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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川的公寓是在崖上,光看外面就缺少安全感。知念到這裏來過兩次。

  「安川先生搬家了。」

  管理員這樣回答,這是預料中的答覆。

  「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據說是靜岡縣方面,因為這邊的銀行吹了,那邊有了新的工作,所以就去了。」

  由於刑警來過好幾次,管理員也知道安川的事。

  「為什麼會在靜岡縣找到工作?」

  知念感到奇怪,據他所知,安川在那邊沒有熟人,而且那裏也不是他的故鄉。

  「他是什麼時候回到這裏的?」

  「三天前突然回來的,他說找到了新的工作,要到那邊去上班,所以把房租付清楚就搬走了。」

  三天前才釋放,不可能立刻找到工作。知念認為安川的釋放可能也是有內幕的。

  「安川回來時,是不是有個女人跟他一起?就是在酒吧工作的那個女人,應該也來過這裏……」

  「沒有,沒有女人跟他在一起。」

  管理員看起來是個老實的男人,似乎不像是接受了箝口費而不說實話。

  「奇怪?那麼,有沒有說在靜岡的什麼地方任職?」

  「他說:對不起,不要問,改天我會寫信告訴你。」管理員微笑說。

  「那麼,查一查他房裏的家具送到什麼地方就知道吧?」

  「不過,安川先生把家具全部賣掉了,只提著皮箱離開而已。」

  安川房裏本來有音響、衣櫥等家具,他把那些全部出售了。

  「那麼,棉被呢?」

  「也賣了,廉價賣給我。」

  安川沒有攜帶笨重的東西,輕便地離開了東京。

  「糟糕!」知念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安川的釋放,其背後可能有福榮銀行的和談,而這和談的背後,必定有須原的手在活動。知念去找福榮銀行交涉,而沒成功,但銀行方面可能接受了須原的談判,因而釋放安川。看來問題是在於力量的差別。安川的「任職」,也是銀行方面接受須原的商量,為照顧他的生活而採取的辦法。銀行同業之間有相互的關係,在他行的鄉下分行安插那麼一個人,總是辦得到的事。

  這也是基於須原的壓力,才促使銀行方面這樣做吧。也就是說,須原對於給他機會吃定福榮銀行的安川,相等的報答。

  如果說,這是須原的人情味也未嘗不可。不過,當然這是站在他本身的利益範圍內而做的。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想到這一點,知念就又對須原感到生氣。須原對安川推銷恩情,是因為他想得到安川交給女朋友保管的那本帳簿。現在知道啟子的居所的,只有安川而已。須原袒護安川,目的在於帳簿。須原一方面以給安川職位而封鎖他的嘴,另方面要得到那本幾乎等於會生產金蛋的帳簿,這是一舉兩得的方法。

  須原的腦筋轉動得太迅速,知念不得不佩服。然而,被須原的狡猾所騙的,就是知念自己。他決定要和須原鬥爭到底,縱令失敗也不要緊,否則於心不甘。

  由於知念悶聲不響地想著心事,管理員便開口說:

  「先生,我不知道安川先生搬到什麼地方,不過,他的朋友大概知道。」

  「朋友?」知念抬起了眼睛。

  「安川先生不是有一位好朋友在不動產公司做事嗎?我忘了他叫什麼。」

  「哦,田村嗎?」

  「對對,就是田村先生。」

  「什麼?田村跟安川在一起?」知念叫道。

  「是的,安川先生回這裏來的時候,田村先生跟他一起來,幫他處理家具。離開的時候也是兩個人一道,所以這位田村先生大概知道安川先生的住址,你去問他更快。」

  「好,謝謝你。」

  知念走出這幢蓋在崖上沒有安全感的房子,他的心搖晃著,因此覺得那幢房屋比先前更加傾斜的樣子。

  田村是背棄了知念的人,本來約得好好的,卻為了十萬元而背棄朋友,成為福榮銀行的俘虜。田村具備關西人最壞的缺點,原打算碰了面要揍他一拳,卻想不到這個田村已經與獲釋放的安川共同行動。

