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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九※【今生今世】(中)/胡蘭成



  ※第三章漢皋解佩.兩地※(一)

  陽曆三月裏我要回上海,早幾天就與小周說了。小周笑吟吟道:「這是應該的,家裏人接到信,已在翹望了。你回去也看看張小姐哩,也看看青芸哩,也看看小弟弟小妹妹哩。」又道:「漢口這樣地方,你此去不必再來了的。」她卻不是說的反話。我說我必定就回來,她似信似疑。一晚幾個人在護士長房裏,護士長與王小姐她們說話玩,我與小周則並坐在護士長的床沿,我們說我們的。我又說起回上海的飛機時日,因為看她總無惜別之意,因問:「我走後你可想我。」又言:「我只去兩個月,你但照常,夜裏出去接生要衣服穿暖,到得五月裏,你可以數數日子等我回來了。」她道:「你走後我就嫁人。」我裝生氣把她一推,她起去坐到一張帆布椅子上,我瞑目躺在床上,聽見她咳嗽,我亦不理睬。她是前晚出去接生感冒了。後來她牽腸抖肺大嗽起來,我只得起去給她叱,等她咳嗽嗽止了,我笑道:「我還想拼的,拼你不過。」她不答。只安然傍著我,這裏都是小姐們,她亦不避,眾亦不驚。

  動身的一天,我整日在醫院不出去。小周向來避嫌,我的事有僮僕傭婦在做,她總不搭手,今天她卻一心在廚房給我洗衣,我說交給女傭洗好了,她必不肯。到了下半晝,衣裳都洗好曬出,我與她去後門外江邊散步。現在我與她說去上海有哪些事,幾時必定回來,她卻只是靜聽,反話正話都不說。我們走到臨江人家背後堆有蘆蓬的沙灘上,小周千思萬想,口裏就只唱歌,是一支流行的:郎呀,郎呀,我的郎。

  唱時她的臉只是個端然,她的沒有受過技術訓練的聲音裏都是她的人。斜陽如金,在沙灘上移過,我與她並肩走,一面只管看她的腳,她的腳圓致致,穿的布鞋十分好式樣。

  吃過夜飯收拾行裝,都是小周親手整理,替換衫褲襪子手帕,面巾牙膏,都細心折好放好。飛機是天未明起飛,因武漢附近上空,怕遭遇重慶與美國的飛機。我要到後半夜才過漢水去飛機場,此刻理好行裝,且與護士長她們閒談,恰值燈火管制,放下窗簾,房裏點起蠟燭。小周因為日裏辛苦,在我床上靠靠,卻就和衣睡著了,也真是離愁濃重呵。春夜寒冷,我給她輕輕蓋上一條被。及至要動身,我不忍叫醒她,護士長道:「小周醒來見你走了,沒有叫醒她,她會哭的。」我走近去且先看一回她睡著的臉,然後俯身叫醒她。她一驚坐起,身上睡意暖香,迷迷糊糊的。她與護士長送我到大門外,此時門外已無人行,亦沒有路燈,我坐上包車,她們站在門口,用手電筒一直照我轉過石板鋪的街道彎角,看不見為止。

  天亮時飛機已近九江。我看著身上穿的青布罩袍潔白生輝,是小周昨天所洗,想起在漢口漢陽的四個月竟是將信將疑。劉伶阮肇入天台武陵人入桃花源,其中桑竹雞犬,往來種作,男女衣著,都與外面人一樣,有這樣的真實分明,且平凡得不可以想像是遇仙。

  ※漢皋解佩.兩地※(二)

  隨後我到上海,一住月餘。與愛玲在一起,過的日子只覺是浩浩陰陽移。上海塵俗之事有千千萬,陽台下靜安寺路的電車叮噹來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東風桃李水自流。我與愛玲說起小周,卻說的來不得要領。一夫一婦原是人倫之正,但亦每有好花開出牆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愛玲這樣小氣,亦糊塗得不知道妒忌。

  我們兩人在一起,只覺眼前的人兒即是天下世界的真實。愛玲亦不避嫌,與我說有個外國人向她的姑姑致意,想望愛玲與他發生關係,每月可貼一點小錢,那外國人不看看愛玲是什麼人。但愛玲說時竟沒有一點反感,我初聽不快,隨亦灑然。我們原來是與眾人並生。愛玲使我想起民間說觀世音菩薩到一處,要醵資造橋濟人,她化身為持楫女子,立在船中,宣言有能以銀錢擲中其身者,許為夫妻。岸上人擲錢滿船,皆不能中,不防呂洞賓出來調皮,他喬裝乞丐,摸出一文錢給擲中了,觀世菩薩知道不好,當即飛昇。這玩笑開得有傷大雅,編這樣的故事即是對觀世音菩薩不敬,但是民間很喜歡這故事,沒有那樣的傻子追問後來觀世音菩薩有沒有嫁給呂洞賓,或呂洞賓該受何種處罰。

  我即歡喜愛玲生在眾人面前。對於有一等鄉下人與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說愛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學的書她讀書得來像剖瓜切菜一般,他們就驚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們看人看出身,我就與她們說愛玲的家世高華,母親與姑母都西洋留學,她九歲即學鋼琴,她們聽了當即吃癟。愛玲有張照片,珠光寶氣,勝過任何淑女,愛玲自己很不喜歡,我卻拿給一位當軍長的朋友看,叫他也羨慕。愛玲的高處與簡單,無法與他們說得明白,但是這樣俗氣的讚揚我亦引為得意。


  愛玲也是喜歡在眾人前看看我,一日我說要出席一處時事座談會。她竟亦高興同去。我們兩人同坐一輛三輪車到法租界,舊曆三月艷陽天氣,只見遍路柳絮舞空,紛紛揚揚如一天大雪,令人驚異。我與愛玲都穿裌衣,對自己的身體更有肌膚之親。我在愛玲的髮際與膝上捉柳絮,那柳絮成團成球,在車子前後飛繞,只管撩面拂頸,說它無賴一點也不錯。及至開會的地點,是一幢有白石庭階草地的洋房,這裏柳絮越發濛濛的下得緊,下車付車錢,在門口立得一會兒,就撲滿了一身。春光有這樣明迷,我竟是第一次曉得,真的人世都成了仙境。

  開會在樓上,到有約二十人,多是青年,覺得像在教室裏。開會中間,忽又拉起警報,隨即聽見摜炸彈,一記一記的鈍聲打到大地的心裏,我正起立說話,幾次停下來等飛機的爆音從頭上過去。飛機時遠時近,這天的空襲時間很長,警報久久不解除。這亦是一種真實,至少使人有切身之感,然而是非常不好的真實,如雲無明亦是一種實在。

  ※第三章漢皋解佩.兩地※(三)

  青芸今年三十歲,因我回家之便,送她到杭州結婚。婿家姓沈,原是胡村近地清風嶺下剡溪邊沈家灣人,土裏土氣,出來跟我做做小事情。青芸仍是胡村女子的派頭,不講戀愛,單覺女大當嫁是常道,看中他,是為仍可住在我家照顧弟妹。為了我,她連終身大事亦這樣闊達。她從小有我這個叔叔是親人,對他人她就再也沒有攀高之想,人世的富貴貧賤,她惟有情有義,故不作選擇。她只覺有叔叔送她去成親,已經很稱心。

  在杭州凡五日,青芸成婚後,我偕新夫婦游西湖,到了三潭印月。旅館裏有省府派來的警衛,出遊要放步哨,但我隨即都叫免了。如此我才可以一人去浣紗路上走走。戰時杭州市廛蕭條惟浣紗路邊楊柳如舊。想起太平時世,桐盧富陽與餘杭塘棲的水陸負販皆來於此,雖不必有嚴子陵錢武肅王微時那樣的人,但亦塵俗穩實有一種平康安樂意。而興亡之感,竟非嗟嘆無常,倒只是反省,看見了自己的本相清真,如同那浣紗路邊的楊柳,如同三潭印月的照水欄杆,如同我仍是昔年來杭州遊學時的蕊生。

  ※第三章漢皋解佩.大堤行※

  陽曆五月我又回漢陽。飛機場下來,暮色裏漢口的閭閻炊煙,使我覺得真是歸來了。當下我竟是歸心如箭,急急渡過漢水,到得漢陽醫院時,諸人已經吃過夜飯,護士小姐們及啟無永吉都來我房裏熱鬧一堂,一面廚房裏吱吱喳喳又重新炒菜燒飯。我一面與他們問答,說路途行程,一面只拿眼睛向四處瞟,到底問了護士長:「小周呢?」她答才在樓上的。原來小周聽見我到來,她一鼓作氣飛奔下樓,到得半樓梯卻突然停步,只覺十分驚嚇,千思萬想,總覺我是一去決不再來了的,但是現在聽見樓下我竟回來了,竟似不可信,然而是千真萬真的,與世上真的東西一對面,把她嚇得倒退了。她退回三樓上,竟去躲在她自己房裏,還自心裏別別跳。

  我隨即到二樓護士長房裏,眾護士小姐相隨,她們上去叫小周,小周才來了。她卻把我交給她保管的一面鏡,與兩條香煙都拿了來。我拉她到身邊,她就挨我坐下。我見她臉兒黃黃的,簡直不美,我心裏竟是不喜。她沒有話要說,亦沒有話要問,因為她已在我身邊了。及我問她,她才仰面看著我的臉道:「我瘦了。」而我當下竟亦不去想像別後她的淚珠,甚至沒有憐惜,因為人眼前即是一切,這一刻的光陰草草,連不可以有感情這渣滓。小周又道:「那香煙短了兩包,是一次關先生斷了香煙,夜裏無買處,我給了他一包。還有應城膏鹽公司的董事長陳志遠來看你,我說你在上海還沒有回來,他坐得一歇,我也開了一包香煙敬客。」這樣的小事她也要交代分明,宛如顧命之重。而別後肝膽,亦只可以是說的這些。


  剛才她聽見樓下我已回來,竟這樣驚動,而現在當著人前她挨近我坐著,卻又這樣的不怕難為情,人生原來尋常事亦可以是聲裂金石,而終身大事亦可以是但有婉順自然。我一面仍與護士長她們話契闊,一面執小周的手,見她戴有一隻金指環,非常好,小周道:「是用你留給我的錢買的。」那一點點錢她卻有這樣的用處。

  一宿無話,翌日即又諸事如常,我從未離開過。小周亦又容貌煥發,惟比以前有了一筆心思。我說起在上海時與愛玲,小周忽然不樂道:「你有了張小姐,是你的太太?」我詫異道:「我一直都和你說的。」小周驚痛道:「我還以為是假的!」她真是像三春花事的糊塗。但是此後她亦不再有妒忌之言。我與她說結婚之事,她只是聽。我因為與愛玲亦且尚未舉行儀式,與小周不可越先,且亦顧慮時局變動,不可牽累小周。這事其實難安排,可是我亦不煩惱。

