」知念吸著氣,望著須原。

  「要是你們走後,我馬上採取行動就好了。可是,我很忙,一直拖到今天早上十一點過後才打電話找銀行的董事。我想聽聽他怎麼說,因為不能光聽片面之詞……可是,沒想到對方說: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

  「我覺得很奇怪,一問之下,據對方說,昨天上午你們兩人去和銀行的總務部長會談過。這事昨天你已告訴我。但接著,對方又說:下午大約兩點鐘的時候,叫做田村捨吉的男人一個人到銀行,表示願意接受銀行的條件。」

  「銀行的條件?」

  「就是說,接受十萬元車馬費,以後不再干涉這件事。」

  知念差一點叫起來。他似乎可以想像得到,昨天田村說過須原的態度靠不住,也說接受銀行的十萬元反而實在。難道說,他要獨吞那筆錢?

  「我聽到這話,心裡很生氣。昨天你們兩人來找我時,我是決定幫忙你們。可是,居然為了區區十萬元而破壞男子漢的允諾,這種人再也不值得理睬了,你說是不是?」

  「一點也不錯。」知念羞紅了臉,他對田村的背信行為感到生氣,但仍必須為田村而向須原道歉。

  ──這傢伙被眼前的錢弄瞎了眼睛,把友誼和信義都拋棄了,為自我的欲望而不顧朋友,這種貪欲的關西人真是信任不得。要是被我遇見,非剝下他的臉皮不可……

  「只為了十萬元,這個人也太不爭氣了。」須原仍生氣地說。「老實說,聽到銀行方面這樣說時,我的心情就沒有昨天那樣積極了。因為這事是你們來找我的,可是,卻好像往我臉上抹了一把泥。」

  「對不起,我們雖然是朋友,但我沒有想到他連我都背棄了。不過,會長,儘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還是打算貫徹初衷,奮鬥到底。」

  「唔,如果你有這種意思,我倒可以考慮考慮。」

  桌上的電話鈴響,板倉站起來接聽,他說:

  「八千萬元嗎?兩天以內……請等一下。」

  板倉走過來,與須原耳語了一陣。

  「他們似乎也很需要錢……好吧,給他們籌調一下。」

  須原這樣說,板倉便走過去重新拿起電話,轉告須原的話。一億、八千萬都能夠這樣輕易融通,可見須原的實力夠雄厚。向他籌借錢的人,想必是第一流的大公司。

  普通銀行的經營都十分堅實保守,而且大公司一定已經向銀行貸過鉅款。再說,兩三天之中就要借到巨額的錢,銀行方面也做不到。正規的金融有著種種限制,所以須原的生意才會如此繁榮。

  「我告訴你,你那朋友田村所做的事,若不小心些,很可能變成恐嚇,聽到分行的不正當事件,而以此為要挾換取金錢,那就構成恐嚇罪了。這一來銀行方面的立場會有利得多。」

  「啊,是,對不起……」知念唯有道歉,一句話也無法分辨。

  「好吧,既然我已經聽到你們講這件事情,而且你也信任我,所以已經是啟航的船了,我幫忙這件事。」

  「是,謝謝您。」知念仍然沒有臉把頭抬起來。

  「我現在就到銀行去,你也跟我去,馬上和對方的常務董事當面談個清楚。」

  「是,多謝您幫忙。」

  「不過,這件事你絕對不能洩漏出去。如果你信任我,一切就都聽我的,照我的話去做,你答應嗎?」須原的話轉為不客氣,但流露出一份魄力。

  「我完全遵從您的話。」

  「真的嗎?那麼,你說的那本帳簿,你什麼時候能拿到?」

  「兩三天之內……不,四、五天之內,我一定會從那女人手中拿回來。」知念勉強這樣回答,但可能性並不大。

  「好,一定要說到做到。」須原點點頭。「板倉,你已經聽見了,我們要出去一下。」

  須原站起來,但不知想到什麼,又坐下去。

  「知念君,我是信任你,不過,也有田村這種例子,所以不能不小心。我們現在要到銀行去,但只是在口頭上說說,銀行方面恐怕也不放心。」

  「您的意思──」知念問。


  「就是說,你願意任信我,把一切都交給我來辦?」

  「是。」

  「那就是說,我是代表你們的利益,向銀行進行談判。那麼,必需有確實的證據,給銀行看才行。我不是從開頭就參加這件事,是你來找我,我才從中間介入的。所以你要給我證據,證明你把全部責任都交給了我。」