  他們兩人到底是怎樣連結一塊的?對了,原因一定在於福榮銀行。以那十萬元為餌,福榮銀行已經控制了田村。現在田村想必已成為銀行方面的爪牙。總行那狡猾的總務部長面龐浮現眼前。

  ──試著推想他們的行動吧。福榮銀行在須原的威脅下,撤回對捲款逃走的安川的控告,並且為保障他今後的生活而安排他到鄉下任職。這些事銀行方面不便於直接和他接觸,因此,便讓田村出面去做。

  這個混蛋!知念滿腹怒火。

  田村任職的不動產公司是在四谷,知念打算直接到辦公室去找。如果他不在辦公室,那就等吧,他總會回來的,非等到他回來不可。

  這時是三時,知念衝入國電車廂,來到神田,再改乘中央線,抵達四谷車站時是四十分鐘以後。

  「田村君已經辭職了。」禿頭如老人的青年抬起臉色蒼黃的面孔回答。

  「辭職了?」知念大吃一驚,這是出乎意料的事。「什麼時候?」

  「昨天。」

  「以前就說過要辭職嗎?」

  「沒有,突然辭掉的,他說是突然找到了別的工作。」

  「那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嗎?」那人問,他認識知念,因為知念時常到那裏找田村。

  「不知道。」

  「據說是銀行的工作。」

  「銀行?」知念呆住了。「靜岡的銀行嗎?」

  「不,沒那麼遠,是在東京都內。名稱不肯說。他得意地說:名稱暫時保密,不過,是第一流的銀行。但他的話靠不住。」

  面孔蒼黃的人不屑地說,他是在嫉妒同事的好運道,這是留在原職者的悲哀感。

  都內第一流的銀行並不多……福榮銀行立刻浮現腦中。但田村應該不可能進入這裏,因為福榮銀行向來只聘用一流大學校門的青年。其考試之難是有名的。

  不過,須原的力量是常識無法判斷的,所以說不定也有此可能性。

  「辭職的時候,沒有人來找他嗎?」知念問,當然指的是安川。

  「沒有。這傢伙樂壞了,匆匆向每一位同事辭行後就走了。」臉色蒼黃的男人在心中罵著田村。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聽著他們問答的女職員插口說:

  「田村先生要離開以前,有個男人打電話來找他,電話是我接的。」

  禿頭男人皺了一下眉。

  「真的?」知念轉向這三十來歲的女職員問:「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他說,叫他來聽就知道,所以我就馬上叫田村先生來接電話。他對著電話,不住的說:是是是。」

  打電話的人也許是福榮銀行的總務部長。

  「他們談些什麼?從田村這邊的話就大略可以知道吧?!」

  「唔。」女職員回想了一下說:「田村先生的口吻好像是在報告對方交給他辦理的事,他說:那邊的事已經安排好了。」

  那邊的事……也許是指安川的事。

  「然後呢?」

  「後來嘛……」女職員努力追憶著,禿頭男人扳著面孔,轉身到裡面去了。

  「對了。」女職員似乎想起來了。「他們的談話並不長,我聽到說:明天十五點零二分由東京站發車,所以到橫濱時是十五點二十九分。」

  想不到這女職員把時間記得這樣清楚。知念把它記錄下來,免得忘記。

  「其他還說了什麼?」

  「我想想。啊,對方還問說:原町田怎樣?」

  「原町田?」

  好奇怪的地名。原町田是從新宿搭乘小田急線,往西約十分鐘的町田市中心地。

  「不知道更詳細的情形嗎?」

  「我聽到的只是這些而已。」

  「謝謝妳。」知念謝了女職員,走出來。

  這一來已經可以確定田村是與安川一起行動的。田村不但協助安川搬家,而且幫助他到鄉下就職。

  知念並不認為田村是這樣好心好意的人,他這樣做,無疑的是受到福榮銀行的指示,在其命令下進行的。

  知念看到四谷站附近有一家書店,他便走進去查看火車的時間。

  從東京站發車的十五點零二分火車是大垣行的「長良號」,這班車在橫濱站開車的時間是十五點二十九分。安川到靜岡縣去的可能性並非沒有,問題是到底在靜岡縣什麼地方的銀行。「長良」號往靜岡縣所停靠的車站,從三島以下是沼津、富士、清水、靜岡、燒津、藤枝、島田。地方銀行的分行,這些地方都有。既然說是靜岡,可能是指總行而言。

  不過,田村在電話中說過橫濱,為什麼需要橫濱的火車時間?

