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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媽媽的媽媽



  鐵天音道:「我說過了的,外星人在天上飛來飛去,不發射火箭,如何吸引他們的注意?而且,我也不是瞄準了發射,外星人連虛驚也不會有,卻可以發現我。」

  我發出了一下類似呻吟之聲,鐵天音道:「一下機,那是老十二天官提到過他們曾遇仙的山頂,我忽然覺得自己的情緒,難以控制,山頂又沒有人,所以我就狠狠地掃了一遍鎗,發洩了一下。」

  我向十二天官一指:「當時,他們在,只是躲得好,你沒有發現──」

  鐵天音聽了,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就苦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他在「發作」的時候,樣子不是很好看,是一個十足的瘋子。

  鐵天音停了片刻,又道:「我駕機離開,在半空中,就看到了有發光的生物,在急速移動,我立刻就想到,那一定是你們提到過的『發光的背心』和『銀猿』,所以我就覓地降落,只可惜那軍用小直昇機性能不佳,在著陸時摔了一下,我要不是見機,也就成了廢鐵堆中的無名碎屍了!」

  我也聽得冒冷汗──那是在我們到苗疆前的事了,我問:「你背上的傷,是那次造成的?」

  鐵天音縮了縮肩頭:「不是,那是銀猿抓的!」

  何先達一看傷痕,就說是「獸爪所傷」,我也想到可能是銀猿造成的。鐵天音明知銀猿的來歷,為甚麼還會和他們起那麼嚴重的衝突?

  鐵天音伸手在額角上敲了一下:「或許我做錯了一件事──我脫險之後,看到銀猿在離我大約一百公尺處,其中一頭,穿了一件「發光的背心」,我知道這背心事關重要,可是銀猿蹤躍如飛,實在沒有法子追上他們,我發出各種聲音,他們都不肯接近我,我知道他們也在注視我,為了吸引他們,我向天鳴鎗。」

  鐵天音說到這裡,望住了我,我沉聲道:「那不算錯,換了我,也會那麼做!」

  鐵天音歎了一聲:「可是引起的後果,卻可怕之極,尋常的猿猴聽到了鎗聲會逃走,但是靈猴是跟過外星人的,不同凡響,非但不怕,反倒迎了上來──這本是我意料之內的事,可是料不到的是,他們的來勢,如此之快,疾撲了上來,一個一伸臂,已把步鎗奪了過去,我大吃一驚,想去奪回來,另一個已經攻向我的背部,在我背上抓了一下,痛得我跌倒在草叢中。」

  我又閉上了眼睛──我們曾發現那草叢,有軍靴的腳印,也有血跡,當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會是鐵天音的血!

  鐵天音續道:「我知道自己傷得不輕,幸好我有救急包,就草草包紮,眼看著兩頭銀猿,把步鎗拋來拋去戲耍,我心知危險之極,可是無法阻止。而忽然之間,鎗聲響起,一頭銀猿扳動了鎗機,子彈射出,射中了另一頭銀猿,那中彈的銀猿,發出可怕的一下──半下叫聲,我想牠是立即死亡的。」

  我、白素和何先達都不出聲,這時,我的思緒,一片紊亂,各種想法,走馬燈也似,團團亂轉。

  鐵天音在繼續著:「闖禍的是穿了背心的那頭,牠先奔到已死的那頭前,悲嘯了幾聲,又掉轉鎗口,看來像是在研究何以忽然之間,這東西可以奪去生命。而就在這時,牠又觸動了板機,鎗聲響了幾下,我無法看清牠哪裡中了鎗,只聽得牠怪叫一聲,拋開了鎗,一把抱起死猿,就竄進了密林之中。」

  他講到這裡,停了一停:「我傷口痛得厲害,自然更沒有法子去追他們了,你們是在甚麼地方發現他們的,那發光的背心呢?」

  白素歎了一聲:「等一會,全會告訴你。」

  我也歎了一聲:「後來,你就到了那山洞中?」

  鐵天音點頭:「是,我要找地方養傷,想起衛叔你提到過的那個山洞,就找了去,才進山洞,或許由於傷處太痛,我又不能控制自己──唉,那些骸骨卻遭了殃,我連再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就離開了。」

  他說到這裡,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了,因為他已解釋過為甚麼要發射火箭。

  他沒有殺銀猿,反倒是銀猿傷了他。

  我對他所作的假設,完全錯了!

