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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救星



  伍路元看到父親站了起來,正想拉他父親離開,他父親已經揚起手來,一個耳光,重重的打在伍路元的臉上。

  在許多許多巧合之中,這一件事情卻是必然──伍路元和他父親面對面,他父親又不是左撇子,用的是右手,所以這一耳光,就必然打在伍路元的左臉之上。

  他父親出手極重,伍路元被打得向外斜跌了出去,撞在門上。剎那之間,天旋地轉,看出去的東西,也變得很模糊,他看到他父親在打了他之後,重新又向那人跪下,好像又在說些甚麼,不過伍路元腦中轟轟作響,一點都聽不清楚。

  很奇怪的是,伍路元並不感到臉上的疼痛,他當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左臉上,因為他父親的那一巴掌,而立刻墳起了五道紅印。他似乎喪失了所有的感覺,包括痛覺在內,他發出了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叫聲,向外衝去,衝出了巷子,衝上了馬路。

  他看到馬路上有汽車駛過來,可是在那時候,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似乎除了不斷向前衝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的動作。於是,汽車就撞上了他。

  當他被車子撞得飛起來,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的時候,右膝先著地,形成粉碎性骨折,以致使他的右腿以一個非常奇怪的角度扭曲。

  甚至於在那時候,伍路元還是沒有感到任何疼痛,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就此死在路上,所以他能夠做的事情,是努力睜大眼睛──想看看清楚,自己曾經活過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他看到那輛巨大的,漆黑的,閃亮的車子,突然發出刺耳的聲音,打了幾個轉,還沒有完全停下來,車子中就飛出一條人影。那人停在他的身前,是一個身形高大,衣著華麗,黝黑臉膛的老者。

  那老者俯身,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神情望著他,接著就對他說:「小兄弟,忍著點!」

  伍路元只覺得剎那之間全身的血像是都湧上了腦,老者又說了些甚麼,他根本沒有聽到。

  他也完全不知道那老者是甚麼人,只從外形上來判斷,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大人物」。

  他更加不知道這老者的處境,比斷了一條腿的他,還要糟糕。他當然也不知道老者在看到了他之後,就將他當作了夢中老人所說的「鐵拐五路元帥」,是老者夢中知道能夠打救他的救星。

  伍路元在被送到醫院之後,不多久就進了手術室,等他醒過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那位老者,伍路元心中感到了難以形容的親切──他從小到現在,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甚至於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光看過他。他很想將自己的那種感覺說出來,可是卻無法表達。

  只是很奇怪的是,當時陳老卻很可以感受到那少年的感覺,伍路元也感到對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當時的情形是一種不必通過語言來達成的交流。

  陳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他知道這一耽擱,自己已經完全是死路一條,再也沒有任何機會了。

  在他走出病房的那一剎間,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希望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能夠忽然化為天兵天將,幫他去對付軍閥的軍隊。

  這希望當然沒有變成事實,病床上的少年,雖然十足是夢中老人所說的鐵拐五路元帥,然而卻沒有半分能夠將他從絕境中打救出來的跡象。

  陳老心中嘆了一口氣,作了一些安排,離開了醫院,駕車回家──對他來說,等於是駕車駛向死亡。

  他在離家門不遠處,停了下來。只要轉一個彎,就是一條直路,通向他的住所。

  陳老停下來的目的,是要在臨死之前,將自己的一生,好好地想一想。

  可是在停下來之後,他只覺得好笑:有甚麼好想的?一生這樣走過來,就這樣走過來了,想了又怎麼樣?真不明白何以一生豪氣凌雲,在死亡之前,會這樣婆婆媽媽起來!

  他哈哈大笑,在大笑聲中,駕車上了直路,駛向家門。

  他估計在他接近大門的時候,就會有大量的軍隊衝出來,說不定一看到他就會亂槍掃射!

  確然在他接近大門的時候,有不少人從裏面湧出來,可是卻並不是軍隊,而是他的手下。

  陳老感到了極度的意外,他甚至於幻覺那些人是他死後出殯時送殯的行列!

