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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邪宗門的不在場證明(上)



  一


  在晨霧的籠罩下,邪宗館的沙地停車場停了數輛巡邏車,上面的警燈還旋轉閃爍著。

  院子裡不僅有穿制服的警官,還有幾名探長。

  接著,一輛巡邏車又開進了停車場,發出沙沙的響聲。他們胡亂把車一停,從裡面走出兩名探長。

  他們開始與到場的警官、探長行禮,好像在談論著什麼。他們也許就是負責這案子的探長。

  繪馬龍之介一邊透過窗戶張望外面的情況,一邊對坐在輪椅上的妻子翠說:「好像噩夢一樣,到底是誰下的毒手……」

  「是呀……到底是誰呀……」翠嗚咽著回答。

  「一定是個心理異常的人,故意留下路標,讓我們找到屍體。」

  罪犯偷走了裝飾在大廳裡的北原白秋的詩集《邪宗門》的最初版本,撕下書頁,星星點點撒在路上,作為通向放置比呂屍體的廢屋的路標。

  「比呂君的小說裡,曾經描寫過犯罪者的異常心理,一定是讀過那些小說的書迷所為!」

  據前來詢問的探長所言,被害者荒木比呂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作家,因此,很有可能受到狂熱讀者的襲擊。

  「是呀,比呂君的信件中也許夾雜著那個罪犯的來信。好,快把那孩子的信件都拿出來,讓警官徹底檢查一下……」

  「你總該為他掉幾滴眼淚吧?」翠說,「一直以來,我都把比呂君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我現在並不太關心罪犯是誰,我真的非常悲傷,可你,怎麼還有心情冷靜地分析案件呢?」

  「再怎麼哭,那孩子也回不來了!」龍之介有些焦急,聲音格外的大。

  「是吧。」翠說。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為那孩子找出真兇。」

  說話時龍之介有些激動。這時,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

  「請進。」翠自己轉著輪椅,迎了上去。

  推門進來的是金田一。金田一進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都怪我,如果我不來,比呂也……」

  「金田一君,說什麼呀?先進來吧……」龍之介有些疑惑地把金田一請進房間。

  「是真的,叔叔,這都是我的原因。」金田一的態度很堅決。

  龍之介說:「發生了什麼事嗎?快說說,為什麼你金田一來,比呂君就被人殺了?」

  「這個我也不清楚,只是您看這個。」金田一說著,從口袋掏出紙片。

  「這是……」

  「是恐嚇信,昨晚在發現比呂的廢屋……」

  「什麼,在那種地方,深夜?」

  龍之介從金田一手中接過紙片,快速看了一遍,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盡量抑制住雙手的顫抖,把紙片還給金田一,然後把手插進衣兜裡說,「怎麼回事?請解釋一下。」

  金田一抬頭看著龍之介的表情。

  「我因為自己的事情,和美雪去了那間廢屋,結果有人把恐嚇信綁在箭上射給我們,從字面上看,是要某個人離開,大概是衝我來的。所以,本想早上到其他房間看看……結果為時已晚……」說到這兒,金田一哽住了。

  龍之介沒有留意金田一的話,耳邊反覆迴響著恐嚇信上的語言。

  「忘掉『邪宗門』,快離開吧。否則,像地獄屏風畫上的慘劇,就會席捲邪宗館。」

  「地獄屏風畫……」

  看來那件事,有人知道了。

  這六年間,龍之介一直保守的秘密,被妻子以外的什麼人……而且,那個人寫了恐嚇信,又殺了荒木比呂。

  為什麼?想到這兒,頭腦一片混亂。

  突如其來的事件,毀滅了平靜的生活,一時不知如何面對。

  他看了看金田一的神情,難道這個少年知道了什麼嗎?就是為此才來邪宗館的嗎?

  聽說他是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難道是為了調查此事而來?

  龍之介心中湧上不祥的感覺。

  很久以前那個操縱自己的惡魔,在心中蠢蠢欲動,一邊拖曳著醜陋的軀體,一邊彷彿要從裡面鑽出來。

  不可能,他慌忙否定著。那不可能。只在別墅裡住了一個夏天的少年,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

  就算是名偵探的孫子,也無非是學著警察,裝模作樣而已。

  可是,剛才的恐嚇信,到底是誰寫的?而且,為什麼又要殺掉荒木比呂?

  「叔叔……」


  龍之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金田一擔心地看著他的臉。

  「啊,對不起……昨天的事……可是,那恐嚇信應該和比呂的死有關吧?」龍之介盡量裝出平靜的表情。

  當然不會毫無關係。可是,二者的切合點在什麼地方,龍之介無從得知。

  這樣一來,龍之介心中擔心金田一已經掌握了他的秘密,反倒不能讓他離開邪宗館了。金田一對朋友的死感到自責,自然要離開這裡,然而,從他的口氣判斷,他即使離開邪宗館,也不會離開輕井澤。

  他到底要調查什麼?至少應把他留在身邊觀察一段時間,這才是明智之舉。

  「從恐嚇信的字面看,這不一定是寫給你的,你有什麼證據嗎?也許根本就是個惡作劇。」

  「惡作劇?」

  「是的,邪宗館的孩子們都很淘氣。可能是好久不見,寫一封恐嚇信跟你開個玩笑。可是,說不定比呂君是被什麼心理異常者殺害的。不,也許搞惡作劇的人就是比呂君本人。這才是現實的想法呀。」

  「……」

  「警方也說,罪犯是比呂君的狂熱讀者。過去也曾發生過讀者刺殺作家的案件,所以你沒必要感到自責。」

  「不,我認為有關係。」金田一的態度很堅定。「實際上,我是為了查一個案件才來到輕井澤的。」

  「案件?」

  「是的,是一個有隱情的殺人案。」

  龍之介的心臟好像要跳出來一樣,不禁看了看一旁的翠。翠用手絹擦著眼淚,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任何異樣。

  看到這場面,他心中掠過一絲寒意。

  她的眼淚是真實的嗎?

