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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帶你在長安街上調個頭

很多人恨特權,因為特權沒有在自己手中。

十年前,我在北京租了一個夏利開,人雖不面,無奈車慢,所以很知趣的開在機場高速慢行道上。

車裡坐着朋友,我倆當時都是憤青,正激烈批判着腐敗和權貴,突然後面一輛奧迪貼近晃燈,並用警報呼哧了一下。我一看旁邊車道是空的,也沒讓,繼續自顧自開着。沒過十秒,那台奧迪突然滿血,全身能閃的地方都閃了起來,隨即,我被後車用擴音器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坐在邊上的朋友搶了一把方向盤,說,咱讓讓吧。奧迪很快從我邊上超了過去,罵聲一直繚繞了好幾百米。我對朋友說,媽的,這幫孫子走路像王八,必須橫着走到底,開車像火車,必須一條道開到黑。朋友說,算了,你看人家的牌照,京AG6X打頭,這個很厲害,一般來說是給XXX的,還有那些京A8開頭的,以後你得看着點,都是給XXX的。

作為一個只知道滬A牌照100位以內惹不起的上海司機,我聽得雲裡霧裡。最後朋友對着遠去只會開直線的奧迪牌火車,惡狠狠撂下一句,操,以後寬裕了,還是得買黑色奧迪。

後來朋友真買了黑色奧迪,卻一直沒有上牌。我說,這不掛牌照沒問題麼,朋友說,沒事,我有這個。他指了指前窗下的一塊鐵皮,上面寫了兩個字,警備。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又增添了「京安」「人民大會堂XXX」「政協XXX」,一直碼到了副駕駛,堵車的時候都能用來打牌比大小了。我非常擔心隨着牌子的越來越多會擋住他的視線。好在朋友喜歡激烈駕駛,每次一劈彎,那些牌子就因為慣性,全摞成一堆了。於是朋友就得停車重新洗牌。我問他,這在路上開管用麼?朋友說,太管用了,你看我,沒牌照,但裝了警燈警報,有這麼多證,更加神秘,警察絕對不敢攔,哪知道你什麼來路的。來,我給你違規掉個頭看看。

當時我們正開在長安街上。長安街很難調頭。記得我初到北京時,有次開車錯過了一個路口,一直調頭不能,突然看見一個大門,門口還算寬敞,定睛一看,新華門,以為是新華書店系統的,想好歹和自己的職業沾點邊,就直接往裡扎,打算在門口揉幾把,假裝自己是出門左拐……在差點被擊斃之後,我對長安街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我對朋友說,算了,別試驗了。

朋友不語,遇見一個紅燈,他爆閃一開,直接頂到交警跟前。交警假裝沒看見,轉身給了我們一個屁股。我說,他真不管你誒。朋友嘴角一撇,道,丫不上路,按照常規情況,丫應該把直行的車流給我攔斷了,方便我掉頭。

過往的車沒有一台避讓我們。朋友拉了一聲警笛,交警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準確的說是看了那些牌子一眼,無奈攔停了對向的來車。朋友從容的掉了個頭。我承認,對於剛剛二十上下的我,在那一剎,特權為我帶來了虛榮和愉悅,縱然這特權還是山寨的。有那麼十秒鐘我異常膨脹,覺得自己都快從車窗里溢出來了。但很快我發現,那些停在對面車道里等候的車輛看我們的眼神中並無景仰,甚至充滿憤慨。我不由自主往下縮了縮。

朋友不屑道,沒事,別理那幫傻X,你看那捷達了沒,你看丫掛的那個警備牌,我一看顏色就知道是假的,四元橋汽配城買的。我這塊可是那XXX的關係。但說是警備牌以後不能用了,統一隻能掛京安了。那我——前面那傻X怎麼開那麼慢,來,你呼幾句,拿着這個,按邊上說話就行,不用多說,十個字,前面車靠邊,前面車靠邊,丫就乖乖閃了……

到今天,我已經不能描述當年坐在這台奧迪里複雜的心情了。午夜的平安大道,我們坐在路邊吃羊蠍子。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依然有車拉着莫名的警報呼嘯而過。朋友說,丫那個分貝數不對,也是四元橋汽配城買的。

是的,面對特權,我們厭惡,但享用到一點假特權,心中又有竊喜,面對吃特供的人,我們批判,但自己用到了那些特供,又會得意。很多人恨特權,因為特權沒有在自己手中。我有朋友覺得如果他掌權,必然從善如流。其實未必這樣。我相信沒有人會不沉迷其中,除非他的特權大到無需彰顯,只用表演一些低調的姿態。朋友的人生也有起落,現在他早就不開那台奧迪,換成了一台很普通的七人座家用車。說起從前,他搖頭笑道,太虛妄了,以前老罵那幫傢伙,自己居然也在模仿他們。但他又會覺得,黑色新款的奧迪A8很不錯。

人總是很矛盾,縱然我以後再不好意思坐進各種真真假假的特權車裡耀武揚威,但每次要誤機時,我心中最陰暗的部分也會冒出一個想法——如果我有急事要辦,而要去的地方一天只有一個航班,我明顯趕不上了,恰好我又有特權,我會讓這架飛機連同幾百個乘客等我半個小時麼?拋去一切偽善,我覺得答案八成是——我會的,而且會讓機長把責任推卸到航空管制上。

沒有人能控制自己不會凌駕在他人和法律之上,哪怕他再好再溫厚。體制賦予特殊個體的特權是無法靠自我修行來美化和消解的。就算你知道,那些沒有特權的人正在對你唾罵和鄙視,不存絲毫的敬意,你也無法停止享用這些。就像蘇聯的特供制度再受平民的詬病,面對經濟衰敗,民怨沸騰,有可能同歸於盡,那些身在其中的人也不願意放棄它。沒人願意主動把各種車證扔在風中。答案不會在風中飄。

蘇聯的特供體系一度幻想能夠延伸到工人,以為這樣可以鞏固政權。但是它沒等到那一天。就算那天來臨,蘇聯依然不會有好下場。當特權想惠及到越多人時,只是特權階級感到威脅以後的自保罷了。承諾他人將能得到什麼,最終他人什麼都得不到,只有限制那些承諾者自己的權力,他人才能得到他本該得到的一切。

寫這些沒什麼意義,純粹是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日子,又看到眼前新聞,亂塗幾筆。我們所見的社會進步或者退步,常常只是特權與特權之間的爭鬥結果。人有善惡,權無美醜,所以去向何方,全憑運氣。多少個權傾一方的人說倒就倒。這次倒一個,也許國家向前走了,那萬一下次倒錯一個呢。如果一個地方充滿着的不被限制的權力,那麼誰都不會安全,包括掌權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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