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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腳印之謎



  一


  在轟然巨響的打雷聲中,她終於醒了過來。

  她用手壓住還隱隱作痛的頭,慢慢地站起來。

  這時,她那原本模糊的意識漸漸變得清晰,同時有一陣猛烈的衝擊感緊緊揪住她的胸口。

  她環視室內,登時倒吸了一口氣。

  果然不是惡夢,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看到一具動也不動地躺在地板上的屍體,嚇得連忙用兩手捂著臉。

  為了恢復心中的平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她明知道眼前的屍體是被人殺死的,卻絲毫沒有呼救的打算。

  因為她曾經和這名死者發生劇烈的打鬥,甚至還順手抓起一個沉重的菸灰缸,用力朝著對方的頭上揮下去。

  當時,大量的鮮血從那個人的頭上噴了出來。

  那個人面向天花板,瞪得老大的眼睛很快便失去光芒。

  她看看手錶,才發現整件事情發生在前後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之內。

  那個人已經從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變成一具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屍體。

  她的心臟像祭典中的大鼓一般猛烈地鼓動著。

  儘管她的心裡有著懼意,但是卻完全沒有感到後悔。

  雖然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但在那一瞬間,我確實萌生了殺意。

  我確確實實產生一個念頭──殺了他!

  不只如此,我甚至已經做好反過來被他殺死的心理準備。

  若真要說有一絲絲悔意的話,就是她實在不想因為殺死那個人,而讓自己的人生也跟著完蛋。

  我得想想辦法,絕不能被警察抓去。

  該怎麼做呢?

  如果我不趕快動點手腳,萬一被人發現那就糟了──

  她左顧右盼地尋找殺人凶器──菸灰缸。

  只見菸灰缸上沾滿了鮮血,滾倒在床沿邊。

  好,先從這裡著手。

  她抓起死者衣服的一角,用力擦掉菸灰缸上留下的指紋。

  對了,還有門把上面的指紋。

  一般而言,擎察只要採集到門把上的指紋,便可以辨別出是誰最後進入這個房間。

  她仔細擦拭過門把之後,又小心地確認自己身上是否沾有任何血跡。

  還好沒有──

  隨後,她再度環視四周一遍,努力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

  一定有的──

  頓時,閃電劃過天際,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也跟著響起。

  這一瞬間,她彷彿受到雷神賜與智慧一般,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浮現出一個絕佳的好點子。

  她必須利用這個大膽而巧妙、有如惡魔般邪惡的詭計,才可以從目前的困境中脫身。

  她又看了一眼手錶。

  沒問題,還有時間。

  她大大地深吸一口氣,讓心情再度平靜下來,然後開始行動。


  二


  當金田一離開涼亭後,美雪馬上就感到後悔了。

  不曉得阿一找不找得到廁所在哪裡?

  阿一做事一向冒冒失失的,他會不會在情急之下又迷了路?

  果真如此,那我就得一個人在轟天價響的雷聲中慢慢等待了。

  「唉!早知道我也跟去就好了。」美雪後悔莫及地喃喃自語。

  趕快回來呀!就算阿一不回來,秋繪趕快來也好。總之,只要有人來陪我──

  「啊!」一道閃電劃過雲層之間,美雪的尖叫聲也隨之響起。

  美雪立刻用手摀住耳朵,緊閉起雙眼。

  儘管如此,雷鳴巨響依然震動美雪全身的皮膚和耳膜。

  她緩緩睜開眼睛,只見廣場上的村民們依然若無其事地享受雷祭的熱鬧氣氛。

  美雪突然覺得自己真不該待在這裡。

  雲場村的人們為什麼可以泰然自若地待在轟聲連連的雷鳴聲中呢?

  難道只因為他們知道櫸樹有避雷針的作用?

  美雪也瞭解箇中原因,可是,她還是把人類怕打雷歸因於本性使然。

  在夜空中觀看綻放的煙火和聽它的爆炸聲,確實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

  可是,看到閃電從頭頂上劃過去,卻只會讓人感到恐懼。

  這麼強大的打雷聲足以將整棟大廈的玻璃都震碎,讓人全身都不禁豎起汗毛──

  這些村民們真的都沒有這種感覺嗎?

  美雪覺得自己好像誤闖某個異次元空間,來到一處把雷當神來膜拜的奇妙世界。

  「美雪,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美雪抬頭一看,只見身穿黃色連身裙的春子正站在面前。

  「啊,你好。」美雪輕輕點頭致意。

  自從看過春子和時雨爭吵之後,美雪便對秋繪這個時髦的姑姑沒有什麼好印象。

  不過,在這個時候看到春子,美雪至少可以鬆一口氣。

  春子大概猜到美雪的心情,便一古腦兒地坐在她的身邊。

  「金田一真是個不負責任的男朋友,竟然把女朋友丟在這邊,一個人跑到別的地方去!」

  「不是啦!阿一說要上廁所,可是我們又跟秋繪約好在這裡碰面,所以才會留我一個人在這邊。那個──我跟阿一他──」美雪原本想解釋自己跟金田一並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但隨即又放棄這個念頭。

  萬一春子姑姑反問我和阿一到底是什麼關係時,我該怎麼回答?

  若說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的關係未免太親密了,可是要說是男女朋友,卻又還沒有發展到那種程度──

  一道強烈的閃電打斷了美雪的思緒。

  「啊!」美雪不由得緊緊抓住春子的手臂。

  「打雷很可怕吧!」春子淡然地說道。

  「嗯。啊!又來了──」美雪更加緊挨在春子的身旁。

  「每當我參加雷祭時,就會深深體會到,不管自己在東京住多久,我終究還是雲場村的人。說也奇怪,我對這麼猛烈的雷聲竟然一點都不怕!」

  「春子姑姑真的不怕打雷嗎?」

  春子微笑著說:「嗯,我一點都不怕。因為從小我父母就一直告訴我雷是神明,沒什麼好害怕的。而且如果你怕打雷的話,說不定還會招惹雷神生氣呢!」

  「真的嗎?」

  「是啊!所以只要看一個人怕不怕打雷,便可以知道他是不是雲場村的人。拿葉月夫人來說吧!她絕對不會參加雷祭,因為她非常害怕打雷。哼!真是笑死人了。」

  春子滿臉不屑地笑著。

  「不過,也有人例外啦!像有一些孩子明明不是村子裡的人,卻從小就不害怕打雷。」說著,春子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殆盡。