  記得正二月裏漢陽人做棒香,一種土黃,一種深粉紅,攤於竹簟上在郊原曬香,遠看還當是花,我非常喜愛那顏色,原來土黃有這樣好,深粉紅有這樣好,竟是從心底裏與之相知,連人的眼睛都明亮了,而這亦即是格物。天道何親,有人世的這格物便是親,而許多情理上難以安排之處,但得自然,亦不用疑。便是訓德,她的慣會嘆氣,自說好氣又好笑的,其實有她的君子樂命。

  轉瞬舊曆端午。是日訓德回家去。漢陽人家都在過節。上午日頭花照進我房裏,只覺是濕濕的,庭中輕煙疏淡,節氣就有這樣的正。訓德下午即又來醫院,雖小小的往返,亦是人歸娘家,心在夫家。她卻買來一塊手帕送給我,這手帕與她的心思,亦像節氣的正。

  五月裏醫院後門口江水平陽,水氣寒森森。唐宋人詩文裏有一句是「大江流日夜」,看它滿滿的流去,卻因浩渺,成為迴環雜沓奔走,而江心雲日下照,又疑是萬頃新耕的田地,犁翻赭黃土塊無數,有這樣的靜謐。又一句是「濁浪排空」,雖是晴天,醫院的後院門開向江水,亦院子裏的石砌地悄然似在思省,連坐在房裏的人亦變得容貌端敬,只覺是不可以玩物。此時卻仍有船傍岸行駛,駛過醫院後門口時,那黯赭色的風篷就像一隻大鳥,翼若垂天之雲,遮影了我房裏。

  漢水本來碧清,與長江會台,好像女子投奔男人,只覺心裏委屈難受,還沿漢口迤邐數里,兩種水色不相混。我又喜漢水的渡船,一船搭客七八人,多是肩挑負販之徒,籮籮擔擔,我來去報館渡河,總與他們一道。但現在漢水亦因上遊山洪大至,變成混濁的急流,渡河很危險,渡船的梢公由一人增為二人,撐篙又搖櫓,搭客都要坐好,不可以輕舉妄動。此地離長江口不到半里,是漢水最下游處,水流的急勢被長江的主力一阻,發生許多亂流與漩渦,在渡船的船舷外沸騰,那赭黃的水看著厚厚的,使人不能相信翻了船會死。

  那梢公與水爭持,駕船如馭劣馬,到了千鈞一髮處,連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我留心看他的臉,卻不見有慘厲之色,他臉上的是聖賢當著大事,誠意正心的潑剌,這潑剌是斬斷一切思慮感情的奢侈,何況神鬼。中國即這樣的凡人駕船馭車,亦心正力正,與萬物可以如擊鼓催花,記記中節。

  五月將盡,才又連日好天氣,江水漢水都退落。忽一日半下晝我到三樓小周房裏,這還是初次。小周的從來不施脂粉,不穿花式衣裳,她房裏亦簡單到只是一床一桌一椅,沒有女人氣,卻窗外長江接天,一片光明空闊,連愛情亦不可以有。可惜那房間太小,雖然房門口還有欄杆可立。不如下去我房裏,又或是去江邊沙灘上走走。我們並肩在沙灘上走時,我總愛看她的腳,穿著圓口布鞋,合人的心意,不禁又要讚好。

  別的地方我們很少去。我是來了這麼久,連武昌的黃鶴樓也沒有到過,惟鸚鵡洲一人去過幾次,起先也是信步,像武陵人的緣溪行,忘路之遠近,走到了才知是鸚鵡洲。鸚鵡洲尚有漚釘獸環之家,是木商,向來瀟湘江沿流而下的木材皆集於此,現在戰時雖冷落了,亦感情上仍有太平時世的物阜民殷。禰衡墓我走過看見,因已薄暮,暝色四合,我只從祠柵門口張了張,不曾進去得,但也為之稍稍佇立了一會。其後雖又幾次走過,但我都沒有進去。禰衡其人,是漢朝日月山川的使人憬然不可以近玩,他墓前的大路單是走走過,已經心裏滿滿的,哪裏還可以近攏去遊觀。惟中國歷史上有這樣的人,不像西洋那種殉教徒或先知的傲慢,卻自然韻裂金石,聲滿天地。

  此外是琴台,又叫伯牙台,我亦來了漢陽很久,才發興一人去尋訪。西洋歷史上沒有類似的故事,一則二千年前的他們的大夫不能想像可與樵夫為友,二則高山流水有知音,先要有人世如高山流水,而西洋只有社會。且他們多著個神,又焉能與人為知音。印度亦枉為有他心通,但動不動說五濁惡世,有了個慈悲,就不能有義結金蘭。日本人忠義,但是不懂得他人的心意,縱有俠情亦非知音,他們且又必定造起深邃的神社,豎了許多石燈,叫人感動,也不能有像琴台的建築。俞伯牙鍾子期的故事可歌可泣,但是琴台造得這樣軒暢響亮,築基郊原上,下臨月牙湖,四面大風吹來,只覺是在青天白日裏,無跡可求。我記得好像是連碑記題詠亦沒有。

  六月荷花開,下午五點鐘醫院裏下了班,我與訓德去琴台,先到月牙湖坐小船。撐入荷花深處,船舷與水面這樣近,荷花荷葉與人這樣近。回棹時天已昏黑,琴台的燈火鼓樂來水面,我們便上岸到了那裏。琴台暑天有茶座,遊人如織,遇見李師長帶了衛兵亦來喫茶,對我招呼,但我只與訓德到廊下一角揀個座位,叫了一壺茶,分兩個杯,恰像店舖的年輕夥計的行事。元明劇曲小說裏常有說「天可憐見」,我們就是天可憐見兒的兩人,在燈人火叢中只是覺得親。

  我們才斟得兩杯茶喝了,忽聽得拉起警報,燈火一齊熄滅,眾人都散。我們出來到星月下,在琴台的側門口石磴道那裏還立了一會兒,等等警報仍不解除,才亦走回家去。到得街上,店家都已關門早睡,月亮下兩人牽著走,訓德手裏執一枝荷花。及至醫院,護士長她們還在樓下我房裏等警報解除,大家說話兒。我房裏有月亮照進來,緊張空氣中,光陰在無聲的流過,大家說的亦不過是里巷新文,乃至鞋頭腳面之事,而眼前這些尋常兒女亦正是江山一代人。「月亮彎彎照九州」,是這樣的民間,所以才出來得八年抗戰,後來還出來得人民解放軍,擊鼓渡長江。

  ※第三章漢皋解佩.抗戰勝利※

  夏天池田來,留數日又回南京,他來是助我籌商開辦軍事政治學校,打算於十一月裏成立。池田去後,我忽身體不佳,想是前此五月裏多暴風雨,日日來去報館,被雨淋了之故,但自己尚不覺得。一日下午,醫院裏靜得好像天下世界毫無事故,我一人正在房裏寫社論,也沒有拉警報,忽然一個炸彈落在對岸武漢,像居庸關趕駱駝的人用的繩鞭一揮,打著江水,打著空氣,連這邊醫院院子裏的石砌地,連開著窗門的我房裏,都平地一聲響亮,我大大的震駭,看窗外時,青天白日,院子裏及廊下沒有人。聽見遠處有一隻飛機飛去。自此我變得無故膽怯,夜裏睡在床上,風吹房門開動,我也害怕。這是因為身體虛弱,還有是因為時局急轉直下的預感。

  我不想到有病,故亦不說。惟嫌女傭燒的小菜不合口味,有時要訓德燒一隻,但亦沒有想要她服侍我,我雖或對她口出怨言,原不過是說說好玩。訓德在診療室工作時,每抽身來我房裏喝茶,轉身又去,一次我寫社論寫得一半,倚在床上休憩,見訓德進來,我叫她小丫頭,要她給我倒杯茶,她不理,再問再不理,我覺不樂,這一半是因身體不好,肝火旺,一半亦是假裝生氣,遂冷然道:「那你就出去!」訓德翻身逕出。

  我隨亦起身去報館,訓德立在診療室面前的廊下,我一直走過,連正眼兒亦不看她。出了醫院大門,走得幾步路,我想想卻又轉回,樓上樓下找了一回,都不見訓德。我就在房裏且把那半篇社論來寫完它。記得是正午,診療室已下班,我耳畔彷彿有啼哭之聲,疑心是訓德,幾次停筆細聽,一跳跳起來又去找,這回找到了地下防空室,這防空室還是新的,有太陽光照進來,果見訓德一人坐在長條凳上哭,見我才住聲,抬眼看著我道:「你不來,我還要哭的。」說時淚花晶瑩的一笑。我道:「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兩人還並肩在凳上排排坐了一回,才攜手出來,回到我房裏。

  忽一日,兩人正在房裏,飛機就在相距不過千步的鳳凰山上俯衝下來,用機關鎗掃射,掠過醫院屋頂,向江面而去。我與訓德避到後間廚房裏,望著房門口階沿,好像亂兵殺人或洪水大至,又一陣機關鎗響,飛機的翅膀險不把屋頂都帶翻了,說時遲,那時快,訓德將我又一把拖進灶間堆柴處,以身翼蔽我。生死一髮之際,她這樣的剛烈為我,可以沒有選擇,如天如地,在她的面前,雖空襲這樣超自然的大力亦為之辟易,我連感激的話後來亦一直不曾對她說,大恩不謝,真是這樣的。飛機去後,漢陽街上撿得機關鎗彈的彈頭,像罐頭蘆筍一樣粗與長,人人咋舌。我們到醫院樓上去看,二樓三樓的樓板上亦落有兩粒,是從東邊的水泥鋼骨的牆壁外側穿進來,打到西邊牆壁的裏側,一半嵌進在那裏。


  其後我的健康自然恢復了,便不再那樣的驚駭。啟無已於舊曆六月中旬離去,報館的總務我親自來管,倒也不覺得缺少了一個人。啟無原是請假回家裏去看看,要再來的,我順便託他在南京上海北平物色軍政學校的教官人才,但他走後我即發見了他在銀錢上頭欺心,他來信我就不理。這倒是好了他,免得回來吃官司,因距抗戰勝利已只有一個月,他去時搭的長江船也是最後的一隻,他像希臘的半馬人,倒是不死之身。

