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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知念離開了須原的事務所。

  須原的怒吼聲仍停留在耳中,從他的樣子猜想而知以往時常詐取有弱點的人,一方面放高利貸,而當對方無法還債時,必拒絕一切哀求,毫不客氣的沒收擔保物。這時候的交易不僅冷酷無情,而且無疑的,須原一定使出第一流的恐嚇手段。

  走到門口時,看見那輛藍色賓士還停在路旁。

  「靜三─二四六五」

  從靜岡縣來交易的客人嗎?須原是個名聞全國的人物,從全國各地趕來交易並不足驚訝。只是這時候靜岡縣的座車令人聯想到安川的行蹤,所以不能不加以留意。他把這輛車的號碼記在小冊裡。

  須原暴跳如雷,反而令人覺得他與福榮銀行關係密切。由於這樣,須原才會使出高壓手段。這件事使得須原掌握了福榮銀行的把柄。知念說他被須原所利用,就是這個意思。

  知念越來越對須原湧起鬥志,他一定要設法找到安川,以揭露須原的假面具。

  背後有人在叫喚知念的名字,又是板倉,白白的臉上出現可愛的笑容走過來。

  「知念先生,請等一下,有話告訴你。」

  須原到底要這傢伙傳達什麼話?

  「什麼話呢?」知念也和氣的問。

  「剛才非常抱歉,老闆向來做事很霸道,不論對客人對職員都是這樣,真是對不起。老闆以為他的雷霆對任何人都會發生作用,這是霸道者的悲哀。不過,老闆好像已經在懊悔了,今天的事請你多多包涵。」

  「我並不覺得怎樣。」知念說。「只是本來我以為須原先生是正義派的人,事實上卻相差那麼遠,感到很遺憾。」

  「對不起,讓你的期待落空。剛才你們的談話,我在另外一個房間聽見了,你為什麼那樣擔心安川先生的行蹤?」

  「當然啊,朋友嘛!」

  「是的,不錯……那麼,你願不願意放棄我是須原職員的這個看法,做為板倉個人的話而聽我說幾句?」

  「說什麼?」

  「一小時後我就下班,今夜我陪你找個地方喝酒,我們慢慢談。」

  知念心想:對方的用意,可能在於安撫我,因為須原在大嚷大叫之後,擔心造成反作用。知念會再度到福榮銀行去,那麼,須原在銀行的面子就完蛋了。所以他派遣板倉來收買知念。

  知念拒絕了,須原的立場如何尷尬都不關我的事。

  「我今夜有事,對不起,辜負了你的好意。」

  「那真可惜。那麼,你什麼時候比較方便?」板倉柔和而不放鬆的問。

  「恐怕不行,因為我只是做微不足道的證券公司外務員而已,我今夜有工作上的顧客需要接待。」

  「哦,既然是工作,那就沒有辦法。」

  板倉突然走近知念,拿出一個信封要塞入知念口袋,一面說:「知念先生,這是我的一點小意思,請你收下來。」

  知念把信掏出來,伸到對方眼前問:

  「這是什麼?」

  從外面猜想,裡面似乎是三張一萬元鈔票。

  「請不要拒絕,本來我是預備請你去喝酒,那就差不多需要這些,所以請收下吧。」

  板倉浮著溫和的笑,再度送過來。白白的面孔在陽光下看起來更加白皙。

  知念再度思想。須原這條路就此中斷,未免可惜。既然吵架後不歡而散的,當然無法繼續接觸。那就趁板倉自動找來,且說明是他個人意志的機會,和他保持接觸吧。這等於同時保存了須原的線路。

  板倉是須原的經理級、參謀級的人物,最好不要對他放鬆警惕。知念決定抱著這種心理準備與他接觸。

  ──總之,以目前的情勢,先把這些錢收下為妙。事實上現在也很缺錢。

  「是嗎?那麼,我暫時收下好了。」知念仍然滿臉的不情願,勉強收下。

  板倉看到對方收了錢,反而道謝說:

  「非常謝謝你。」

  「板倉先生,那麼,過幾天真的可以約你出來,慢慢談談?」知念問。

  「歡迎歡迎。」板倉圓滑的回答。「你什麼時候方便,隨時打電話到事務所來找我。」

  「可是,你很忙。」

  「沒關係,你在前一天打電話來,我會設法安排。」

  「好,就這麼辦。」

  「那麼,再見。」板倉紅色的嘴唇泛著微笑,轉身離去。連背影都是英挺瀟灑的。

  這溫文儒雅的青年,為什麼會在貪而無厭的高利貸者須原的手下做事?令人費解。


  雖然不知道他是哪一所大學畢業的,但看起來似乎頗有教養。不過,如果以現代的想法來說,與其進入大公司,成為機構中的一個小零件,不如在須原這種人的手下做事,也許反而有趣。

