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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卅※清流、淮戚──關於張愛玲祖父張佩綸二三事/姜鳴



  ※一

  時下喜歡張愛玲的讀者很多,但知道張愛玲祖父張佩綸的人極少,甚至連博學多才的張愛玲本人,似乎也不太清楚。在近代史上,張佩綸是個很有影響的人物,猶如張愛玲在現代文學史上一樣。在後來的相當一個時期,他們祖孫兩人都被冷落了,直到近年,張愛玲忽然被文學界熱絡地炒作起來,而張佩綸研究依然寂默。朋友曾邀我寫本張佩綸的傳記,可惜我冗務在身,不敢貿然應允,但我內心中,卻是真想抽出時間做點深入的研究。

  按《對照集》的說法,張愛玲僅僅知道祖父是李鴻章的女婿。而她對祖父的瞭解,完全局限在小說《孽海花》中的莊侖樵,甚至以為李鴻章被張佩綸參劾過,因而「褫去黃馬褂,拔去三眼花翎」,使我驚詫不已,正好印證了一句老話:「文學家是不讀歷史的」。

  張愛玲說:「我祖父出身河北的一個荒村七家坨,比三家村只多七家,但是張家後來也可算是個大族了。世代耕讀,他又是個窮京官,就靠我祖母那一份嫁妝。」其實張佩綸之父張印塘早在鎮壓太平天國時,就已官居安徽按察使,與李鴻章有著生死之交,這是李對張佩綸青眼有加的重要原因。雖說當時恰逢戰亂,張印塘又死得較早,但印塘的曾祖、祖父都是秀才,想來張家應該不至太窮。

  張愛玲把自己對祖先的無知,歸結為父母「在思想上都受過五四的影響」,對子女絕口不提上一代,我以為這個理由是勉強的。她又稱她對祖上的瞭解,都靠「自己『尋根』,零零碎碎一鱗半爪挖掘出來的,所以格外珍惜」,其實她只要抽空看看父親張志沂出資刻印的祖父全集《澗於集》,哪怕是書後所附的跋語,就肯定會知道得更多且更準確一點。然而她既無興趣,更不在乎,這恐怕才是受過五四影響的世家子對前朝遺事的態度。

  ※二

  張佩綸,字幼樵,號蕢齋,直隸豐潤人,一八七一年中進士。在光緒初年的政壇上,他是鋒頭極健的清流人物,與張之洞、寶廷、黃體芳合稱「翰林四諫」。所謂「清流」,是當時官場中的一批言官,取法儒家傳統,以剛正不阿、主持清議、議論時政、糾彈大臣出名。時人稱作「今日一章,明日一疏,專事彈劾,遇事風生。貪庸大吏,頗為側目。朝廷欲播訥諫圖治之名,亦優容之。於是遂有清流之號」。

  以張佩綸為例,一千八百七十五至一八八四年間,共上奏折一百二十七件,其中彈劾和直諫的占三分之一。崇厚擅簽《裏瓦幾亞條約》,割讓伊犁周邊予俄國,張佩綸上奏極言其非。侍郎賀壽慈、尚書萬青藜、董恂,皆因種種劣跡被其劾去。弄到後來,一疏上聞,四方傳誦,成為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連張佩綸愛穿竹布長衫,都有人競相模仿。

  張佩綸的彈章寫得極好,這在當時是有公論的。他曾上《疏陳大員子弟不宜破格保薦折》,稱四川總督丁寶楨特膺保薦大學士寶之弟候補道寶森,恐以虛譽邀恩;刑部郎中翁曾桂系翁同龢侄子,京察列入一等,恐為奔竟夤緣口實。軍機大臣王文韶在日記中稱其「風骨,可謂朝陽鳴鳳,無形之裨益良多也。」而翁同龢也認為「張侍講原折甚切實,真講官也」,這樣的評語由被批評的人講出來,可見其立論及文字的把握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八八二年,雲南報銷案起,案涉王文韶,御史洪良品、鄧承修連續奏劾不能動搖其地位。張佩綸旋上三折,終使王文韶掛冠而去。稗史中說,後來王文韶東山再起,出任直隸總督,「見文卷中有張手筆,自謂愧對」。王文韶是否有此雅量我不知道,但張佩綸在政壇上的殺傷力,一時間真是無與倫比。

