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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臨終遺言】



  衛斯理在這樣說的時候,作了一個類似拍照的手勢。陳長青立刻叫了起來:「對啊!沒有人要動她的東西,只要在她的東西面前站上一站!」

  祖天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唯恐白素再說什麼,立刻道:「那當然不成問題!」

  白素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向衛斯理道:「我們不該一直賴在人家的屋子中──」

  祖天開忙道:「衛先生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他的朋友,大都受歡迎,白姑娘,老爺在的時候,我也能這樣說。」

  白素笑了一下,又向衛斯理使了一個眼色,衛斯理看出她極想和自己單獨相處,走到了她的身邊,向陳長青道:「你去準備應用儀器,到我家來找我!」

  白素淡然道:「我看不必浪費時間了,那東西若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也不會任由你們擺弄!」

  陳長青說得坦白:「不透視一下,寢食難安!」

  白素笑:「祝你成功!」

  祖天開問:「要不要派車子送兩位?」

  白素駕來的車子叫李宣宣開走了,祖天開這一問,證明他的細心,衛斯理還沒出聲,白素已道:「謝謝你,不必了,好久沒有散步了──」

  她說到這裡,望向衛斯理。雖然在這件事上,兩人意見略有不同,但是夫妻之間的默契當然不變,衛斯理一見這時情形,就知道她必有原因,所以點了點頭。

  祖天開嘆了一聲,望黃堂:「我是不是可以到醫院去看大同?」

  黃堂神情並不熱烈:「他昏迷不醒,你去看他也沒有用──只要醫院准,你只管去看!」

  陳長青忙道:「老爺子,你先別急去醫院,在這裡等我,我立刻來!」

  在眾人的紛擾之中,白素已挽著衛斯理,一起向外走去,衛斯理有嬌妻在旁,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彷彿連天塌下來都可以不理,何況是王大同駕車撞死了幾個人這樣的小事。

  小郭好像叫了衛斯理一聲,他也沒有聽到,和白素離開了大宅,白素揀了一條下山的小路,石級上滿是落葉,兩旁樹木參天,很是幽靜。兩人慢慢向下走,在衛斯理的生活之中,少有這樣的寧靜。

  約莫有五分鐘,兩人都不出聲,然後才由白素打破了沉寂:「那面寶鏡不見了。」

  衛斯理點頭:「遍尋不獲。」

  白素的眉心打著結,衛斯理伸手指,在她的眉心上,輕輕按了一下,白素甜甜一笑:「你對祖天開,一點也沒有疑心?」

  衛斯理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白素的問題,十分認真地考慮了兩分鐘之久,才道:「我找不到要懷疑他的理由,你有嗎?」

  白素吸了一口氣:「我也沒有,但是我在想:那面寶鏡如果在,他想作何運用?一個超過九十歲的老人,還會有什麼願望?」

  這是一個相當深奧的問題,衛斯理道:「或許,他希望長生不老?」

  白素搖頭:「這面鏡子的名稱,有點問題,它不應該叫許願鏡。因為它的功能,並不是許了一個願,它能令你實現,只不過是展示將來會在你身上發生的一些事──正確來說,那是一面預知鏡。」

  衛斯理和白素一樣,都沒有見過這面寶鏡,有關資料,盡是祖天開提供的。照資料來看,白素的分析,很是正確。衛斯理喃喃道:「一個九十歲的老人,還有什麼急切想知道的事呢?」

  白素笑了一下:「或許,他想知道自己生命會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結束?」

  關於人掌握了預知能力,是幸還是不幸這個問題,衛斯理和白素討論了許多次,在衛斯理的經歷之中,曾遇到過有預知能力的人。

  那個人向衛斯理說:「我有預知能力,我的生活,像是在看一張早已看過了的舊報紙,每天會發生什麼事,都早已一清二楚!」

  這種情形,早已超越了幸或不幸的範圍,簡直可怕到了極點!

  問題是在於預知了將來的事之後,根本不能改變,像祖天開那樣,如果預知了他將會死得慘不堪言,那麼他剩餘的日子,還會快樂嗎?