  大公司的小職員,只知道公司內部的事。而在須原的手下工作,可能連接著現代的經濟界。須原做的就是這種工作,放高利貸是一種賭博,稍微疏忽就會吃人倒閉。

  由於這樣,放高利貸者必須在事前作徹底的調查,不僅要調查借錢的對象,並且從平時就要了解經濟界的內幕。這與學者或者評論家所具備的表面知識不同,必須連各企業的底層之底層也要摸得清清楚楚。

  比方說,甚至第一流公司的總經理或營業課長的私生活也要了解。在調查對方的公司之間,必連帶調查其關聯公司。因此,對這方面的知識廣泛,且是綜合性的。

  不過,這些都是背後調查。「須原調查機關」頗為有名,卻沒有人真正知道它的內幕。雖然如此,從這精密的背後調查之中,想必能找出利用須原的資料。

  現在的須原似乎對吸取這方面的甜汁比放利息有興趣得多。

  知念覺得板倉就是負責整理這「調查」的工作。據說美國情報局有所謂「檔案作業」,須原的事務所可能也有小規模的這種設備。

  也就是說,把目標的企業加以分門別類,調查後歸檔,以備不時之需。這些檔案可能包括了人物的家庭狀況,以及私人行動在內。

  現在,須原的檔案又增加了一項,其封面寫著的,必然是「福榮銀行」。

  這檔案的資料是從調查而增加,並加以整理。而負責這項秘密整理工作的,可能是須原所信任的板倉。

  知念進入一家咖啡店,拿出板倉贈送的信封,果然正如所料,裡面是三張鈔票。然而,不是一萬元鈔票,而是每張五千元。

  (好小氣!)

  知念感到氣憤,若是在一小時前,可能他馬上回去找板倉,罵他瞧不起人。但現在不同,他一心想與板倉保持聯繫。

  不過,由於金額比預料的數目少,感謝程度也就大為減低,覺得反正是自己白白得到的,可以隨便花用。

  乾脆今夜找個氣派的地方喝酒去,知念想,但接著又想:等一下,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必需先做。那就是查出那輛靜岡來的汽車主人。

  知念用咖啡店的電話,向「東京陸運局」查問。

  「這個,我們沒有辦法知道,因為我們這裡的管區只限於東京。而且這個問題我們一向不能回答。」對方說。

  「為什麼?」

  「為什麼?這和電話局不能把電話號碼的所有者告訴外人一樣,等於在保護私人的秘密。除非是警察,否則對一般人的詢問,一律不回答。」

  知念回到座位,把剩餘的咖啡喝完,剛才那負責人的答覆,使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咖啡店的收銀小姐拒絕讓客人打市外電話,但知念塞給她五百元鈔票而打通了靜岡的陸運事務所,因為東京和靜岡之間是直撥電話。

  收銀小姐先和對方說話,讓對方以為是總機小姐,接著知念才慢慢接過電話,裝模作樣的說:

  「喂喂,這裡是東京警視廳第四課。」

  第四課是交通課。

  「是,是」對方接電話的人順從的應著。

  「這裡發生了小小的交通事故,所以必須請教一下,靜三─二四六五的車主是誰?」

  「靜三─二四六五?好,請稍候。」

  對方放下電話去翻找資料,知念不由得咧嘴而笑。對方絲毫不懷疑,聽說是警視廳就無條件的相信,這可能是由於平時的權威所使然。

  「喂喂,查到了。」大約兩分鐘後,對方回話說。「靜岡市相生町二之四號的相田榮一郎。」

  知念迅速的記錄下來。

  「這個人的職業呢?」

  「職業嗎?哦,駿遠相互銀行常務董事。」

  「什麼?駿遠相互銀行常務董事?」知念嚇了一跳。

  「是……在東京的車禍嚴重嗎?情形怎樣?」

  「不不,不嚴重。」知念回答。

  ──原來是駿遠相互銀行常務董事的座車。

  知念的思路一下子展開了。須原和駿遠相互銀行向來有交易,因此,須原把安川送到靜岡去,任職的機關當然是駿遠相互銀行。


  須原由於那件事而成為福榮銀行的恩人。這就是他照顧安川的原因。

  在此以前一直認為是福榮銀行把安川安插在靜岡的銀行,原來錯了。普通地方銀行和相互銀行兩者之間沒有交流,業務內容也各異。相互銀行是從前的合作社。

  ──安川的行蹤,這一下知道了,他對公寓管理員說要到靜岡去,原來不是騙人的。

  小野啟子離開原町田,表示「要到靜岡去」,可能是去投奔安川。

  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些,知念覺得不必再慌張了,今後隨時能夠和安川接觸。現在剩下的,便是如何有效地會晤安川。