  以前,她聽到龍之介「告白」的時候,也流下了眼淚。

  她半身不遂的時候,也沒有失去生活的信念,而現在的她,卻讓龍之介感到了無窮的恐懼。

  龍之介仍然不時地感到恐懼。他有時在想,輪椅上柔弱的妻子,簡直就是制裁自己的法官。

  「是謀殺嗎?」龍之介恢復了平靜。

  「看來事情更加恐怖了。可是,你又不是警察,為什麼還要調查這個案子呢?」

  「對我來說,是一次無法忘記的失職,作為名偵探的孫子,我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才來到了輕井澤。」金田一若有所思地看著龍之介。

  龍之介不由自主地避開金田一的眼神。

  「總之,和你沒關係,你也別總想著它了。不要總因為自責而煩惱。比呂君的事就交給警方處理吧。」

  「叔叔,我有事想求你。」金田一向龍之介懇求道。

  「什,什麼?」說著,金田一向龍之介鄭重地鞠了一躬。

  「能讓我在邪宗館再待上一段時間嗎?拜託了!」

  對龍之介來說,金田一的這個願望,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借此機會,正好可以看看他在調查什麼,這個機會可不能放過呀。在龍之介心中,惡魔變成了毒蛇,頻頻點著頭。

  萬一……這個少年像那個男人一樣……

  「當然可以住在這兒了。我實在是覺得那封恐嚇信是惡作劇。既然是這樣,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金田一不想爭執,只是用眼神反駁著龍之介。

  「總之,誰也不會認為比呂君的死是你造成的,不用擔心了,只是,恐嚇信的事,不要告訴別人,以免產生什麼誤會。」

  「可是,總該告訴警方吧?」

  「也只有這樣了。」說這話時,龍之介的腳跟發軟。

  這個少年會對警方說些什麼呢?不,也許他早就掌握了很多證據?恐怕對自己更加不利,於是拚命抑制著內心的不安。

  「真是不好意思,六年才來一次,還讓你碰到這事,到底是哪兒來的瘋子呀?」

  「我覺得不是什麼瘋子幹的……」

  「什麼?」

  「罪犯是很聰明的人,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等一下,金田一君。能不能說說你剛見到比呂君時的情況。聽說你當時的推理連大人都十分欽佩,還捉住了化裝成老太婆的小偷……可是,金田一君,這裡發生的是真正的謀殺呀,真的有人被殺死!」

  「金田一君,真的希望你能留在這兒,安慰一下純矢、研太郎和琉璃子。不過,找罪犯的事就交給警方吧。我們這些外人能做的就是向警方提供線索。」說著,龍之介看了看妻子,想得到認同。


  翠一邊用有光澤的絲質手帕擦著眼淚,一邊點著頭說:「是呀。」

  這是忽然傳來了敲門聲,急促的敲門聲。

  「打擾了!」傳來低沉的聲音,沒等回答,門就開了。

  「打擾了,先生,我是長野縣警局的長島……」他話說了一半,發現了金田一的存在。

  「咦──長島警部,真是好久不見了。」

  「金田一,又是你!怎麼,哪兒發生案子,哪兒就有你呀……」

  「呀,不是的,我以前在這裡住過。屍體是我發現的。」

  「你真是個小瘟神呀!」

  「真過分!」

  這時,他才注意到一旁啞口無言的繪馬夫婦。

  「不好意思。這位探長是我在輕井澤認識的,當時也是一件殺人案……」

  「是你解決的案件嗎?什麼意思?」龍之介問道。

  金田一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龍之介半信半疑地看著金田一和長島。

  「真不可思議呀,你可真像個偵探呀,跟比呂說的一模一樣。」

  「這就是命運。」翠夫人依然眼含淚珠。

  「其實,金田一來到邪宗館也是命運的安排。為了找到真正的兇手,金田一才來到這裡的。一定是這樣的。金田一,我也有事拜託你,一定要留在我們家,助我們一臂之力。」翠坐在輪椅上,深深地點著頭。

  龍之介難以理解妻子的用意,只感到一絲寒意。

  「當然了,阿姨。」看著翠恭敬的樣子,金田一抓著頭髮說道。

  「我一定能解開案件後面的謎團。不能玷污了爺爺的名聲。」

  龍之介感到這話好像是衝自己來的,不禁縮緊了身子。


  二


  金田一和長島警部一起走出繪馬夫婦的房間,立即來到荒木比呂的房間。

  通過床單上的血跡和其他狀況分析,這個房間就是作案現場。

  被視為凶器的錘子還留在現場,現場很可能留有暗示真兇的痕跡。

  「不要破壞現場!告訴你,這次我可不是劍持警部,決不留情啊!」長島警部嚴肅地對金田一說。

  長島在以前輕井澤的作家遇刺事件中,曾誤把金田一當作罪犯。與警視廳的劍持警部不同,金田一是外行偵探,警部當然不歡迎這樣的人來插手案件。但金田一的推理能力的確值得稱讚。