  「時雨打從三年前進來朝木家之後,每年都會跟家人去參加雷祭。原以為她是被強迫參加的,沒想到我竟然猜錯了!時雨一點都不怕打雷──真是令人討厭的孩子。」春子不知不覺地說出心中的話。

  春子看見美雪沉默不語的模樣,立刻又裝出一副笑臉說:「啊,對不起,我們今天才剛見面,真不該對你說這些話。」

  「哪裡。」

  「秋繪真是可憐啊!萬一我沒有待在雲場村,她就幾乎是孤立無援了。我想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請你們來這裡玩。」

  美雪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低頭不語。

  春子原本還想再跟美雪講一些話,一道眩目的閃光驟然劃過人們眼底,一陣淒厲的雷鳴也跟著轟隆響起。


  三


  金田一被蜂擁而上的人潮和猛烈的大雷雨困住,整個人好像陷進洗衣機裡一樣,被搞得暈頭轉向的。

  雖然金田一距離美雪等待的涼亭不到五十公尺,可是他非但無法靠過去,反而還被洶湧的人群給擠得愈來愈遠。

  村民們在雨水的沖刷下互相推擠著,每當雷電落在圍著神社的大櫸樹上面,大家就不約而同地發出吼聲,同時將兩手高高舉起,彷彿向天膜拜一般。

  或許閃電的光芒、打雷的轟然聲,以及澆打在身上的雨水已經將村民們帶領到某種恍惚的狀態中。

  電視新聞曾報導人們處在祭典當中,經常會情不自禁地變得瘋狂。

  身為外來者的金田一可以感受到,雲場村舉行的雷祭除了有極其猛烈的雷電之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

  這種雷祭不單是一種慶典活動,反而更像是膜拜古代某種神的儀式。

  「喂!讓我過去。」金田一一邊胡亂地吼叫,一邊死命地想往前走。

  但是,現場根本都沒有人理會金田一。

  村民們都散亂著頭髮,一心一意向不絕於耳的雷聲膜拜著。

  金田一一邊使盡全力推開人群,大聲叱喝,一邊也慢慢沉醉在四周的狂熱氣氛中。

  此刻,一道道的閃電彷彿照相機的閃光燈般不斷射進人們眼底,緊接著一陣陣撼動人心的雷鳴聲也響遍整個大地。

  高台上的男人們猛烈敲擊著大鼓,一聲一聲地直接衝擊人們的心臟。

  金田一在豐沛的雷雨沖刷下,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不只如此,金田一的身體也漸漸麻痺了,兩腳開始不聽使喚。

  剎那間,有一個人伸出冰冷的手,用力抓住金田一的手臂。

  那個人十分巧妙地推開人群,將金田一帶離喧鬧的氣氛中。

  金田一來到神社的屋簷下,整個人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

  「咦?我──」金田一原本綁在後腦勺的馬尾已經鬆開了。

  他撥開緊貼在額頭上的瀏海,慢慢抬起頭來。

  「金田一,你沒事吧?」時雨用清亮的嗓音問道。

  「沒、沒事。時雨,謝謝你!這個雷祭還真是嚇人。」金田一輕輕晃了晃還有點渾沌的腦袋,旋即定定地看著時雨。

  「你──」當金田一的眼睛一接觸到時雨時,整個人不禁呆楞住了。

  因為時雨身上穿的那件藍色雨衣,被雨水淋濕之後,緊緊地貼附在她的身體上。

  在閃電的映照下,時雨看起來好像是剛從海裡爬上岸的美人魚。

  每當有閃電劃過天際,時雨那雙透明白皙的大腿便隱約從雨衣下暴露出來。

  金田一望著時雨那身和年齡不符的窈窕曲線,不禁感到咋舌不已。

  時雨的胸部雖然沒有很大,但是和她纖細的脖子、手臂相較之下,格外顯得豐滿許多。

  時雨的雨衣濕漉漉地緊貼在身上,甚至連乳頭都清晰可見。

  金田一的一顆心像小鹿般狂跳不已,完全不知道該把視線落在何方。

  然而時雨卻絲毫不在意,還將身體靠過來說:「你怎麼一個人到處亂跑?美雪呢?」時雨瞇起那對細長的眼睛,皺著眉頭問道。

  大概是因為皮膚白皙的關係,她那小而豐盈的嘴唇看起來就像是塗了口紅一般艷紅。

  頓時,金田一覺得血液直往腦門上衝,趕緊拉開身子說:「這、這不太好吧!你這個樣子──」

  時雨聞言大吃一驚,不解地歪著頭問:「我怎麼了?」說著,她又湊近過來。

  「你看,你的雨衣都緊貼在你身上了。」

  「哎呀!這根本沒什麼嘛!舉行雷祭的時候,村民們都是這個樣子。」

  「可是,你這個樣子讓我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啊!」瞬間,時雨輕輕尖叫一聲。

  金田一原以為時雨要跳進自己懷裡,因此早就備好架勢,沒想到她卻一溜湮地竄到另一邊去。

  時雨丟下楞在當場的金田一,跑到一個木製的香油錢箱前面。

  「時雨,怎麼了?」金田一正想跑上前去時,時雨倏地回過頭來,將食指抵在嘴巴前,要他保持安靜。

  於是,金田一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時雨將嫣紅的嘴唇湊返到金田一耳邊說:「蟬正在脫殼,這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哦。」

  「它大概知道會下雨,所以跑到屋簷下來脫殼。」

  金田一凝神細看,果然見到一隻蟬正棲在香油錢箱的邊緣脫殼。

  蟬身上的米黃色殼正從背部一帶破裂開來,成蟲緩緩地從殼裡面抬起一半的身體。

  「是白色的耶!」金田一不禁低聲驚歎著。

  這只蟬除了黑色的複眼之外,全身都呈乳白色。

  蟬慢慢從米黃色的殼中爬出來,它那蠕動的模樣就像植物的種子剛萌出芽來一般。

  「很神奇吧!」時雨微笑地說道。

  「嗯,真是令人不可思議。」金田一答道,同時轉頭看著時雨的側臉。

  時雨的肌膚就像剛從殼裡爬出來的蟬一般透明白皙。

  「加油!這是你脫離陰暗的地下生活之後最終的舞台──」時雨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緊瞅著蟬。