  然後他才聽到了那些人發出的聲音,聲音非常雜亂,可是明顯的是由許多歡呼聲所組成。

  他下了車,那些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陳老確然要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情。

  原來就在陳老和軍閥約定的見面時間,那時間也就是軍閥的幾個對頭聯合起來向軍閥發動攻擊的時間。對頭密謀已久,而且策動了一批軍閥手下的軍官叛變。軍閥一直不知道有這樣的陰謀,所以進攻一開始,軍閥措手不及,被打得落荒而逃,下落不明,部下軍隊也四下流竄。

  取得勝利的一方,派員來聯絡陳老,請他在混亂的時候,儘量維持地方秩序。

  本來陳老已經面臨絕境,可是隨著軍閥的倒台,剎那之間變得一切都大不相同。

  弄清楚了發生的事情之後,陳老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從時間上來算,對軍閥攻擊打響第一槍的時間,是他和軍閥約會的時間大約五分鐘之後,陳老估計那時候軍閥對於他的遲到,一定暴跳如雷,正在下命令要軍隊出發來對付他。

  而就在那時候,攻擊開始,而且攻擊部隊和反叛部隊立刻包圍了軍閥的那所新公館,軍閥能夠逃脫,已經非常夠運氣了,哪裏還有能力去對付陳老。

  而那兩個忽然因為妹妹成了軍閥的小老婆,而抖了起來的傢伙,就沒有那樣好運道,他們在率領了一個連的軍隊趕去新公館救軍閥的時候,全軍覆沒,兩人也死在亂軍之中。

  這兩人在事變發生之後的動向,使陳老對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重新估計。

  他原來估計,軍閥行事一向心狠手辣,既然存心對付他,就不會和他談判,應該是他一到達,軍閥就會勒令他交出一切地盤,而不管他是答應還是拒絕,軍閥都會對他立刻下手。

  所以在進攻發動的時候,他應該已經死在軍閥的手下了。

  這樣的估計,本來已經是將軍閥的窮兇極惡估算在內的了,可是在知道了那兩個人的動向之後,陳老知道,自己還是將軍閥估計得太善良了。

  因為那兩個人和他們率領的連隊,是從距離新公館大約兩公里處,趕到新公館去的,而連隊原來所在之處,是陳老駕車到新公館去赴約的必經之路!

  也就是說,那一連軍隊,是埋伏在那裏準備對付陳老的!

  軍閥明約了陳老,可是暗中根本沒有打算和陳老見面,而是派了軍隊在半路伏擊,計畫可能是在陳老經過,立刻將他解決了之後,軍隊再迅速行動,去接收地盤。

  可是結果陳老並沒有出現──陳老的車子在大約三公里之外,撞傷了伍路元。

  那兩個傢伙當然是在預算的時間中等不到陳老的出現時,向軍閥請示應該如何行動之際,知道新公館遭到了圍攻,所以才帶著軍隊到新公館去的──軍閥是他們的靠山,當然是先去救軍閥要緊。

  而陳老根本就沒有再經過這條死亡之路,他接著就送伍路元到了醫院,一直到天黑了才離開,那時候所有該發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陳老的地位轉危為安,新的軍事勢力和他的關係良好,危機一去不復返,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車子在路上撞傷了伍路元。

  夢中老人告訴陳老的話並不是天大的玩笑,而是實實在在會發生的事情──有人會打救,救星是鐵拐五路元帥。

  本來陳老無論怎樣想,都無法想像一個受傷斷腿的少年,如何能夠打救自己。可是在事情發生之後,一切卻又顯得如此自然而然!

  陳老當天晚上徹夜不寐,享受死裏逃生之後的快樂,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趕到醫院去看伍路元──那時候,他還根本不知道受傷少年的名字。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以長話短說了。

  事實上當我在聽這個故事的時候,也知道以後發生的一些事情。我知道陳老石樁這個人物,也知道陳老有一個義子叫伍路元,這伍路元是江湖上非常傳奇的人物,是陳老最得力的助手,陳老相信伍路元,尤勝於相信自己的三個親生兒子。

  這伍路元成為陳老天下中最有權力的人,陳老在臨死的時候,將全部事業都傳給伍路元。

  一直沒有人知道陳老為甚麼如此重用伍路元的原因,當陳老下了這樣的決定時,也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陳老已經成功的將伍路元塑造成為他的接班人。