  我對世人的賢不屑有一種平等觀,惟神道的霸佔貪婪與穢褻,及巫魘的禁忌,則我對之決不留情。而且我對於凡是風格化的東西亦不喜。但是我向訓德批評啟無,訓德只是聽,不怒亦不言。上次我回上海,啟無與訓德說我是決不來了的,訓德雖不聽,亦不去想像他的卑鄙,她是對世人都有這樣的尊重,甚至對於神道,亦只以人情處之,且並不當他是神道,所以她的眼睛裏不惹邪祟,如言「聖人出而萬物睹」,自然沒有鬼神。

  於是來了決定的一天,八月十五,日本天皇廣播降伏詔書。是晌午時分,我在江漢路街上人叢中聽見,出了一身大汗,走到報館,日軍報導班已送來電訊,《大楚報》都把來文登出了。隨即我去看報導班的某上尉,他患登革熱新癒,坐著與我說話,一點氣力也沒有,壁上掛著一幅太平洋的地圖,他無意中抬頭瞧著,那緩慢的眼光隨又移開,心裏似明似暗。

  我與訓德說:「我不帶你走,是不願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換名,我與你相約,我必志氣如平時,你也要當心身體,不可哭壞了。你的笑非常美,要為我保持,到將來再見時,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我只憂念此後將繼續通貨貶值,你家裏生計艱難。往常我給你錢物,你總不肯要,我心裏敬重,但總隨時留心你,因為太貧窮了也是要毀傷身體的。你知道我節儉,薪水用了尚有得多,現在我都給你,約夠你添補家用兩年。我此去什麼都不帶,你不可再說不要。還有一箱衣裳留在你處,窮乏時你也可賣了用,雖然不值幾個錢。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交給你的哪怕是一根草,你亦重之如千鈞,但你不要固執,東西算得什麼呢?總是人要緊,既做了夫妻,且不在乎定情物了,何況這些。我們雖未舉行儀式,亦名分已經定了。此番離別,譬如人家出門做生意,三年五年在外,亦是常事,家裏妻子也安心等待。好花總也看不盡,又如衣裳不可一日都著盡,要留到慢慢著,我們為歡方未央,亦且留到將來,我們還有長長的日子。」

  前些日子我給錢訓德買衣裳,但她去到漢口街上回來,仍是給我買了一套羊毛襯衫褲,及一塊浴巾,一隻鬧鐘,她自己的東西什麼亦沒有買。現在我好好的向她開說,把我的薪水買了金子給她,連同上次陸續交與她收藏的幾隻戒指,湊起約有十兩,她只得接受,但是她說等時局稍為平定,要把這錢交給我上海家裏的。我又把一包半食米叫車伕載在包車上送到訓德家裏,也吃得三兩個月。時已薄暮,醫院裏暝色荒愁,裝米的麻包有洞,抬出我房門外階沿時漏出許多米,訓德執燈,與我在地上撿米,一粒粒沉甸甸的,好像兩人的心意。

  我最後一次議集報館全體職工,諸人見我端坐飲酒如平時,他們遂亦不起複雜的感情。有支兒歌:

  踢腳班班,班過南山,南山撲碌,四龍環環,新官上任,舊官請出。

  重慶的人來了,我要讓位,亦不過是如此。

  我少年時有詩:「神鷹施一擊,墮甄不再視。」如今一擊不中,即當遠揚。我對於鄒平凡亦不惱怒,對於起事諸人的坐以待擒,亦不同情,對於袁雍他們亦不鄙夷。我連對於自己此去幹辛萬苦,亦只平然。

  訓德自上回我病,她晝夜服侍,即不再避人,如今時局這個樣子,她更覺得親的只是親,大難當頭,女子有愛,是會有這樣的豪橫絕世。我好比兵敗垓下,但我自然不會像項王的悲歌慷慨,卻與訓德一似平日,吃飯時我留心她勸她加餐。是時八月向盡,天氣仍暑熱,晚餐後早寢,窗門開著,關熄電燈,月亮照在床前地板上,還照進帳子裏,永吉房在隔壁,他回來穿過我房裏,訓德在帳子裏坐起來叫了聲關先生。我登革熱初癒,身體無力,心裏只是安靜,但待訓德仍如新婦。訓德見我如此,忽然悲慟道:「蘭成,我愛你!」她這樣叫我,說出愛字,還是第一次。我十分懂得這一聲的重量,但我沒有一點淒涼,心裏仍是靜靜的,亦不說安慰她的話。

  是日半早晨,訓德為我燒搾麵乾,我小時出門母親每燒給我吃,是像粉絲的米麵,澆頭只用雞蛋與筍乾,卻不知漢陽亦有。我必要訓德也吃,她哪裏吃得下。我道:「你看我不惜別傷離,因為我有這樣的自信,我們必定可以重圓。時光也是糊塗物,古人說三載為千秋,我與你相聚只九個月,但好像自從天地開闢時起已有我們兩人,不但今世,前生已經相識了。而別後的歲月,則反會覺得昨日今晨還兩人在一起,相隔只如我在樓下房裏,你在廊下與人說話兒,焉有個嗟闊傷遠的。」訓德聽我這樣說,想要答應,卻怕一出聲就要淚落。

  等我在房裏吃過麵,起身要走,訓德撐不住痛哭道:「你平日只顧我,自己無享受,你此去吃苦,無人服侍!」我安慰她,因笑道:「天相吉人,出門要講順經,我要你對我一笑。」她只得忍淚,抬眼看著我的臉,嫣然一笑,比平日更艷得驚心動魄。她隨又痛哭道:「我不能送你了。」這樣淚人兒似的送出去給人家看見了不好。我忙說你不要送。她只送到房門口。我走到廊下還回頭她一下,知她轉身必哭倒在我床上,但是我逕出醫院而去了。

  渡漢水時,我把隨身帶的一枝手槍沉於中流。人影在水,白日照漢陽城,對岸漢口的街市,與渡船上挑籮挾擔的販夫販婦,使人緬想《詩經》裏文王軟化南國當年,且喜今天皆這樣的現前,無有滄桑,亦無生離死別。我只覺此身甚親,訓德甚親,故又離別亦是真的,如嵊縣戲梁山伯、祝英台《十八里相送》唱的:

  前面來到清水灣,只見雙雁戲沙灘。

  雄雁一翅飛千里,雌雁難過萬重山

  ※第四章天涯道路.望門投止※

  卻說我渡過錢塘江,是有侄婿相陪,先到紹興皋埠,他的姐姐家裏。那姐姐只知是親戚到了,便殺雞作黍款待。紹興地方,連這樣的鎮上亦一片沃野,河裏埠船與烏篷船來去,臨河街市,一長埭都是糧食店酒作坊魚蝦與水紅菱的攤頭,所以人家裏知人待客,搬出來的餚饌也時鮮。我到已傍晚,那姐姐入廚下,我坐在堂房間,左右鄰舍炊煙,與街上人語,皆覺天下世界已經抗戰勝利。一時上燈吃夜飯,我看了那煤油燈,燈光裏屋內的傢俱,八仙桌上的餚饌,與那姐姐的人,都這樣綿密深穩,而我卻是叛逆的,刺激的,且又是初次攀親見面,總總不宜於寄身。

  斯宅在五指山下,村前大路通嵊縣西鄉,居民約三百家,且是好溪山。民國以來,斯家人多有出外做官,山場田地耕作亦肯勤力,所以村中房舍整齊,沿大路一段店舖櫛比,像個小市鎮。橋頭祠堂,牆壁上四個赭紅大字──「肅清漢奸」。

  祠堂轉彎,臨溪畔一宅洋房,即是斯家,當初老爺在杭州當軍械局長時發心建造,前後化了二萬銀圓,卻不用水泥鋼骨,只用本山上選木料,一式粉牆黑瓦,獸環台門,惟窗是玻璃窗,房間軒暢光亮,有騎樓欄杆,石砌庭除,且是造得高大,像新做人家未完工似的。我才來時,一問就問著了。

  斯伯母為我收拾客房住下,對鄰舍只說是張先生。十八年前我曾住在杭州金剛寺巷她家裏,今亦仍如子侄,而因我已是大人,好像昔年當過軍需處長的小叔叔,有時從鄉下來杭州,住在她家西廂房,有一種尊嚴。

  斯伯母戰時搬回鄉下,惟姨奶奶及頌遠在跟前,頌遠已婚,有兩個小孩,其他兄弟在重慶,姐妹雅珊已嫁,誾誾出外讀書,都是叫應不到,八年的歲月著實艱難。現在勝利了,老二在國民政府外交部當秘書,老五是農林部專員,最小的頌實亦升到了營長,都就好回來,就只雅珊喪夫,誾誾則在大後方聯大已快畢業,所以依然是有聲望的人家,勝利了連灶肚裏的火也發笑。官宦世家不足為奇,難得是有新做人家的辛苦與志氣。


  斯家真好比是一個民國世界,父親當年是響應辛亥起義,光復浙江的軍人,母親又明艷,出來的子女都錚錚。現在惟大的頌德與老三頌久已經去世,與父親一起葬在鄉下,亦墳前溪畔道路,通到外面天下世界,那裏有名城迢遞,馬嘶人語。

  頌德在時與我同年,他自出生已是官家子弟,卻能洒然,有他父親的俠烈。他在蕙蘭中學讀書時,比我高兩班,一日學生鬧飯廳,卻見徐校長來了,大家就都噤聲,徐校長喝問是誰敲碗罵廚房,說出來即刻開除,當下無人敢承應,卻見頌德起立承應了。他倒也沒有被開除。他與同班生趙泉澄頂要好。二人同到北京考燕大,路上趙泉澄約頌德,若有一人不取,即同回上海再考別的學校,總不分離。頌德功課比他好,他是怕頌德取了他不取。結果卻是趙考進了燕大,頌德落第一人回上海。其後事隔數年,頌德一次才與說起:「當時他說誓約,我嘴裏不言,但比他還早就這樣想到了,他家貧寒,若他落第,不用說我是不會讓他一人回去的。但是他也把貧富看得太重了。」當下頌德說時,他亦不是責備,惟難免悵然。人家說一諾千金,他待朋友是未諾已千金。

  頌德如此高潔的一個人,在蕙蘭時卻一時與趙泉澄去過拱宸橋嫖妓,他當即染了淋病,彼時可惜還未曾發明有治癒淋病的藥。趙是基督徒,只須祈禱悔罪,頌德卻覺若有上帝,或雖是對朋友,自己沒有好事,反為做了壞事請求饒恕,只有更加卑鄙。他亦不告知母親,惟決心不結婚,從此不近女色,親友中許多小姐愛慕他,但是無人知他的意思。他不責怪趙泉澄,因為諉過是可恥。