  時雨講的話好成熟,完全跟她的年齡不符。

  她那白皙而光滑的肌膚,好像從來都沒有曬過太陽的嬰兒一樣。

  金田一看看時雨,又轉頭看著蟬。

  蟬在幼蟲時期的七年時間裡,一直都是在陽光照不到的地底下生活,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以見到這個世界。

  這麼看來,時雨倒是跟這只從殼裡掙脫出來的蟬很像。

  金田一一次又一次地交互看著蟬和時雨。

  此時,雨已經停了,只有雷聲依然在天空不時鳴響著。

  秋繪說過時雨不是雲場村的人,那麼她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金田一受到一股無法壓抑的好奇心鼓動,忍不住用手拍拍專心望著蟬的時雨肩頭。

  「時雨──」金田一話還沒說完,美雪的叫聲突然傳進他的耳裡。

  「阿一!」美雪在秋繪和春子兩人的陪伴下,小跑步地跑往神社屋簷下。

  金田一急忙退後兩步,十分誇張地揮手應道:「啊!美雪,我在這裡!」

  美雪困惑地看著金田一和時雨,相當露骨地皺起眉頭。

  「你在這裡幹什麼?」說完,美雪還瞪了金田一一眼。

  「我、我們來這裡躲雨。」

  「雨早就停了。」

  「咦?真的耶!」金田一走到屋簷外,愕然地將兩隻手掌朝向天空。

  「真的停了!剛才雨下得可真大。」

  「走吧!大雷雨停了,秋繪也來了,雷祭正熱鬧地進行著,讓我們慢慢享受祭典的樂趣吧!」

  美雪用力揪著金出一的耳朵。

  金田一一邊發出慘叫聲,一邊被美雪拖著走。


  四


  晚上七點以後雷祭的活動結束了,他們慢慢踱步回朝木家去。

  金田一那濕透的雨衣拜雨一停立刻又升上來的熱氣之賜,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便完全乾了。

  同樣被大雨淋成落湯雞的時雨,大概是不想和春子碰頭,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了蹤影。

  秋繪的雨衣也濕答答的,但是並沒有緊貼在身上。

  秋繪的雨衣或許是用防水的質料做的。

  金田一背著美雪,偷偷地詢問秋繪這件事。

  秋繪一聽,不由得吐著舌頭說:「如果只有村民們在場的話,就算雨衣濕透了我也不會感到不好意思,因為每一個人都一樣啊!但是,今天有你們作客,於是我特地選了一件防水的雨衣來穿。我很聰明吧!」

  春子穿著黃色連身裙出現在雷祭中,她與眾不同地撐著傘,所以根本沒有淋到雨。

  對雲場村的村民們而言,在雷祭中被雨淋濕是一項很重要的儀式,不過長期生活在東京的春子完全不把它當成一回事。

  金田一又好奇地詢問春子。

  春子冷哼一聲,旋即笑著回答:「我可不想感冒。」

  待金田一等人回到朝木家時,雷鳴聲早已經遠去,天空也佈滿了點點繁星。

  「媽媽,我們回來了。」秋繪在玄關大聲叫喚,等候葉月的回應聲。

  可是大家都沒有聽到葉月的應答聲,反而是換上藍色連身裙的時雨從起居室裡探出頭來。

  「時雨,媽媽呢?」

  時雨看著走廊後面回道:「我不知道。我回到家之後,就直接進去房間換衣服。

  不過,我想她可能去給武藤先生送晚餐,剛剛她是這麼說的。」

  時雨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白皙臉孔,隱隱約約罩上一層陰影。

  時雨果然也注意到武藤先生和葉月夫人之間的關係。

  金田一在心裡面想著。

  「啊!」就在這時候,葉月的尖叫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時雨和秋繪互望一眼,同時開口說:「媽媽!」

  金田一出於直覺地知道有事情發生,遂一把推開秋繪和時雨,迅速穿過走廊,朝著聲音的來源處跑去。

  其他四個人見狀,也緊跟在金田一後面。

  金田一循著聲音來源跑到後門的盡頭。

  「是獨立房嗎?」話聲甫落,金田一用力打開後門。

  金田一匆匆穿上散放在石階上的不湊對涼鞋,正想走下石階時,隨即又停下腳步。

  誰知道就在這一走一停之間,金田一一不留神,腳底下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滾下去,還好他及時抓住放在後門口的洗衣機,才勉強止住跌勢。