  知念想了想,覺得須原的話有道理。如果有了證據,向銀行進行談判也比較有力量。

  「那我該怎樣寫?」

  須原對板倉說:把那東西拿過來,板倉便把一張複寫的紙拿過來。

  「你在這裏簽名蓋章就行了,帶著圖章吧?筆用我的好了,馬上寫吧!」須原從自己的口袋拿出粗管鋼筆來。

  以漂亮的字體寫的文詞內容,無法立刻進入知念腦中。須原在旁邊催促說,與銀行約會的時間快到了,趕快簽名吧。因此,知念不能冷靜細看,他只看到前面的標題是「誓約書」三個字,內容映入眼睛的只是:

  「我發誓……絕不洩漏……」

  相當誇大的文章,但想到須原肯這樣熱心幫忙,知念便急急簽名,然後蓋上他的私章。

  「好,完成了。」

  須原接過來,重新看了一下。然後摺好,放入茶色信封內,催促知念,立刻走出房間。

  在樓下的會客室等候的客人,看見須原下樓,一齊伸長脖子注視他。但他只是笑了笑,沒有理睬他們。反正這些人一定會等著他回來。

  從這裏搭車到銀行,花不了二十分鐘。走進那雄偉的辦公大樓時,警備員一眼看見須原,連忙兩腳併立,行最敬禮。

  「常務董事在嗎?」須原大方而溫和地問。

  「在。請進請進。」

  警備員以接待貴族一般的動作引導須原,顯然是事先得到了常務董事的指示。

  知念跟在須原背後走進去,在進入電梯以前,所有的職員都以敬畏的眼光目送須原。

  須原自在地走在知念昨天走過的豪華走廊,從後面看下去,他那瘦瘦的肩頭顯得十分寬大。

  警備員帶他們進入的,不是知念他們昨天那個房間,是一間更大更豪華的房間,十張大沙發相對地放著,正面有個裝飾用的壁爐,壁爐上面掛著董事長的肖像畫。名貴的畫和雕刻佈置著房間,看來這裏是董事們開會的地方。

  須原一腳跨入房內,馬上有個男人行九十度的禮說:

  「會長先生您好。」

  知念發現那是昨天接見他們的總務部長,他的態度與昨天完全不同。室內有三位董事在恭候,其中一個十分肥胖。紅撲撲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會長先生,勞動大駕,親自光臨,真不敢當。」

  須原含笑還禮,一雙手仍插在衣袋裏,隨便地介紹說:

  「這位是知念君……這位是銀行的常務董事。」

  到這裏來以後,須原就以對待部下的態度對待知念。須原畢竟是財力最雄厚的放款人,連這些大銀行的董事們都不敢怠慢他。不過,說起來這是出於畏懼他。

  「這回這些年輕人輕舉妄動,給諸位惹了麻煩,真抱歉。」

  須原以豪爽的口吻說著,看看常務董事,再看看其他的董事。他的態度悠閒,自在地靠著沙發,與嚴肅地端坐的銀行董事們正好成為對比。

  「那裏。」常務董事客氣地彎了一下頭。

  「他本人,」須原以下巴指指知念說。「來找我表示反省。另外一個青年,據說到你們這裏來,接受了十萬元車馬費。不過,這件事他事先沒有和這一位商量。但為了共同責任的問題,他也覺得十分抱歉。因此,你們交給另外那青年的十萬元,決定由我先墊出來奉還。」

  須原從西裝內口袋掏出鱷魚皮的大錢包,裏面鼓鼓地裝著沒有摺疊的一萬元大鈔。他隨便地掏出一小把,自己算了一下,是十三張,便把多出的三張收回錢包內。留在桌上的十張是沒有任何摺痕,剛從銀行領出的新鈔。