  知念坐在四谷站候車室的椅子,抱著手臂思索。

  剛才女職員說的「那邊的事已經安排好了」,這話是什麼意思?指小野啟子而說的嗎?

  安川絕對有把握讓警方釋放他,只要利用那本帳簿去和福榮銀行交易。因此,在交易之前,必需把帶著帳簿的啟子藏起來。藏匿啟子的地點也許就是原町田。如果是這樣,那麼,田村說出橫濱的發車時間就可以得到解釋。從原町田搭乘橫濱線到東海道線的第二站就是橫濱。

  如果分析一下田村在電話中對可能是福榮銀行總務部長所說的話,那就是:已獲釋放的安川把啟子在原町田的地址告訴了田村,由田村去聯絡啟子,要她搭乘「長良號」。也就是說,田村在報告說,已經安排讓啟子從橫濱站搭車,以便在車上和從東京站搭車的安川會合。

  知念預備調查靜岡縣有哪些銀行。調查它並不難,不需要到圖書館去,也不必到銀行俱樂部,隨便進入一家銀行的分行問一下,立刻詳細告訴你。近來銀行的服務精神確實可圈可點。

  知念最先看見的是M銀行的四谷分行,他馬上進去。一位髮型像電影明星的年輕行員,親切而詳細的回答了知念的問題。據她說,六大市中銀行之中,有四家在靜岡縣設立分行網。不過,這些分行都集中於靜岡縣,此外橫濱和沼津也有幾家而已。

  其中都市內有一家叫做「駿遠銀行」的地方銀行,似乎相當繁榮。另外就是總行在名古屋的「東陽銀行」,分行網分佈於縣內各地。特殊銀行則是「駿遠相互銀行」。

  這駿遠銀行是幾家地方小銀行之一,於二次大戰中在一縣一行的主義下設立的,與愛知縣的東陽銀行性質相同。東京附近的千葉縣千葉銀行、埼玉縣埼玉銀行也都類似這種性質。

  得到了這些知識後,知念先回到證券公司去。最近為安川這件事而奔走,工作成績低落,這個月的分紅一定減少很多。

  不過,知念的心思集中於別的方向。安川和田村都背棄了他,自私的採取對他們本身有利的條件。他們兩人的背信行為幕後,有福榮銀行和須原庄作。

  被棄置一邊的知念的悲哀,現在反過來變成復仇者,他決定非跟他們戰鬥到底不可。

  安川要去任職的銀行是哪一家?也許可以直接寫信詢問靜岡縣各銀行。安川在腦中構思信的辭句。

  (敬啟者:最近貴行是否新來一位行員,叫做安川信吾?安川為本人多年好友,自從表示到靜岡縣的銀行任職後,即失去音訊。若為貴行所任用,懇請覆信,以免本人擔心……)

  但這不是高明的方法,因為收到信後,銀行會把信拿給安川看。那麼,安川就會對知念提高警覺,防備他。知念是希望在安川毫無防備下,輕輕鬆鬆在鄉下生活的情況下找到他,才不會讓他把可疑點隱藏起來。

  同樣的,對於在都內一流銀行任職的田村也是一樣。

  那麼,怎樣才能找到安川?當然不可能把靜岡縣的銀行挨家作地氈式的調查。晚上躺在床上思索時,知念腦中浮憶起田村在電話中說的「原町田」這個地名。假使啟子隱藏在這裏,那麼也許可以從這裏發現追蹤安川的線索。與安川比起來,啟子的警戒程度想必不高。所以先找出她的居所,到那裏去查詢,大概就會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原町田是町田市中心的一個小鎮,要找出她的居所應該不太困難。

  翌晨,知念搭乘小田急線。

  啟子雖然告訴她從前在池袋的公寓管理員,要搬到晴海碼頭去,但那必是為了掩飾她的真正去處。本來以為她搬家是出於須原的部下板倉的主意,但這樣看來是安川的意思。不過,公寓的三個月押金尚留著不拿是什麼道理?