  「金田一,發生什麼事了?」秋繪緊張地問道。

  「你們先在這裡等著,我一個人到獨立房去看看。」

  「為什麼?如果有小偷的話,那你不是很危險嗎?」美雪擔心地說道。

  「我想不可能是小偷,因為小偷不可能這麼容易就闖進這間有高牆圍住的屋子。」

  「那麼,阿一,剛剛的尖叫聲──」

  「不知道,所以我想一個人過去看看。」

  「為什麼?你打算做什麼?」春子說著也擠過來,使得站在石階上的金田一不得不閃到一旁。

  「請你們看看這個。」

  金田一指著獨立房和主屋之間的地面。

  在後門電燈的照耀下,泥濘的路面上零零落落地拖著兩道腳印。

  有一道是男用涼鞋印上去的大腳印,另一道則是女用涼鞋的腳印。

  「腳印?」時雨用手壓住長長的頭髮,探出身體俯視著地面。

  「嗯。我想男人的腳印大概是武藤先生留下的,至於另一道腳印應該是葉月夫人的。為了謹慎起見,我不希望地面上再印上更多腳印,所以請你們先在這邊等著。

  還有,請你們仔細確認一下,現在確實只有這兩道腳印,對不對?」

  「嗯,沒錯。」美雪點頭應道,其他人也紛紛頷首示意。

  金田一只說了一聲「好」,便刻意避開那兩道腳印,繞遠路朝著獨立房走去。


  五


  此時,獨立房內一片靜寂,完全沒有任何異狀,也感覺不到有人在裡面走動的聲響。

  金田一稍微鬆一口氣,輕輕地打開獨立房的門。

  房裡的燈亮晃晃地點著,地上整齊地放著兩雙不同大小的涼鞋,傘架壺中插著一把藍格子雨傘。

  金田一脫下涼鞋走進屋內,快速地掃視房間內部。

  這個狹窄的房間跟金田一白天看到的沒什麼兩樣,牆上依然裝飾著許多蟬和蟬殼標本。

  不過,當金田一的視線望向桌子對面時,馬上倒抽了一口冷氣。

  只見葉月倒在床邊,而她送過來的三明治全都散落在地板上。

  此外,床鋪上的「那堆東西」隱約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氣氛。

  剎那間,金田一的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使得他的心臟咚咚咚地加速狂跳。

  金田一勉強穩住自己紊亂的呼吸,一步一步向床鋪走過去。

  當他看清楚「那堆東西」的真面目時,不禁被嚇得退後一大步。

  只見上千個米黃色的蟬殼被倒在床鋪上,而且蟬殼底下有個東西被掩蓋著。

  金田一從成堆蟬殼的空隙中隱約見到衣服的模樣。

  他往前仔細一看,落在枕頭部分的蟬殼被掃開來,露出一張人的臉孔。

  金田一把耳朵湊近葉月的臉旁,確認她只是昏過去之後,便小心翼翼地跨過她,仔細探看那個被無數蟬殼覆蓋著的人。

  果然──

  金田一輕歎一口氣。

  這時候,自稱是昆蟲學者的武藤已經氣絕身亡,而且被上千個蟬殼代替送葬的花朵裹住全身。


  六


  當天晚上,朝木家被不斷閃著紅色警示燈的警車包圍住。

  一位來自縣警局、年紀大約三十來歲的赤井刑警,正對著在現場進行搜證的鑑識人員和警察們大聲下令。

  金田一站在起居室門口,遙望著命案現場的忙碌情形。

  警方正在進行的搜證工作大致上都有一些既定的程序,包括命案現場的指紋採集、檢驗體、腳印取型──等。

  命案現場的窗戶都已經從內部上了鎖,因此兇手在侵入獨立房或逃走時,一定要利用沒有上鎖的門。

  門口四周的路面因為傍晚下大雨而變得濕漉漉的,因此只要有人走過,一定都會留下腳印。

  然而,泥濘的路面上除了金田一前往獨立房的腳印之外,就只留下武藤和可能是第一發現者──葉月的腳印。

  赤井刑警也知道這些腳印是搜查的關鍵,正一臉緊張地在一旁看著鑑識人員用彷彿石膏之類的東西取下腳印模型。

  警方將所有留在主屋裡的涼鞋,以及放在主屋後門和玄關的涼鞋都一併帶走。

  當警方拍完現場照片,結束所有人的口供訊問工作之後,時間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

  當警察在進行搜索時,所有有關人員都被集合在起居室裡。

  不只如此,起居室的兩個出入口各有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守著,他們一動也不動地緊盯著金田一等人的舉動。

  如果有人要去上洗手間,其中一名警察會立刻緊跟在後。

  春子對於警方戒備這麼森嚴,十分露骨地表現出心中的不滿。

  「這簡直是侵犯人權!」她故意大聲地諷刺道。

  不久,赤井刑警帶著兩位年輕的部屬來到金田一等人的面前。

  赤井刑警輕輕地點一下頭,為金田一等人所受到的各種無禮待遇致歉。

  在做完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赤井刑警又大略說明了警方搜查工作的進展情形。

  根據驗屍報告顯示,武藤大概是在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死亡。

  金田一則是在晚上七點十分發現屍體,這個時間距離案發時間至少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

  「武藤死亡的時間是根據驗屍報告的結果來推斷的,但是,我們會從現場的狀況來判斷更正確的命案發生時間。」赤井刑警傲慢地說道。

  「請問──」金田一戰戰兢兢地舉起右手。

  「什麼事?」赤井刑警用銳利的白眼瞪著金田一。

  金田一抬起頭來,正視著赤井刑警說:「請問鑑識人員檢查腳印的結果如何?」

  赤井刑警一臉困惑,隨即清了清嗓子說:「這種事情交給警方來處理就可以了。」

  金田一仍舊不死心地說:「我們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訴警方,那麼警方也應該把查到的事情告訴我們吧!說不定我們還可以幫上一些忙呢!」

  赤井刑警聞言,不悅地揚起眉毛。

  「幫忙?你到底是什麼人?像你們這些外行人插嘴進來,只會使我們的搜查工作更加混亂。」

  赤井刑警說的話觸怒了時雨,她馬上從坐墊上站起來。

  「我不贊成你的說法。」

  時雨很不客氣地頂回去,然後又用凜然的語氣說:「我們家發生了命案,然而我們卻什麼都不知道,這不是太可笑了嗎?更何況,從某方面來講,我們應該是被害人,警方憑什麼要我們在三更半夜裡接受訊問?」

  時雨的措詞跟語氣十分成熟,完全不像是一個國中生會說出來的話。

  赤井刑警驚訝得瞪大眼睛看著時雨,隨即又正色說道:「小姐,警察有警察的作法,而且我們也有相當的理由讓我們不得不將你們留下來問話。」

  「什麼理由?請你說清楚一點。」

  金田一制止得理不饒人的時雨,插嘴進來說:「時雨,赤井刑警的意思是,兇手就在我們這些人當中。」

  「兇手在我們當中?」秋繪驚訝地探出身子問道。

  「嗯。」

  金田一看著緊眠嘴巴的赤井刑警,開始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整個朝木家都用高牆圍起來,平常大門也都會上鎖,因此外來的人入侵犯下罪行的可能性非常低。這麼一來,兇手不是有鑰匙就是一直待在屋子裡的人。」

  赤井刑警聞言,滿臉不悅地悶不吭聲。

  金田一不理會他,又逕自說下去:「其實,剛剛赤井刑警說的『從現場的狀況來判斷更正確的命案發生時間』指的就是腳印。赤井刑警,你是不是認為從主屋後門到獨立房之間的腳印,應該就是死者武藤先生的腳印?」

  赤井刑警並沒有回答金田一的問題。

  於是,金田一又繼續說:「主屋和獨立房之間的地面在乾涸時幾乎不會留下任何腳印,就算留下一些腳印,也會被傍晚的那場大雨給沖掉。也就是說,那些留在現場的腳印意味著在下過雨之後有某人走過的證據。在我們趕到現場時,泥濘的地面上只留下前往獨立房的男用涼鞋腳印,以及昏倒在獨立房裡的葉月夫人的涼鞋腳印。照這麼說來,這個男用涼鞋的腳印應該是武藤先生留下的。而從地面上留有死者前往命案現場的腳印來推斷,在開始下雨,也就是地面上會留下腳印之前──我想應該是在下午五點十分或十五分之前,武先生應該還活著。換句話說,下雨之前一直和美雪在一起的春子姑姑,她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