  「常務董事先生,請收回吧!」須原把鈔票推到董事面前去。

  「啊,對不起,麻煩了會長。」常務董事連忙說。

  知念對須原的慷慨嚇了一跳,事前須原並未透露要賠償這筆錢,到底是做金融生意的人,想法與眾不同。

  「這筆錢是我們這邊主動奉送的車馬費,所以請不必為此操心。」常務董事把那些鈔票推回須原這邊。

  「原來如此。那麼,既然是你們主動給的,今後不至於會為這十萬元發生糾紛吧?」

  「不會。」

  「不過,雖然那是你們的好意,但說不定以後還是會發生問題。所以我想這筆錢還是由我償還,請收下來吧。」

  「……」

  「我會向他本人收那十萬元的,只是我預備做為他本人的更生資金,把這筆錢送給他。總之,這些錢奉還了,請收下吧。」

  董事們沒有說話,須原便迅速地把那十萬元重新收回自己的錢包。在旁邊看著的知念對須原神速的技藝目瞪口呆。

  「那麼,」須原重新環視董事們說。「言歸正傳,剛才已說過,由於年輕人的魯莽,給各位惹了麻煩。他們感到後悔,所以跑來找我。我覺得事情不妙,為了他們的將來,我答應替他們周旋。」

  「是。」常務董事再度點一下頭。

  「這裏有一張他本人寫的誓約書,請各位仔細看看。內容是今後凡是關於這件事的一切問題,都不會給銀行方面惹麻煩。喏,在這裏。」

  須原從衣袋拿出那張複寫的「誓約書」來,那是剛才知念簽了名蓋了章的。

  「好,我們拜見一下。」

  常務董事掏出放在衣袋內的眼鏡盒,拿起眼鏡架在鼻梁上面,仔細看過後,傳給他旁邊的董事,輪流傳閱。

  「很好。須原先生,多謝您的幫忙,您在百忙中抽空辦這件事,真是十分感謝。」

  「那裏那裏。」須原說。「你們肯同意是最好不過的。現在另外有一件事要說……」

  這另外一件事,對知念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說,須原要代替知念請求銀行,讓警方釋放安川,而且除了用剩的錢退還銀行外,其餘花掉的錢不加追究。

  須原突然轉頭看知念說:

  「你在這裏不大方便,到底你是當事人,所以到走廊去等一下好嗎?」

  不錯,這是應該的。知念站起來,一鞠躬,走出去。

  昨天來時,那幾個掮客般的男人今天沒有出現,走廊磨得亮晶晶的,沒有看見一個人。知念在靜悄悄的走廊的沙發坐下來,拿出香菸來抽。獨自在這裏比在董事室輕鬆自在得多。

  須原說等一下,但他的談判不可能結束得太快。銀行方面一定也不會輕易接受,況且安川已經被警方逮捕。不過,最後還是要屈服於須原的壓力下吧。只是此種談判至少也要進行半小時,知念慢慢抽著菸,一面眺望蒼穹。

  突然,聽見開門的聲音。回頭一看,銀行的總務部長活像門房,筆直地站著,與上次的傲慢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董事們一個個走出來,恭敬地送須原,每一張面孔都含著笑。

  「喂。」須原在走廊輕輕叫喚知念。「已經談妥了,你跟我回事務所。」

  原以為要花三十分鐘以上的談判,才談了五、六分鐘而已,須原的做法,每一件都超出知念的預料。

  知念隨著須原回到事務所,走過會客室旁邊時,那十來位「客人」仍然在那裏等候。看到須原回來,個個出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他們發出的嘆息聲,在知念聽來顯得非常大聲。

  回到會長室時,板倉和女事務員都不在。

  「嗨,辛苦辛苦。」須原對知念說著抖動著鬍鬚笑起來。「這樣一來,你就可以避免恐嚇的嫌疑,恢復光明正大了。如果警察的手伸過來,就由我須原負責。」

  「會長先生,」知念忍不住問。「安川的事呢?和銀行方面說過了吧?」

  須原和銀行方面的談判,從知念離開後,過不了十分鐘,這麼短促的時間,能把那樣複雜的事說清楚嗎?

