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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十四※胡蘭成.天地之始(推薦序)─武士薛仁明/朱天文二○○九年三月三日



  這是第一本正面的、全面的,描述和評論胡蘭成的書。

  早些時,薛仁明來信說將棄原來的研究題目,決定碩士論文就寫胡蘭成,我回信委婉相告(警告),他選擇了一座縹緲大山在攀登,我沒有說出的話是,其志可嘉,其行可憫,我已準備山難發生時收屍。

  胡蘭成是個磁力超強的大磁場,近者當場給磁吸了進去固不必說,遠者呢,也像航海水手為礁上賽倫女妖曼妙的歌聲所魅趨前撞礁而船毀人亡。我這說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以及當年完全是因為胡蘭成而辦起的三三集刊(胡的文章禁登我們就辦雜誌來登),三三書坊(胡的書禁出我們就成立出版社出),我的那些三三諸君子們啊。

  當年我父親是,先就拋開了他身為卓越小說家的位置和天職,去作了一名供養人,供養三三,供養胡蘭成大願。自結識胡以後凡七年,時間的量上極小,時間的質上極重,重到如同我們親身驗證了那句古諺: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胡去世,至少我吧,我只能採取了像尤里西斯塞住耳朵把自己綁在柱上遂終於能夠駛離賽倫歌聲而達返鄉的航途。事實上,我與朱天心,我們最愛的胡蘭成的那幅詩句,「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堪可描繪為胡去世後很長一段歲月我們對稱做胡爺、胡老師的幽懷不平。我們對自己說,上馬各自去,有本事你就做到有一天大家不得不看你,不但看你,還要看你師承追你來源的那時候,到那一天,我們會大聲說,我的老師是胡蘭成!

  盡棄「禮樂之學」,我們走了與當年三三極不相同的路,這其實胡蘭成白紙黑字都寫了,「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他當然要我們反逆他,用不是他的語言說我們自己的話。多年後,我寫《世紀末的華麗》,又寫《荒人手記》,再寫《巫言》,看起來跟禮樂之學非但無關,簡直「叛教」。但胡蘭成若在,他也要歡喜稱讚,好誇獎他這個學生的。

  我是根據自己的經歷,老實認為,寫胡蘭成,只能「從旁門入者是家珍」。不從胡門出的,倒是寫得中。從胡門出,我自己差點皈身其間,再好不過也就是個胡門宣道的掌門人。此所以薛仁明寫一章寄一章給我看時,我是半看半不看,一邊冒汗擔憂,真怕他要陣亡了。

  然則正面攻堅,正寫胡蘭成,而且寫成一本書,竟然薛仁明意志力滿滿,理直氣足寫成了。

  所謂正言與巽言,我以巽言寫胡蘭成。正言從來就難寫難入目,但薛仁明正言胡蘭成,竟給他寫成了。我不禁喝采,好個護法武士薛仁明!(有一個保大唐太宗跨海東征的火頭軍叫薛仁貴,不知是否他祖先。)

  縹緲大山,要我一言以名之,我想起阿城說侯孝賢的電影,「集大志、天真、圓熟於一身」。胡蘭成其人,把圓熟換成嚴厲,集大志、天真、嚴厲於一身。

  薛仁明,恭喜過關。

  ※※※   ※※※

  ●胡蘭成.天地之始/薛仁明(自序)

  我年少時代,多煩憂,常常沒事竟日惶惶,也曾鬱結到休學半年;那時總覺世事不可為,心儀的是隱者,高中時最欣羨孟東籬,他隱於花蓮鹽寮。而後又多年,我卜居台東池上,此地有蒼蒼雲山、離離稻禾,讓我狼藉一身,在晨風夕露中,漸得清寧。

  此地十幾年間,曾經最常與談者,有蕭春生老師;他住山上,山更深處,已無人家;晨有畫眉鳥,夜有貓頭鷹,山頭上則一窩子鷹鷙;其餘出沒山間者,多半也就是山豬者流罷了。

  他長我二十歲。荒山寒屋,一老一少,多半時候,只是閒談;最常是看他寫字,聊書法;有時我也帶京劇、崑曲。杜近芳的斷橋,他是聽了再看,看了再聽。再有段日子,他開貨車,總聽張繼青唱牡丹亭;不聽時,則念佛號。他修淨土三十載,根器則近禪。

  十來年前,有一日,我拿了一冊胡先生晚年著作給他;隔了幾天,他淡然言道,「這是個開悟的人。」

  胡先生是個開悟之人?