  春子望著金田一的眼睛,露出贊同的表情猛點頭。

  「沒錯!兇手不是我。」春子的聲音充滿了活力。

  金田一又接著說:「另外,在雨停之前和美雪會合的秋繪,從家裡跑到約定的神社至少也要花個十分鐘,所以也不太可能會犯下這宗殺人案。因為那場雨只不過下了十分鐘左右,要等到地面濡濕也需要兩、三分鐘,就算下雨之後武藤先生立刻回去獨立房,秋繪隨後將之殺害,她也不可能只花個七、八分鐘就穿著行動不方便的雨衣回到神社。總之,我們要探討兇手是如何在犯罪之後完全不留下任何腳印──」

  「夠了!」赤井刑警用強悍的語氣打斷金田一的話。

  「你的偵探遊戲到此為止!其實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警方早就知道了,再說這個單純的案件跟不在場證明完全無關,你這個外行偵探懂什麼啊?」

  金田一看著忿忿不平的赤井刑警,故意誇張地縮起脖子說:「是嗎?我可不認為這是個單純的案件。就拿那些覆蓋在屍體上面的蟬殼來說,搞不好就是奸詐的兇手用來脫罪的巧妙詭計哪!」

  「我不想再聽你的推理了。兇手只有一個,明白嗎?」赤井刑警一說完,便自覺說錯話。

  他企圖改變話題,刻意清了清喉嚨,然後望著葉月說:「葉月夫人,你說你是為了替武藤恭一送晚餐,所以才會去獨立房?」

  「是的。武藤先生說他的論文截稿日快到了,今天想一個人待在獨立房裡趕工。」

  葉月用手拉了拉她那件淺綠色的和服衣領。

  「原來如此。可是,根據春子小姐的說法,平常武藤恭一都是跟大家一起用餐,為什麼今天晚上會一個人留在獨立房?」赤井刑警試探性地問道。

  「正如我剛才所說,論文的截稿日──」

  「可是,當時才剛下完雨,獨立房和主屋後門之間的路面一片泥濘,你送晚餐過去未免太麻煩了,應該是武藤恭一到餐廳來用餐比較合理些。」

  「嗯──」

  赤井刑警眼看葉月說不出話來,繼續窮追猛打地說:「從下過雨的地面上有武藤恭一從主屋後門前往獨立房的腳印來看,至少在傍晚約五點鐘以前,他應該都一直待在主屋這邊才對。葉月夫人,請問你在今天下午五點以前,有沒有和武藤恭一碰過面?」

  「我最後見到武藤先生是在四點以前,當時我帶金田一先生去參觀他位於獨立房裡的工作室。」

  「沒錯!下午三點半左右,我確實跟他們在一起。」金田一在一旁幫忙作證。

  赤井刑警無視於金田一的存在,仍然盯著葉月說:「既然如此,那麼你從四點到送晚餐去獨立房的這段時間,你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事?」

  「嗯──五點以前我都在自己的房裡看書,然後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餐,一直到七點左右──」大概是因為太緊張的關係,葉月不斷地眨著眼睛,同時戰戰兢兢地回話。

  赤井刑警朝著她走近一步說:「哦,是嗎?其實我之所以這樣追問葉月夫人是有原因的,我想那位外行偵探大概也發現到了,總而言之,問題就是出在腳印上。」

  「腳印?」葉月困惑地問道。

  「是的。武藤恭一前往獨立房時清清楚楚地留下腳印,可是我們卻完全找不到兇手的腳印,而且現場只有最先發現到屍體的你的腳印!」赤井刑警刻意加強語尾的語氣。

  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赤井刑警話中的意思。

  瞬間,現場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當然嘍!我們也想到兇手可能會從窗口或其他出口逃逸,可是令人遺憾的是,警方完全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獨立房的所有窗戶全都從裡面上了鎖,再說室外的地面是一片泥濘,如果有人走在上頭一定會留下腳印,但是我們卻找不到其他人的腳印。你懂我的意思嗎?」

  葉月沒有回答赤井刑警,只是微微地顫動她的下巴。

  「葉月夫人,我可以再請教你一個問題嗎?」葉月默不作聲。

  「你跟死者武藤恭一到底是什麼關係?」

  赤井刑警當著大家的面詢問葉月這種難以啟齒的問題,無非是想看看其他人有何反應。

  葉月瞥見時雨和秋繪兩人的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於是輕歎一口氣說:「關於這件事情,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說?」

  「可以。那麼,請你跟我們到警察局走一趟。」

  赤井刑警的臉上顯現出逮住狐狸尾巴似的神情,對著等在一旁的兩名部屬使了個眼色。

  「葉月夫人,請!」其中一名年輕的警察低聲催促葉月。

  葉月垂下眼睛,一邊整理和服的下襬,一邊作勢要站起來。

  「警察先生,請等一下!」金田一急忙跳起來。

  「在你們帶走葉月夫人之前,請聽我說一句話,只要一句話就好了。」

  赤井刑警看見金田一如此固執,不禁驚訝地歪著嘴角說:「如果你再阻礙警方辦案,我就對你不客氣了!」赤井刑警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此時,美雪也站起來替金田一說話。

  「赤井刑警,求求你,請你讓阿一把話說完吧!阿一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是名偵探金田一耕助的孫子。阿一以前解決過一些連警方都解不開的謎,因此連警政署的劍持警官都相當佩服他的推理能力,所以請你聽聽看他怎麼說。」

  「好吧!我就洗耳恭聽。不過,我只回答你一個問題。」赤井刑警禁不起美雪的哀求,只好點頭答應。

  「警方認為武藤先生前往獨立房的腳印,和留在獨立房裡的涼鞋吻合嗎?」金田一挨近赤井刑警問道。

  赤井刑警一聽,得意洋洋地笑著說:「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老實說,你的眼力倒挺不錯的。聽說你是名偵探的孫子,看來真的不是瞎掰的。其實兇手和死者在下雨之前就待在獨立房裡,等兇手發現開始下雨了,為了偽裝成死者在下雨時還活著的假象,便穿上自己的涼鞋倒退著走,留下很像是死者的腳印,然後從容地從命案現場逃逸。金田一,這就是你想說的吧!」金田一靜靜地不發一語。