  衛斯理思索著,白素又道:「也不一定是將來的事,過去的事,寶鏡也能展示──我相信,王大同是通過了寶鏡,知道了李宣宣來歷的!」

  衛斯理停了下來,注視著白素。

  白素緩緩搖頭:「她沒有告訴我,我也沒有問過她,我不慣探聽人家的隱私,也可以相信李宣宣的來歷,可怕之至。」

  衛斯理把和黃堂等人的分析,探述了一下。

  白素在聽了之後,苦笑了一下:「陳長青雖然慣於把一切想像都歸於外星人,但是我倒寧願相信他的分析。」

  衛斯理揚眉:「理由何在?」

  白素笑得燦爛:「是你常說的,根本沒有別的假設可以成立!」

  衛斯理在她的臉上親吻了一下,白素又道:「她什麼也沒有對我說,只是說她有事要做,而且,她愛王大同,決不會害他。她感謝我們的幫助,可是並不欣賞你們的種種行為!」

  衛斯理說道:「我不懷疑她對王大同的愛,但也肯定祖天開對王大同的關懷!你認為她去幹什麼?」

  白素用腳尖挑著地上的落葉,過了一會,才道:「如果真有另外一個男人,一直在逼問王大同什麼,那麼,我想她是去找那個男人了!」

  衛斯理一驚:「你不認為她會有危險!」

  白素淡然:「她不是尋常人!」

  衛斯理悶哼了一聲,白素又道:「別代她擔心,再來討論,那面寶鏡,是怎麼不見的?我曾旁敲側擊,可以肯定的是,李宣宣根本不知道王家有這樣的一面寶鏡──王大同聽祖天開的話,沒對她說。」

  對白素的觀察力,衛斯理自然肯定,他道:「那麼,鏡子是被王大同藏起來的了?」

  白素嘆了一聲:「應該是,原因,也只有他才知道!」

  衛斯理走著,突然一提氣,跳下了十來級石階,他身後一陣香風飄起,白素已跟著掠了下來。衛斯理折下了一根樹枝,無目的地揮動:「我總覺得,整件事,和那面鏡子有極大的關係──陳長青還不知道有這面鏡子的事,要是他知道了──」

  衛斯理實在不能想像陳長青要是知道了有那樣一面寶鏡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衛斯理曾單獨處理過,也和白素一起合作經歷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像這次那樣,難有突破的情形,也屢見不鮮。可是卻不像這次那樣,茫無頭緒。

  這次事情的茫無頭緒,自然和幾個當事人的態度有關。

  李宣宣什麼也不說,祖天開也並非知無不言,至少他和王老爺,當年是如何把那面寶鏡弄到手的經過,他就沒有透露。

  這雖然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可是事情的前因後果,也有一定的影響。看來,只有寄望在王大同身上,希望王大同醒過來,就容易明白事情的真相。

  衛斯理把這一點提了出來,白素嘆了一聲,「王大同受傷之後,李宣宣一直在病房之中,她坐在病床之旁,一動不動,偷拍下來的影帶證明,她一坐可以一兩小時不動。一個人若不是心中有極度深切的悲哀,斷然不會這樣!」

  白素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之所以相信她,覺得你們的行動太過分,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衛斯理長嘆一聲,摟住了白素的腰──他們一面討論著,一面在山中漫步,並不急於回家,一路走下山,竟用了一小時有餘。