  業師林谷芳先生曾笑道,他自己係閩南話所說「倒頭生」之人;甚小時候,即叩問死生大事;倒是人情世故、常俗之務,許多再簡單不過的,反而是很年長了才終於明白。

  我讀胡先生,大約也是「倒頭讀」。

  《今生今世》並非沒讀過,很早之前,前後三年,讀了兩回。(民國女子)一章,那是太有名了;而(漁樵閒話)這章,以我歷史系之出身,直覺那是信史,精采則不在話下。第一回,我就只讀了這兩章,其餘擱下。又三年,第二回,我仍只讀了這兩章,其餘,想讀,但讀不下,只好又擱著。

  我讀大學時,曾一腳踩入新儒家,前後凡三年;並非知解的興趣,而係實踐之迫切。而後,漸不相應,直感有不對勁之處,但說不明白。雖然如此,與之仍是藕斷絲連;在池上的第四年,尚讀著唐君毅先生書信集,其中收有致胡書十九封。讀罷,真是詫異。唐信中對話者,分明是實力相當,甚至是比他更高之人。在三封信中,唐皆道胡是「天外游龍」;以唐之道德文章,是不可能對一個熟識者胡亂恭維的,更別說這三封信前後隔了十年。猶有甚者,在第十九封信,唐且說道,「天下固有先知,兄亦固可即是先知。」

  信中所言,著實令人納悶。一、有這樣的高人,為何幾乎不見談論?二、我兩遍沒讀完的《今生今世》,又為何完全沒看出端倪?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眼拙,勉強找個藉口,只好說,或許是我太關注胡所寫之人,而忽略了書寫者胡這個人吧!

  我決意好好讀胡這個人,於是乎,找了胡諸多著作。這回,頭一本讀的是《今日何日兮》,這一讀,讀得我膽顫心又驚,呵!好厲害!好殺氣!年少以來長期的困惑焦慮,可被他一言俱道盡。接著,再讀「中國的禮樂風景」,嘆道,這才真是中國文明,風景明麗,果然,果然。而後一冊又一冊,慢慢讀完了《閑愁萬種》、《禪是一枝花》、《建國新書》……等等晚年諸作,光采皆奪人,每一本俱是沁人心脾、益人神思。因此我拿了一冊給蕭老師。

  胡晚期諸作,一看再看,待讀了差不多,於是又回到只讀兩章的《今生今世》。真也是駑鈍障深,我才翻開首章(韶華勝極),「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勉力翻了兩頁,竟又是呵欠連連,殊無興味,只好再度作罷。但心頭卻極不是滋味,前後三次,歷經數年,別說攻頂,就連起步的三兩階梯都登不了,可惱。思來想去,別無辦法,只好故技重施,再來一次「倒頭讀」。

  於是,我從最後頭的(瀛海三淺),逐章倒回去看。然此一番,卻大大不同;才一照眼,便全入了心,一路順暢。方至(雁蕩兵氣),便已滋味非常。來到(天涯道路),胡開始逃難,那是死生大事,只能永絕戲論,合該正襟危坐著讀。一讀,不免愀然,是的,不正因嚴酷如斯之死生淬礪,方可能有後頭那個「開悟者」?多年之後,他給黎華標的信上說著,「人生憂患驚險,皆可以是成德。」誠然,誠然。

  讀(天涯道路),不只愀然,還有更多訝然。顛沛流離、死生交關之際,這人竟還有那麼多閒情?逃亡途中,猶可如此一路婉媚?可畏!於是乎,古人所謂「臨陣安閒」,果然也都真實不虛?

  接著,到了(漢皋解珮),胡在武漢;一般讀者注意他和小周談戀愛,我當然也注意,但我還特別留心他躲空襲,因為那是死生大事。然後,我「複習」了早已看過兩遍的(民國女子)、(漁樵閒話),但是,這回一看,竟像是全新的。最後,來到了起點,(韶華勝極),真是戒慎恐懼,一個字一個字,只能慢慢讀;讀快了,彷彿是種不敬。這回,讀得一點也不順暢,因為勾起了鄉愁,想起我父親母親,憶起幼時茄萣老家人世之風景,歷歷如繪。胡寫的是嵊縣胡村鄉下,談的是中國民間。然而,讀著讀著,晚年胡先生竭盡心血所論述的中國文明,這會兒,我似乎完全明白了。