  「不過,這種推理完全不正確,因為那些腳印和留在獨立房內的涼鞋一模一樣。怎麼樣?這樣你滿意了嗎?外行偵探。」

  「嗯,暫時可以接受。那麼,請你再告訴我一件事情。」

  「我們不是說好只回答一個問題嗎?」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你剛剛說到了開始下雨時,兇手為了偽裝成死者在下雨時還活著的假象,便穿上自己的涼鞋倒退走,只為留下很像是死者的腳印,對吧?照這麼說,那些被認定是死者涼鞋的腳印,應該多多少少會被雨水沖刷掉一些才對。因此我想請問的是,既然你認定葉月夫人是兇手,那麼她的腳印也是在下雨的時候印上去的嗎?」金田一大聲地詰問道。

  赤井刑警發覺自己說話時的小漏洞被金田一抓到,不由得驚訝地瞪大眼睛。

  轉眼間,赤井刑警又恢復鎮靜,用果決的語氣對金田一說:「不是,那是雨停了之後留下的腳印,所以沒有被雨水沖掉的痕跡。」赤井刑警說完這句話,便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

  就在這當兒,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時雨,突然站起來大叫一聲:「媽媽!」

  時雨的淚水彷彿洪水般狂湧而出。

  她邊哭邊往葉月的方向衝過去,但還是被擋在前頭的警察們給制止住。

  「媽媽、媽媽!」時雨一面哭喊,一面企圖推開擋著她的警察們。

  葉月夫人回過頭來,眼底含著淚水說:「時雨,媽媽不會有事的,我很快就會回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不要忘記按時吃藥。」

  「媽媽──」時雨的臉上佈滿了淚水,她顫動著嘴唇,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時雨。」金田一馬上過去扶住傷心欲絕的時雨。

  赤井刑警看見這一幕,也不禁露出同情的表情。

  他搖搖頭地歎道:「走吧!」


  七


  赤井刑警離開之後,金田一等人仍然待在起居室裡。

  此刻,有幾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們輪班守護在獨立房的四周。

  秋繪為大家泡了茶,可是沒有人有喝茶的興致。

  過了深夜一點,大家才拖著疲累的步伐各自回房休息。

  美雪換好秋繪為她準備的睡衣,便逕自來到金田一的房間。

  金田一沒有換睡衣,棉被也還沒鋪好,只是全神貫注地靠在牆邊沉思。

  「阿一,武藤先生真的是被葉月夫人殺死的嗎?」

  「這個嘛──我還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認為真相並不是如此。」

  「嗯,絕對不是這樣的,因為葉月夫人沒有殺人動機啊!她是出於一片好心,才會讓武藤先生住進獨立房的,既然如此──」

  金田一不等美雪把話說完,就先搶白說道:「不,或許她真的有殺人動機。」

  接著,金田一把自己在起居室裡聽到葉月和武藤曖昧的對話詳述一遍。

  「葉月夫人看起來那麼嫻淑──武藤先生乍看之下確實相當吸引人,可是,怎麼會──」美雪驚訝不已地喃喃說道。

  「他們兩個人應該算是愛人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葉月夫人很有可能在一言不合的情況下,一時氣憤失手殺死武藤先生。」

  「這樣說也是有可能。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又認為葉月夫人不是兇手呢?」

  「第一個理由是警方推斷武藤先生死亡的時間。」

  「啊?」美雪滿臉困惑地瞪大眼睛。

  「根據驗屍結果的報告,武藤先生死亡的時間是在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而我們是在晚間七點十分左右聽到葉月夫人的尖叫聲。照這麼說來,如果兇手真是葉月夫人,她至少在獨立房裡面對屍體一個半小時以上,這一點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說不定她先回到主屋,然後再送晚餐過去。」

  「如果是這樣,那地面上應該會留下來回的腳印才對。」

  「對哦!葉月夫人的腳印只有去沒有回。」

  「葉月夫人明明在那裡待了一個半小時,卻沒有做任何可以讓自己脫罪的偽裝工作,這不是很奇怪嗎?」

  「說的也是。因為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外面的天色還亮著,葉月夫人若回主屋,應該也會看到地面上只有她和武藤先生的腳印才對。」

  「嗯,我猜想警方推論的狀況是,當時葉月夫人正在獨立房裡不知所措的時候,發現我們回來了,於是故意尖叫一聲,裝出昏倒的樣子,以便偽裝成第一個發現者。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些蟬殼又是怎麼一回事?」

  「蟬殼?」

  「你可能沒有看到,當時武藤先生的屍體被一大堆蟬殼覆蓋著,那些蟬殼看起來就像是被放進棺木裡陪葬的花一樣。」

  「啊──」美雪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金田一想起當時的景象,也不禁打了個哆嗦。

  「武藤先生從小就是個蟬癡,他一直都在收集蟬和蟬殼。用花來埋葬愛花的人是一件很美、而且也能讓人接受的事情,可是蟬殼和花完全不一樣啊!那些覆蓋在武藤先生身上的蟬殼,看起來像是上千隻的蟲子正在啃蝕屍體一樣,簡直是恐怖電影中才會出現的畫面。」

  「好噁心啊!不要再說了。」

  美雪緊蹙著眉頭,滿臉困惑地喃喃說道:「奇怪?明明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葉月夫人竟然只是把蟬殼倒在屍體身上──憑這一點,我覺得葉月夫人應該不是兇手。」

  「唉!我在接受偵訊時也提過這件事,可是偏偏赤井刑警的腦袋比劍持老兄還頑固。」

  「阿一,劍持警官一點也不頑固,他每次都很認真地聽你這個高中生推理呢!」

  「難道你忘了嗎?我們跟劍持老兄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他也一樣對我不理不睬的。」

  事實上,金田一和劍持警官是在伊豆旁孤島上的「歌劇院」旅館初次相遇,當時那裡發生了一連串的殺人事件,金田一以遺傳自祖父身上那份驚人的推理能力找出真兇。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劍持警官便相當佩服金田一的機智反應。

  「那都是因為你太沒禮貌、太囂張的緣故。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剛才不管你說什麼,赤井刑警就馬上反駁,我想你一定是在接受偵訊時說了什麼失禮的話。阿一,赤井刑警是大人,有時你也要站在別人的立場想一想。」

  「嘿嘿!你有這麼成熟的想法,真是讓我望之生畏呢!」

  「你看!你老是喜歡說這種嘲諷人的話。」美雪不悅地將臉撇向一邊。

  金田一見狀,趕緊把話拉回正題上。

  「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葉月夫人一定會被當成兇手來定罪。葉月夫人現在一定拚命地辯解自己是無辜的,不過現場只有她的腳印,這對她來說十分不利。唉!