  「知道了,長島,還是老樣子。」

  說著,金田一闖進了作案現場,儘管現場只允許警方人員進入,可金田一還是一會兒趴在地上,一會兒向外張望。長島警部發現了金田一,呵斥道:「喂,金田一,臭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快坦白!不能隱瞞事實啊!」

  「你想詢問我是嗎?在這種時候,態度應該和藹一點……」

  「好了,現在來回答我的問題!」

  說著,長島警部從後邊一把抓住了金田一的脖子。

  「好,好,先看看這個。」金田一從口袋中掏出恐嚇信。

  「這是什麼?」

  「恐嚇信呀。昨天晚上,綁在箭上射給我的。」

  金田一直截了當地說箭是射向自己的。因為他知道長島警部頭腦死板,懶得跟他解釋那麼多。

  「那麼,與這案件……」

  「應該是兇手幹的,從時間上推斷。」

  長島接過紙片,邊看邊說:「嗯……如果這是寫給你的,那麼從內容上推斷,就是讓你離開,否則會有人喪命?」

  「的確是那樣啊。」金田一皺著眉。

  「你果然是瘟神呀!」

  「別這麼說,長島,這次看來真的有我的責任……」

  「嗯,誰讓你不好好上學,跑到這裡來當偵探,真該好好反省一下!」

  「真受不了。」

  長島看金田一的反應不是那麼強烈,煞有介事地咳了兩下。

  「總之,在沒有出現其他犧牲者之前,你趕快離開這裡,說不定下一個被殺的就是你!」

  「你還挺關心我的。」

  「別說傻話了!我是嫌你礙手礙腳的。」

  長島警部有些生氣,這時走過來一位穿制服的警官,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警部,這個……」

  警官拿來的東西好像是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只見硬皮封面上用金字寫著「DIARY」。

  好像是日記本。

  「是比呂的日記嗎……」

  死者的日記不應該這樣隨便地被人翻看呀,可是,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能讓我看一下嗎,長島?」金田一說著,擠到他們中間。

  長島警部作為搜查負責人,戴著手套打開了日記本。

  日期是從六年前五月開始的。正是琉璃子所說的,四個人剛來到邪宗館的時候。

  裡面的內容與金田一所想的稍有不同。大概是受文學的影響吧,在真人實事中加入一些創作的成分。

  日記逐漸轉入了金田一來輕井澤的那段時間。

  「咦,上面還寫著你的事呢。」長島警部邊看邊說。

  長島一邊聽著金田一的講解,一邊翻著日記本。

  比呂給日記中的《幽靈屋探險》加入了一些神奇的色彩,讀起來好像短篇小說一樣有趣。日記轉入了金田一回東京之後的事情。

  這時,金田一的視線像凍結了一樣,直直地望著日記本。

  「我看到了。

  手在抖,膝蓋發軟,口中不斷湧上黏稠的唾液,簡直要叫出聲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可能也被殺掉了。

  那個正在默默行動著的人影,像餓獸一樣發著喘息。

  我慌忙躲到了佈滿蛛網的桌子下,悄悄窺視著。

  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照在全裸的屍體上,那種猙獰的樣態真恐怖。

  也許不該說是屍體,它是如此僵硬,好像是狂風吹斷的枯樹枝。

  我的下半身麻木了,一股暖流浸濕了褲子,嚇得尿了褲子。

  真沒出息,可是已經來不及害羞了,一方面擔心尿的臭味會使自己暴露,一方面害怕尿的痕跡留在這裡,日後也可能被人發現。

  可是,人影好像沒有注意四周,正集中精力給乾樹枝一樣的屍體穿衣服。見到此情此景,我連呼吸也感到恐怖。

  從窗外時而流入的霧氣,阻止人作深呼吸。倘若被霧氣薰到喉嚨,就全完了。

  絕對會被殺死的。

  心跳的聲音恐怕都會被聽到。

  不,難道……

  腦中反覆湧動著這種想法,好像這樣屏住呼吸已超過了幾個小時。

  (實際上,令人吃驚的是,後來用手錶推算,只有半個小時。)