  而等到他們到家門口時,那已是他們離開之後,約兩小時之後的事了。

  離家門還有好遠,他們就看到,門口停了好幾輛車子,包括一輛警車在內。

  衛斯理皺眉:「怎麼監視王家大宅的幾路人馬,都集中到這裡來了!」

  白素失聲道:「出事了!」

  衛斯理點頭:「不是小事,是大事!」

  他們正說著,大門打開,陳長青衝了出來,還在向屋子中嚷叫:「你們在這裡慢慢等吧,哼,守株待兔,我要行動,去找他們!」

  在他叫嚷的時候,衛斯理和白素已經疾步走向前,等到他一轉過身來,看到兩人離他不到一公尺,他的神情,又是古怪,又是尷尬。

  衛斯理悶哼了一聲:「亂用成語!」

  陳長青叫起來:「天!全世界都在等你們出現,你們到哪裡去了?」

  白素淡聲問:「什麼事?」

  陳長青還沒有回答,門口響起了一個很粗豪,但是充滿了悲傷的聲音:「大同──他死了!」

  衛斯理和白素陡然一呆,推了陳長青一下,搶進了屋中。說「大同死了」的是祖天開,老蔡在他的身邊。小郭坐在一個角落,神色陰沉,黃堂背負雙手,在來回踱步。

  衛斯理高舉雙手:「一個人說,黃主任,請你說!」

  黃堂點了點頭:「你們走了之後,我到醫院去,醫院已經不讓我進病房──王大同情況惡化,正在進行緊急搶救,四十分鐘之後,搶救無效。」

  祖天開在這時,又大叫了一聲:「大同!」

  聲音之中的悲痛,聽了叫人心酸。

  黃堂望向白素:「醫院方面、警方,都找不到王夫人,她到哪裡去了?」

  白素的聲音很低沉:「不知道,我不知道!」

  陳長青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使用X光機沒有結果,就接到了噩耗,立刻和開叔一起到這裡來了。」

  衛斯理再次高舉雙手:「祇一個人說!黃主任!」

  他一再強調要由一個人說,實在是由於事情太突兀,若是人人都說,七嘴八舌,根本說不清楚,而黃堂是一個很有條理的人,由他來說,是最適合的人選。

  黃堂深深吸了一口氣:「警方在王大同的病房中,發現了一些不應有的裝置──」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有點陰森,衛斯理立刻知道他是指什麼而言,朗聲道:「那是我的主意,目的是想知道李宣宣的行為。」

  黃堂一昂頭:「結果怎樣?」

  白素代答:「她只是在病床旁靜坐,完全是一個傷心欲絕的妻子。」

  她在這樣說了之後,略頓了一頓,又補充了一句:「我曾有過類似的經歷,所以我知道那是一種自己已經不再存在的感覺!」

  衛斯理自然而然,伸出手去,與白素緊握。

  白素說的這段經歷,在當時,過去了沒有多久──她說及往事,在死活不知的衛斯理身旁,守候了六年之久。衛斯理那時在天堂──天上方七日,人間已千年,這段經歷,記述在《頭髮》這個故事之中。

  黃堂所提及的「不應有的裝置」,自然是指衛斯理要白素去安置的攝錄設備,看來黃堂並沒有對別人說起過,所以各人都有訝異之色。衛斯理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

  黃堂又道:「也虧得有了這個裝置,王大同臨死之前的一些情形,應該也被記錄了下來,對了解整件事,我相信有重大的作用!」

  黃堂一面說,一面打開了一隻皮箱,取出了一架微型攝錄機:「我沒有看內容──這機器十分精細,我不熟悉,怕弄壞了它!」

  白素和衛斯理異口同聲:「謝謝你!」

  黃堂道:「我可以觀看內容?」

  衛斯理道:「當然可以,大家一起看!」

  在白素取出錄影帶,推進一架螢幕顯示儀的時候,衛斯理的心情,大是緊張,因為記錄下來的情形,有可能是珍貴之極的資料。

  陳長青也興奮莫名,不住地在跳來跳去,而且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咕嘟咕嘟地喝著。

  陳長青不但喝酒,而且發表議論:「要是有人當年在愛因斯坦的病房中,也裝上這樣的攝錄機,那就好了!」

  衛斯理自然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最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彌留之際,曾有短暫的時間,迴光返照,說出了一大段話,當時在他身邊的,只有一個護士。

  愛因斯坦用德語說那段話,而那個護士只會英語。所以愛因斯坦臨死之前,留下了一段什麼遺言,也就成為永遠的謎了!