  昔日胡先生亡命,真是東逃西竄。今我撰此胡先生專論,也著實狼狽糊塗。

  每每是坐火車搖搖晃晃時寫,也曾經等飛機人來人往時寫。攜二老妻小看診,於台中台北中醫診所處寫;隨林老師一行遊晉陜豫,在五台山上旅館?也寫。台北寫,茄萣寫,池上寫。經常是,在家中盤腿伏於桌案,稚齡次女雙手纏繞著脖子,下巴娑摩我後頸,猶不住地「ㄅˇㄚㄅˊㄚ,ㄅˇㄚㄅˊㄚ」,我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虛應著,然後再一個字一個字稿紙上寫著。但最常寫稿之處,其實是池上家裏廚房;此書大半篇幅,斷斷續續就是完成於那張餐桌上。

  我東寫西寫,胡亂四處塗塗改改,如此這般,全非專業書寫者該有之樣貌。再說去年仲春,於陽明山食養山房,林老師囑我著手撰此論文,師命難違,當場也只能應諾。但回了家,真要動筆,卻是一片茫然。唯一瞭然的,只是三章題為「其人」、「其道」、「其藝」,其餘,全然不知。之後每寫罷一節,皆詫異,怎會寫成這樣?傳寄友人讀之,友人輒問,下節寫什麼?我則納悶著,「誰知道?」友人又有讀之而喜者,慰勉言道,很期待下一節,我亦訥訥答曰,「我也期待,且好奇。」其實是全然沒譜。最好笑者,是我寫完「其道」一章,寄呈天文姐,她回信賀我全書告成;我只好赧然再稟告她,猶有一章「其藝」,全無著落呢!

  真是毫無章法。專業書寫者之架構云云,我非不為也,蓋不能也。我是連「研究」態度都半點不專業,只在意自身受用與否,其實是淨挑好看的看。於是乎,胡先生《山河歲月》之前諸舊作,翻閱早已數載,但始終也一直沒認真讀過;因為,那些作品「不透」。即便不讀,也未必損失多大。真要讀「才子文章」,其實不缺胡某一個。正因如此,胡在廣西最早之舊作「西江上」,新近出土,我亦淡然,甚至不好奇。

  之於胡先生,與其說我是「研究者」,毋寧說是「受益者」。多年來,得益於胡先生者,深矣;此書說到底,其實也就是一冊心得報告罷了!若言是對胡先生之回報,恐怕都是自我抬舉了。

  此論雖然寫得不似論文,但終究維持了論文之形式;此固有利,然亦有弊。關中秦地有青年化名「卜二」者,先看了此論其中一節,評曰,「用現今的學術論文來講胡先生,別人不知怎樣,我只覺那是很冒昧的事。」他這意思極好,蓋學術論文確實不易與胡先生全然相應。而後,「卜二」又看罷序論全章,再評,則曰,「胡公高才大德,得薛兄澄清端的,至此光天化日順遂清明人世了。」這樣的稱許,我真是愧不敢當。但話說回來,這「引玉之作」面世,若能召喚更多對胡先生「如實」之看待,讀之欣喜,從而受益,自身清吉,也的確是我最大的想望了。


  ●《胡蘭成.天地之始》

  「我於文學有自信,然而惟以文學驚動當世,流傳千年,於心終有未甘。我若願意,我可以書法超出生老病死,但是我不肯只作得善書者。」──胡蘭成

  一個極受爭議的人,一個才華與器識極高的人,一個在生死成敗的邊緣、善惡是非的邊緣上安身的人──。

  回歸胡蘭成學術思想的原點,從胡「其人」、「其道」、「其藝」三方面切入,再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出胡蘭成的人生道路,在重新理解胡蘭成的思想脈絡下,提出另一種較符實情的詮釋,反而讓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在七十年之後更加明朗。

  胡蘭成是個集大志、天真、嚴厲於一身的求道者。而這是第一本以正面角度,全面性評述胡蘭成思想與行誼的著作。

  向來提起胡蘭成,多是張愛玲的緣故。因兩人的戀情充滿戲劇性,又未得圓滿,加上當時胡蘭成的「漢奸」身份,處於亂世的生死成敗邊緣,更讓過程充滿爭議,引人好奇。但是,在這段往事已過六十幾年後,現在該是直接來認識胡蘭成的時候了。

  本書從胡蘭成其人、其道、其藝三方面切入,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出胡蘭的人生道路,並在重新理解其思想脈絡下,提出較符實情的詮釋。