  他進光華大學文科,跟吳梅學元曲,我見過他填的一隻曲調,字句音節極平實爽利。他同時讀西洋哲學,我還這樣想,西洋哲學的濃重,倒是要以他的百伶百俐來把它來變成平實爽利。他在光華時,中間有一年他回杭州養病,那年我正住在他家,我亦只知他是胃不好。他從小學劍,圍棋在杭州無人能敵,我每與他到西湖邊喜雨台,看他與人下棋,且曾與他同去過孤山林和靖墓前看梅花。但是他太高潔正直,我雖怎樣檢點自己,亦必定有些地方不入他的眼。

  戰爭第三年我在香港,曾招請頌德辦刊物,不知他已病廢,而他也還翻譯了一篇論世界黃金數字的英文稿,他的學問的底力實在使我看了心裏難受。他對我惟說要養母親。淋病的事便是那時他告訴我的,他至此已只信菩薩,淋病與失節悔過,乃至革命,他皆已心裏不再難過了。他說墜樓亦不死,吃二兩胡椒亦無事。我只得贈資遺歸。及我應召到上海,頌德的二娘舅來商量送他到市外瘋人病院,一年的費用便由我預付。其後竟死,他母親去運柩回來故山安葬。現在我避難斯宅,只到了一到他的墳前。

  《維摩詰經》裏有比丘悔罪,舍利弗告以補過,維摩詰言:「舍利弗,毋加重此比丘罪,當直除滅。」這用中國民間的話來說,即是「事情做也已經做了,錯也已經錯了,不要還放在心上難過。」這當下解脫,原不必經過大徹大悟,求道者的大徹大悟往往亦即是魔,頌德的一生,是到底以烏獲孟賁之勇,亦不能自舉其身。

  頌德的妹妹雅珊,在學校裏數學第一,且是全國女子體育的選手,性情剛烈,從小嬌養慣,不聽家裏人的勸告,北大畢業後嫁了空軍飛行員,戰時那男人從重慶飛昆明,飛機失事跌死了,遺下五歲三歲兩個男孩,大的男孩又急病不救而死,她把亡夫的遺物與亡兒的服玩,於祭奠時全都焚燬,自己帶了小的一個孩子到中學校裏當數學教員。他們兄弟姐妹中就只頌德與她像是希臘的,但亦是民國世界的浪濤潑濺。

  老三頌久,更性如烈火,憨直得不得了,卻極其服善,兄弟中惟他讀書最差,就去進了軍校。他是戰前陣亡,已事隔多年。此外現存的幾個兄弟雖態度思想各有不同,但都有一種烈性,惟誾誾最溫柔,也是她最明白道理,待人大方。

  可是我覺得他們兄弟姐妹都不及他們的父母,那是民國初年的日月山河。民國世界後就濁亂了,我便亦有這種濁亂。他們兄弟姐妹說話,對彼此的作風都不怎樣心服,便對去世了的父親,他們亦覺得彼時人的思想與科學知識總不大高明,這是因為父親去世時他們都還小。但是母親現在,他們對母親從心裏佩服,自覺怎麼亦不能及。而母親對他們卻不批評干涉,因為一代之事,一代之人,只是這樣的,連不可以選擇。

  斯伯母所以對我亦不說一句批評話,我應當是個善惡待議論的人,可是斯伯母如天如地,如桃李不言,到了她跟前,我遂亦是不著議論的了。《維摩詰經》裏有一節寫天女散花,不著佛身,不著菩薩身,我亦如此,罪福一時皆盡,不著抄身。

  斯伯母與我惟說:「胡先生你住在這裏,不要緊的。」此外連不盤問,亦不寒暄,更不說安慰的話或如何打算的話。她心裏當然在為我思前想後,想種種法子,因為憂患是這樣的真。她沒有一點戲劇化,這就使我亦能處憂患以淨,一切皆是真實的了。我與斯家的前情,斯伯母亦不敘舊。她惟謝謝我待頌德的一段,因頌德已死,這個謝意只有娘來表。至於戰時老五老四到上海,我幾次贈資,雖是為斯伯母,但是斯伯母不掠小輩之美,讓小輩有小輩的面子交情,報恩亦是他們兄弟的事,所以她不謝,她在人世就是這樣的謙遜,不僭越。而且斯家待我是分賓主之禮,仍像在杭州時的有個內外,惟老四陪我,而斯伯母與媳婦,有時是姨奶奶,則除了奉茶飯點心,掃地抹幾,白天無事不進我房事,且敬客之禮無雜談。

  姨奶奶我跟他們家裏人叫她范先生,她十八歲守寡,廿三歲那年進杭州蠶桑學校,畢業後,在臨安蠶種場當指導員,一個人為掙志氣,有多少熱淚如瀉。戰時杭州臨安淪陷,蠶種場停歇,她回斯宅,一般採茶種地,還去蘭溪做單幫生意,共同維持一家吃用。她的做人完全是自己做出來的,到處有人緣,得人敬重。她的人只是本色,生長城裏,而亦有鄉下人的簡明,只覺她生在官家亦配,生在巷陌小門小戶亦配。她的服裝與派頭,叫人看了只覺順眼,不去想到貧富,亦不生時行與陳舊,新時代與舊時代的議論,她只是民國世界的人。她安詳有膽識,是十足的女性,但在男人淘裏她也自自然然。她本來皮膚雪白,明眸皓齒使人驚,但自從二十八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皮膚黑了,然而是健康的正色。她有吐血之症,卻不為大害,她是有人世的健康。她比我大一歲,但是使人只覺對年齡亦沒有議論,可比見了菩薩像,個個都是她那樣的年齡似的。

  我與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裏,待客之禮可有那些不周全。有時我見她去畈裏回來,在灶間隔壁的起坐間,移過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長褲,那樣沉靜,竟是一種風流。我什麼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覺得有她這個人。

  ※第四章天涯道路.越陌度阡※

  這次回到斯家,一住住了七八天。斯君怕我氣悶,也陪我到村端溪邊山邊閒散。一日下午到山上看看玉蜀黍,正值范先生在,斯君與我說話,她卻不兜搭,惟倚鋤立在一株桐樹下,俯首視地,楚楚可憐,但她其實是個亮烈人,從端正裏出來溫柔安詳,立著如花枝微微傾斜,自然有千姣百媚。

  范先生倒是連日為我肚裏策劃。近來斯宅風聲也緊,她見斯君幾次帶我出去想托托親友,總沒有苗頭,就自告奮勇,由她陪我到她的女友處。那女友姓謝,是她在蠶種場的同事,有個男孩認她為義母,兩人算得要好。范先生與我走到縣城,再坐船去還有三十幾里水路,一路上好天氣。傍晚到了那女友家,原來跨上船埠頭即是。范先生只介紹我是她的表弟,造了個什麼緣由,說想要在這裏養靜一年半載,只借個食宿,我的人品與所需費用,一概由她負責。不料那女友答應不下來,說是男人來信,明春要移家安慶,她的男人在安慶當銀行職員,但這多半是托詞。范先生聽了不樂,因為如果換了是她,她就有這個義氣與膽量答應得下來。

  既被拒絕,一宿即要告辭,那女友卻慇勤挽留,又多住了一天。此地是臨水人家,范先生陪我也去看看村前村後。走進一個廟裏,見沒有人,她才告訴我昨晚臨睡前與那女友商量的經過。雖然說話不多,卻因情勢困難,她待我更當作自己人,我亦分明覺得,只此即有人生現前,所謀不成,我亦不憂急難受,我就是這樣的木膚膚。所以村人見我們兩人像無事閒散,在我倒不是裝。第三天又雇小船到縣城,走回斯宅,半路在陳蔡親戚家過了一夜。在船上時,兩人說話要留心,莫牽涉我的身世,防船老大聽見起疑。在縣城來去的路上,兩人長長的走,亦說話只像平時,因為雖在憂患,亦天地間並無特別事故發生。但亦因是范先生,她是女性的極致,卻沒有一點女娘氣,我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女性以朋友待我,這單單是朋友,就已壯闊無際。

  後來還是斯伯母的主意,叫我暫且到楓樹頭住在雅珊的奶媽家,那奶媽知我是從前住在杭州斯家時的胡少爺,我後來的事她亦都知道,所以不必瞞她,當下她毫無難色,到底斯伯母考慮一樁事情不會落空。那奶媽就改口叫我舅少爺,對鄰舍只說是范先生的表弟。

  楓樹頭是個小村落,離斯宅十五里,在到縣城去的大路邊,山勢逼攏,都是些種田墾地的小戶人家。奶媽家也貧薄,但是可以過日子,她早年喪夫,一女已嫁,現在家裏只她一人。她年已五十以外,卻因去過杭州,活潑灑脫,她叫我住在此地儘管放心,不要緊的。我寧可自己留意,不和村人搭訕,白天只到小澗邊玩玩,有時跟奶媽上山掘蕃薯,下田裡拔豆。奶媽家裏起坐間連接灶頭間,夜飯吃過,她一面洗碗盞,一面與我講太太的好處,講打仗時的日本人,那時日本人幾次在楓樹頭經過。

  奶媽道:「頭兩年裏來的日本兵都年輕相貌好,後來幾年,一批不如一批,漸漸變得相貌不好了。」她這話竟可比吳季札觀樂,而知國之興亡。她又說當翻譯的最壞,次日本兵投宿她家裏,要酒要米,要花姑娘,但是都給她哄過了,那日本兵倒好,翌日開拔時,把用剩的一塊肥皂留給她,那些兵都已走出到了大路上了,那翻譯卻又轉身來問她要了去。

  還有是去年,日本兵已經開走了,夜裏又回來,因有一個日本兵在半途掉隊,被中國游擊隊打死了,他們來尋人,把楓樹頭包圍搜索。村人見來勢不對,一齊都逃,好在是夜裏,微有星月,大家上山的上山,來不及的去躲在麥田裡。奶媽才逃到麥田裡,已被對面一個日本兵攔住,左逃左兜,右逃右截,背後隔得幾條田塍,大路上又都是日本兵的聲音與手電筒,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日本兵已擎著槍刺向她直衝過來,相去不過一丈,她一驚,卻正色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呀?」竟像是大人叱責小孩,而亦居然給她逃脫了,現在奶媽講到這裏,仍是那種驚惶的帶叱責的笑。這樣的驚險關頭,她在日本兵之前,亦仍是人對人,不是神面對著魔,或魔面對了神。她那笑是人的發揚極致,是真風流。

  楓樹頭要自那一次劫最重。村中有個婦人被日本兵捕獲,赤體反綁在路邊樹上。又有個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來看護父親的病,不能丟父親一人在病床上管自己逃脫,被幾個日本兵衝上樓來,當著他父親把那女兒來非禮。