  「安川交給啟子保管的那本帳簿,不知怎麼了?」

  這是無需費神思想的,須原既然這樣「照顧」安川,可見帳簿早就落到他手中。這是須原的另一個目的。想到那本帳簿的內容,須原不可能不加以利用。

  問題只在於將以怎樣的方式出現。最有可能的,就是須原的恐嚇手段。

  駿遠相互銀行常務董事相田榮一郎是怎樣的人物呢?有調查他的必要。

  雖然如此,這常務董事竟然敢將自用車公然停放於須原的事務所前面。把自用車停在惡名昭彰的須原事務所前面,人們不是一望而知這兩者的關係嗎?為什麼不從靜岡搭火車來?也許是一面遊覽東海道吧?畢竟是鄉下人,知念想。基於這份感覺,知念對駿遠相互銀行湧起了確信‧‧‧‧‧‧

  知念心情興奮,這天晚上換了兩家酒吧喝酒。反正是板倉送的錢,花起來不覺心疼。若是往常,以知念的習性,必光顧低廉的酒吧。

  十點前知念就叫計程車要回家,當車子經過赤坂街道時,一家夜總會漂亮的霓虹燈忽然進入他的視界,尤其前面停了一長列高級轎車。

  「喂,停車!」知念對司機叫道。「到這裏就好了。」

  在這一長排轎車之中的一輛,白色的號碼「靜三─二四六五」這幾個字,沒有逃過知念的眼睛。

  這是一家高級夜總會,知念摸摸口袋,板倉所送的一萬五千元尚餘一萬元,早知如此,先前真不該喝酒。但追悔無益,幸好口袋裏還有三千元自己的錢,省一點用,大概不至於獻醜吧。

  在莊嚴的外國儀隊打扮的門房迎接下,知念踏上鋪著粉紅色地氈的走道,然後由侍者帶進大廳。一切陳設極盡豪華奢侈,不論是正面的樂隊,或在幽暗中紅燈點點的客人座席,莫不富麗堂皇。客人差不多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一個個都顯得像大闊佬。

  坐定後,侍者無聲無息地走過來,以貓樣的聲音問他有沒有指定的吧女。他說隨便叫一個來,並且點了威士忌蘇打。為了省錢,打算不喝第二杯。

  終於靜下心情,環視四周,每張桌子都是人影幢幢,其間夾著女性。駿遠相戶銀行的相田常務董事究竟是哪一個,當然不得而知。

  侍者帶著一個女性過來,是個苗條,大約二十四、五歲,有幾分外國人味道的女人。到底是第一流夜總會,連這沒有人要的吧女都堪稱為佳麗。

  知念隨便談些無關緊要的話,對方也應對自如。

  過了一會兒,知念以自然的口吻問那吧女:

  「駿遠相互銀行的相田先生今夜應該已經到了,不曉得坐在哪兒。」

  「啊,先生,你也認識相田先生?」吧女反問。

  糟了!知念想,這吧女認識相田。但他冷靜地回答:

  「認識,彼此有交易。」

  「哦,相田先生在那邊的桌子。」吧女轉身尋找。「喏,就在那兒。」

  「在哪裏?」

  「那邊不是有個穿紅色洋裝的女性嗎?就在她旁邊。跟三個穿淺色和服的女性在一起。」

  「唔,唔。」

  不錯,看到了,看到三個穿淺色和服的女性。與其中一個女性交談的男人想不到相當年輕。因為燈光幽暗,無法辨認得太清楚,但看來頂多三十歲左右而已。面孔長長的,頭髮梳理整潔,頭一動,一邊的眼鏡就閃閃一亮。是個儀表不凡的青年。

