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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知念帶著新印的名片「大東偵探社調查主任」,到池袋訪問岩見商會。這裏是家庭電器用品批發店,專門銷售特定廠商的製品。店面相當大,旁邊是一幢規模不小的倉庫。

  拿出名片,要求會晤營業課長。事務員先問他有什麼事。

  「要調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需直接會晤課長,或其他負責人。」

  事務員拿著名片進入裏面,一會兒出來引導知念進入會客室。看來任何一家公司都有弱點,說要「調查重要的事」時,總不敢板起臉來下逐客令。

  一個三十二、三歲,神經質臉型的男人走進會客室,從一開頭就露出不友好的態度,一對眼睛在眼鏡下面猜疑地打量著知念。

  「請問,要調查什麼?」

  「是這樣,我是接受某單位的委託,對貴公司作信用調查……」

  「請等一下,你說某單位,難道不能說出名稱嗎?」

  「對不起,這是委託者的要求,不能說出名稱。」知念溫和地回答。「不過,對我提出的問題,你們不願意回答也沒有關係,我不勉強要求答覆。」

  這天知念穿著筆挺的西裝,襯衫也是剛從洋衣店拿回來的,還特地到百貨公司買了一條六百元的領帶,所以不至於因為穿著而受到輕視。

  「哦,原來如此。」這瘦男人點點頭說。「有的問題可以不必回答。好,你有什麼問題?」

  「是這樣,貴公司在某銀行秘密存款的事已經有人知道了。」

  對方臉上霎時掠過一抹狼狽之色。

  「恐怕是誤會吧?怎麼知道的呢?」

  「這家銀行的行員帶著錢逃走,被警察逮捕,因此而知道的。這種不光榮的事,銀行方面當然不願意被他的主顧發現,所以不會說。不過,事實上那行員帶走的秘密存款者名單已經洩漏,所以我的委託者才會委託我調查這件事。也就是說,要調查這行員所記錄的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

  「這邊有沒有警察來過?」

  「沒有……不,根本沒這回事,所以不可能來。」課長雖然否認,卻無法隱藏臉上的慌張。

  「某單位」的委託似乎產生了效果,令人覺得有一股債權者的味道。

  「那麼,是哪一家銀行?」

  「為了這家銀行的名譽,現在不能說。不過,即使我不說,你們大概也知道。」

  「請等一下,我去請會計課長來。」

  營業課長有些慌張地走出會客室,但過了二十分中仍不見他回來。

  知念不由得笑了,認為對方的臉色已經足以做為證明。而且去這麼久,可見是營業課長和會計課長在做仔細的商量。不過,就算對方回來,答覆也是可想而知。一定會說:我們不知道這件事。另外,也許會認為隨便拿個資料來敲詐的。要是這樣,還有一張王牌。

  大約又過了五分鐘,營業課長帶著一個禿頭的中年男子一起回來,兩人的表情都是複雜的。

  「這位是會計課長。」營業課長介紹說。

  肥胖的會計課長慢慢坐下來,似乎儘量控制著自己臉上的表情。

  「我剛才問過會計課長。」營業課長先開口。「他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是你們弄錯了。」

  「哦,不錯,也許是的。」知念轉向默默不響的會計課長問:「會計課長,那麼,看來是捲走那些錢的行員胡亂紀錄的吧?」

  「唔。」這位課長合抱雙臂,從開頭就表現挑戰態度。

  「是嗎?好,那我明白了,因為我也不相信貴公司會秘密存放這麼龐大的款項,那記錄想必是假的。只是連金額的數目都煞有其事地記得清清楚楚……對了,是九千五百萬元。」

  會計課長的眼睛狼狽地左右移動著,但嘴唇仍抿得緊緊的。

  「這個數目也是假的吧?」

  「我們完全不知道。」會計課長語調不客氣的對知念說。「聽起來好像是事實,但那是毫無根據,憑空捏造的。」

  「當然不一定事實,所以某單位才會委託我們查證。那麼,會計課長,請問貴社長是甚麼大名?」

  會計課長回答了這個問題,接著又回答知念詢問的總經理和常務董事的姓名。

  知念斜著頭說:

  「不對……你們這裏沒有一位叫做加藤銀太郎的人嗎?」

  會計課長的表情突然轉為緊張。

  「什麼名字?請你再說一遍。」會計課長說,他的態度完全崩潰了,要求對方重述一遍,顯然是爭取時間以便考慮對策。


  「加藤銀太郎,增加的加,藤蔓的藤,金銀的銀……」

  「根本沒有聽過的名字。」會計課長脹紅了臉,吸著氣。

  知念站起來,恭敬地彎下腰去。

  ※※※

  所澤商事是在雜司谷六丁目,是一家汽車零件的轉包工廠。自稱為總經理而出面接見知念的,是個風采不佳的男人。聽了知念的話後,自動放棄假裝的威嚴。

  「為什麼要欺負我們這麼小的企業?許多大企業都大膽地做著壞事啊……我們只是秘密存款二、三十萬元而已,就視為眼中釘,生意怎麼做得下去?」

  對方說是二、三十萬,但根據紀錄是八千五百萬元。

  「你所說的這個人名下的存款,數目並不多。不過對這種事如果不寬容些,我們的企業就無法生存了。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以後如果還有什麼指教,請儘管聯絡。」

  對方拿出一個信封給知念,從外型看來,裏面可能裝了二萬元。知念拒絕接受它。

  接著,知念來到旭製作所。旭製作所似乎是家沒有直接生產的工廠,只有一幢灰泥的三層樓事務所而已。

  接見知念的人自稱是會計顧問,大約接近六十歲,當知念說明來意後,對方開朗地笑起來。

  「什麼?逃稅行為嗎?」他臉頰的一邊肌肉突然顫抖了一下,但蔑視人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我先告訴你,我在國稅局待了很久,與這家公司是遠親關係,退休以後在這裏幫忙經理方面的事務。你說話要是太沒有常識,我可會笑你哦!秘密存款嗎?唔……當然銀行不對,我們存款人是信任銀行才存款的。任何事都有表和裏,既然要做生意,就不可能只讓人看見表面。這項秘密,銀行方面不讓它外洩是應該的,但要是洩漏出去,銀行就該負責。雖然他們的行員做了不該做的事,並且帶走帳簿,但銀行方面應該盡全力,不管如何賠償,都不能讓存款人發生麻煩。你說你是接受某單位的委託而調查的,但我認為這話是騙人的,對不對?」

  他以有些得意的眼光看著知念又說:

  「好吧,不管它。無論如何,你這樣繼續調查下去,搞不好會被當做恐嚇。你轉動的念頭我明白,你是預備一個個調查這些秘密存款,然後向東京國稅局告發他們的逃稅行為吧?我勸你不要這樣做,一個錢都拿不到的,看來你也不是這種傻瓜。反正本公司充其量不過二、三十萬元罷了,即使國稅局來查,我們也不在乎。今後如果再拿這件事來麻煩我們,說實在的,並不歡迎。不過,倒歡迎你來玩玩。」這家公司的秘密存款數目龐大,是一億一千萬元。究竟做怎樣的生意而賺取這麼多的利潤?這數目只是秘密存款,那麼,整個的盈餘可能在這數目的兩倍以上。

  何況還聘請國稅局退休的官員擔任會計顧問,可見是相當會騙人的公司。

  不過,知念認為已經得到反應,這天先就此結束。有反應的證據是,這位裝出豪爽態度的國稅局前官員在臨別前說:歡迎來玩。這話等於是表示妥協。

  安川所寫的秘密存款名單尚有:

  「木下工業/一億五千萬元、大田商會/田村照雄/一億五百萬元、楠田商會/田中孝/九千八百萬元。」

  信中只是摘錄帳簿的一部分而已,所以總數一定相當龐大,而且其中必有更大的公司。知念認為非拿到這本帳簿不可。

  啟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只要拿到這本帳簿,銀行方面就會讓步,而且有辦法對抗那可惡的須原庄作。

  ※※※

  知念來到日出町一丁目木下工業公司前面,推開以金箔寫著公司名稱的大門。這裏的秘密存款是女人的名義,叫做山野季子。

  「什麼?本公司在銀行秘密存款?」總經理瞪著知念叫道。「你怎麼知道的?什麼?銀行行員捲款逃走,同時把存款人名單帶走?可惡!」

  總經理額角的青筋跳動著。

  「銀行竟然讓這種事洩漏出去,這樣的銀行不足信任。福榮銀行在日本是著名的銀行,但既然發生這種事,以後絕對不能與他們往來。」

  總經理怒罵一陣後,以警戒的眼光望著知念問:

  「喂,這件事是誰委託你調查的?」

  「對不起,我不能說。我們只是要請教你,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唔。」總經理沉吟了一下說:「不,我們沒有做這種事,其實那也不算什麼。」接著,他又說:「你雖然說是信用調查,但據我看,是我們生意上的敵人委託的,調查後預備向國稅局投書密告。同業都是這樣,表面上笑哈哈,甜言蜜語,一轉身就扯你的後腿。喂,你可別受他們利用,陷害我們。這樣吧……」