  人影總算給屍體穿好衣服,把它背到肩上,拾起地上的破布袋,正要起身。

  但好像不太順利。沒辦法,屍體背不到身上。

  人影喘著粗氣,把破袋往屍體肩上背,好像就是那個背包。

  人影這次終於把這個奇怪的屍體背好,屍體肩上還背著那個背包,但好像又發現了什麼。

  他手扶膝蓋,肩背屍體,彎下腰。然後,伸著脖子,張著大嘴,去抓掉在地上的手電筒。

  那一瞬間,由於手電筒沒有關,我看得很清楚。

  人影的真實身份,我看到了。

  那個熟悉的笑容,現在成了猙獰的野獸,真是難以置信的一瞬間。

  啊,多希望我什麼也沒看到。

  無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他……居然殺了人……

  邪宗門……殺了人……」

  「……『邪宗門』?」看到這裡,金田一不禁喊出聲來。

  邪宗門殺了人,的確是那樣寫的。

  是創作嗎?還是……想到這兒,他腦海中浮現出恐嚇信的話──忘掉「邪宗門」。

  「又是『邪宗門』……」

  「什麼?」長島皺著眉靠近金田一。

  「給我的恐嚇信中寫著『邪宗門』,廢屋中的紙片上,還有裝飾在大廳裡的最初版本都是『邪宗門』。另外,日記裡還說『邪宗門』殺了人,難道是巧合嗎?……」

  「嗯……」

  「什麼?」

  金田一凝視著日記本上的「邪宗門」三個字。

  「這之前好像用修正液塗改過。」

  「什麼?的確是那樣……」

  長島用手遮了遮窗外的陽光,想透過修正液窺到下面的文字。金田一也在旁邊看,可是辨認不清。

  「不行,看不清。」長島說。

  「好像先用圓珠筆亂塗一氣,再在上面加了一層修正液,所以根本無法辨認。」

  「好像是那樣的……比呂不想讓別人知道殺人者的真正身份。所以,就把『邪宗門』作為暗號,代替那人的名字……」

  他對自己衝口而出的「暗號」,好像恍然大悟的樣子。


  「對了,就是暗號!如果解開這個暗號,就可能知道殺死比呂的真兇!」

  「喂,金田一,你在嘟囔什麼呀?什麼『邪宗門』,什麼暗號,什麼真兇的……」

  「還不清楚。」金田一邊想邊說。

  「從日記推斷,六年前,比呂知道了某人殺人的事實,如果那個人就是比呂所說的『邪宗門』,那麼,比呂被殺的理由就可以成立了。」

  「你是指殺人滅口嗎?」

  「是的,六年前,比呂目擊了殺人的經過,之後,又被罪犯『邪宗門』發現……」

  「等一下,金田一。在下結論之前,你能確定日記的內容沒有問題嗎?」

  「什麼?」

  「有沒有可能是他的創作?別忘了被害者荒木比呂是個作家,聽說還得過不少獎,這也許是六年前憑空想像的作品?」

  「不,謀殺案已經發生了呀。」金田一斬釘截鐵地回答。

  「什麼?」

  「看這個。」

  金田一把那張舊報紙遞給長島警部,說明自己來輕井澤的理由,正是為了六年前的那個案件。

  「嗯……丟棄的背包,還有地下室的聲音……」長島交叉著雙手,小聲說,「的確有些蹊蹺,作為警察,也不能輕易把謀殺當作意外事故呀。」

  金田一有些焦急,面對長島的遲鈍無可奈何。

  「你還想像到什麼東西?背包上的『DEIJMA』是用羅馬字拼寫的人名,本來就是個少見的名字,來這裡的日期,又和日記中的極為相近。一方面在淺間山中遇難餓死,一方面又在那間廢屋裡,發現了裝有《邪宗門》的背包。而今這裡,又發生了『邪宗門』參與的殺人案,這能說是巧合嗎?!」

  「啊,吵死了!」長島用手推開了耳邊嘮嘮叨叨的金田一。

  「總之,先查一下那個叫出島的遇難者的資料,如果是謀殺的話,一定有殺人動機。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那男子是被餓死的,那麼理由就可以成立了。這樣一想,很可能是報仇……」

  「這就是還未查明的事實。也許是殺人滅口。」

  「嗯,是呀。」

  「無論是報仇,還是滅口,總之,人已經被殺了,死人是開不了口的!真麻煩呀!」

  「真是一個接一個的難題啊。」長島惡狠狠地瞪著金田一。

  「參照過指紋了嗎?」金田一問道。

  「那當然!」長島說著,打開了部下送來的報告。

  「除了你和七瀨,被害者的房間裡幾乎查出別墅裡所有人的指紋。當然,還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指紋。除了凶器錘子以外,其他都沒有擦拭過的痕跡。」

  「放《邪宗門》的玻璃盒子呢?」

  裝飾架上的盒子,是手指一按、前蓋會自動打開的那種。

  在經常有人經過的大廳,如果要偷走盒子裡的書,不太有機會帶著手套作案。

  長島啪啪地翻著報告書。

  「這裡也有記錄。認為可以打開盒子的指紋有六個人,還包括你呢。」

  「能讓我看一下嗎?」

  他半信半疑地看著報告,只見上面寫著:

  繪馬龍之介……右手一指、二指。

  繪馬純矢……右手三指、四指。

  遠籐樹理……左手一指、二指、三指。

  井澤研太郎……右手二指、左手二指。

  常葉琉璃子……右手二指、四指。

  金田一……右手三指、四指。

  報告中指的是金田一右手中指和無名指,是昨天晚飯後,美雪告訴他盒子裡有書時留下的。雖然他不記得,但肯定碰過。

  其他指紋,也都詢問過本人是在什麼時候留下的。除了純矢和金田一一樣,是在昨天晚飯後碰過以外,其他人都說是在前天之前碰過的。

  「可能罪犯使用了手套和手絹,而沒有留下指紋。憑盒子上的指紋不能判斷罪犯的真實身份。」長島說著,合上報告。

  「可是,血跡呢?」金田一說。

  「在用錘子敲擊比呂頭部時,罪犯身上可能濺到血滴?搬屍體時,也可能沾到血?」

  「關於那個,現在正在調查。可是,經過驗屍發現,敲擊頭部時幾乎沒有濺出血來,所以不足以依賴這個結果呀。」

  「可是,床單上倒是留下了很多血跡。」

  「可能是把屍體放在床單上時,流出來的。由於房間離旁門很近,拖動屍體時走廊中也留下了一些血跡。」

  「原來如此。這說明罪犯是拖著死者的腳離開的。這樣一來,不容易把血跡留在自己身上。」

  「嗯,是這樣的。順便說一句,被害者的血型是AB型RH+,而凶器錘子上還發現了另外一種血型,O型RH+。現在正在調查這是誰的血型。」

  「是錘子嗎?只能想像成敲擊別人頭部時,不小心弄破了自己的手指。」

  「知道了,總之,你現在趕快收拾行李,離開這裡。正像恐嚇信裡說的那樣,又要有人被害了。如果真是那樣,就會發生『地獄屏風畫一樣的慘劇』。真是『地獄』的話,就後悔莫及了!」