  這時,在我雜亂的思緒之中,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來,也自然而然,把這個想法,叫了出來:「主觀,認為自己一定是對的,也是人類的禍根!」

  我已說過,我的思緒很是紊亂,所以才會冒出這樣一句話來。我相信白素可以明白,在這句話中,我是在自己責備自己的自以為是。

  但是鐵天音卻不知道我曾把他設想得如此不堪,可是他接下來所說的,卻也可以合得上榫,他先是苦笑了一下:「永遠正確。」

  我附和了一句:「人人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鐵天音搖頭:「那不能算是禍根,一個老人,就算他自己認為永遠正確。如果他沒有權力,他也無法把他的瘋狂正確加在他人的身上,他要瘋,只是他一個人瘋,與其他人沒有關係。但如果他有權力,那就成了災禍!」

  我深吸了一口氣:「分析得是──如果外星人答應了,你想他們會怎麼做?」

  鐵天音指著自己的頭部:「把『權力』的概念,徹底從全人類的腦中除掉!」

  我聲音苦澀:「太幻想了!」

  白素沉聲道:「或許,不應該求外星人來消除這個禍根,人類自己也可以做得到!」

  我和鐵天音都睜大了眼睛,望向白素。

  白素不急不慢地道:「任何人,擁有權力,都要有權力行使的對象,正因為有那麼多人屈服在權力之下,才會有權力這回事,若是人人對權力的擁有者的發號施令當耳邊風,不去聽他的,權力自然也不再存在了──有奴隸,才有奴隸主;有服從的,才有發命令的!」

  鐵天音呆了一回,很是沒精打采:「是地球人──自己不好?」

  我同意白素的說法:「對,是人類自己不好,是許多人把權力給了少數人,許多人不給,少數人也就根本不會擁有任何權力,災禍是受災人自己製造出來的。」

  何先達喃喃地道:「是,我就製造了一個災禍,害了她──害了她──」

  他說到後來,突然嗚咽了起來,而我們都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而我和白素,開始一五一十,把我們發現銀猿的屍體之後的一切事情。以及我的設想,全都告訴了鐵天音。

  鐵天音聽得駭然:「這也難怪,因為一切的『旁證』,都證明了我是一個失去了常性的嗜殺狂。」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並沒有責備我的意思。我坦然道:「要不是你毀去了老十二天官的記錄,我也不會一切都向壞的方面去想。」

  鐵天音感歎:「所以,人不能做一次壞事,紅綾遇到外星人了?猜猜外星人會給她些甚麼?」

  他在突然之間,轉了話題,表示他不想再在「誤會」這個話題上再討論下去。

  而白素忽然神情緊張起來,抓住了我的手,甚至聲音也有點發顫:「我──是想──想我能見一見母親。」

  由於她這個願望是如此強烈,所以她在說的時候,也特別緊張。

  這時,我對於外星人和紅綾的會見經過,一無所知,也不知紅綾是不是知道白素有這個願望,所以我全然無法搭腔,我只好道:「等紅綾回來,看她怎麼說。」

  正在說著,忽然外面又人聲喧嘩,峒主的聲音很響亮地在叫:「天官──天官──」

  十二天官把門打開,峒主仍在叫:「那大鐵鳥上有怪聲音傳出來。」

  藍家峒的苗人,一直把杜令留下來的那直昇機叫「大鐵鳥」,敬而遠之,忽然有怪聲傳出,自然當成了是頭等大事,所以吵了起來。

  這時,我也已聽到了在直昇機停泊的方向,傳來了一下又一下刺耳的聲響──那是通訊儀發出的訊號,但平時並沒有這樣響亮,此時一定是接受了特別強烈的訊號,所以才會如此吵耳。