  如果葉月夫人送去的晚餐不是三明治而是味噌湯的話,至少還可以從水溫來推斷時間,也可以證明警方判斷死者死亡時間的一個半小時之前,葉月夫人並沒有到獨立房去。」

  「說的也是。啊!等一下,搞不好──」美雪突然擊了一下掌。

  「你想到什麼了?」

  「剛剛赤井刑警說那些可能是武藤先生的腳印,和留在獨立房裡的涼鞋相吻合,但是反過來想,兇手會不會穿上同一種款式的涼鞋,以倒退方式逃離現場?」

  金田一搖著頭回道:「不可能。我也觀察過留在獨立房裡的涼鞋,那是一雙已經穿很久的鞋子。我曾經看過一篇報導,不管是鞋子或涼鞋磨損的樣子都會因人而異,而且從腳印也可以看得出個別差異。」

  「是嗎?」美雪失望地垮下肩膀。

  金田一又繼續說:「我覺得這個案件的兇手並不是計畫性的行兇,如果是早已經計畫好的話,應該不會使用獨立房裡的菸灰缸當凶器。」

  「這麼說來──」

  兇手可能是基於一時氣憤,順手拿起菸灰缸來砸死武藤先生。

  事後兇手為了脫罪,故意使用某種詭計,在不留下任何腳印的情況下逃離現場。

  「詭計?」

  「沒錯!兇手一定是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針對一般人認知上的盲點的詭計。

  這個詭計可以讓兇手洗脫嫌疑,還會因此讓葉月夫人成為代罪羔羊。」金田一信心十足地說道。美雪一聽,著實大吃一驚。

  「阿一,你的意思是說,兇手一開始就企圖陷害葉月夫人嗎?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美雪,你忘啦?下午我在獨立房時,你跟秋繪來找我──當時,我們正準備要離開,葉月夫人不是跟武藤先生說:『待會兒我會把晚飯送到這裡來』嗎?」

  「嗯,是有這麼一回事。」

  「兇手鐵定是聽到這番話,所以才會想出一個詭計。其實兇手只要營造出只留下武藤先生的腳印的狀況,便能讓完全不知情的葉月夫人,送晚餐到獨立房來而留下自己的腳印,進而受到警察們的懷疑。」

  「那、那麼,難不成──」

  「嗯,兇手一定是當時聽到葉月夫人講那些話的人其中之一。換句話說,秋繪和春子姑姑兩人都有嫌疑。」

  「兇手到底是誰呢?」美雪滿懷複雜的思緒問道。金田一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不知道,而且現在也不能輕易斷言。不過,美雪,我最不喜歡讓無辜的人背負起莫須有的罪名,所以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管。」說著,金田一緊緊地握住拳頭。

  「被蟬殼覆蓋著的屍體、消失的兇手腳印,以及兇手的真實身份──我一定要將這三個謎題全部解開!」


  八


  第二天早上,金田一胡亂地吃過早餐後,立刻前往獨立房,想去確認那些應該還留在地上的腳印。

  此時,乾硬的地面上一共有五道腳印,除了有幾個是警方人員的腳印之外,金田一、武藤和葉月的腳印依然清晰可見。

  金田一一邊避開守衛警察的視線,一邊若無其事地走近腳印旁觀察。

  在陽光的照耀下,昨晚金田一看不清楚的細節,現在全都一目了然。

  被警方認定是武藤的大涼鞋腳印雖然可以判別出形狀,但還是被雨水沖掉了一些。

  相對的,葉月留下的腳印卻相當工整而清晰。

  下雨的時間應該只有十到十五分鐘──

  金田一正在思索之際,背後忽然有聲音響起:「怎麼又是你?」

  金田一回頭一看,原來是赤井刑警站在身後。

  赤井大概是因為昨晚審訊了葉月一整夜,沒有好好睡覺的關係,所以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金田一,你又想說什麼了?」赤井刑警搔著下巴問道。

  「赤井刑警,我想說的話有一籮筐哪!如果你想聽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說給你聽。」

  「老實說吧!今天早上警政署的劍持警官打電話來找我,他似乎相當器重你,還要求我盡全力配合你──你到底想怎麼做?」

  金田一不禁在心底竊笑著。

  實際上,金田一一大早便打了通電話給劍持警官,告知他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經過。

  劍持警官說,警察是一種縱向的組織,警政署的權力雖然未必可以罩住地方警察,不過警政署的警官是警察世界的明日之星,因此地方警察根本不敢隨便得罪。

  正因如此,赤井刑警才會改變他對金田一的態度。

  「我沒打算怎麼做,只希望身為第二位發現屍體的我,能夠幫上警方一點忙。」

  此時,赤井刑警臉上的表情變得比較不緊繃了。

  「赤井刑警,你們偵訊葉月夫人的結果如何?有沒有什麼收穫?」

  「我們帶她回警察局之後,她一句話都不說,我想葉月夫人大概決定從頭到尾保持緘默。」

  「緘默?」金田一不解地喃喃自語。

  葉月夫人一定是中了兇手的圈套。

  她對於自己被警方懷疑一事,一定也感到相當意外。

  既然如此,葉月夫人為什麼要採取緘默的態度?

  一般而言,嫌犯是害怕一開口會露出破綻,所以才保持緘默,這是心虛的兇手最常採用的逃避戰術。

  如果是無辜的話,葉月夫人應該會堅決表明自己不是兇手才對──

  金田一不停地思考著。

  赤井刑警可能也和金田一有著同樣的疑惑,他的臉上露出幾分困惑的表情,但內心對自己推斷葉月夫人是兇手一事卻益發感到信心十足。

  「真是的,難道葉月夫人不懂嗎?她愈是保持沉默,我們就愈覺得她很可疑。」

  赤井刑警用堅決的語氣說道。

  「赤井刑警。」

  「什麼事?」

  「我能不能進獨立房去看看?」

  「昨天在警方到達朝木家之前,你這個好奇的外行偵探不是已經看過一次了嗎?」

  「我想再看一次,求求你!」金田一深深地鞠個躬請求。

  赤井刑警見金田一的態度這般謙虛,也只好乾脆地應允道:「好吧!」


  九


  獨立房中的擺設除了涼鞋被警方沒收、屍體被運走之外,跟昨天晚上見到的狀況並沒有多大變化。

  原本躺著武藤屍體的床上依然散放著大量的蟬殼,只不過都被撥到一旁去。

  獨立房裡到處都放著寫有數字的白色塑膠板,但是金田一根本不瞭解它們代表什麼意思。

  金田一把高筒運動鞋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踏進室內。

  「那些蟬殼有一點髒,之前好像是放在那邊那個塑膠瓶裡面的。這一點我怎麼想都想不透,為什麼兇手要把蟬殼撒在屍體上?」赤井刑警不解地說著,隨即又定定地看著金田一。

  「外行偵探,你有什麼看法?兇手為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情?我姑且聽聽你的推理吧!」赤井刑警用一種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金田一看也不看赤井刑警一眼便回答:「我想兇手會做下這個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一定跟兇手在不留下任何腳印的情況下離開現場的詭計有關。赤井刑警,我們只要解開這個謎題,絕對可以找到真兇。」