  人們一般認為,「清流」奉軍機大臣李鴻藻為領袖,政治上趨於傳統保守,凡稍談外交、識外情者,咸斥之漢奸大佞,痛詆不遺餘力,是洋務派的主要對立面。然而,政治層面的實際運作遠非如此,從李鴻章與張佩綸之間的六百多封通信看,他們在關於朝廷政治的各個方面都有深刻的溝通。張佩綸曾對李鴻章說:「作清流須清到底,猶公之談洋務,各有門面也」,讀過張氏的這些信札,我確信所謂「清流」,恐怕真的只是他的門面而已。

  鋒利無倫的張佩綸從來不攻擊李鴻章,這同張佩綸之父張印塘與李鴻章是早年舊識有關。一八七九年夏,張佩綸丁憂去職,收入窘迫。李鴻章在給前江蘇巡撫張樹聲之子張華奎的信中說,張佩綸豐才嗇遇,深為惦念,不如到北洋擔任幕僚。張樹聲本是淮系中的第二號人物,張華奎在北京又同清流走得很近,人稱「清流腿」。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使得官場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

  次年張佩綸過津,李鴻章邀其小住兩旬,從此他們私下走得很近。一八八三年底,張佩綸出任總理衙門大臣,他兩三天就與李鴻章通一次信,署中大小事情都逐一報告,簡直就像是李派進去的眼線。

  清人李慈銘說:「近日北人二張一李(指張之洞、張佩綸、李鴻藻)內外唱和,張則挾李為重,李則餌張為用。」這是當時官場的普遍看法。但張佩綸與李鴻章早在中法戰爭之前就結成了緊密關係,卻從未為外人洞察,更沒有發現他其實是李鴻章同李鴻藻溝通的橋樑。從某種程度上能否說,張以二李為體,二李以張為用,才使得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上半段的晚清官場顯得色彩斑斕。

  政治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利益場,恐怕沒有什麼單純的「清流」。同樣,李鴻章對張佩綸,既有欣賞的成分,又有籠絡的考慮,這也是不言而喻的。

  ※三

  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爆發後,清廷下諭,委派三十六歲的張佩綸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張佩綸已刊日記中,本年記載全部闕如,使得後人難以知道他接獲任命時的確切心態,從各種蛛絲馬跡分析,他的感覺未必是振奮的。

  關於這次任職,李鴻章曾私下分析「自系當軸忌其多言,然未始非磨練英雄之具。」張佩綸自定的方略是先「將船政、台事及各處防務查明復奏,靜聽朝命。召回,中途乞病,不召,設辭乞病」,這不失為在錯綜複雜的政治環境中獨善其身的一種選擇。但到了福建,他卻又躊躇滿志,準備一展抱負。殊不知,此行正是他身敗名裂的開始。

  清政府對於中法越南衝突在處置方案上一直舉棋未決,甚至當法國軍艦開進閩江,同中國軍艦交錯停泊的時候,依舊和戰不定。張佩綸雖是書生,也懂得先發制人的道理,可是軍機處楞不同意,卻又訓令他「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不可放法艦出閩江,這就注定了最後的悲慘結局。中法軍艦在雙方的火力圈中對峙了一個多月,達摩克利斯之劍時時懸在頭頂,我想,無論誰都會絕望。依張佩綸之絕頂聰明,他自然預感到了。他在給侄子張人俊的信中說:

  南援不來,法船日至。閩已苦守四十餘日,止能牽制。而忽令阻其勿出,以至法不肯退;忽令如蠢動即行攻擊,以至閩仍不敢先發(此時先發亦敗)──澶淵之德不成,街亭之敗難振,命也!

  果然,當法國人在八月二十三日開炮襲擊時,中國軍艦連同生產這些軍艦的福州船政局,頃刻之際便被摧毀(船政局的造船設備和技術,全部是從法國引進的)。在法國大炮轟鳴聲中,張佩綸上中岐山觀戰,親眼目睹了江面上炮彈橫飛,水幕沖天的悲壯場面。開戰必敗的心理準備雖然早已有之,但敗得這樣快、這樣慘卻是未曾想到。數月之前,京師之中指點江山,揮斥方酋,何等瀟灑氣派;如今,他卻體驗到身敗名裂、罪無可綰的絕望心情。後來,民間傳說他一聞炮響,放棄指揮,跣足而奔,一氣逃了幾十里,行抵鼓山,鄉人拒不接納,只能匿居廟中,而遭言官彈劾。雖經左宗棠奉旨查核,力奏無此情節,最終仍被流放軍台效力,從此結束了他的從政生涯。