  我和白素並肩向前掠出,當然,在何先達這位武術高人面前,在十二天官面前,我們少不得賣弄一下,果然,兩人一向前飛射而出,身後就傳來了一片喝采聲。

  何先達若是要發力,很快就可以趕在我們前面,但是他和十二天官,始終只是跟著,不一會,到了直昇機旁,我和白素掠了上去,白素一進機艙,就按下了一個掣鈕,立時聽到了紅綾的聲音:「爸──媽──」

  我們齊聲答應,紅綾大是高興:「真能和你們講話。」

  我喝道:「廢話少說,你在哪裡?」

  紅綾卻答非所問:「你們快來!」

  白素平日最沉得住氣,這時也不禁道:「你這孩子,你在哪裡啊?叫我們來!」

  紅綾的聲音很興奮:「你只要起飛,導航儀就會指示飛行的途徑。我媽媽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媽媽說,這東西雖然七拼八湊,倒也實用,快來啊!」

  白素呆若木雞,我相信她在聽到紅綾說了「我媽媽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媽媽」這句話之後,已經整個人都呆了。別說是她,我已呆了一呆,也已攀上艙來的何先達和鐵天音,發出了「啊」地一聲驚呼,他們自然知道紅綾口中的那個囉里囉嗦的稱呼,指的是甚麼人!

  我在一呆之後,立時開始行動,準備起飛。鐵天音叫了一聲:「衛叔!」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跟了去,這不禁令我猶豫,因為不論從那一方面來看,紅綾的媽媽的媽媽,也就是白素的媽媽,脾氣怪之已極,甚至接近乖僻,若是她不喜歡另外有人在場,那豈不糟糕?

  鐵天音也是乖覺人,一見我面有難色,他就道:「代我提那個要求!」

  我道:「好!好!」

  鐵天音轉過頭去,對何先達道:「何先生,我腦中的毛病,要靠你了!」

  何先達點頭:「只管試試!」

  他們兩人說著,已經躍了開去,我一秒鐘也沒有耽擱,就把直昇機飛上了天。果然,導航儀的螢幕上,立刻有了指示。

  直到這時,白素才回過面來,她的聲音有點異樣:「紅綾這孩子,剛才說了甚麼?」

  我把紅綾的話,重複了一遍,白素把手接住心口,又是緊張,又是好笑:「這孩子,怎麼連婆婆都不懂得叫,甚麼媽媽的媽媽!」

  白素的話才一出口,就又聽到了紅綾的聲音:「我懂得叫,可是媽媽的媽媽不讓叫,我也覺得是,她又不老,叫婆婆,多難聽?」

  我也興奮得全身發熱,一聽得陳大小姐不讓紅綾叫「婆婆」的原因,原來是怕把她叫老了,我想笑又不敢笑,只覺有趣之至。

  白素的聲音有點發顫:「你媽媽的媽媽──我的媽媽,就在你的身邊?」

  紅綾在幾秒鐘之後,才有回答:「我可以看到她,她也可以看到我,可是她不在我身邊。她,她在離我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和白素齊聲:「電視!」

  紅綾水道:「不,比電視真得多,就像真的一樣,可是卻碰不到她──你們到了就明白了!」

  白素低歎了一聲:「立體投影!」接著,她又長歎了一聲,「到底還是見不到她!」

  我忙道:「可以見到,而且,已經聯絡上了,還怕以後沒有機會嗎?」

  白素的神情,很是迷惘,我操縱著直昇機,依照指示,一直向西北方向飛,紅綾沒有再傳話過來,大約半小時之後,有了降落的指示,我降低了飛行的高度,看到下面,崇山峻嶺之中,有一個石坪,有人站在石坪上,雙手揮舞,正是紅綾。

  白素在這時,握住了我的手,手冷得很。我知道這是一種「近鄉情更怯」式的心理反應,就緊握住了她的手。不一會,直昇機降落,艙門打開,紅綾跳了上來,指著一個山洞:「那裡面!在那裡面!」