  白素在按下了幾個鈕掣之後,作了一個「請看」的手勢,螢幕亮起,角度不是很好,但是也可以看到大半病房,床在畫面的正中。

  一開始時,一個護士正走出去,接著,便是在病床上的王大同,身子在不住地抽動,動作的幅度漸大,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部也在抽搐,張大了口,眼皮跳動。

  祖天開在這時,罵了一句髒話:「醫院裡人都死光了?大同要醒過來了!」

  祖天開的話才一出口,就看到王大同的雙眼,陡然張了開來。

  他一睜開眼,就雙手亂伸,挑掉了插在他鼻孔中的管子,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一個連日來傷重昏迷的人,忽然有了那麼劇烈的動作,即使是在事後,透過錄影帶來觀看,情景仍然詭異,令人遍體生寒。

  而且,王大同的神情,恐怖之極,顯然他正處於極度的驚怖之中──這和他闖禍之前的情形,十分相似。

  後來,衛斯理和原振俠醫生討論,原振俠以他的專業知識解釋:「不論王大同昏迷了多久,他一醒過來,思想、情緒,完全和他昏迷的那一剎間銜接,也就是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醫院中躺了多久,還只當自己是駕車出事的那一剎間!」

  原振俠的剖析,自然合理之極。

  王大同轉動著頭部,四面看看,像是想看清楚他是處於什麼環境之中。

  祖天開看得雙手握拳,格格作響。而王大同的喉嚨,也發出類同的聲音來。他張大了口,不知是在呼氣還是吸氣,陡然之間,他發出了一下嗥叫聲,叫出了一句話來:「她從陰間來!」

  叫了這一句之後,他又吸氣,再叫:「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從陰間來!」

  王大同那時,發出來的聲音,悽慘嘶啞,難聽之至,可是他叫的話,每一個字,人人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接下來,病房門打開,一個護士大驚失色指著王大同,王大同忽然坐了起來,而且抬手指向護士,再叫:「你信不信?我不信!」

  叫完了這一句,他向後倒去,更多的醫務人員衝進來,進行急救,可是紛擾了一陣子,一個醫生撫下了王大同的眼皮,王大同死了!

  所有看到這種情景的人,都屏住了氣息,衛斯理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白素把錄影帶又放了一遍。陳長青首先打破沉寂:「天!他在說誰啊,誰從陰間來?」

  小郭冷冷地道:「當然是李宣宣!」

  衛斯理想起搜尋時發現的那張紙上,寫滿了「我不相信」,可知王大同是早知道其妻子李宣宣來歷的,(許願鏡告訴他的!)只是他不相信。而李宣宣的來歷是:從陰間來!

  什麼叫「從陰間來」呢?幾乎沒有人可以說得上來,這是為什麼有一段時間,人人都不出聲的原因,那使人迷惘,不能理解!

  從陰間來,照最普通的說法,那當然是鬼了!當各人都這樣想的時候,白素用極其肯定的語氣道:「不,她不是鬼,是人!」

  是人,怎麼又會是從陰間來的呢?

  祖天開嗓子又粗又啞:「我早說她不是人,是妖,是怪,我早說過!」

  衛斯理向他做一個手勢,示意他鎮定。

  黃堂疾聲問:「重要的是,她到哪裡去了。」

  陳長青一頓足:「她從陰間來,當然到陰間去了!」

  各人都瞪著陳長青,陳長青說的雖然是氣話,或者是戲語,但是卻也給了衛斯理靈感──在記述這個故事時,把它分成兩個部分。

  前一個部分叫「從陰間來」,後一部分,順理成章,叫「到陰間去」。

  在前後兩部之間,會有一段長時間的間隔──那很好,各位朋友可以各自根據自己的想像力,去作各種設想,據說,這是西方小說的一種新創作法,作者根本不提及故事的最後發展。

  衛斯理故事,當然不會沒有結果,但給讀友自己去設想,再看看和事實的發展是否吻合,也是看故事的新樂趣,一切發展,自然都記述在「到陰間去」那一部分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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