  胡蘭成書法常寫「天地之始」四字。天地方始,萬物萌興,取其「生」意,亦是元氣飽滿。胡常說國父孫中山先生「所說所做的都有著天地之始的創造性」,這話其實也是在說他自己。小至一人一生的志業,大至人類文明之初創,永遠都少不得這份「天地之始」的新鮮與喜氣。

  ■本書目錄

  推薦序:寫人,就是印心/林谷芳

  推薦序:武士薛仁明/朱天文

  作者序

  第一章 求道者胡蘭成

  驚動當世.一家之言

  愛恨兩極.是非一生

  內游外知.亦主亦客

  第二章 是非功罪迷千春──胡蘭成其人

  謗譽之中,謗譽之外

  成敗之中,成敗之外

  女子關係天下計──胡蘭成與女子

  第三章 「志士無一物,欲使世界一」──胡蘭成其道

  無縛無解──「道人」胡蘭成

  逢佛殺佛──「逃難者」胡蘭成

  千劫如花──「亡命客」胡蘭成

  劍刃上行──「荒修行者」胡蘭成

  第四章 一藝易致,大道難聞──胡蘭成其藝

  格局

  音樂

  書藝

  文章

  第五章 結語

  跋

  附錄──胡蘭成年表

  徵引書目

  ■作者簡介

  薛仁明─屬猴,台南南邊一隅漁村茄萣人,現居台東池上。台大歷史系、佛光藝術學研究所畢業。師事林谷芳先生,私淑胡蘭成先生。

  ※※※

  ●新觀點詮釋胡蘭成顛覆學界/張殿文

  薛仁明回歸胡蘭成學術思想的原點,從其人、其道、其藝切入,再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胡蘭成人生,重新理解胡蘭成思想脈絡,提出另一種較符實情的詮釋,反令胡蘭成和張愛玲「傾城之戀」於七十年後更加明朗。

  青年歷史學者、現於台東教書的薛仁明,早在自己唸台灣大學歷史系二年級時,就對中國傳統儒家無法提供安身立命之道百思不解,於是決定休學半年,自己去尋找答案。現在,薛仁明在只有人口不到一萬的台灣小鄉鎮教書,卻以一部《胡蘭成.天地之始》,引起了全球華人文化學者的關注。

  本書出版之前,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就已看過全文。王儘管半年前以英文發表對胡蘭成研究的總結,但他看了四十一歲薛仁明所寫的生平第一本書就坦率指出,本書「見解獨到,非常佩服。我們的詮釋立場也許不同,但是因為有了批評上的對話,可以豐富這樁歷史公案的複雜處」,外界公認是「胡蘭成傳人」的作家朱天文更放下手中忙碌的電影劇本,慨允寫序。

  薛仁明筆下的胡蘭成何以一鳴驚人?原因之一正是他回歸胡蘭成學術思想的原點,從胡「其人」、「其道」、「其藝」三方面切入,再以各方愛恨兩極的論點,鋪陳出胡蘭成的人生道路,在重新理解胡蘭成的思想脈絡下,提出另一種較符實情的詮釋,反而讓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在七十年之後更加明朗。

  「如果要以中國歷史人物比喻,我覺得是像張良這樣的人物」,薛仁明認為,胡蘭成是個集「大志」、「天真」、「嚴厲」於一身的求道者,近代史的歷史舞台讓他在生死成敗的邊緣、善惡是非的邊緣上試圖安身,他則自稱是「幹政治的人」,他自己向唐君毅自嘲是「縱橫家」,阿城評論胡蘭成為「兵家」,日本人則稱他為「亡命的革命者」,但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常人所沒有的才華與器識,這也讓他極受爭議。

  事實上,胡蘭成為一個思想家、文學家是毫無疑問,偏偏他又不想只是做「傳統上的知識分子」,誠如他自言:「惟以文學驚動當世,流傳千年,於心終有未甘。我若願意,我可以書法超出生老病死,但是我不肯只作得善書者!」

  先從文學上來看胡蘭成,就是「刀光血影」。薛仁明還原了胡蘭成做為文人的「真實面貌」:胡蘭成平日虛虛實實,似假似真;但是,一旦較真起來「完全是兩刃相交」:像早在他流離溫州時,頭封給梁漱溟的信就是「寒光氣凌人」。更不要說胡蘭成在日本直接批評好友川端康成耽溺於美,《雪國》之後,諸作品已墮入藝術的幽闇之谷。