  可是陳老的三個兒子,卻一直心中不服,長久以來,都在暗地裏培植自己的勢力,陳老在生,他們不敢發動,陳老一死,就在靈堂上,他們準備一起向伍路元發難。

  這時候距離當年陳老撞傷伍路元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伍路元早已成為身經百戰,老練之極的江湖老大,地位崇高,非常之有人望,而且從那時候,伍路元離開醫院開始,陳老就刻意栽培他,將他訓練成為一個文武雙全,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所以三個兒子準備發難,也很有忌憚,事先聯絡過幫會中輩份高的人物,完全得不到支持,所以他們發難的目的,也並不是要完全否定伍路元的地位,只是要在伍路元的身上,取得一定程度控制幫會的權力。

  誰知道就在他們發難之前,伍路元卻先宣佈他交出一切權力,由三個兒子自行分配,他甚麼權力都不要,只要求取得幫會歷年來所積聚的財產中的十分之一。

  那三個兒子聽到了伍路元這樣的聲明,簡直不能相信,這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別說伍路元只要取走十分之一的財產,就算要取走全部,他們也會立刻答應。

  於是,本來可能有一場腥風血雨的拚鬥,也消弭於無形。

  伍路元在臨離開幫會的時候,曾經非常誠懇地向陳老的三個兒子說了一番話。

  他說,據他的觀察,時局變換,時代不同,幫會組織遲早會成為歷史名詞,他勸三位義兄見好就收,不可以為幫會會千秋萬代存在下去,很快就會在大時代的變幻中成為歷史的小丑。

  據說伍路元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幾乎聲淚俱下,可是結果卻是對牛彈琴,他的三位義兄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

  由於伍路元在如日方中的時候,突然退出江湖,所以非常轟動,伍路元講的那番話,也在江湖上傳來傳去,不過幾乎人人都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只當是笑話。

  只有白老大在聽到了這番話之後,立刻知道伍路元此人,識見非凡,預見到了日後時局發展必然會出現的結果,所以很想好好認識一下這個人。

  可是伍路元在離開之後,從此不知所終,完全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白老大和陳老倒是素識:白老大早年曾經定下非常宏大的願望,想聯合天下所有的幫會,也已經說服了陳老,在他和陳老交往的時候,見過伍路元幾次,伍路元都伺候在陳老的身旁,那時候伍路元大約二十歲左右。

  陳老曾經向白老大竭力介紹自己這個義子,稱讚伍路元如何如何勤奮向學,如何如何能幹。

  白老大在和伍路元的交談之中,也承認陳老並沒有誇張,這伍路元確然不是池中之物,然而當時白老大胸懷大志,伍路元年紀很輕,又沉默寡言,所以白老大並沒有好好認識他。等到白老大想和他深交時,他已經不知所終了。

  白老大要聯合天下幫會的雄心壯志,走到了第二步,當他入四川,想去說服哥老會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從此就沒有再走下去,當然以失敗收場。

  由於陳老最先接受白老大的構想,所以白老大和陳老之間交情相當好,在陳老去世,伍路元不知去向之後,白老大和陳老三個兒子也頗有聯絡,白老大倚老賣老,常常教訓這三個人,用的卻是伍路元臨走的時候所說的那番話,陳老的三個兒子如何聽得入耳,好幾次都不歡而散,白老大也就沒有再理會他們了。

  至於幫會組織,後來在時局的變換之中,下場如何,早已寫入歷史,人人皆知,不必多說了。

  至於伍路元這個人,我也聽說過許多有關他的傳說──伍路元在江湖上傳說非常多,可是並不包括他和陳老認識的那段經過在內。當日陳老在絕境時遇上伍路元,事先曾經做夢等等情形,一直沒有人知道。

  連伍路元都不知道。

  陳老將這一段經過,保持秘密,一直到了臨死的時候,才向伍路元說了出來。

  伍路元本來確實不明白為甚麼陳老對自己這樣好,這樣信任,甚至於超過了對親生兒子,直到陳老說出了原因,他才恍然。

  在有關伍路元的傳說中,大多數是說他的能幹,將陳老的勢力範圍不斷擴大,將「事業」發展得興旺之極。也有的傳說是關於他的一身武術造詣。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少了一條腿,可是他就算不靠拐杖,剛裝上的假腿,也行動自如,據說全國賽跑冠軍,和他同時起步,要在三千公尺之後,才能追上他。