  有時我不與她攀談,奶媽就一面做事情,一面唱小調,那是年輕女傭與車伕門房背了老爺太太,在前庭後院鬥趣爭勝,打情罵俏的氣概,奶媽年輕時在杭州斯家,本來也是個不讓人的,但是不合她現在這種年齡,況且是在鄉下自己家裏。而我卻喜歡她的這種不調和,像管絃樂裏夾進篳篥。裂足開胸,蕩人心魂。

  惟有奶媽每到畈上去,從雞籠上翻出一堆破鞋子來換,我看著心裏好不難受。我是為愛玲,總想新時代也要是繁華的。又一次是大路上趕市的務農人經過,肩擔朵拄,邊走邊說話,其中一個大約二十幾歲,在告訴他的同伴,昨天鎮上做戲,他在親戚家過夜,丈母娘抓了一把干荔枝給他當半夜點心:「真真好味道!臨睡前我丟一顆到嘴裏,又丟一顆到嘴裏,吃得喀啦啦響!」我聽只覺得慘,那樣的貧窮,做人真是虛度年華。後游庵裏唱《十八隻抽屜》:

  第一隻抽屜抽一抽,瓜子花生沒盤頭;第二隻抽屜抽一抽,雲片核桃芝麻球;第三隻抽屜抽一抽,桂圓荔枝圓丟丟;第四隻抽屜好講究,連環糕上印福壽……:

  民國初年嵊縣耕夫村女還有這樣的錦心繡口,現在的破落實在可驚。但我堅信可有新的承平富庶,且必定是這班耕夫村女與大都市裏的小市民來開創天下。

  人家說楓樹頭風氣不好。奶媽鄰家有個少婦,白晝在稻田裡,與男人調侃摔跤都來,有時夜飯後走過來奶媽家裏,與村中男人喫茶聊天,也口不擇言,說說話話又動手動腳起來。這亦有一種健康,像遊仙窟的遣辭設句,但總不免鄙俗。我睡的堂前間,是奶媽與她家兩家共用,籮斗也放在壁角,她的梳妝台也放在我床前窗口。早晨那少婦進來梳妝,有時我尚未起身,好得放下帳子,見她倒是安詳,只掠掠頭髮就掩了鏡子,又翩然逕去,此時最有一種美,而且清明。

  范先生來看過我一次,在人前稱姐弟,雖不過是表面,我亦心裏歡喜。此外是斯君來去縣城,每次都彎到奶媽家裏看看我。我出路費請他到漢口去向郭懺設法,營救訓德,就帶她來此,後來到底沒有去得成。訓德被捕,我是在報上看見,曾起一念要自己投身去代她,但是不可以這樣浪漫,而且她總不久就可獲釋的。我常到澗水邊,在新濕的沙灘上用竹枝寫兩個人的名字,惟風日及澗水知道,亦惟與風日及澗水可以無嫌猜。又在山側路亭的架樑上用鋼筆亦寫著有,連我自己三個名字,還記著年月,小心不致被行人發現。

  奶媽的女兒,小時隨母在杭州斯家,與雅珊小姐姊妹相呼,所以說起我,她亦是曉得的。這次是她夫家的村子裏有戲,來接我去散散心,她帶領我走田塍路,轉山過橋,她的人也像山邊的映山紅花,不過五里地,就望見那村子了。到家她搬出盤頭瓜子花生,在人前叫我張先生,待我就像娘家人,吃過點心陪我到戲文台下。

  台上正演一個官人出亡,在改扮衣帽,我看了不禁心裏一酸。下去是盤夫,那官人被嚴嵩相府招親,新婚數日,娘子問他為何不樂,唱:

  旦:莫不是,為妻容貌醜,相公心中不意如?

  生:夫妻豈在容貌論,你的容貌比西施。

  旦:莫不是,家僮丫鬟無禮敬,相公跟前應聲遲?

  生:讀書之人有大志,我豈為此掛心思。

  底子娘子的唱詞,即昔年玉鳳聽見過的,使人想起東吳孫夫人待丈夫劉備,而因是耕夫村女所撰,更有一種謙卑。官人見她意誠,遂生感激,他唱:

  生:我道奸相生奸女,不知是,荊棘叢中茁蘭蓀,蘭珍待我是真心,上前執手叫一聲;白:娘子!旦:官人!生唱:你道小生是何人?旦白:杭州張榮。生白:非也。唱:不住杭州住南京,不姓張來本姓啊曾。

  看到這裏,我眼淚要流下來,不為憂患悲苦,而是為見了親人。

  我在奶媽家住了兩個月。時令已入初冬,外面天下世界依然一派兵氣,上海報上連日登載吳太太佘愛珍與李士群太太葉吉卿像蘇三起解,南京是周佛海在囚車中熱淚滿面。可是此地惟見木落山空,路邊桕子如雪,我如賈島詩:「獨行澗底影,數息樹邊身。」憂患之中,彌於身親。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一)

  十二月一日,我離開楓樹頭,轉往金華,這次是除了斯君,還有范先生也同行。金華城外有傅家,傅太太斯君他們叫她小娘娘,把我送到她那裏,或者想得出辦法。

  傅家老爺民國初年在杭州當旅長,與斯家老爺先後腳去世。傅太太娘家是諸暨,從小會畫眉毛,十六為舟人婦,卻逃出到了杭州。彼時斯家老太太尚在,見她嬌縱可憐,收為義女,她就趕著斯老爺斯太太叫哥哥嫂嫂,好不親熱,一次嫂嫂不悅,哥哥才把她嫁給傅老爺做填房。她在鄉下是童養媳,出身微賤,如今當了旅長夫人,就一直把斯家當作娘家來走動。她原生得標緻,有鄉下人的素直,而且帶點蠻來,加上杭州的繁華與官太太的地位,在她都成了是一種灑脫。她的男人歡喜她,當她是性命。男人死時她還只二十一歲,搬回金華,一年裏仍幾次出去到杭州上海遊玩,不免有些風流之事。十八年前我在杭州斯家見過她,帶了一個小女孩,斯家的女客惟她不避人,在堂前與我招呼說話,那時她夫喪未滿,只穿一件淡藍竹布旗袍,瓜子臉,眼烏珠黑如點漆。現在見面,她當然不會記得我了。

  這位小娘娘在鄉下開有酒坊,去年添設醬園,曾要斯君去幫她管理,斯君不曾去得,現在想起推薦我去當賬房,即用斯伯母之名與商量,她見是嫂嫂所託,總也上心。而范先生自願同去,因想女人與女人說話,可以更方便。

  到金華去,原可以從諸暨縣城搭公共汽車,但恐站頭或要檢查,我們寧可走長路去。那日從楓樹頭出發。僱人挑了行李,斯君騎腳踏車,我與范先生步行,走古來一條大路,越畈度嶺,過溪過村。一到義烏東陽地界,只見年輕婦女皆著青布長裙在田地裏種作,謝靈運詩裏的東陽女子,與蘇軾詩裏的於潛女子,皆好像是今天的她們。


  義烏東陽出桕油與蔗糖,路亭裏販客相語,及路上行人問答,皆是說的這兩樣東西的價錢。是時勝利了才三個月,已又鈔票大跌,販客往往為比評價錢耽誤了一日半日,即又行情不同。外面天下世界已又再亂起,且影響到了此地的溪山風日,可是看看那村中人家,村前大路,與行人耕人,遊子之心仍覺得有一種可靠。

  與范先生,我不知如何,總像有著男女之界。惟有時斯君騎著腳踏車一直上前去了,我與她落在後頭,兩人走了一回,亦稍事問答。我問她這條路從前可曾走過?她答走過,是到蘇溪買東西。彼時諸暨縣城裏都是日本兵,義烏城裏也到過日本兵,但蘇溪仍歸大後方。她還去過蘭溪,蘭溪是龍鳳鎖裏金鳳姑娘開豆腐店的地方,而范先生是走單幫,亦一般為生計。嵊縣戲《梁山伯與祝英台》:

  過了一山又一山,只見樵夫把柴擔。

  他為何人把柴擔,你為那個送下山。

  這擔柴,開豆腐店,走單幫生意,正有著人世的現實與深穩,風光欲流。而那答詞:

  他為妻子把柴擔,我為賢弟送下山。

  又只是個端正。現在范先生送我,便亦像這樣的思無邪。

  第一天我們走了六十里,到義烏地界,已日銜西山,就在白楓嶺下村人家借宿。第二天走了七十里,天尚未大亮即動身,十五里到蘇溪街上,吃了早飯。午飯是在東陽,薄暮到金華城裏過宿。凡到飯店裏吃飯,及在何處借宿,三人站在路端商量,范先生惟俯首無言,都聽斯君與我主張,她是女心婉約,但又眉宇間有著英氣,我看斯君亦非常敬重她。

  第三天從金華縣城出發,此去傅村只有五十里路了。路上我問起這位小娘娘的為人,范先生倒也爽蕩無禁忌的答話,她的話卻又自然簡明。那小娘娘原是風流,但比起西洋貴婦的浪漫,似女巫的強烈,而其實荒淫無氣力,則小娘娘的到底有中國民間的現實,她不過是偷葷,有得吃就吃。而人是各人自己做的,且人世自有禮敬,斯家人與她即只是個彼此敬重。現在范先生說起她,便有這種豁達,與她不過是不同調,卻亦不掩其美,亦不存嚮往之心,亦不落衛道君子的恨惡,倒是說說她,又無可奈何的笑起來,這笑裏就有著人世的風光無際。往常讀《莊子》:「與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惡惡,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從思想去研究,都不及現在親眼所見。

  我們半下晝到小娘娘家裏。范先生與小娘娘女人相見,當下有一番熱鬧。我留看那小娘娘,她今年五十歲,也還不算衰老,可是她身上年輕時的風頭一過,便成了一無所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即是她這樣的人。人生是不可以有業,但不可以無內容。不可有業,是負著多大的重任,經歷了多大的悲歡離合,仍要像身上沒有故事。不可無內容,是要有功德,做人一世是修行一世,而許多像小娘娘那樣的人是從來亦不曾修行。

  她仍行動敏捷,這敏捷在她年輕時是走過畫堂前像一陣風,但現在看來變得有點亂、有點莽、愚而自信、又無定見。小娘娘與她亦已十年不見,對我說小娘娘真的老了,還不及斯伯母,斯伯母比她更大十歲,至今依然有女性的華麗與亮烈。小娘娘是她年輕時的灑脫,老來也變成了硬性的,既不是男,又不是女。菩薩似男似女,但不男不女則很不好。我倒不是討厭她,惟想要找出她有哪一點可以佩服,卻竟也不能。