  馬江之敗是前清流趨於沉寂的轉折點。近代中國的不幸不是言官太多,而是具備實際操作能力的政治家、外交家、軍事家太少,國家尚未從封建專制中掙脫出來,綜合國力無法同發達國家抗衡。當然,書生典兵,本來含有以文制武,防止軍人專權的政治考慮,其在中法戰爭中的實際運用,卻是慈禧太后調整政治格局的一條計謀。中法戰爭的外部結果,是中國失去了對越南的宗主權,從本國政壇的變化看,則是以恭親王奕訢為首,包括李鴻藻在內的全班軍機集體下野,和清流健將們的鎩羽而歸。

  李鴻章拒絕了張佩綸要他派軍艦援閩的要求,張佩綸心中不滿卻無處發洩。李鴻章認為張主動選擇駐紮船政局而不是駐紮在福州是意氣衝動:「公會辦實系貶謫,只合浮湛,乃如此勇於任事,又任必不可任之事,為中外眾射之的,能毋痛惜耶?」事後給予張佩綸持續關愛的,僅有李鴻章,所以張佩綸只能苦澀地接受這份關愛。作為清流,他沒有「清到底」的氣度,依附李鴻章這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就成了他後半生的選擇。

  一百多年來,關於張佩綸馬江之戰的故事似有越描越黑的趨勢。當年左宗棠上奏為張辯誣,陳寅恪先生《寒柳堂記夢未定稿(補)》中解釋,是左的幕僚謝章鋌與張的密友陳寶琛交易甚篤。我不太相信這個推測,因為僅憑幕僚與陳寶琛友善,顯然左右不了左宗棠,何況當時陳寶琛也受到攻擊,自身難保。

  後來我讀到李鴻章的一封信,提到左氏出京時即面告李鴻章:「幼樵與彼交好,馬江之挫可惜」,李對張分析說:「此老尚顧名義,當不至媒孽顛倒」,顯然,左宗棠的面子是賣給李鴻章的。陳寅恪先生又說「馬江戰敗,豐潤因之戍邊,是豐潤無負於合肥,而合肥有負於豐潤,宜乎合肥內心慚疚,而以愛女配之」,其實李鴻章在處理中法戰爭時的態度,完全是按自己的邏輯行事,愛女嫁張,決計不是「慚疚」的結果。

  ※四

  從照片上看,中年的張佩綸略顯肥胖,脖子很粗,眼泡浮腫,留著唇髭,毫無精明強幹的樣子。倒是他的夫人,風姿綽約,儀態端莊,一副大家閨秀的風範,肯定比孫女張愛玲長得漂亮。張佩綸一生三次婚姻。原配朱芷薌的父親是大理寺卿、軍機章京朱學勤,繼室邊粹玉的父親邊寶泉從陝西按察使做到閩浙總督。邊夫人一八八六年故世後,李鴻章將女兒李經(小名鞠藕)許配給他續絃,可見對他的看重。

  鞠藕是個才女,深得父親的鍾愛,一直帶在身邊,直到二十三歲方才定親,在當時屬於晚婚。一八八八年五月,張佩綸結束了流放生活,離開張家口戍所,李鴻章為他支付了二千兩銀子的流放費用。他返京後專程去天津見李。十一月十五日,張佩綸在天津舉行了第三次婚禮。李鴻章對朋友說:「幼樵以北學大師,作東方贅婿,──老年得此,深愜素懷。」原信底稿上還有「回憶婚姻之約,原在十年之前,星紀已周,冰繩仍寄,固雲夙契,亦是前緣」數語,定稿時被李鴻章圈去。野史記載張佩綸自戍所回來後曾作鞠藕的家庭教師,由此擦出愛情火花,恐怕並不正確。

  張佩綸比鞠藕大十七歲,在局外人眼裏,這場婚姻大為奇怪,所以各種議論紛至沓來。有人作聯曰:「老女嫁幼樵無分老幼,東床變西席不是東西」。又有人作詩曰:「蕢齋學書未學戰,戰敗逍遙走洞房」。惟張李伉儷,感情尤篤,吟詠之樂,甚於畫眉。各種浮言,一概不予理會。在張佩綸日記裏,常有「以家釀與鞠藕小酌,月影清圓,花香搖曳,酒亦微醺矣」。「鞠藕小有不適,煮藥、煎茶、賭棋、讀畫,聊以遣興」。「鞠藕生日,夜煮茗談史,甚樂」這樣的記載。