  可是伍路元卻一直使用一支鐵拐杖,那支拐杖據說是陳老求遍天下巧匠,為伍路元打造的。拐杖不過手指粗細,長短也和尋常手杖一樣,可是據說其中藏著許多機關,妙用無窮──不過究竟有甚麼妙用,卻誰都沒有見過。

  因為伍路元根本不必動用拐杖所有的機關,就已經無人能敵,他的鐵拐,有五路拐法,包含刀、劍、杖、鞭、鐧五種兵器的招數,據說出神入化。

  不過好像也沒有甚麼人見過,因為他在幫會中地位極高,又有陳老這個對他完全信任的義父在,當然不會有人向他挑戰。後來陳老去世,他又在面臨挑戰的時候,悄然引退,所以一切都只不過是傳說而已。

  反正在江湖上甚麼樣光怪陸離,荒誕不經的傳說都有,信不信由你。

  不過伍路元既然鐵拐不離身,這五路武術又被傳說得如此神奇,他的「鐵拐五路元帥」這個外號,也就傳了開來,在江湖上名頭響亮,人人皆知。

  我猜想,陳老雖然沒有將當年他做夢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可是這個名頭一定是他首先提出來的,陳老一定以為伍路元是上天派來給他的救星,所以與其說陳老一直信任伍路元,倒不如說是陳老一直在依靠伍路元才是。

  只有伍路元的存在,才能給陳老以無限的信心。

  說故事說到這裏,各位一定大有疑問:既然陳老只將當年發生的事情在臨死之前告訴了伍路元,伍路元不見得會將事情到處張揚,我又是怎麼會知道,而能夠將之詳細記述出來的呢?

  答案簡單之極:伍路元告訴我的。

  疑問又來了:伍路元不是不知所終了嗎?

  答案更簡單了:他在失蹤了許多年之後,又出現了。

  伍路元,鐵拐五路元帥,江湖傳奇人物,出現在我的面前,也很有一些曲折。

  先是忽然有外交部門的官員來訪,官員的職位還相當高──經常可以看到他在新聞媒體中露面的那一種。

  官員非常有禮,說是正有一個世界性的經濟合作會議在本地召開,其中有一個國家的代表,是那個國家的經濟部長,表示很希望能夠和我見面,委託他進行安排。

  我聽明白了這官員的來意,先是愕然,接著哈哈大笑,因為事情實在太古怪。我和參加經濟合作會議的部長,八竿子也趕不到一起,完全沒有任何關係,這位經濟部長,不知道發甚麼神經病,才會有這樣的主意。

  我一面笑,一面搖頭,對那官員道:「這位部長先生一定弄錯了,我並不是經濟專家,對他的國家也毫無認識,他沒有要和我見面的任何理由。」

  那官員也覺得事情很怪,所以笑道:「他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我們照例要辦事,閣下既然沒有意思,我們照樣轉達閣下的意思就是。」

  官員告辭離去,當天晚上和白素看電視新聞的時候,有這個會議的消息,恰好有那位部長先生的鏡頭,為時大約半分鐘,他一出現,我就叫白素留意。

  等到他在畫面消失,我道:「這個小島國的經濟部長,說是要和我見面,你說怪不怪?」

  在我叫白素看那位部長先生的時候,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尊容,只見他的個子中等,膚色黝黑。五官面目,有明顯的那個海島民族的特徵,大約三十出頭年紀,神情很有自信,面對許多國家的要人,侃侃而談,絕不因為他的國家只是一個小島國而自卑,那一口略帶法國口音的英語,更顯得他母語是法語。

  那島國原來是法國殖民地,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獨立潮中獨立,人口只有一百萬左右,是一個典型的小國,也沒有甚麼過問國際事務的興趣,國民也很安分──很有些老子所說的「小國寡民」的味道。