  電車內雙雙對對都是到箱根去玩的情侶,乍見之下這個世界是和平快樂的。也有全家大小一起出來的。但那只表面的和平,把一層皮撕下時,看見的只是一灘汙水罷了。

  走出原町田站,馬上看到三家不動產公司。

  「大約十天前,是不是有個二十二、三歲的小姐來委託租公寓或分租房間?她本人的名字是小野啟子,但說不定是利用別的姓名申請。」

  十天前就是安川從九州回來,被警方逮捕的時候,那時候啟子就沒有再回到池袋的公寓。

  這個問題問到最後一家時有了反應。

  「好像有這樣的人來過。」肥胖的不動產公司老闆回答說。「她來問我,最近完工的公寓在什麼地方,我就帶她去了。」

  「對不起,能不能請你告訴我?」

  知念按照不動產老闆畫的圖去尋找,原來是在一條寬大的街道那一邊相當深入的小巷裏面。不錯,這是很隱密的地點,是啟子理想的躲藏所。

  管理員是三十七、八歲的農家主婦。

  近來由於地皮漲價,農民都不肯出售田地,他們在自己的地上蓋公寓出租,以便增加現金收入。

  「這位小姐說她姓小野。」

  那農家主婦說。啟子竟然以她的真實姓名租公寓,這是意料之外的事,但這樣對知念當然方便得多。

  「她以我提出的價錢租下這個房間,不過,昨天到靜岡方面去旅行了。」

  「旅行?」知念問。「不是搬走嗎?」

  「不,不是搬走。她說是大約住一夜就回來。現在房間鎖著,她的東西都沒帶走。」

  那就想不通了,既然安川要在靜岡縣的地方銀行任職,啟子為什麼說是到靜岡去做住宿一夜的旅行?

  啟子留下池袋公寓的押金,表示改天回去拿的意思,現在已經明白。她是打算留在東京。不過,安川為什麼知道她躲在這間公寓?是不是在火車上分手以前,事先說好的?

  「妳知道是靜岡什麼地方嗎?」

  「她說是靜岡市。」

  這樣說來,可能是地方銀行的總行。不過,不能太確信,因為市內也是有分行。

  但能夠在這裏得到安川到靜岡市去的消息,是一大收穫。到這裏範圍就縮小了。

  「妳有沒有聽說哪一家銀行之類的名稱?」

  「沒有。她只說,要去旅行。我問她是哪一種旅行,她說:有個認識的人在靜岡,不好意思不去看看。」

  「那麼,這位小野小姐要去旅行前,有沒有男人來找過她?」

  「沒有。」

  「那麼,有沒有人打電話來?」

  「電話倒有,從東京打來,我接到的。」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安川先生。」

  不錯,是安川自己打電話給啟子。他也是用真實姓名。兩人都出乎意料之外的大膽。

  「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前天,就是小野小姐去旅行的前一天。」

  「原來如此。小野小姐住在這裏的期間,她的情形如何?啊,問這樣的問題有點失禮。不過,我是安川先生的朋友。」

  「並沒有怎樣。」那主婦看到名片,多少放鬆了警戒。「她來租屋當天就住進來,而且剛好只剩下那一間而已。她時常出去,我並沒有特別留意她的行動,所以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情形,只是她搬來的時候沒有行李,我感到有點奇怪而已……」