  總經理從他的衣袋掏出錢包,把一萬元的鈔票取出來給知念。

  「這一點小意思是做為車費的……我剛才也說過,我們只是一點點而已,即使被密告也不在乎。倒是你誠實地來詢問有沒有這回事,對我們反而有幫助。」

  知念辭退了,對方硬把鈔票塞入知念手中,知念仍然拒絕接受。

  知念告辭出來。到此為止,可以說安川那本帳簿的可靠性全部成立了。難怪福榮銀行會慌張不已。

  在知念這樣一家家走動調查之間,福榮銀行的池袋分行可能已經急得像撞到了蜂巢。各公司都向銀行算帳,興師問罪,而且消息必已傳至其他同樣秘密存款的公司。儘管總行假裝冷靜,這些存款都想必不會罷休。這一目的,知念已成功地達到。

  知念進入咖啡店,口袋裏的錢所剩無幾了。但他走過那麼多家公司,卻一張鈔票也沒有接受。他的新名片所使用的偵探社是偽造的,只有姓名是真實的。這是為防備萬一被控告恐嚇罪。知念開始考慮今後的對策,第一點就是如何報復須原庄作。

  第二點是尋找小野啟子。

  第三是去找田村算帳。不過,田村的帳可以等上面這兩件事解決以後再說,那是小事。像田村這樣的人,在街上遇見時,給他一拳就夠了。

  無論如何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反擊須原庄作,這個人由於知念去請求他協助,而意外地佔了大便宜。

  須原由於這件事,給福榮銀行留下一份「恩情」。假使他是站在知念這邊,福榮銀行不知會如何頭痛。由此也可見須原的勢力是多麼的強大。但也正因為他擁有的勢力,知念才會去請求他協助。

  然而,須原認為協助窮酸的知念,不如協助銀行來得有利。在總行等候的數分鐘之間,須原就和銀行董事達成了協議,彼此取得「諒解」了。銀行畏懼須原,怕他找麻煩,同時也因這件事而被他掌握了弱點。

  顯然由於知念陪同須原到銀行這一趟,須原就從銀行那邊獲得幾千萬元的「車資」。而且須原的利並必不止於此。以此為契機,須原一定會緊緊盯住福榮銀行。不幸將發生在銀行方面,一旦被須原這樣的人盯住,想摔也摔不掉,銀行必將被須原拖著團團轉。最初會見知念的總行總務部長會懊悔的,要是那時與知念好好談妥,事情就不至於變成這麼嚴重。

  在考慮有無更好的方法之間,知念發現須原有個弱點。

  那就是須原沒有安川那本帳簿。換句話說,他只是利用了知念告訴他的安川部分記錄做為道具,威脅了銀行的。假使須原想更進一步地威脅銀行,非要有完整的證據──安川的全部記錄不可。

  安川的記錄──

  如果知念先得到這本帳簿,須原一定會垂涎欲滴,為此而來找知念。這倒可以做為交易,這次知念不會再受騙了。

  雖然這樣想,但知念自己也沒有那本帳簿。這樣看來,無論如何非先找到啟子不可。

  知念決定再度到啟子任職的「葛絲達黎嘉」去一趟,線索只有從這裏找起,也許會找到什麼資料也說不定。當然知念並不抱太大的期望,因為他知道希望渺茫。

  晚上八點左右來到「葛絲達黎嘉」,剛坐下來,上一次那個侍者就過來問他,要指名叫哪一位吧女。

  正要回答哪一位都可以時,知念認出了對方,立刻含笑招呼說:

  「喂,你不是我上回來時的那一位嗎?」

  侍者看看知念,也認出來了,對知念一鞠躬說:

  「哦,是的,上回多謝照顧。」

  可能因為在營業時間內,因此禮貌周到。

  「啟子還沒有來上班吧?」

  「她昨夜就來了。」

  「什麼!」

  知念嚇了一跳,到處找不到啟子,原來昨晚就上班了。他覺得彷彿被人背棄似的,直著眼睛注視侍者。不過這背棄感是可喜的。

  「好,請你馬上叫她過來。」

  「好的。」

  知念興奮地等候啟子出來,只要見到她,那本帳簿也就可以得手了。這是無論如何非拿到不可的。告訴她這是為了救安川,她一定會了解。

  侍者一個人出來。

  「請問要喝什麼?」

  「威士忌蘇打。」知念回答,同時探視侍者背後,啟子仍未出來。

  「非常對不起。」侍者這時才說。「啟子小姐今天沒有來上班。」

  「什麼?」知念大失所望。

  「昨晚來過,所以我以為今天也來了,我不知道她今晚沒有來。」

  知念掏出一張一千元鈔票放在銀盤上面。

  「我問你,昨夜啟子的樣子怎樣?」

  「樣子是指什麼?」

  「比方說,精神很好啦,或者不大愉快啦等等。」

  「哦,昨夜從上班以後,好像一直沒精打采的。我問過她,她說旅行累了。不過,她本來就是安安靜靜的人。」

  知念本來想立刻趕到啟子的公寓去,但既然已經叫了威士忌蘇打,就不便於馬上離開,他隨便叫了一個吧女。

  過來的是臉上稚氣未脫,但身體和打扮都十足像個吧女的女孩。知念也為她叫了飲料。

  「妳到這裡來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八個月。」她露出黑色齲齒而笑。

  「那妳認識啟子吧?」

  「啊,啟子昨夜來過。」

  「是的,我也聽說她來過,如何?她好嗎?說些什麼有趣的事沒有?」

  「沒說什麼,她可能是生病請假的,臉色蒼白。不過,客人來了以後,她就高高興興地和客人走了。」

  「什麼?和客人一起走了?」知念問。「這客人是誰?她的情人吧?」

  安川的面孔出現眼前,但他目前正被監禁於拘留所。

  「大概不是,聽他們的談話,好像是第一次見面的客人。」

  「當時妳在場嗎?」

  「開頭的時候在,但一會兒就離開了,剩下啟子和那位客人。」

  「然後他們就一起走了。」

  「出去的時候是分開的,可是,我下班走出後門時,看到那位客人的自用轎車裏面坐著啟子,所以我想是送她回去……哎呀,啟子一定會罵我多嘴。」

  「我絕對不會洩漏,所以妳儘管告訴我。那位客人的長相是這樣的吧?」

  知念說出安川相貌的特徵。

  「不對。」對方不住地搖頭。「完全不對,那位客人是二十四、五歲的紳士,皮膚白白的,很英俊。」

  一個念頭閃過知念腦中,根據這吧女的描述,顯然是須原的大寶商事總務部次長板倉政一。知念自己都感覺出自己的臉色變了。

  「這個人對啟子說些什麼話?」

  「不知道,我不在場,所以沒有聽見。嘿!原來你是喜歡啟子吧?」

  「嗯。」

  「那一定受到了打擊。」

  知念把剩餘的威士忌蘇打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

  知念叫來計程車,趕往池袋。過了圓環就看見公共澡堂的燈光,帶著孩子的母親拿著沐浴用具消失於門內。

  公寓管理員還認得知念,他一看到知念就先招呼說:「晚安。」

  「啟子小姐前天回來了。」管理員說。「她說出去玩了許多地方,不過,玩得太累了,休息了一天,昨晚才到銀座去上班。」

  「但今夜沒有去,現在在房裏嗎?」

  「她今天早上搬家了。」

  「什麼?」知念覺得彷彿被人揍了一拳。

  「昨晚啟子小姐大約一點鐘的時候回來,在房裏窸窸窣窣的不知做什麼。我夜裏醒來,聽見聲音覺得有點納悶。原來她是在收拾行李。到今天早上才突然告訴我,她要搬家,而且今天之內就要搬走。」

  「搬到什麼地方?」

  「聽說是晴海那邊的公寓。她叫計程車來載行李,租金也全部付清了。本來我該還她三個月的押金,但一時錢不夠,所以請她五、六天後回來拿。」

  「她離開時是一個人嗎?」

  「是的,一個女孩子家,卻把行李收拾得好好的,真能幹。」

  「你沒有問她新公寓的地址嗎?譬如有時候要給她轉寄信件什麼的。」

  「問過,但她笑笑說不會有她的信。」

  「昨夜回來時也是一個人?」

  「是不是有人送她到外面,我不知道。不過,進來時是她一個人。」


  知念認為既然事已至此,只好到晴海去挨家查訪。

  他失望地走出公寓。如果昨夜到「葛絲達黎嘉」的客人是板倉,那麼,須原是比知念的猜測更加厲害的人物。他已經發現安川那本帳簿是今後的重要作戰武器,所以才派他的心腹板倉來向啟子下工夫。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如何達成協議的,但想不到啟子會這樣輕易地聽從那男人的話。他是第一次見面的客人,所以未免太輕率。難道說,啟子因為失去安川,正寂寞悲傷的時候,所以才輕易地被那英俊的青年說服了。

  不,不可能,雖然她只是個吧女,也不可能依照第一次見面的客人的話去做。說不定板倉對她提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比方說,要設法保釋安川,住在這裏恐怕會發生麻煩,最好搬個家,在新的公寓迎接安川回來等等,那麼,她就會同意吧。

  如果那本帳簿落入須原手中,情形會變成怎樣?