  「你真的認為兇手有設下詭計嗎?」

  「當然!兇手在殺死武藤先生之後,一定靈光一閃地想到某個詭計,好讓自己擺脫殺人罪嫌。兇手大概是在瞬間找到了一般人認知上的盲點,以至於想出一個一旦我們解開謎題之後,一定會恍然大悟的詭計。說不定我們目前找錯了方向,所以才沒有注意到盲點的存在。」

  「盲點?既然警政署的劍持警官如此看重你的推理能力,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如何解開這個謎題吧!」赤井的語氣中仍然帶著嘲諷的意味。

  金田一置若罔聞地按照自己的步調觀察獨立房裡的狀況。

  霎時,金田一的視線落在入口處的白色傘架壺。

  這個傘架壺跟昨晚金田一發現屍體時一樣,還插著一把藍格子雨傘。

  「赤井刑警,這把雨傘是武藤先生的嗎?」

  赤井刑警點頭回道:「嗯,這大概是武藤恭一從東京帶來的東西。」說著,赤井刑警拿起這把雨傘。

  這把雨傘長而尖的前端鍍金部分,還閃著十分亮麗的光芒,看起來似乎才剛買不久。

  金田一邊撥弄頭髮邊說:「昨天下午,我跟武藤先生一起到獨立房來時,並沒有看到這把雨傘。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還被這個空的傘架壺給絆了一跤。可是,我後來發現武藤先生的屍體時,這把雨傘確實是這樣插在傘架壺裡的,這麼說──」

  「大概是武藤恭一最後一次來獨立房時撐來的。再說,那時候不是剛好下著大雨嗎?雖然這裡距離主屋後門口只有六、七公尺,但他應該還是會撐雨傘來的。」

  金田一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喃喃說道:「是嗎?武藤先生果然──」

  「果然什麼?」

  金田一沒有回答赤井刑警的問題,又開始仔細地環視室內。

  隨後,金田一將目光停留在角落裡的那個空塑膠瓶。

  事實上,那個塑膠瓶原本裝滿著撒在屍體上的蟬殼。

  「我可以看看這個嗎?」金田一不等赤井刑警回答,一把將塑膠瓶抱了起來。

  「喂!金田一,我們還要采指紋的,你不要隨隨便便──」赤井刑警苦著臉阻止道。

  金田一瞄了赤井刑警一眼,逕自將瓶蓋打開,把手伸進瓶中摸索著。

  「瓶子裡連一點蟬殼屑都沒有──赤井刑警,警方應該只會往塑膠瓶外採集指紋吧?」

  「嗯,沒錯。」赤井刑警點頭應道。

  金田一凝視著塑膠瓶,突然間好像想到什麼事地猛然抓起附在瓶子上的把手。

  他慢慢地晃動著塑膠瓶。

  「沒想到這麼輕。」

  「金田一,你到底想幹什麼?」赤井刑警完全不能理解金田一的行動有什麼意義。

  金田一沒有回答,他把塑膠瓶放回原處,接著又走到另一邊去,企圖用兩手抱起傘架壺。

  「唔,這個倒挺重的。這麼說來,兇手果然──」

  「喂!我問你,你到底在幹什麼?」赤井刑警不耐煩地大聲詰問。

  「赤井刑警,我已經知道兇手耍的詭計了。」金田一回道。

  「真的?」赤井刑警驚訝地問著。

  「接下來,我們便可以找出設下詭計的真兇。沒想到那些蟬殼果然就是整個案件的關鍵所在。」

  「喂!你不要在那邊胡言亂語好不好?兇手一定是葉月夫人!」赤井刑警鼓著兩個鼻翼,非常堅持自己的主張。

  金田一毫不客氣地否認道:「不!葉月夫人不是兇手!昨天我已經說過了,如果葉月夫人是兇手的話,怎麼可能在獨立房裡逗留一個半小時呢?」

  「那是因為她一時氣憤而鑄下大錯,事後慌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於是在獨立房裡猶豫著。」

  「既然如此,那麼我請問你,如果葉月夫人是真兇的話,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三明治又該如何解釋?警方推斷武藤先生是在傍晚五點半左右死亡,這麼說,葉月夫人必須在還沒到傍晚時把晚餐送到獨立房來。我們通常是在過了七點以後才吃晚餐,葉月夫人卻在五點半的時候為武藤先生送晚餐過來,這又是為什麼呢?如果葉月夫人是為了演一齣送晚餐過來時發現屍體的戲,照理說這應該是一樁有計畫的殺人案,那麼絕不可能演變成『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於是在獨立房裡猶豫著』的情況才對。

  赤井刑警,如果你以這種想法斷定葉月夫人是兇手的話,不就產生心理上的矛盾了嗎?」

  金田一強硬的態度讓赤井刑警大感不悅。

  「不管那麼多了,反正葉月夫人留在現場的腳印就是最重要的證據。」赤井刑警語氣堅決地說道。

  「警方辦案不應該只著重物證,應該也要重視心理上的證據才對。再說,心理上的證據有時更會讓兇手無所遁形。」金田一絲毫不讓步地說。

  「夠了!這些道理我都懂。如果葉月夫人不是兇手,那麼請你告訴我,真兇如何能在不留任何腳印的情況下逃離現場?只要你能說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我一定會接受你的說法。」

  金田一聽到赤井刑警說出這番話,毫不猶豫地回道:「既然如此,可不可以請你將所有朝木家的人都集合到起居室去?當然也包括葉月夫人在內。赤井刑警,我一定會解開這個事件的真相給你看!」

  赤井刑警聽了仍沉默不語。

  金田一見狀,露出自信的笑容說:「我以我爺爺──金田一耕助的名譽做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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