  長島催促著金田一。然後,一邊向所轄警局的探長們發著指令,一邊把金田一留在那裡,加入了現場調查。

  金田一朝著長島說:「我要留在這兒。」

  「喂,臭小子……」

  金田一打斷長島的話,快步走出荒木比呂的房間。

  「你要逃跑嗎?」

  金田一來到走廊上,大聲喊道,好像對自己叫喊一樣:「如果嫌我礙事,就朝我來吧!」這次是朝著別墅中某處的罪犯叫喊的。

  如果罪犯為了把金田一趕走而殺了比呂,金田一實在想不通。

  收到恐嚇信是在昨夜。金田一本打算今天早上離開邪宗館的。可是,罪犯毫不寬容地殺害了比呂。恐怕是天亮之前的犯行。

  還有比呂日記中的《目擊記錄》。

  沒錯。

  罪犯──「邪宗門」早已有殺害比呂的動機了。罪犯的動機一定是因為比呂六年前看到了他殺害出島丈治。

  如果能解開比呂日記中的暗號──「邪宗門」,也許就可以知道罪犯的名字了。

  他好像感覺一下子接近了罪犯的真實身份。可是,也有一種茫然的感覺。

  明明可以看到彼岸,但怎麼也渡不過去,心裡有些焦慮。


  三


  除了繪馬夫婦,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廳。

  早餐時沒有露面的三島幾真也來了。他插著雙手,靠在壁爐上,臉上已沒有昨日的神采。

  管理人堂本夫婦不知在忙著什麼,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琉璃子、研太郎和純矢三個人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像在祈禱一樣。

  「阿一!」

  美雪看到金田一回來後,十分高興地站起來,眼睛有些濕潤。美雪昨天剛剛作為客人來到邪宗館,卻經歷了一場恐懼和擔憂。

  「怎麼樣,還不清楚,有消息他會告訴我的。看來,那個人不太相信我呀。」

  美雪留意著琉璃子他們的視線,靠近金田一。

  「你還是決定今天離開嗎?」她小聲問。

  「不,我決定不走。」金田一說。

  「不要緊嗎?那個……」

  聽到美雪的再三詢問,金田一只是點著頭,沒有回話。

  「各位,我有話要問你們!」

  說著,金田一邊拍手,邊來到沉默無語的琉璃子他們中間。

  「怎麼了,金田一!」純矢對金田一的態度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

  「又想像以前那樣玩偵探遊戲嗎?這可是真的謀殺案呀,而且被殺……」

  「別鬧了!」琉璃子喊道。

  「別再說了,拜託了!」研太郎不耐煩地站了起來。「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琉璃子。純矢,你也不要那樣對金田一說話。他的推理是可以信賴的,這你也是知道的。」

  「研太郎,你還是總向著金田一說話呀,我承認,你和金田一腦子好使,可是……」

  「好了,讓金田一問吧,有什麼不方便的嗎,純矢?」

  「什麼?」純矢臉色變得極差,站了起來。

  「好了!」

  金田一擠到兩個人之間。然後,看了一眼在場的人,包括正在值班的警衛。

  「我現在有話要問各位,當然是有關今天這個案件的。事先告訴你們,我是受長野縣警局的長島警部之托來向你們調查情況的,希望你們把知道的事如實地告訴我。」

  緊張的氣氛油然而生。

  說成是警部的委託,實屬無奈。因為過去在玩偵探遊戲時,純矢一向是冷眼相對。如今說是警方的委託,純矢也不能不聽了。雖然他不情願地坐在沙發上,閉著嘴。

  「那麼,先確認一下早餐時的不在場證明。」

  純矢聽金田一這麼一說,又站了起來。


  「喂,金田一!不在場證明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我們中間的某個人殺了比呂嗎?」

  「不是的,純矢。」金田一說道。

  「正是為了證明沒有殺人,才要確認不在場證明的。請合作一下吧。」

  「真是狡辯,和以前一樣。」

  「好了,不在場證明又怎麼樣,反正大家都在吃早飯。」

  琉璃子大聲說道:「是呀,除了比呂,大家都在,沒有人能夠殺死他,再把他拖到遠處。」

  「不是的,琉璃子!」金田一說,「比呂是在昨夜被殺死的。早飯時比呂沒來,是因為已經被殺死了。搬運屍體不知是不是在那個時間。不過,從驗屍報告中屍體的僵直狀況就可以分析出來。」

  「驗屍還可以知道那些嗎?」研太郎問。

  「啊,死後是否被移動,只要看僵直狀況就可以了。我在以前的案子中,記得也是用這種方法。」

  那是發生在孤島「歌劇院」中的第二樁案件。那時,通過舞台上死屍的僵直程度,給金田一的推理帶來了很大提示。

  「發現比呂屍體的地方大概是一個成年人走十分鐘的路程。如果在深夜或是清早,發動汽車搬運屍體的話,應該能聽到引擎聲或是磨擦地面的聲音。而且,也要花好長時間。如果用人力推車的話,周圍不能太亮,否則也會被人看到。所以,我想,殺人之後,沒有馬上搬走。」