  注意看時,其附近並沒有須原或板倉。

  「不錯,是來了。」知念說著,點點頭。

  「既然認識,我過去通知他一聲怎樣?」吧女伶俐地問。

  「不,不必。」知念阻止了她。「難得相田先生到這裏來舒散舒散,最好不要去打擾他,除非他發現了我。」

  「哦,好的。」吧女露出了微笑。

  「相田先生時常來這裏嗎?」知念為吧女叫了葡萄酒,若無其事地問。

  「啊,嗯。」吧女模稜兩可地笑了笑。

  「情形大概怎樣?」

  「唔,大約一個月兩三次‧‧‧‧‧‧」

  對方的答覆似乎有所保留,知念認為事實上次數更多。

  「那幾個和服小姐也是這裏的吧女?」

  「不,他們是赤坂的藝妓。」

  「哦,不錯。」

  把赤坂的藝妓帶到夜總會來,可見相田的玩法相當豪華,也就是說,在赤坂的藝妓館玩過之後,接著把藝妓帶到這裏來繼續玩。

  「看來相當闊氣。」知念感嘆地說,這不是客套話。

  「是的,花錢很乾脆。」

  在這種場所被人說花錢乾脆,就是指消費和小費慷慨。

  「妳坐過相田先生的檯子沒有?」

  「有。」

  「小費很多吧?」

  吧女笑而不答,這等於是肯定的答覆。

  「到底不能跟用公款的人比,自己的錢捨不得這樣花。」知念說,對方也表示同感。

  「是的,用私人的錢沒有辦法時常到這麼貴的地方來玩。」

  用公款──這是無意間出口的,不過,地方性的相互銀行,供得起其常務董事如此揮霍嗎?若是如此,必然是銀行的掌握實力者。

  然而,相田榮一郎還非常年輕。

  聽了知念的疑問後,那吧女臉上露出了訝異。

  「咦?你不知道?」

  「雖然說有交易,關係並不深。」知念解釋說。

  「哦。這位相田先生是駿遠相互銀行社長的少爺。」

  「社長的少爺?」

  「是啊,社長叫做相田榮造,是駿遠合作社時代的社長,後來改為相互銀行,仍然由他擔任社長。據說,快要七十歲了。」

  「哦?」

  「他的兒子擔任常務董事,每次喝醉酒就胡說八道……老頭子為什麼不快點翹辮子,那麼,我就成為社長了……」

  「原來如此。」

  「真是不孝子。」吧女又笑了。

  這一下明白了,相田榮一郎是社長的少爺,也就是未來的社長。

  (因此,花起錢來才這樣大方。)

  知念已經明白了。雖然如此,似乎有些揮霍無度的樣子。

  接著的剎那,一個念頭閃過知念腦中。

  那就是須原與駿遠相互銀行的實際關係。

  ──過去一直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商業交易,原來錯了。

  知念對於須原放高利貸的本錢,曾經感到懷疑。須原時常誇口說,一兩億現金,可以在向他申請的第二天就準備齊全。

  一般人都認為須原經常擁有這麼多的現金,但任職於證券公司的知念,對經濟多少有些常識,他懷疑這些錢不是須原本身的,可能是從別的地方融資,再以高利借給第三者。人們都被須原高明的宣傳所矇騙而產生錯覺,真正的財主另有其人。

  這個方法正是須原身為金融業者的手腕。運用自己的錢容易,而運用別人的龐大資金,居中佔厚利,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商人。

  (我明白了,須原的錢必定來自駿遠相互銀行。)

  知念拍手暗叫。

  須原的方法多巧妙,若是東京的銀行或公司,容易被人發現。但距離東京頗遠的靜岡,卻是個盲點。

  相田二世的自用轎車到東京出差,就是來與大金融業者須原聯絡。鉅額現金的輸送用火車是危險的,自己開車的話,用旅行箱裝現鈔,放在座席,絕不會被人發現,這是最安全的方法。

  「不過……」知念想。「這就是說,銀行為了秘密賺取利息,借給須原鉅款。須原短期放款的原因,這一來已經明白。但這必是法律所禁止的帳外放款……」

  知念按著額角沉思。

  這與其說是駿遠相互銀行的帳外放款,毋寧是相田二世個人的帳外放款吧?相田父子是同一家銀行的掌權者,父親榮造是現任社長,也是駿遠合作社的創始人,所以在銀行內必然是獨裁者,要私自放款的錢當然可以自由挪用……對,一定是相田父子的瀆職行為!

  想到這裏,所有的疑問都解決了,須原利用這些錢放高利貸。絕對可以收回。相田父子雖然被須原從中獲取利益,但仍有多額利息滾滾進入自己的口袋。


  難怪年輕的常務董事會有能力到赤坂找樂子。

  ※※※

  又一週過去了,雖然掛慮著安川和田村的事,但總不能把自己的工作拋開不管。這樣過了個把禮拜後,一天早上,知念翻開報紙時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大田商會被檢舉涉嫌二億元漏稅〉

  ──大田商會是安川信中提到過的黑名單上的公司之一,在福榮銀行池袋分行,以虛構的名義存款一億五百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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