  ※※※

  要查出安川的下落,現在只有轉向田村。

  田村的公寓在世田谷三軒茶屋附近,知念不曾去過,但打過電話,所以知道公寓的名稱。

  知念是從原町田回來時,在車內想到的。於是在下北澤下車,叫計程車到三軒茶屋。在玉電三叉路查問「若葉莊」的地址,立刻得知了答案。

  在一處雜亂的房屋之中,找到了一幢陳舊的木造房屋。玄關歪斜不正,房間卻非常多,腐壞的屋簷下晾了許多衣物。這種地方房租必然便宜。

  田村時常埋怨薪水少,所以大概只能租賃這種房屋。田村出賣知念,單獨接受銀行十萬元的賄賂,可能也是出於不得已。不由得感到同情。

  進入骯髒的玄關時,正巧遇見一個太太走出來。

  「田村先生前天搬走了,那個房間已經住了別人了。」

  「妳知道他搬到什麼地方嗎?」知念又問。

  田村搬家的原因,可能是由於得到新的職位,有了錢,以及接受了福榮銀行那十萬元賄賂的關係。新搬進去的房子,一定是比這裏高級的公寓。

  「不知道。」那太太回答。「我跟他不熟,你去問管理員好了。」

  管理員是個老人。

  「田村先生說他要搬到赤坂方面的高級公寓。我猜想他突然有了錢,最近做新的西裝,買領帶,穿新鞋,這到底怎麼回事?」管理員反而問自稱為朋友的知念。

  「據說是轉入一家大銀行任職。」

  「銀行?這倒是以前沒聽說的,我聽到的是要進入一家大企業……」

  田村所說的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性格有一種特徵,情況良好時神采飛揚,但稍遇挫折就頹喪消沉。

  「搬家時只有他一個人嗎?」

  「是的,反正也沒什麼東西,多半是一些破爛而已,他說要留下來抵消一部分租金。啊,對了,在他搬家前兩三天,有個年輕人來找他。這個人長得一表人才,也許這個人給田村先生錢了。」

  可以猜想而知,這年輕人是板倉。

  本來以為到這裏來打聽就能得知田村在哪裏的銀行任職,然而,田村說了謊,所以這條線索也就斷了。

  現在既然已經沒有一條路行得通,知念當然無法繼續徘徊下去。他毅然下定了決心。福榮銀行存心隱藏安川他們的行蹤,不讓知念得悉,既然如此,乾脆直接到總行去找總務部長攤牌,讓他說出安川任職的地方。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委託偵探社調查,但這個辦法已經來不及了。

  看看時間,三點已過,銀行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但行員應該還在整理帳目。那總務部長也許尚未下班。知念攔了計程車,急急趕往日本橋。抵達總行是四點。

  旁邊有個門,是行員和特種顧客出入之用的,知念從這裏進去。警備員阻止地問:

  「喂喂,你是誰?」

  「我是從須原那邊來拜訪的人。」知念隨口胡扯,因為他早就料到會被盤問。

  聽到他的答覆,警備員馬上鞠躬說:

  「時常受到照顧,謝謝。」

  想不到須原庄作的名字在這種人之間如此管用。

  「我想拜訪總務部長先生。」

  對方說:「請稍候。」然後拿起電話來聯絡,接著對知念說:

  「請吧!」

  警備員親自引導知念上樓。計算機和算盤聲此起彼落。

  知念被帶到三樓的會客室,一個可愛的少女送茶和點心進來。說是從須原那兒來的,就受到如此親切的招待。其實這並非出於對須原的敬意,而是視他為可怕的人物。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門推開,總務部長出現了。當他看見寬大的會客室裏坐著的是知念時,硬挺挺地站在門口不動,望著知念的眼睛流露出困惑與敵意。