  小娘娘原住在金華城裏,現在日本兵退了,她就要搬回去,所以鄉下家裏這幾天亂紛紛,傢俱一部分已搬了過去,還有的也要搬,客堂間與房裏都變得沒有內容,像她的人。我們就在她家裏住了五天。她開的醬園酒坊也去看了,但因賬房已請定了人,我想得一枝之棲,又所謀不成。

  小娘娘還帶領我們去鄰村玩玩,到一財主家飲茶稍坐。那財主,本地人都稱他為員外,如今年邁半百有餘,家無多人,卻廣有田地,且會做中醫,一半施診贈藥性質,也算是個本分之人。但他經常受人欺侮,往年日本兵路過,地痞敲他竹槓,現在國民政府回來了,又課他被敲竹槓之罪,如今正在打官司。我聽了覺得悶氣,但是也不同情他。

  我坐在客堂上,聽小娘娘與那員外說話,我只游目看看這大宅大院,卻沒有東西可以欣悅。我還與他們一道到樓上也去看了,樓板上空落落,只見堆著許多紅漆的桶與盆盤,好像是嫁女用的,可是這家裏既不見女兒,也不見媳婦。我本來歡喜這種舊時款式的東西,但是眼前的這些成了無主,我連不忍多看。莊子說:「仁義者,先王之蘧廬也。」所以稱道仁義,不如稱道先王,而車服器皿的美好,亦是要有人。

  回來時在阡陌上走,斜陽西下,餘暉照衣裳,小娘娘的臉有一瞬間非常俊麗,令人想起世事如夢,如殘照裏的風景。一樣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就巍峨如山河。可是如今這一代,有許多像小娘娘那樣的人,像員外那樣的人,乃至許多年輕活潑,如火如荼的革命者,都要隨水成塵。但是我並不因此就生起人世無常之感。

  小娘娘我看她不大會得料理家務,也不大會得招呼客人,倒是范先生處處照顧我,而我亦變得不能有一刻不見她。我也算得經過世面,而仍像初出茅廬,存著男女之界,連不好意思應酬,單是幼小而聽話,這就只有對范先生。她帶我到村端去看牛車壓瀝甘蔗,大灶猛火煎煉紅糖。她又田畈裏也陪我去走走,直到村子對面的山腳下,只見連疇接壤都是種的白皮甘蔗,她道:「金華倒是好出息,畈裏甘蔗,村裏炊煙人家。」路邊一塊地種的蘿蔔,她也立住看了一回,說道:「下次問這裏要些蘿蔔種子去,明年做七月半免得到街上去買。」她凡看一樣東西,起一個想頭,都有人世的安穩,所以我總覺得她比我大,心裏當她是姊姊。有著一個親人,而且是姊姊,便憂患之事,也她會用心思,我自己反可以無思無慮。我連替換衣衫也是她說好換下來洗了,我就換下來給她,她去池邊洗衣,我也像小孩似的跟了去。

  後來小娘娘到金華城裏,我們也同去。她在城裏的一宅洋房戰時被日軍佔用,現在收回來,旁邊倒多了一幢日本式樓房,亦歸於她。洋房樓上可是有藍衣社的金華站主任住著,我聽了一驚,提心吊膽住在樓下的房間三日,與斯君有話商量,亦只可到外面散步時說。

  金華城外有大橋,我與斯君散步去過。這裏使我想起桂林城外的江橋,但是桂林的太像風景,不及這裏的天然。聽人說對岸山邊炊煙村落有個清照閣,宋朝李易安避金兵之亂,到此居住過,但是我不想去看。詞客怕登高望遠,對景難排,我倒不是為憂愁。我每到江山勝極處,反為感慨都無,寧是看見了我自己,照影驚心,只覺不可以褻瀆。李清照當年,即我今天,人如蓮花,不可以近玩。

  斯君想起要我去溫州。他與范先生商量,溫州有斯君的岳家,而且有范先生的娘家,外婆還在世,母女已二十餘年不見了,問她可不可以送我去,一面亦等於勝利後回娘家見見外婆。他們商量時我在一旁不說話,心裏想,范先生也許要男女避嫌,卻喜得范先生當即答應了。她就是這樣的大方,卻本色到使人不覺其是慨然。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二)

  十二月六日,一清早出發,是雇兩部黃包車,此去麗水要走三天,這樣的長途黃包車我亦是第一次坐。我們過了金華城外大橋,天才發白,濃霜被野,風吹來貶人肌骨。我的車子在前,范先生的車子在後,我用毯子從膝上蓋到腳面,范先生則踏著腳爐,我時時回頭問她可冷。我想起小時在胡村,胡村人家的新婦冬天一清早就起來,呵手試曉妝,水粉拓得像霜一樣白,紅棉襖外面系一塊青布圍裙,即下樓去開門掃地燒早飯。現在范先生是出門在路上,身穿一件銀紫色綢旗袍,雖然別無打扮,卻亦有像是新婦的感覺。民歌裏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煉千年才成得女身。

  才走得七八里,車伕歇下來換草鞋。我下車走到范先生跟前,見她的旗袍給手爐燒焦了指頭大的一塊,變成金黃色,我怕她要難受,她卻並不怎麼樣。她當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貞靜,就對於得失成毀亦不浪漫。這都是為了我,但我不說抱歉的話,單是心裏知恩。她像漢朝樂府裏的:「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非必戀愛了才如此,卻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潑辣與明斷,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范先生面前,我亦變得了沒有浮辭。

  我們上車又行了一段路,太陽才出來。霜天烏桕,有日月相隨,紅袖護持,這話有點英雄氣派,其實我不過是個蕩子,偏與道旁村落人家心裏相宜。隨即到一小鎮,車伕去吃早飯,我與范先生是在小娘娘家裏動身時吃了來,現在只找個茶肆歇下。我拿長凳放到對面當街店門口,曬得著太陽的地方,請范先生坐了,從茶肆接過一燜碗熱茶,端去與范先生,真的是敬姊姊,而她亦端然受我服侍,心裏想著我是讀書君子。

  自此長亭短亭,曉行暮宿,第一天到永康,第二天到縉雲。李清照當年在金華住下,後來又避到溫州,亦是走的這條路。范先生說起戰時誾誾正十七八歲,去碧梧讀書,浙江大學遷到碧梧,在麗水過去,她與幾個男女同學,肩背雨傘包裹,也是從這裏渡溪過嶺的長走。現在勝利了,永康與縉雲縣城裏,尚有抗戰時的商販景氣及軍隊部署的遺跡如新。而這一切,皆成了我與范先生今天的好。

  從縉雲到處州這一段,田畈就仄,一邊是山,一邊是溪,人家都在溪對岸。這條溪即是麗水上游,通到處州,所以處州又叫麗水。沿溪半山腰迤邐一條嶺,總有百餘里,如今正在鑿開汽車路,有幾處我們要走下黃包車步行,且是鬆動筋骨。前此有斯君同行,倒亦不覺,現在他不在一起,我才如夢初覺,心裏有一種竊喜。我與范先生兩人同行同止,這裏是溪山與行路之人皆對我們無嫌猜。況又是長晴天氣,江南初冬似晚秋紅紫,只聽得溪水聲喧,日色風影皆是言語,我亦不禁想要說話起來了。

  兩人每下車走一段路時,我就把我小時的事,及大起來走四方,與玉鳳愛玲小周的事,一樁一樁說與范先生聽,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長亭短亭無際極。

  我連把在廣西一中時對李文源的事亦告訴了范先生,這豈是相宜的,而她聽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麼惡劣。原來看人論世是各有胸襟,曹操與劉備煮酒論當世英雄是書上的事,不如我今與范先生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

  惟有說起頌德,她很不以頌德的革命苦行為然。而革命者是許多往往因為一種超越精神,其實對於人世欠尊重。她對頌德只是嗟惜,說頌德的想頭是呆的。我聽了果然覺得頌德的剔透伶俐與正直認真,原來並不曉得格物致知。范先生說他不聰明,竟好像是愛玲的批評。

  而且我也壞,引誘范先生也說她的事給我聽,因為我想要斷定眼前景物與她這個人都是真的。我這對她,亦即是格物,第一要沒有禁忌,才能相親。男女之際,神秘無窮,皆只是自憐自驚,其實不曾看見對方本人,而神秘亦到底不能無窮,因為幻惑必終於幻滅,我對范先生卻沒有這種驚嚇,竟是什麼都不管,好比可以親手撫她的眉毛,撫她的眼睛,乃真有親愛之不盡。而范先生亦說話沒有隱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裏。

  我聽她說她在斯家及在蠶種場的事,她的少年事與現在事,只覺她的言語即是國色天香。她的人蘊藉,是明亮無虧蝕,卻自然有光陰徘徊。她的含蓄,寧是一種無保留的恣意,卻自然不竭不盡,她的身世呵,一似那開不盡春花春柳媚前川,聽不盡杜鵑啼紅水潺湲,歷不盡人語鞦韆深深院,呀,望不盡的門外天涯道路,倚不盡的樓前十二闌干。

  她說起戰時斯家搬回鄉下,頭三年裏家景好不為難,過去得過斯家好處的親友,有幾家很好過日子,斯君曾去開過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錢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卻無一語怨懟。現在勝利了,斯家諸郎即將隨國民政府歸來,這班親友鄰舍又上斯家來湊熱鬧,斯伯母亦照舊待他們好。花落花開,歲序不言,人世裏有多少興廢滄桑,炎涼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然,風日無猜。

  范先生道:「那年老五到上海,胡先生送的錢,他都買貨回來,到家一面解行裝,一面講胡先生。老五要把這批貨運到重慶,更可以賺得三倍五倍的錢,後來他就留在重慶開了個農場。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賣了救急,是擺在家門口,四鄰都來看,小件頭頃刻間爭買而盡,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賣盡。卻說那天日頭尚未落山,賣得的錢,當時就糴米燒夜飯,炊煙鬧洋洋。我不顧來買東西的那班街坊上人聽了會介意,出言道,過去待人是白待,今後卻要看看過人了。胡先生的恩,將來別人不還,我也要還的!」



  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我如何當得,但我被她的烈性所驚,竟離開本題,只是心裏越發敬重起她的人來,她的好處,我每次都好像是初發現,所以她的人於我常是新的。我見她這樣理直氣壯,便人世恩怨皆成為好。西洋人的主僕之恩,仇敵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濁,總不得這樣慷慨響亮。中國的是平人的直諒。竇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婦亦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發生變異。而報恩則如韓信千金投淮水,當年漂母意,亦如漢王對他的知遇,有一代江山。