  「那麼就與早飯時的不在場證明沒有關係了。」純矢說。

  「有關係的,你回想一下,純矢,那個時候,把我們引到廢屋的是那本《邪宗門》。」

  「啊,那個?」

  「你認為那本書是何時被偷的呢?」

  「這個……」純矢沉思著。

  「是呀。大家早上去食堂時,的確,那書還在壁爐上。」

  「我也看到了,不過,早飯快完的時候就不見了。是吧,美雪?」

  「是呀,是繪馬叔叔發現的,還問我們知不知道。」

  「是的,之後去叫比呂的你回來了。然後我們就去了比呂的房間,又發現了紙屑,這之間不到五分鐘。也就是說,罪犯偷走書後把它撕碎,再撒到單程有十分鐘的路上,這似乎不太可能。」

  大家聽著金田一的解說,都面面相覷。一邊互相看著,一邊思索著自己所做的事。

  金田一也思索著,最後堅決地說:「大家都明白了嗎?就算今天早上吃飯時有人出去上廁所,或者去叫人,都不可能完成往返需二十分鐘的路程。即使一直待在廚房裡沒有露面的人也不可能做到。所以,今天早上來吃早飯的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四


  「等等,金田一!」三島幾真插進眾人的談話。

  「按你這種說法,好像是沒來吃早飯的我幹的嘍?告訴你,我事先有約,出去了。我可沒殺掉荒木君,又偷走《邪宗門》!」

  「有約?為什麼那麼早?」金田一追問。

  「是呀,別裝傻了呀。」三島說著,看了看琉璃子。

  琉璃子不明白什麼意思,看了看金田一。金田一說道:「是和琉璃子有約嗎?」他質問三島道。

  「啊,是呀。我早上醒來,門下面就塞進來這個。」說著,三島從褲兜裡拿出一個信封。

  「是信嗎?」

  「是琉璃子小姐給我的。上面寫著一起吃早飯好嗎?於是我就匆匆忙忙地準備好,出發了。」

  「我不記得寫過什麼信呀!」琉璃子大聲地否定著。

  三島無奈地歎著氣道:「好像是這麼回事,不知是誰的惡作劇。不,也許是陷阱?製造一個陷阱,讓我拿不出不在場證明……一定是罪犯幹的。」

  「能讓我看看嗎?」金田一問。

  「請,是用電腦打出來的。」

  金田一接過信封,打開信。和昨晚恐嚇信的風格差不多,恐怕是一台電腦上打出來的。

  「真可惡,寫什麼到萬平飯店吃飯好嗎?蠻像回事的。結果,完全是謊言,害我苦等了一個小時,哈哈哈。」

  三島苦笑,周圍的人都看著他。

  三島有些為難地說:「真有些糊塗呀,被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一大早叫出去吃飯,想都沒想就去赴約。結果……其實,也情有可原,常葉琉璃子是古典音樂界的偶像,誰會拒絕她呢?信上的內容好像還很嚴重。」

  「誰都沒有怪你呀……」金田一說。

  「只是,必須確認,你是否真的因為上了信的當而出去的。有人可以為你證明嗎?比如,飯店的服務生?」

  「不,沒有,你看看信。約見的地點是停車場大牌子附近,我一直在那兒等待。早晨的停車場應該不會碰到什麼人吧?」

  「你不覺得在這種地方見面很奇怪嗎?」

  「萬平飯店是過去輕井澤中又小又舊的飯店,在輕井澤很有名。小姐也很喜歡,我想約琉璃子小姐在那裡吃午餐,結果,當時就被拒絕了。所以,這次就深信不疑地去了。」

  這個人真是口無遮攔,連約會比自己小那麼多的女孩吃飯也會毫不掩飾地說出來,金田一有些吃驚。不過看來,他應該沒有撒謊。

  這時,金田一在想:如果自己是罪犯,會怎麼想呢?

  罪犯要嫁禍於他,就用琉璃子的名義把他騙出去。昨天看到他時,就知道他對琉璃子心懷鬼胎。

  而且金田一一眼便知,琉璃子對他沒有好感,而他還執迷不悟,真是又自負又愚蠢。還要約在停車場見面。

  三島身高足有一米九,就是在大廳見面,也可以一眼看到。這樣一來,飯店的工作人員也不能幫他提供不在場證明了。

  一定是認為停車場不顯眼。

  的確如三島所說,罪犯要嫁禍於他,給他設置了一個陷阱。

  可是……反過來,三島自編自演這個陷阱的可能性也不可以排除。說有人嫁禍,實則是逃避責任。

  反正,金田一見過那種沒有不在場證明,又要編出一些看似合理的理由的犯罪。

  三島倒不像那種人,不過也許內心是那麼想的?

  想來想去,金田一陷入一連串的推理中。在這種時候,直覺往往比推理更準確,這是從他祖父那兒學的。

  金田一反覆問自己。

  還是按祖父說的,憑直覺排除三島的嫌疑,挑戰更深一層的「不在場之謎」。

  作為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金田一偷偷掃視著大廳內所有人員的神情。

  每個人都在為比呂的死而感到悲傷,好像都想為比呂找出真兇。

  可是,也許中間的某個人正在演戲。

  罪犯可能就在邪宗館的居住者之中。罪犯在深夜潛入比呂的房間,殺害他。到第二天早上,再偷走裝飾在大廳的書,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外人所為。

  這樣一來,金田一有一件事應該做。就是推翻早飯時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一定有什麼機關,可以超越那「二十分鐘」的屏障。