  「原來是你?」總務部長慢慢走到知念面前,站著責問:「你幾時在須原先生的公司任起職來了?」

  從這句話,知念就知道了福榮銀行與須原一直保持著聯絡,否則不會知道知念不是須原的職員。

  「對不起。」知念老實地道歉。「假使不借用須原先生的名字,怕部長先生不肯接見我。」

  「哼!」總務部長從鼻孔哼了一聲說:「我一向是有名的人物才接見,並不限於須原先生。但那些沒有身分,不知來路的人,在門口就被擋住了。」

  「是的,我知道這是部長大人的方針,所以才不得不借用須原先生的大名。這一點我道歉。不過,有些問題我一定得請教部長大人。」

  「你和本行已經毫無關係。」

  「不,對我來說,大有關係。部長大人,請問安川君是在哪一家銀行任職?」

  「不知道。」部長把面孔調轉過去。

  「不知道?不可能。安川好像已經平安無事地獲得釋放了,我做為他的朋友,當然感到很高興。不過,他獲得釋放的原因,我想是由於你們談妥了條件,撤回控告。據說,安川現在到靜岡方面的銀行去任職,我認為這是貴行替他安插的工作。可是,我到處找不到安川的行蹤,所以不得不到這裏來請教。我有事必須和安川見面,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

  「好如意的猜測。」部長冷笑說。「本行不會幫助偷取公款逃走的行員。」

  「表面上是這樣。但安川在靜岡縣無親無故,我想是須原先生對貴行說了什麼,貴行就把安川安插到那邊的銀行。」

  「不要開玩笑。」部長瞪起了眼睛。「聽著,安川是違法行員,是捲逃顧客存款的通緝犯,他的安身問題怎麼會與本行有關?」

  「本來應該是像你說的這樣,不過,被須原先生一威脅,你們就無可奈何了。」

  「不要胡說,本行並沒有弱點。」

  「咦?終於洩漏了?」知念微微地一笑。「你說沒弱點,就是說,如果有弱點就會被須原利用?」

  「……」

  「這就不能不重視了。關於須原的傳說很多,你說貴行沒有弱點,也就是說,肯定須原的這些傳說吧?」

  「別人的事我不知道,總之,你走吧!」總務部長走到門前,把門打得開開的。

  「不,我還有事要請教。」

  「你有我卻沒有,我不想再聽你嚕囌。」

  「部長先生,田村呢?這傢伙拿了貴行的十萬元,貴行為什麼要給他這筆錢?貴行總不能說,因為受到他的威脅吧?雖然只是十萬元,但也是銀行的損失。不管是做為營業費,或以其他名義而消除這筆帳,然而,仍然是因存款者的虛構名義而受到恐嚇的。如果在股東大會被質詢起來,不曉得諸位董事要如何解釋?」

  「……」

  「那不是三、五千元的零星數目,這與以廣告費為藉口而詐取獲得的錢不同,是嗎?部長大人?」

  這時候,部長臉上發生了變化。他突然顯出茫然的神情,然後說:

  「等一下再說,對不起。」就急急走出去。

  知念有些驚愕,部長究竟想到了什麼?是因為提到股東大會,以為是在暗示掮客的事,忽然慌張起來,要去和上司商量嗎?

  要是這樣,事情就更加有趣了。

  知念拿出香菸,劃火柴點燃。不一會,總務部長回來,想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是柔和的。

  知念在內心打著問號。對方連講話語氣也都改變了。

  「你說的不錯,我們不該給田村君錢。因為他纏得太煩人,使我們毫無辦法。」

  部長的口吻是妥協的,顯然剛才說的股東大會發生了很大的作用。總務部長半途離開,一定是為了與董事之一商量。因此而產生現在的變化。

  「不過,田村和安川兩位都是你的朋友,你就為了交上這兩位壞朋友而多包涵一點怎樣?」

  「你這樣說,我也就心平氣和了。剛才部長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真叫人吃不消。」

  「對不起。」部長誠懇地道歉。「剛才你是說,你要知道安川君的行蹤?」

  「是的,如果知道,請告訴我。」

  「很抱歉。」部長回答。「剛才我也說過,我們與安川君已經毫無關係。你認為他被釋放,是本行策動的,其實絕對不是。請你相信我的話,今天就到這裏為止,回去好嗎?或者你下回來時,我們要是已經知道,一定會告訴你的。」