  與唐君毅隔海論學

  薛仁明也詳讀了他亡命東瀛,與摯友唐君毅隔海論學的十九封書信,其嚴厲與直接,也儼若一場「對決」;即便友誼可能破裂,仍是半點不容模糊。「我對於有可期待的朋友,每每進言至於被憎怒為止,但是終亦不悔」。胡蘭成自言,他做學問的方式沒有退路,「往時的劍客遇到高手,即與較量,一面暗暗喝采,一面試要打出對方的破綻來,為此至於不辭喪失性命,並非是為勝負,而是為要確實明白劍道的究竟」。

  對於感情,又何嘗不是殘忍的面對真實?薛仁明指出,胡蘭成和張愛玲之間的愛恨情仇,首先自曝的是胡蘭成自己的《今生今世》中「民國女子」一章,否則世人也不會開始把負心漢這一名詞套在胡蘭成身上,但既是負心漢,明明胡蘭成對不起張愛玲,為什麼要他自己先自曝其短?其實他不但是挑戰自己,也是挑戰整個社會。

  只是這樣的「真實」不一定為社會所接受。特別是「有眼裏揉不得砂子的氣質」的張愛玲,而這一點中國大陸畫家兼評論家陳丹青也指出,胡蘭成以「民國女子」來描述他和張愛玲之間的關係,很深入很誠懇,是「中國所有談男女關係的文學中,所沒有達到的境界」!

  誠懇的部分,主要是指胡蘭成揭露自己情慾背後的思考,陳丹青以一名中國大陸知識分子的角度來看,包括許多思想進步的共產黨領袖也都經歷了三次以上的婚姻、外遇不斷,但是沒有人講出來,而胡蘭成被當成過街老鼠,主要是他對於「追女仔」的描寫,造成「所有女人都厭惡胡蘭成,因為她們都把自己假想成那些被胡蘭成欺騙的人!」

  所以當胡蘭成還原和張愛玲及其他女子的關係時,其實讀者也被「挑戰」了。不但挑戰了宋明以來的社會禮教、也挑戰了保守的情感價值體系。

  而胡蘭成之所以被討厭,也來自於他另一個「漢奸身份」,他擔任汪精衛政府法制局長、政治排名高居第五,涉入政治可謂很深。

  「我不要個人的修行,我是要一個民族的修行。」胡蘭成說,他唸唸不能稍忘政治,因為事涉民族之集體修行;但他同時不敢或怠學問,因為那是修行之根本自覺,但是隨著日本勢力的垮臺,他展開流亡生涯,胡蘭成逃亡五年,在學問上仍「一路斬殺」,其實一面反省是什麼吞噬掉民族集體修行之正果?從最早全面觀照文明的作品《山河歲月》,到至晚逼視著世界劫毀的《今日何日兮》,胡蘭成反覆求索三十餘載,遂斷言禍源乃在理論學問之「抽象化」。

  這個「理論學問之抽象化」其實就是直接批評中國近千年來的思想體系被宋代大儒朱熹以降的心性之學所禁錮,也對近代牟宗三、唐君毅的「新儒家」學說提出批判,當歸隱山林的中學教師薛仁明因研究所導師林谷芳的引介再次讀到胡蘭成晚年著作的《今日何日兮》時便豁然開朗,胡蘭成在人世間的謀略佈局、在思想上的自由練達,才能擁有「殺盡始安」後的自在安然、達到安身立命之境。

  也是因為如此,薛仁明對於余光中批評胡蘭成「遊戲人生」、「名士習氣」云云也提出辯護:「一則是台灣在一九七零年代過度的儒家本位,且有宋儒式的閉鎖,而在宋明理學之氛圍籠罩下,凡與傳統沾上邊者,每每會帶些陳腐的道學味;也因此,習慣性地會對道家式的生命型態,多有貶抑──再者余光中本人多少是有些英國紳士味,自然也帶著紳士的正經與嚴肅,與胡蘭成的跌宕自喜,恰好直接犯沖。」

  薛仁明認為余光中就很難如實地看待胡蘭成,將「遊戲三昧」與「遊戲人生」混為一談,他認為以余光中文造詣,當然不可能不曉得這其中之分別,問題仍是在於胡蘭成的生命實感(不管是感情上或是政治上的),余光中可能無法如實地體會。余光中如此,更不用說其他學者,包括大陸學者、《胡蘭成傳》作者張桂華口中「胡的所有著作,都只是一個落伍文人的隨便談談」。而要理解胡蘭成生命中最後三十年的行止與著述,薛仁明認為唯有真實面對自己的人生,也必須扣緊了這個基點,才能重建人世之「大信」,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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