  (那本帳簿記錄更重要的秘密者,安川在給知念的信中所提及的,可能只是不重要的部分而已。須原一定會從其中挑出最重要的公司,做為將來的參考。他的參考,就是做為賺錢的手段。)

  第二天,知念到晴海碼頭去。這裏已經形成一個新的社區,房屋都蓋在海埔新生地,所以家家戶戶陽臺上晾曬的衣物在海風吹拂下飄動著。知念到管理事務所打聽。

  「最近沒有新的人搬進來。」事務員回答說。

  「不可能,確實搬到這裏來了,是個年輕的女人。」

  「獨身的嗎?」

  「我想是的。」

  知念不敢回答得太肯定,是因為想到也許啟子會在板倉的唆使下,佯稱是夫婦,她有安川,應該不可能和板倉同居。

  「沒有。」事務員敷衍地翻翻遷入者名簿,回答說。

  知念只得離開管理事務所,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從海岸信步而走,釣魚的人排成一行,坐在海邊。

  小野啟子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昨夜到「葛絲達黎嘉」去找她的人,果真是須原的秘書板倉嗎?

  如果是他,那麼他把啟子藏在什麼地方?他的目的只是從她手中奪取那本帳簿而已,不必連她本人都藏起來。

  所以想來沒有取到那本帳簿。這樣就多少可以了解。啟子受到安川一再的囑託,拚命守護著帳簿。陌生男人出現,雖然以安川的名字試圖獲得她的信任,她卻不會輕易受騙。

  監禁?

  這一點也想到了。如果是受到監禁,不可能特地收拾行李離開公寓,說要搬到晴海來。要是監禁她,只要把她的人帶走就夠了。

  那麼,是懷柔嗎?

  這也有可能,啟子跟隨安川出去旅行許多天,回來後也沒有上班,所以也許生活發生了困難。安川當然有給她一些錢,但像她這種女人生活一定很浪費,很快就把錢花光了。安川捲走的錢,可能沒有分給啟子。

  前夜到「葛絲達黎嘉」上班的原因大概就在這裏,可見不工作已經不行了。那麼,對她採取懷柔策略的可能性很大。

  比方說,勸她搬到更高級的公寓,要照顧她的生活。但她並不因此而心動。她不是平凡的吧女,安川是她的愛人,知念雖然只見過她兩三次,但認為她不是那樣輕率的女人。

  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結論。想像得到的只是須原在垂涎那本帳簿,並且派遣其手下板倉在活動。

  假使被須原拿到那本帳簿,他將以此為武器,不知要如何恐嚇福榮銀行!那本帳所記錄的,只是池袋分行的顧客,也就是說,中小企業的大公司。但像須原這樣的人,不知會從這些公司身上搾取多少油水來,須原就是這樣的人。

  重大的事件不是從正面突然割開的,它是從微小的事物分裂,然後才露出藏在裏面的東西。須原向來的作風,不是都採取這樣的戰術嗎?

  因此,知念是正確無誤地落入了須原的陷阱。他以巧妙的口才和不亞於魔術師的手腕,輕而易舉地攆走了知念。

  (混蛋!須原的正義感算什麼!)

  他咬著嘴唇,注視漂浮著木屐、斷木、草葉等汙濁的海面沉思。

  商業界漂浮著比這些更骯髒的東西,須原是乘著這些汙物而使自己富裕的。雖然被警方揭發過,須原卻從不曾嚐過鐵窗滋味。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太多了。

  ──啊,對了。

  知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川到底怎麼了?我一直認為他是在拘留所,但事實上如何呢?會不會已經釋放了?

  知念從來沒有想到這件事。人一旦相信一件事就往往陷入錯覺,這麼重要的事,竟然把它疏忽了。

  先去看看安川再說。

  他跨大腳步走到大街攔空車。

  「請到田端。」

  田端是安川信吾的公寓所在地。

  四十分鐘後,知念已在田端的陸橋走著。橋下機關車的軌道伸展出來,前後移動的機關車黑煙上升到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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