  金田一至少有兩件事應該做:一是解決這個不在場之謎;二是破解比呂日記中的暗號「邪宗門」。

  佈滿謎團的案件中,依稀可以見到殺人動機。

  六年前,比呂目擊一起殺人案,罪犯為滅口而殺了他。

  這樣看來,罪犯不可能來自外部世界。

  因為從外部侵入是很難拿走《邪宗門》的,這一點警方也應該承認。所以,繪馬龍之介對警方說是「書迷」所為,是要有意掩蓋一些事實。

  金田一正想著,從大廳入口處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各位,請聽我說幾句。」

  是長島警部,背後還有幾個探長和警官。

  「調查先告一段落,我們要回去了。只是,罪犯也許就在別墅中,為確保安全,我們留下幾名警官,有事可以向他們匯報。拜託了。還有……」長島銳利的視線看著三島幾真。

  「三島,請你跟我們去一趟警署,可以嗎?」

  「怎麼了?」三島不平地喊著。

  「為什麼要把我帶走!我什麼都沒幹……是不在場證明嗎?就因為我沒有證明?」

  三島緊盯著金田一。金田一對警方講了不在場證明的事。

  「並不是要把你帶走,三島,只是希望你協助破案,提供一些證據。」

  「協助……如果我拒絕,就更要被懷疑了嗎?混蛋,走就走,反正我沒殺人!」

  三島憤憤不平地跟著長島走出大廳。


  五


  「混蛋,太奇怪了!」金田一胡亂摔著空咖啡杯。

  「等等,阿一,杯子會碎的。碎了,要賠的!這是理查德牌的!」美雪小聲說。

  「真煩人,你怎麼知道這個牌子,是不是去過那個惡男的公寓?」

  惡男指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明智健悟警視,此人是和金田一有些關係的人物。

  最近,美雪常到他公寓去玩,金田一有些不快,畢竟美雪是他的準女朋友。

  「你吃醋了嗎?」美雪邊吃東西邊說。

  「沒,沒有啊。」

  「真的……」

  「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會……混蛋,現在沒工夫跟你說這個。」

  「是呀,好不容易帶你來這家店,是想讓你換換心情,也許還能對破案有幫助呢?」

  兩個人只要一杯咖啡,就可以在店裡待上一個多小時,「咖啡天堂」是這兒的店名,在輕井澤無人不曉。

  透過陽台的窗戶,可以看到漂亮的庭院,不光是店內,就連陽台上也都是人。

  「真的是為了我嗎?不是自己想來吧?」

  在金田一的追問下,美雪只好坦白了。

  「不好意思,被你看出來了。是在阿一帶來的雜誌上發現的。所以,就想來看看。」

  「啊,別讓店裡的人聽到,這麼好的店,當然還在了。還有其他幾家想去的店,等辦完案子……」

  「你真是處亂不驚,還有心情……」

  金田一知道美雪是想鼓勵他一下,才這麼說的。想著想著,金田一靠在椅背,環視著店中。

  內部裝飾與自然環境渾然天成,金田一一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現在,他也對這種品味產生了興趣。磚瓦式的外觀最適合輕井澤。

  美雪想來,的確有她的理由。聽美雪說,這裡的裝飾是阿爾.努波式的,還有溫和的曲線設計,配有植物的電燈是其最大特色的設計。

  金田一不太懂這方面的事,但好像在什麼地方聽說過什麼「阿爾?努波」。

  「對了,比呂說過,邪宗館的單間就是阿爾什麼式的……」金田一朝著屋頂念叨著。

  比呂說這話時正好是昨天的這個時候,真沒想到,現在已經……

  「是呀……」美雪的表情有些陰沉。

  「他是不是說簡單的阿爾努波式裝飾很不錯?能映出外面的綠色,不愧是作家呀,可是已經不在了,荒木……」

  金田一品味著口中苦澀的咖啡,心裡浮想聯翩。

  自己該如何接受比呂的死呢?一轉眼,自己的好朋友就被人殺了,這一點本身就是一個打擊。

  可是,他的死……應該說這個案子可能會給金田一帶來更痛苦的打擊。

  作為一個非職業的偵探對自己朋友被殺的案子指手畫腳,本身就已經和純矢、研太郎、琉璃子站到了不同的立場上,他們又會怎麼想金田一呢?

  金田一好像被帶回了六年前的邪宗館。

  那年夏末,扭傷了腳,被父母接回家。從此往事就湮沒在了時間的長河中,而今想想,真讓人吃驚呀!

  這個案子對金田一來說,好像突然讓他回到了過去。總有這種感覺。

  「該走了?」

  美雪好像厭煩了這樣沉重的空氣,離開了座位。

  金田一翻著錢包,準備付高額的咖啡錢。美雪走到服務台前,拿起一本雜誌。

  「啊,這個,和阿一帶來的一樣,是最新版?」

  她啪啪翻看起來。金田一從旁邊靠過去看。

  「什麼?差不多,可內容大不一樣了。」

  「不是那樣的。」服務台中的店員插話說。

  「《輕井澤雜誌》的特集報導是由季節而定的。所以,看上去沒有多大變化,在王子飯店附近新建成了購物中心,我們又在那兒建了新店。只有這一帶沒有多大變化。您六年前來過嗎?」