  然後部長說,這是小意思,而拿出一包鈔票,薄薄的,大約有二萬圓。

  「糟糕。」知念把鈔票推回去。「我沒有理由接受。」

  「嗨嗨,請不要這樣……」

  「部長大人,我和安川及田村不同,請你不要瞧不起人。」知念嚴厲地說,部長就乾脆地把錢收起來。

  「你這年輕人倒是個硬漢,佩服佩服。」

  知念覺得再追問已沒有用,所以決定就此罷休。不過,他認為部長中途離開,回來後態度軟化,是表示有了反應。然而,事後才發現這是他的誤會。

  當知念從銀行邊門出來,在明亮的陽光下走了大約十公尺後,聽到有人叫喚:

  「知念先生。」

  回頭一看,想不到是須原的秘書板倉。他全身裝扮得如同銀行員,臉型英俊,衣著考究,風度翩翩,格調高尚,與知念的粗獷不修邊幅正巧成為對照。

  「好久不見了。」板倉彬彬有禮地招呼說。「能夠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巧極了,老闆說,」老闆是指須原而言。「盼望能見你一面。如果沒有別的事,現在就和我一起到事務所去怎樣?不會花太多時間,開車去,很快就到了。」

  知念有些不知所措,不能決定去不去。不過,他想,遲早總得和須原徹底對抗一番,不如現在去和他本人會晤,看看他對這次的問題預備如何出手。

  進入板倉駕駛的座車後,知念才在心中大叫,糟了!

  剛才總務部長忽然離開,並非去和上司商量,他是去打電話告訴須原,知念來了。所以他為了拖住知念而拿出紅包,又好言奉承等拖延時間。

  知念恨不得立刻從車上跳下來,但為了顧及行人的眼睛,當然不能這樣做。他有一種陷入敵人陷阱的感覺。不過,他鼓起勇氣告訴自己,這樣也許反而好。

  來到了須原的事務所,板倉先下車,繞過來替他開門。

  「喏,請吧!」

  板倉白晳的臉上像女人一樣微笑著,嘴唇鮮紅有若塗過口紅。知念下車後,看到那裏停著五、六輛自用車,他的視線突然停在其中一輛「賓士」的號碼。

  「靜三─二四六五」

  這是靜岡縣的車!因為板倉跟在身後,知念立刻恢復不在乎的態度,但心中已將這號碼默記下來。

  讓知念走在前面,板倉跟在後面,似乎也可以解釋是為了防止知念逃走。上樓前探視了一下會客室,仍然賓客滿室,都是一些急於週轉金錢的中小企業者。恐怕同樣連一杯茶水都沒有,長時間枯坐等待吧?

  登上昏暗的樓梯後,進入上次來過的豪華會長室。須原不在那裏。板倉說,請等一下,就走出去。也許須原是在別的房間會見其他客人。先前那輛車浮上腦中,是水藍色的「賓士」,號碼是「靜三─二四六五」。

  突然,門砰然推開,須原走進來。知念為了禮貌而站起來。須原走到知念面前站定,命令說:

  「知念君吧?坐下。」

  須原因生氣而脹紅了臉,唇鬚下面的嘴巴抿成一條線。

  知念說聲謝謝而坐下後,須原緊閉的嘴巴張開了。

  「知念君!」須原厲聲責問。「你到福榮銀行去做什麼!」須原張開雙腿站在知念前面,瘦削的臉上怒氣沖沖。

  一時間,知念目瞪口呆,回答不出來。須原可能認為他窮於回答,更大聲地責問:

  「說!你到福榮銀行去做什麼?」

  這男人雖然瘦小,聲音卻宏亮。可能他時常需要在某些場合使用這種聲音吧,比方在某些公司的委員室,或股東大會席上,所以懂得如何發脾氣。

  「我只是到那裏去問問我的朋友是否平安而已。」

  知念已經從最初的驚慌中恢復過來,想來須原只是想以怒吼來嚇嚇對方罷了。

  「這冒犯了你嗎?」

  知念故意慢吞吞地說話,這也是他從工作上學來的。在說服股票顧客時,往往需要用這樣的口氣。

  「安川的事,到福榮銀行去問怎麼會知道!」

  須原的嘴巴仍然彎曲著,但聲音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兇狠,只是仍然然怒目瞪視著知念。

  「不過,我認為要知道安川的消息,只有到這家銀行去打聽。」

  「有根據嗎?」須原逼迫地問。

  「安川已經釋放了。而控告安川的是福榮銀行,既然他獲釋放,想必是福榮銀行撤回控告的緣故。」

  「哼!」須原先哼了一聲,然後語氣突轉為溫和。「反正坐下來說。」

  不過,這是須原的戰術,先來一陣雷聲,再放軟語氣遊說。須原在知念面前的椅子坐下來。

  「知念君,你不要再到那家銀行去。」

  這語氣是溫和的,卻仍然是高壓式的,須原的兩腿張開,瘦削的肩頭聳得高高的。

  「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安川君的釋放與銀行無關。」

  「先生為什麼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這家銀行的事,我全部了解。」

  「那麼,請問先生,安川君為什麼被釋放?」知念問。

  「這個我不知道,警察方面的事,直接去問警方不是更快嗎?不過,根據我的想像,可能因為銀行撤回控告,警方只好放人。」

  「……」

  「安川君雖然捲走銀行相當多的錢,但幾乎沒有花用,銀行說,他們幾乎是沒有損失。」

  「事實如何,不調查就不知道。」

  「調查嗎?哼。」須原又哼了一聲。「當然好。那麼,你自己直接到警察那兒去問吧,何必去恐嚇銀行?」

  「恐嚇?」知念第一次改變了臉色。「哪一點是恐嚇?我不記得有過恐嚇的行為。不錯,他們以為我有意恐嚇,所以想收買我。但我的目的不在錢,所以拒絕了。先生,你也誤會了吧?我只是去打聽朋友的消息罷了。」

  「那就更不該到那家銀行去。」

  「不過,安川現在行蹤不明。但據我聽到的消息,他是在福榮銀行的安排下,到靜岡縣的一家銀行任職。那摩,我到福榮銀行去問安川的消息,有什麼不對?」

  「傻瓜!」須原厭惡地說。「怎麼可能這樣?嗯?你說是不是?根據常識也該知道,銀行已經開除了捲逃公款的行員,怎麼還會照顧他,替他安排工作?」

  「是嗎?」知念微微一笑。「好像這當中另有文章吧?」

  「什麼!」

  「這件事從開頭就有問題,我們是一心想救朋友而來請求你會長先生的幫助。因為我聽說會長先生在這方面是富於正義感的人,所以我們尊敬你。過去也曾揭露過負責階層的腐敗事件。由於這樣,我們才來請求你。」

  「一點不錯。」須原大剌剌地說。

  「然而,我卻失望了。先生到福榮銀行去為我們做了什麼?不是什麼也沒做嗎?倒是漂亮地利用了我們。」

  「什麼!講話客氣點!」須原額角浮出了靜脈浮筋。「怎麼說利用了你們?」

  「我只能這樣認為。你帶我到那家銀行去,但不是在我面前與對方的董事談判。你讓我在走廊等候,自己悄悄和對方密談十分鐘。我認為你是在這當中與對方達成協議。」

  「那是你的誤會。」須原說。

  「誤會嗎?我不認為是誤會。福榮銀行因為你的介入而害怕了,因為須原先生在這方面是有名的可怕人物,對方因懼怕而投降。問題就是在投降的條件。不過,這些都不管了,因為那是你的處世方針,我沒有插嘴的餘地。只是安川究竟在什麼地方?我要直接聽他說出這件事的真相,這樣就夠了。」

  「滾吧!」須原從坐著的椅子跳起來叫道。「立刻給我滾!否則我就要把你攆出去,你這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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