  「哦,這件事嗎?」須原露出敷衍的表情說。「這件事不容易。」

  「什麼?」

  「你想想看,銀行方面他們自己的分行出現了一個不懂事的人,而你們自稱為這個人的朋友,去向銀行恐嚇,這是很惡劣的行徑,銀行方面的董事當然都很不高興。」

  「……」

  「何況人已經被警方逮捕,如果尚未被捕,也許還有辦法。既然已經被捕,再大的力量都沒有辦法。」

  「可是,會長……」

  知念原想說:這與你答應我的話不同,但須原已開口:

  「你也用不著焦急,我自有辦法。」

  「你的辦法是?」

  「我在檢察廳方面人很熟,也許你覺得奇怪,這是因為檢察廳需要我提供情報,揭發種種經濟方面的案件。我和檢察官的交情不壞,我會請求他,設法儘快釋放你的朋友安川君。」


  「……」知念靜靜聽著。

  「你不必擔心,我已說過要負責這件事,倒是你去把田村這傢伙給我找來。剛才你也看見,我已替他把那十萬元還給銀行。不過,這筆錢要從田村那裏收回,做為給他重新自立更生的本錢而給他。」

  然而,田村已經逃走,無法為了要給他錢而把他找回。這一點須原當然很清楚,卻故意這樣說。從結果來說,須原將拿出來的十萬元重新收回自己的錢包,就給了銀行和田村「恩情」。多巧妙的手段。

  「我今天很忙。」須原突然顯出忙碌的樣子說。「現在還有別的事要做,約會的時間已經到了。你也看見的,樓下有許多客人在等候,那些人的事也非解決不可……知念君,安川君的事交給我吧,我不會出賣你的友誼。還有,我在北海道和逗子都有別墅,夏天到北海道,冬天到逗子,歡迎你到我的別墅來玩。」

  「……」

  「輕井澤和蓼科這兩處避暑地現在已經過時了。札幌並不遠,從羽田機場搭飛機,要不了兩個鐘頭就到了。比乘坐汽車去輕井澤還快。要是喜歡,來玩吧。好,再見。」

  知念尚未說什麼,須原已慌忙地往黑皮包塞文件。

  板倉走進來。

  「您叫我?」

  「對,客人要走了。」

  「辛苦你了。」

  板倉瀟灑地走過來,做出送客狀。

  知念終於一句話也沒說,腳步蹣跚地下了樓。板倉跟在他的背後走下來。被須原避重就輕地閃避過去,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因為須原的改變太快,一時驚愕不已,以及被須原的風度所壓倒。不過,這是來到外面,呼吸了外面的空氣才想到的。

  「知念先生。」來到門口時,板倉溫和地含笑說。「老闆就是這樣的人,可能你會覺得不滿意,不過,今天請忍一忍。以後如果有什麼事情商量,請不要客氣,先告訴我一聲。」

  「好。」知念茫然地走出來。

  走到街上後,憤怒才冒上來。須原一定和銀行方面握手言和了,否則的話,十分鐘絕對不夠談判。這麼短促的時間裏,須原與銀行必然得到了默契。

  不,這看法還嫌幼稚。像須原這種人物,可能是大膽坦白地向銀行表示自己的條件。就是說,須原拿知念所請求的事,向銀行要脅箝口費。

  ──現在怎麼辦?

  知念到現在才感到生氣,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須原是看我年輕好欺弄。

  知念開始走,他忽然想尚未把那本黑帳簿交給須原。無疑的,須原是假裝自己掌握著那本帳簿,以此威脅銀行的,他利用了知念洩漏的部分內容而收到充分的效果。

  這件事證明安川的記錄是事實。要是有了這帳簿,一切都可以解決。

  小野啟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她搬到什麼地方的公寓去了?無論如何非找出這個女人不可。

  他心不在焉地進入路過的一家小印刷店。

  「我要印名片。」

  店員拿出紙,要知念寫下他要印刷的內容,知念立刻寫:

  「大東偵探社調查主任 知念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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