  「那時在這兒買過東西。」

  金田一從美雪手中搶過自己帶來的《輕井澤雜誌》遞過去,店員歪了歪頭。

  「什麼?這不是六年前的,是七年前的。」

  「什麼?」

  看看封面,按上面的日期推算,果真是七年前的。

  「奇怪,七年前沒來過輕井澤呀。」

  「是不是當時把一年前的《秋號》當成當季的買回去了?一年前的雜誌我們也會擺在這裡的。」

  「我記得當時買的是最新號,難道被騙了?」

  「不是被騙了,是阿一搞錯了。」

  「有的店是免費贈送前一年的雜誌。」店員說。

  「也許是免費贈送的?嗯……忘了,沒想到連六年前的事都記不住了。可是,連一年前的東西都沒有發現不對勁兒的地方,看來也沒有必要買最新號的了,美雪?」

  「拜託了,這本最新號的錢也加在裡面。」

  「……」

  金田一回頭一看,美雪沒有聽他的話,而買下了這本雜誌。

  「喂,聽我說呀!你沒聽到嗎?店員說第二年就免費贈送了。」

  「不行,不行,輕井澤最有名的就是購物中心了,而且變化很快,必需得買最新版。」

  「最後都一樣的。」

  「阿一之所以買了頭一年的雜誌,就是因為缺少有關輕井澤的知識!」

  「那時是小學生呀!」

  「是呀,所以,才要好好學習一下,就算內容不變,關於它們的話題卻多種多樣,所以,才有買的價值。」

  「你好像一下子變成輕井澤迷了。」

  「我是有這個打算。」

  「啊?目的是購物中心呢?還是咖啡店呢?」

  「啊,不光是那些了。看,這雜誌,有採蘑菇特集。《尋找美味的野生蘑菇指南》,馬上就要到秋天了,是採蘑菇的季節了。」

  「還是吃呀,我那本特集上也有相似的內容。」

  「你真囉嗦,阿一才應該多學習一些輕井澤的知識呢。輕井澤有很多作家,還有文學碑和有來歷的地方。室生犀星,還有堀辰雄,都以輕井澤為舞台,寫過很多小說。」

  「什麼犀呀,堀的?」

  美雪有些吃驚,「是有名的文學家,名字總該聽說過吧,誰讓你在語文課上總睡覺的。」

  「反正日本人不學日語也會說。你看過他們寫的小說嗎?」

  「當然。」

  「你真是個優等生呀!」

  她嘟囔著走出店,天漸漸暗下來。儘管是八月末的盛夏,日照時間還是漸漸變短。

  「可是,阿一。」美雪認真地說,「這次案件發生地是邪宗館,又與《邪宗門》有關,所以知道一些文學常識是會有幫助的。《邪宗門》的作者北原白秋也是與輕井澤頗有淵源的,那首有名的詩《落葉松》寫的就是輕井澤道路兩旁的樹木。而且,被殺害的荒木也是作家。」

  「這麼說,就拜託你了。」金田一說。

  美雪昂了昂頭。「嗯,好呀。喂,阿一,沒後悔把我帶來吧?」

  金田一沒有回答,走在停車場的沙地上,美雪看著金田一,默默在後面跟著。

  兩個人相處那麼久,美雪是很清楚的,金田一在忽然沉默的時候,心中一定在思考著什麼。

  的確是那樣。可是,不知道他思考的事情是否已經成形。

  金田一的腦中浮現著零亂的單詞和理論,像水草一樣漂著。都是過去的記憶,模糊的和忘卻的事實。

  北原白秋的《邪宗門》……

  時隔六年重讀它的不和諧感,如果缺少有關知識,就無法察覺。

  沉思。

  不變的。

  改變的。

  「喂,美雪……」

  他忽然站住,回頭看著美雪。

  「什麼,阿一!」

  「漫畫雜誌,你一般從什麼地方讀起?」

  「從開頭讀起呀。」

  「然後呢?」

  「……啊,然後一目十行地往後翻,看一些精采的片斷。」

  「是精采的地方嗎?」

  「什麼?」

  「漫畫中的精采,不光是畫面精采吧?」

  「什麼意思?」

  「就算隨便翻翻,也要看一些文字吧?這樣才知道是否有趣,然後再從頭讀起。」

  「有什麼不對嗎?」美雪思索著,「不過,也有意外的,我在電視中見過速讀報刊的人,只有快速翻看時,才能看懂意思,有些時候,無意識也能起一些作用呀!」

  金田一點著頭走在路上。

  自己也許抓住了什麼……

  某種提示瞬間閃過,金田一邊想邊走著。美雪默默跟在金田一的後面。

  他們好像一對吵架的情侶,不知不覺,金田一走過了邪宗館,向著那間廢屋走去。


  六


  繪馬龍之介大腦一片混亂。

  自從在警方那裡看到荒木比呂的日記,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日記中,寫在修正液上的「邪宗門」三個字,肯定是「暗號」。龍之介很清楚那個答案。

  六年間一起生活、如同親生兒子一樣的比呂,知道了一切。即使這樣,平日裡仍然泰然自若地和我說話,一想到這個少年的內心世界,渾身都在顫抖。

  這麼說,在他的作品中,已經不知不覺中把六年前的事情都描述了下來。

  「沒辦法,那個!」龍之介抱著頭陷入沉思。


  是的,沒辦法。小小的過失,攪亂了整個棋局。

  本打算彌補的。我已經盡力了。被那個男的糾纏,簡直無法擺脫。

  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恐懼,無法承受巨大精神壓力,向妻子吐露了實情。這時才感到鬆了一口氣。

  辭掉大學的工作,來到深山中,這之後的每一天都像做夢一樣。

  六年了……記憶都變得模糊了。

  「沒辦法,真的!」他重複著相同的話。

  如果可以,希望金田一能夠知道,殺死比呂的「那個人」。

  這時忽然傳來敲門聲。

  「請進。」

  龍之介趕忙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而他萬萬沒有料到,進來的正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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