  張佩綸夫婦婚後住在天津直隸總督衙門,有時也給李鴻章出出主意。到了甲午戰爭爆發,李鴻章之子李經方企圖出任前敵統帥,為張所阻,郎舅竟成水火,當時有「小合肥欲手刃張蕢齋」之說。李經方旋運動御史彈劾,獲上諭:「著李鴻章即行驅令回籍,毋許逗留」!這樣,張佩綸不得不偕妻南下,定居金陵。自謂「從此浪跡江湖,與伯鸞賃舂、元節亡命無異」。昔日的清流密友張之洞此時代理兩江總督,以張佩綸為當軸不喜,為避嫌疑,幾乎不相往來。所以張佩綸自嘆「孑然孤立,一無倚著,清流以為淮戚而疏之,淮戚又以清流而遠之,清流不成清流,淮戚不成淮戚。」

  遠離政治中心的張佩綸依然關心著政治。及至翌年戰敗,李鴻章被迫東渡,在日本簽訂了屈辱的《馬關條約》,張佩綸曾作二千餘字長信表示反對。作為政治上的失意者,他熟悉官場的世態炎涼,作為女婿,他更關注李鴻章的身後評價,故引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之例進行比較:

  曾文正於豐大業一案所云:內疚神明,外慚清議。今之倭約,視法約何如?非設法自救,即疚慚不能解,而況不疚不慚?蕢恐續假嘩然,銷假嘩然,回任更嘩然,將終其身為天下嘩然之一人耳。此數紙,蕢中夜推枕濡淚寫之,非惟有淚,亦恐有血;非惟蕢之血,亦有鞠藕之血;非惟蕢夫婦之血,亦恐有普天下志士仁人之血。希公審察之,毋自誤也。

  這幾句血淚交加的話語,寫得極為沉痛,為我們展示了李鴻章家族內部對《馬關條約》的強烈反對態度。李鴻章出國之前,便知此行必是一生名節的毀滅,回國後果然朝野上下,彈章紛飛,國人皆曰可殺。這份激情,宛如當年清流之於崇厚。

  ※五

  張佩綸的晚年是在南京度過的。他買下大中橋襄府巷的一座侯府,園中古木扶疏,生活過得頗為閒適。張愛玲回憶說:「我姑姑對於過去就只留戀那園子,她記得一聽說桃花或是杏花開了,她母親就扶著女傭的肩膀去看。」這座宅子,民國年間被改為立法院。

  對於祖母,張愛玲同樣瞭解不多。老女僕告訴她:「老太太那辰光總是想方法省草紙」,「老太太總是給三爺穿得花紅柳綠的,滿幫花的花鞋子」,在她的記憶裏,只留下這些大煞風景的片段。

  其實鞠藕不僅是個聰慧的才女,而且深諳政治運作的秘密。八國聯軍之役,李鴻章奉詔北上議和,他的親信盛宣懷以電報局總辦的身份在上海居間聯絡。鞠藕給父親的家信中就提到盛與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之間的勾結串通。她指出張之洞在內部討論求和方案時常常空發高論,「明知事甚棘手,即竭其才智,豈能辦到好處?無非巧為播弄,以見其心思精密,高出全權(按指全權大臣奕訢、李鴻章)之上,落得置身事外,以大言結主,知收清議而已」。奕訢、李鴻章對此當然十分討厭。

  可見有其父必有其女。

  張佩綸死於一九O三年。他去世後,張之洞作詩「過張繩庵宅四首」,內有「劫後何曾銷水火,人間不信有平陂」之句。張之洞晚年寫了不少懷念清流舊友的詩篇,大約半是作秀,半是真情,倒也無須深究。

  如果說,像曾國藩、左宗棠可算是晚清知識分子入仕的成功者,張佩綸則遍嘗成功與失敗的酸甜苦辣。他的一生色彩斑斕,伴隨著歷史的波瀾起伏跌宕,遠較兒孫輩豐富得多。

  所以我想,張愛玲聲稱對此一概不知,真是有點兒可惜。

  ■維一按:讀高陽《翁同龢傳》,可為略知「清流」、「洋務」一案脈絡底細之入門讀物。「有井水處有金庸,有村鎮處有高陽」,當為不虛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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