  我很欣賞這樣的小國──只要不被野心家利用,這樣小國的民眾,生活必然會平靜而幸福。

  這位部長先生的名字,連名帶姓,有十一個音節,是島民名字的典型。

  我將這位部長先生描述得相當詳細,是想說明這樣的一個人,實在沒有任何理由和我發生任何關係。

  連白素看了之後,也笑道:「或許他喜歡聽故事,要你去講故事給他聽!」

  我哼了一聲:「最大的可能,是他有故事要講給我聽!」

  白素望向我,我立刻搖頭:「不必了,我自己事情已經夠煩的了,沒有興趣多管閒事!」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她知道我所說「自己的事情已經夠煩了」的原因,而且為這事情在煩的不只是我,白素她也煩在一起,所以很知道我在現階段不想多管閒事的心情。

  我們所煩的事情,說起來其實非常沒有來由,而且沒有道理,可以說是典型的「杞人憂天」──怕天塌下來,會將所有的人全都壓死。

  可是事情確實又使我們感到相當程度的困擾,雖然和這個故事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可是我還是要說一說,因為我感到事情發展下去,很可能會有極其嚴重的後果。

  事情簡單的說,就是溫寶裕中長老的毒,越來越深。

  在記述上兩個故事的時候,我都曾經提到過溫寶裕「中毒」的情形。

  所謂長老的「毒」,是那個被困在山底下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的外星人,認為現在地球上的情形和他們當初計畫的不一樣,充滿了罪惡和紛亂,在地球上生活的高級生物,生活的水準完全無法達到高級生物應有的標準。

  這位外星人對地球人生活環境之惡劣,很多地球人質素之差的評價,我完全同意。

  我甚至於也可以同意他認為造成這樣不堪的原因,是由於地球人口的失控──一切都由於人太多了!

  可是他提出來的解決方法,卻駭人聽聞,至於極點。

  他的辦法是:大幅度減少地球人口。

  他要減少的幅度之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絕對不能接受的程度。所以我雖然已經好幾次提到這個問題,都沒有將這個幅度究竟大到甚麼程度說出來──我無法說,說了,人人都會以為我是神經病。

  而他的理據是:必須如此,不然唯一的結果,就是地球人全體滅亡──比起全體滅亡來,在事先消滅人口,幅度再大,也是值得的。

  理論上來說,確然如此,可是這種以消滅人口來拯救人類的方法,根本無法實行,而且可怕之極,我當然不會同意,所以絕對不希望有這種實現能力的外星人出現。

  而溫寶裕卻毫無保留地接受了這樣的想法,而且認為時間已經不多──人類全體滅亡的日子已經不遠,必須把握時間,展開行動,使地球人口達到「適當的」數字。

  由於溫寶裕和長老的思想越來越接近,他和我們的想法,也自然而然越來越遠,所以對於溫寶裕,我們的感覺也越來越陌生,已經到了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地步了。

  就是在前幾天發生的事情。

  溫寶裕忽然出現──和以前幾乎每天泡在我家裏早已大不相同,他的出現,成了稀客。

  招呼他坐下,看來他有話要說,只不過陌生感是雙方面的,他也覺得有話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

  兩人相對,無話可說,情形非常尷尬,於是我就打開電視,道:「看看有甚麼新聞。」

  溫寶裕應了一句:「在這個星球上,還會有甚麼好新聞!」

  他表現得如此偏激,我沒有搭腔,接著我們就默默地看電視播出的新聞。

  溫寶裕對於新聞畫面,反應很熱烈,有「旁述」,這本來是很多人都有的習慣,溫寶裕本來就喜歡說話,也不足為奇。可是他的所有旁述,都集中在一個主題上:地球人口太多,應該減少。

  電視上出現了大城市的街景,熙熙攘攘來往的人群,他就咬牙切齒地道:「這些人,和螞蟻有甚麼不同?應該全部消失!」

  看到出現了災區的情景,災民在等待救濟,目光散亂,一堆一堆聚在一起,溫寶裕又激動起來,指著電視,道:「看看,這些還算不算是人?生命對他們有甚麼意義?這些人根本侮辱了高級生物的生命!還要去救濟他們?應該完全消滅。」

  當電視上出現了大規模抗議示威遊行的時候,溫寶裕更是跳起來,大聲叫道:「死!全應該去死!」

  我非常努力克制自己,只當他是一個瘋子,由得他去發表意見,心裏卻很難過,因為我知道溫寶裕之所以如此,實在是由於他「中毒太深」的緣故。而且我還想到一個非常可怕的可能,使我遍體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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