  不多久,我們就知道,那個山洞,就是當年烈火女居住的山洞,也就是白老大和陳大小姐曾住過的山洞,白素的哥哥白奇偉,就在這山洞中出生。

  根據蠱苗的「公主」金鳳說,山洞的後半部,就是「神仙」的住所──紅綾領著我們進去,就直趨山洞的後半部,那是外星人的基地。

  白素一下直昇機,就說了一句:「我認得出這地方,真的!」

  白素說甚麼,我都相信,但是這句話,我卻「存疑」,因為白素那時,才出世三天不到,就由白老大帶著離開了,三天大的幼嬰,怎麼可能有記憶?可是白素一再堅持「似曾相識」,我也只好姑妄聽之。

  通過了一道形式很特異的門,進入了山洞的後半部,才一跨過去,就看到一個美婦人,坐在一張很是精緻的古典椅子上。

  那美婦人,看來和白素,也就是差不多年紀,難怪她不肯讓紅綾叫她「婆婆」──雖然變成了外星人,地球女性的心態不變,很是有趣。

  白素先是陡地一震,接著就待向前撲去,我連忙一把拉住了她,提醒:「是立體投影!」

  白素張開了口,又合上,再張開,好一會,才叫出了一個字來:「媽!」

  我也跟著叫了一聲,那美婦人,白素的媽媽,陳大小姐,現在很是感慨的神情:「難為你們了,我行為乖張,難為你們了!」

  她自認「乖張」,別人自然不能認同,我先道:「誤會,全是一場誤會,所有當年發生的事,我們全弄清楚了,全是誤會!」

  白素也說道:「你在外星,回不回地球來?我──我好想抱抱你,我──甚至沒讓你抱過!」

  白素的媽媽深吸了一口氣:「抱過的,你一出生,我就緊抱著你,足足一天,沒有鬆過手,因為我知道以後再抱不著了!」

  白素抹著不由自主湧出來的淚水:「我去找哥哥,叫他來看你!」

  白素得到的回答是:「不必了,我和地球,已再無關係,要不是不放心紅綾,我也不會和你相見,別再奢求,別的事,問紅綾吧!」

  白素大叫一聲:「媽!」

  可是隨著她的叫聲,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白素跨出幾步,呆立在當地。

  我走了過去,輕擁著她,低聲道:「別忘了她塵緣已了,成了仙!」

  白素還在欷歔低迴,我轉向紅綾:「原來多虧了你,不然,你媽媽見不到媽媽!」

  這時,我才打量了一下那山洞,看到了不少不知名的儀器和裝置──對於這一類外星人的基地,我並不陌生,見過很多次了。

  紅綾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那背心一把我帶上了天,我就聽到了她的聲音,教我怎麼飛到這裡來,見了她,我又飛回來找你們,媽媽的媽媽教了我許多許多東西,她罵兩頭靈猴,沒把我照顧好,也說一直不放心我,因為是她把我帶到苗疆來的!」

  我望著紅綾,發現她整個人像是多了一重靈氣,我不禁問:「她教了你一些甚麼?」

  紅綾卻笑得有點神秘:「太多了,這裡的東西,我都會用。」

  白素陡然叫了起來:「那就請她再現身一會!」

  紅綾卻搖頭:「就是這一點,她沒教我!」

  一時之間,我和白素盯著她看,竟不知她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看來,她從她媽媽的媽媽處,學會的東西,還真不少!

  紅綾又道:「我不想把那『背心』帶回去,會嚇死別人,可是我想時時到這裡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想到的全是:女兒成熟了,長大了!

  所以我們齊聲道:「可以──你長大了,自己喜歡怎麼樣,都可以,讓我們知道就可以了!」

  紅綾高興莫名,衝過來抱住了我們。

  等到我想起忘了代向鐵天音提那個要求時,已經是和鐵天音一起在歸途上了。

  鐵天音感歎:「不提也罷,我也想過了,當然是地球人自己不爭氣──沒有人服從權力的指揮時,何來權力這回事!」

  我拍著他的肩頭,只盼何先達的內家氣功,已然醫好了他幼遭慘禍而形成的疾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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