  而且我心裏竊有所喜,是范先生把我當作親人,世上惟中國文明,恩是知己怨是親。小弁之怨親親也,而男女之際稱冤家,其實是心裏親得無比,所以漢民族出來得《昭君怨》,及王昌齡的《西宮怨》,李白的《玉階怨》,皆為西洋文學自希臘以來所無。而恩是知己,更因親才有。那漂母,不過是請韓信吃了飯,並非救了他的性命,脫了他的大難,但漂母待他的這份意思,無須熱情誇張,亦已使韓信感激,至於男女之際,中國人不說是肉體關係,或接觸聖體,或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而說是肌膚之親,親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世恩」,這句常言西洋人聽了是簡直不能想像。西洋人感謝上帝,而無人世之親,故有復仇而無報恩,無《白蛇傳》那樣偉大的報恩故事,且連怨亦是親,更惟中國人才有。而我現在亡命,即不靠的朋黨救護,亦非如佛經裏說的「依於善人」,而是依於親人。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三)

  民歌裏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說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程都有知心的話說,拿來比方范先生與我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對。但如蘇軾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題的還勝似切題,比方得不對還好過比方得對。

  ※天涯道路.十八相送※(四)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一個有心,一個糊塗。我今與范先生一路行來,只覺越來越敬重她,且越是現實的,心裏越親。但我不像祝英台的早已想好,卻只像呂洞賓的擲錢擲中觀世音菩薩,未必有野心,無端端弄得自己也驚,但是要淘氣闖禍。我竟問起范先生這許多年來在外頭,可曾有愛人?聽她答沒有過,但有一個朋友,我還只管問,而她亦就一一都說了。我這問能問得來自然,她的答亦答得來平正裏有著危險。

  范先生的朋友是蠶種場的一位男同事,姓厲,黃巖人。這厲先生有中年人的切實,做起事情來至心至意,待范先生處處照應。場裏每年分派技師到各縣鄉下指導養蠶,如此數年,厲先生對她秋毫無犯。她亦感激他的一番意思,在蠶種場冬天休暇時為厲先生翻棉被,燒小菜,憐他是個男人在這種事情上頭不會。後來厲先生在家鄉的妻死了,遺下小孩,他對范先生意思是表示過,但范先生沒有與他配姻緣。

  我聽她說厲先生,不免稍稍生起了妒忌之心,但還是愛聽。既然這樣小氣,卻又世上凡美好的東西,縱令於我是辛辣的,我也歡喜,會孜孜的只管聽她講下去。及聽到緊要去處,我問她為何不與厲先生結婚?范先生卻道:「我覺得他魄力不夠。男人總要有魄力的好。」我聽了嘴裏不說,心裏卻想,我比那厲先生魄力大。這又是我的蠻來,不能切題的,亦枉對硬對把來切了題,若比作一篇文章,我這樣的起承轉合法,便該打手心。

  因范先生說了魄力的話,我倒是要把她重新又來另眼相看,在我跟前的這位范先生,她實在是有民國世界人的氣概。她在家就燒茶煮飯做針線,堂前應對人客,溪邊洗衣汲水,地裏種麥收豆拔菜。她在蠶種場,就做技師,同事個個服她,被派到外面去指導養蠶,鄉下人家尊她是先生,待她像自己人。如今她長途送我,多少要避男女之嫌,可是單看她的走路,這樣乾淨利落,不覺得有何女人的不便,就是她的人大氣。而且兩人說話,我竟得步步進逼到了她的私情上頭來,她不是全無知覺,但她又想你也許不是這種意思。

  男子易對人說自己的女友,多有是為了逞能,或者竟是輕薄,女子則把心裏的事情看得很貴重,輕易不出口,姐妹堆中若有知心的還不妨向她披露,這亦說時聲音裏都是感情,好比一盆幽蘭,不宜多曬太陽,只可暫時照得一照。現在范先生卻當著我這個男人說她與厲先生之事,竟不知是說的她與厲先生的私情,還是不知不覺的變成了只是她與我兩人此時的情景,這裏的一種不分明,卻真是非常之好,寫書即不能亦像這樣的對讀者有情,所以我從書上從未見過說私情有像范先生這樣說得好的。

  卻說范先生與那厲先生,後來還是照常,兩人要好是要好在心裏,到打仗蠶種場停歇,各歸家鄉,還有信札往來,惟總要隔上一年半載,才有一封,人世是有這樣的歲月悠長。厲先生後來不知續娶了沒有,好像還沒有似的,又後來從別人才知道厲先生已在家鄉病歿,那還是勝利前一年,等范先生知道這消息是我們已在溫州,結婚多時了。她當然嗟惜,但是沒有悔恨,因為兩人誰亦沒有相負。厲先生另娶或否,范先生另嫁或否,亦一個是男兒平生意,一個是女子平生意,相見時不會有改變或不自然的。那厲先生,打仗第三年他因事情出來,還到斯宅彎過一彎,只為望望范先生。范先生自己拿出私蓄沽酒殺雞,接待他吃了一餐午飯,這亦是斯家的開明。他半早晨到,午後辭去,范先生送他走過村前的溪畈到大路上,斯宅人見了亦不以為異,只說你家今天有客人。

  這種情節,若在西洋人,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即是太輕,不是太深,即是太淺,范先生與厲先生卻做得來自然平正,聖人說中庸之道,乃是這樣的生在中國民間。與這同樣的情節,若在日本人,就必定有一種禪的境界,日本人是他們的男性美,女性美,乃至庭院木石,凡是好的東西皆有一種禪的境界,可是范先生與厲先生亦不落這樣的境界。又佛經裏有解脫,中國人亦不需要解脫,卻是止於禮,自然不致纏縛。范先生與厲先生,是一個亦不曾相負,一個亦沒有被委屈,厲先生生前在世,他與范先生的一段情節,可比春風牡丹庭院,而他雖只是百花中的一花,百草中的一草,春光無私,他亦已得到了他所要的。這亦即是莊子《齊物論》的風光。人生原來是可以好到「各盡其能,各取所需」,這句話若單是經濟革命的理想就不足道。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五)

  昔人偶到青山綠水的去處,頓覺豁脫了塵俗,而我與范先生說的卻都是塵俗之事,冬日照行人衣裳,隔溪人家,山長水遠,外面有堂堂天下世界。我們的說話一轉轉到了嵊縣戲,講起《梁山伯與祝英台》,又講到《玉蜻蜓》。西洋人是他們現實的做人亦戲劇化,而中國民間則戲劇亦本色到與現實的做人一樣是真事。而范先生講梁祝本事,講《前游庵》與《後游庵》,只就記得的唱詞與說白直敘,一點不穿插形容或加添說明,而自然意思無限。她的述而不作,恰恰是得了嵊縣戲的精神,因為那種戲從民間生出來,亦是述而不作。西洋的藝術與藝術論可是從來亦沒有這樣的發明,惟佛經裏有「夫說法者,當如法說」,亦不及這樣的尋常行之而不覺。這嵊縣戲自身,與范先生的講嵊縣戲,便只是一個好,而且皆成了是現前的她。原來唱嵊縣戲的女子,如傅全香,姚水娟,袁雪芬她們,亦就是像范先生這樣的人。

  將近處州,山回溪轉,路在嶺半,人如到了高台上,下臨麗水,麗水跟我們一路到此,已由溪水變成江水,有曠遠之勢,而人於此駐足,我稍稍眺望一番,想像當年韓信的拜將壇,想像富春江上高高在半山中的嚴子陵釣台,想像劉備到東吳招親,與孫權並騎上金山,指點江山形勝,二人各自有英雄心事。我亦生起了大志,而且亦自然得沒有慷慨悲歌。古人有荊軻項羽魏徵,是出發之時,失敗之時,未遇未達之時,慷慨悲歌。但漢高帝還鄉與曹孟德赤壁未敗前的慷慨悲歌,卻是在得志之時,轉覺天地之無窮。而當其屢敗之時,那漢高帝是敗亦可喜,當其出發之時,那曹孟德是臨陣安閒,皆沒有慷慨悲歌。便是那韓信,他未遇未達之時,亦是沒有慷慨悲歌時。

  但是這樣的山川佳勝去處,我亦不過略略眺望了一番,不可以神魂飛越,或情意溺。回頭看那兩個黃包車伕時,把著空車,隔一道山谷,落在我們後頭總有裏把路,我們就又步行,到前面再等。因是新鑿的汽車路,且喜得尚未通車,只見雖在半山腰,卻平坦寬闊,鋪的黃泥也鮮潔。我與范先生並肩走,一面只管看她這個人,古時有趙匡胤千里送金娘,現在卻是她五百里送我,我心裏這樣想,口裏卻不說出來比擬。我單是說了趙匡胤與金娘之事。有支電影流行歌:柳葉,青又青,妹在馬上哥步行,長途跋涉勞哥力,舉鞭策驥動妹心,哥呀……

  這支歌我要范先生唱來聽聽,她竟也高興。但她從來不曾學唱過,她才發聲,我聽了一驚。她是唱得太高了下不來,第三句都還唱不全就停止,如彈琴忽然弦絕,必有英雄竊聽,兩人都笑了。中國東西是四平八穩裏,亦何時都有著跋扈不馴,簡直不顧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調,大順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像我現在,即很不調和似的,憂患驚險如此切身,卻與范先生,好像文簫華山遇綵鸞。我還說范先生,你的生相與腰身,人家會看你只有二十幾歲。她道:「前此斯宅有小貨郎擔來,我與誾誾去門口買絲線,那小貨郎還當我們是兩姊妹。斯宅人也說,婉芬做新娘子還不及范先生後生。」她這樣安詳大方,卻也喜歡人家說她年輕,這就依然是女兒性氣。事實上,後來她與我住在雁蕩山中學校裏,同事多想她是廿三四歲。

  我們要算在路上說話最自由,但在路亭裏買飯,與到了宿夜店,就要少說話為宜,怕涉及我的生平,旁邊有人聽見起疑。每在人前,范先生處處留心照應我,因此兩人只覺分外親熱。我們的盤纏錢只帶二萬元老法幣,那時一碗麵已要八十元,一包大英牌香煙要五十元,但老法幣總還值錢,而且交由范先生使用,就有錢財銀子的可珍重。她是用手絹包了鈔票,藏在貼肉小衫袋裏,付錢時取出解開來,有她身體的暖香,這也使我覺得親熱。

  十二月八日到麗水,我們遂結為夫婦之好。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終是惟有以身相許。而她則是糊塗了,她道:「哎喲!這我可是說不出話了。」翌日在往溫州的航船上,她道:「這我可是要蠻來了的呢!你到何處我都要跟牢你了的呢!」她的蠻,亦像戲文裏樊梨花那樣番邦女子的不顧一切。

  我問她做女兒時的名字,她喜孜孜的,仍稍稍躊躇,才說出來是「秀美」。她道:「我這個名字,是連誾誾亦不知,惟他們娘曉得,今是又聽見你叫了。」中國民間舊時女子,在娘家的名字亦是私情,故定親又叫問名,新娘的名字是與年庚八字用大紅帖子寫了,裝在禮擔盤子裏,交由媒人回過來,且到了夫家,等閒不被人叫,而如玉鳳來我家,長輩對她稱名,則已經是新派。秘密惟是私情的喜歡與貴氣,這樣的秘密就非常好。

  我問秀美,昔年我在杭州金剛寺巷斯家作客,你住後院,惟出入經過堂前,時一相見,那時你曾心裏有過意思麼?秀美道:「我肚裏想著你倒是一位好官人,但又想你是已經有了老婆的。」所以她只是好像春色惱人,卻沒有名目得不可以是相思。女人矜持,恍若高花,但其實亦是可以被攀折的,惟也有拆穿了即不值錢的,也有是折來了在手中,反覆看愈好的。現在秀美這樣說了出來,我只是更加感激歡喜。而且現在她看我,亦依然如同昔年的是個好官人。

  我說我今這樣,好像是對不住斯家,秀美卻道:「你與斯家,只是叫名好像子侄,不算為犯上。我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們娘是個明亮的。」她的理直氣壯真是清潔。我因問她可曾想著昔年老爺的情分?她道:「沒有什麼可追想,那時我是年紀太小。」年紀太小,是不曉得恩愛的,彼時過的好日子,亦只像春風春水長養好花,其實花與風水兩無情,這亦是一種空闊光明。她是與我,才有人世夫婦之好,所以她這樣的喜愛不盡。我問她:「你喜歡我叫你姊姊,還是叫你妹妹?」她說妹妹。

  ※第四章天涯道路.十八相送※(六)

  船上過得兩夜,到上溫州。我們先是住在斯君的丈人家,慢慢尋訪秀美的娘家住址。斯君的丈人家姓朱,我只說是斯君的表兄,改姓名為張嘉儀。嘉儀本是秀美給她女友謝君的小孩,拜她為義母時取的名字,我一聽非常好,竟是捨不得,就把來自己用了,用老婆取的名字,天下人亦只有我。我對朱家是說斯君要我先來,他隨後來,等他來了,商量到台灣去做生意。可是住在朱家,我與秀美要避形跡,我仍叫她范先生,她則叫我張先生。

  溫州話很難懂。吃食是海鮮多,餐餐有吹蝦。芥菜極大極嫩,燒起來青翠碧綠,因地氣暖,應時甚長。芥菜有芥菜香,味厚,微辛。在朱家,飯桌上每芥菜搬出來,主人總自讚好吃。後來我到日本,住在池田家半年,餐餐有秋魚。主婦總自讚好吃,我想起溫州芥菜,不禁要笑。溫州人烹調不講究火候,小菜多是冷的,好像是供神的,中午冷飯冷小菜,惟有一大碗芥菜現燒熱吃,所以特別動人。城裏又飲水不佳,卻縱橫都是石砌的河溝,既涸又髒。但仍可想像過去太平時世,是從城外引活水進來,家家門前有清流如鏡,可以洗菜洗衣。現代都市惟知填平河溝,其實仍應當有,而且可以保持清潔的。



  在朱家住了月餘,尋著秀美的娘家,今惟老母一人,窮苦無依,在竇婦橋徐家台門裏賃一間側屋居住。秀美有個弟弟,從小尋到杭州,阿姊培植他學汽車司機,已娶妻成家,戰時在江西運輸隊,被日本飛機轟炸,一門俱沒。如今我與秀美就搬過去與外婆同住。

  外婆已七十歲,一隻眼睛因哭兒子哭瞎,卻乾淨健朗,相貌身裁母女相像,但她老年加上無知無識,變得像小孩,一張面孔笑嘻嘻,滑稽可笑,好比年畫裏的和合二仙。她仍以為兒子未死。她對秀美的身世不覺得做爺娘的對兒女有何抱歉。現在忽見秀美與我一道,她亦只是母女情親,毫不盤問。她是人世的事都是好的。連現在這樣時勢,生活下去要一天比一天艱難了,她亦不曉得憂念,你簡直把她無法。

  徐家台門原是三廳兩院的大宅,正廳被日本飛機炸成白地,主人今住在東院,那裏的花廳樓台尚完好。西院的花廳也被炸毀,但廂房後屋,假山池榭尚存,分租給幾份人家,一家做裁縫,一家當小學校長,後屋住的打紙漿的人家。外婆住的一間,則原是一個柴間,長方形的平屋,又窄又是泥地,連一張桌子亦擺不平,一排窗格子糊著舊報紙,小缸灶即擺在房門外簷下,亦是泥地。

  那天下午辭了朱家,搬來外婆這裏,外婆已把房間收拾得爍清。她把大床讓給我們,她自己另鋪一張單人床,兩張床擠在這樣的一間瓦椽泥地的房裏,倒是還舒齊。靠壁一隻大櫥,放衣裳針線筐等什物及碗盞,外婆的一隻大板箱與我們的一隻手提箱,疊在大櫥的橫頭,底下擱塊板。床前脫履處也擱一塊板。瓶瓶罐罐都列在床下。一張桌子靠窗下,在大床的橫頭,用幾塊磚墊平桌子腳,桌子底下一隻盛米的酒罈。只得一把椅子,一隻長條凳。這桌子是梳妝桌,也是吃飯桌,好得我向來是不要書桌的。窗格紙已換過,雖仍是舊報紙,新糊上也有一種清光。泥地掃得淨,也人意幽靜閒遠。我與秀美坐下來,看看倒是落位。

  秀美真是到了娘家了,她即刻心安理得。行裝初解,她就自去買小菜,自己烹調。一時夜飯搬上桌來,點起油燈,外婆讓我們先吃,她尚在缸灶頭。小菜是碟炒雞蛋、一碟豆芽、一碟吹蝦、一碟麻蛤。秀美滿心歡樂,捧起飯碗,拿筷子指著麻蛤道:「這麻蛤。」無故發笑,又指著盛豆芽的碟子道:「這盤子。」又笑。真像崔鶯鶯說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我見她這樣歡樂,只能是心裏感激。及外婆隨後亦吃過飯,收拾好碗盞,就早早睡覺,這樣的瓦屋泥地,而且好像正月初一,是只可以早睡的。我還有點怕不好意思,秀美卻已鋪好被褥,坐在床沿解衣,婦人是把人生看得這樣肯定,真實不虛。

  我們打算連外婆三人的生活費,一兩金子用得一年,先把米甕裏的米買滿,此外省吃儉用,因與秀美在一起,只覺世上人好物好。我問秀美:「假使沒有結婚,你也這樣真心為我麼?」她答:「那我亦要幫你弄得舒齊,有了安身之所,才交代的。」因又笑道:「誰知你這個人,我送朋友送出來了老公。」中國民間,原來是從朋友之義出來夫婦之恩,五倫五常惟是這樣的平實。

  我在憂患驚險中,與秀美結為夫婦,不是沒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見我不老實。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還他兩分,忠實與機智為一,要說這是我的不純,我亦難辯。我待秀美,即真心與她為夫婦,在溫州兩人同同走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腳下,越看越愛,越看越親,越看越好,不免又要取笑,像《詩經》裏的,「惟士與女,伊其相謔。」她又高興又難為情,世界上惟獨中國,妻比愛人還嬌。

  秀美也是個會吃醋的,她道:「我惟有這樁事情小氣。」但她不妒忌愛玲與小周,這原是她對人事的現實明達知禮,而亦是她的糊塗可笑。她明知我有愛玲與小周,當時她卻竟不考慮,因為她與我只是這樣的,不可以是易卜生戲劇裏的社會問題,甚至亦不可以是禪問答。她這樣做,不是委屈遷就,而是橫絕一世。西洋人的戀愛上達於神,或是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但中國人的男歡女悅,夫妻恩愛,則可以是盡心正命。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姻緣前生定,此時亦惟心思乾淨,這就是正命。又說:「知其性,則知天矣。」她與我亦竟可以是法喜,歡樂無涯,好像天道的無思無慮。那明達知禮,是比上達於神更有人事現實的好。那橫絕一世,亦比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來得清潔平正。秀美與我,好像佛經裏說的「法不二,法不待不比」,竟是不可能想像有愛玲與小周會是干礙。她聽我說愛玲與小周的好處,只覺如春風亭園,一株牡丹花開數朵,而不重複或相犯。她的是這樣一種光明空闊的糊塗。

  但我故意逗她。我說小周的好處,連愛玲那樣的自信,亦且妒忌,將來會在一起,你不怕被比落?秀美聽了一怔,她道:「這全在乎你的心思。但是我亦已經知足了,因為是與你,甚至聚散,都是好的。」我道:「我是戲戲你的,說的頑話。」秀美想了一回無奈,卻笑道:「戲文裏做從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狀元,當初落難之時,到處結姻緣,好像油頭小光棍,後來團圓,花燭拜堂,都是新娘子來起來來一班。」這我卻不答,因為沒有適當的話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這樣,至少當時不曾聯想到前人有這樣的佳話,亦不足以持謝後世人,以我為例,或以我為戒。我心裏亦想將來能團圓,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過人了。今生無理的情緣,只可說是前世一劫,而將來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難言。可是陶淵明詩「意氣傾人命」,又說:「世短意常多」,竟對於人事是非與天道幽微,亦能慷慨蠻橫。

  我倒是聽秀美說的油頭小光棍,覺得非常好。央說龍鳳鎖,她就引述:

  旦:「我罵你油頭小光棍,半夜三更來敲門。」

  生:「我不是油頭小光棍,十三太子林鳳春。」

  旦:「你既是林府小舍人,為何不帶老家人。」

  生:「我隨帶家人林保寧,一時失散無處尋。」

  這樣的問答,問的一一有理,答的亦一一有理,真是「雞鳴桑樹巔,狗吠深巷中,蕩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如今雖然亂離,亦仍可覺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號令嚴明。我已有愛玲,卻又與小周,又與秀美,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總之它是這樣的,不可以解說,這就是理了。洪範裏,「星有好風,星有好雨」,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比所謂科學的精神更清潔無邪祟,且亦比秦始皇詔書裏的更有男女貞良,道理顯白,制度衡量,莫不如畫的人世。這樣好的理即是孟子說的義,而它又是可以被調戲的,則義又是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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