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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一女靈機 桂仲明無心獲寶劍 群豪懾服 凌未風賭技奪黃金



  凌未風大喝一聲道:「你們想怎樣打法?是併肩子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車輪戰?」王剛在群豪之前,不甘示弱,高聲答道:「我眾你寡,由你們先劃出道來吧!」凌未風劍眉一揚,說道:「請在場的武林前輩一言!」盧大楞子道:「凌大俠這邊兩個人,以二敵五,那不公平,頂多每邊只能出兩個人,是聯手或是獨鬥,悉聽尊便。」

  王剛聽了,正想派申家兄弟叫陣,川陝督府的衛士焦直、洪濤已搶出來,高聲叫道:「我們久聞石老前輩武功精強,想請教他的公子幾招,凌師父要上來也可以。」這兩人頗工心計,他們自知武功不及大內高手,又怕被人輕視,因此一上來就拿話扣著凌未風,指名索戰黃衫少年。他們是說「凌師父上來也可以」,但他們知道以凌未風的名頭,一定不會聽了這種似迎實拒的話後,還來和他們相鬥,而黃衫少年,他們卻並未放在心上。

  凌未風淡淡一笑,果然按劍不動。黃衫少年桂仲明,哈哈大笑,手提雙劍,滿不在乎地就上前去,叫道:「發招吧!你們兩人那值得我大哥動手!」

  焦直使的是一對方天畫戟,在川陝督府之中,武功第一。見桂仲明懶洋洋的不立門戶,乘他說話之際,突地雙戟一分,「指天劃地」,戟上白森森的五寸多長的鴨嘴尖鋒,呼的刺向桂仲明左臂。洪濤使一柄花鱗紫金刀,一個摟膝繞步,轉到桂仲明後側,順勢疾展刀鋒,橫斬敵手後腰。前後夾攻,想一下子就把桂仲明置於死地。

  桂仲明陡地一聲大喝,如晴天起個霹靂,舌頭綻出春雷,右劍向上一抬,只聽得喀嚓一聲,把焦直方天畫戟的鴨嘴尖鋒,登時截斷!他頭也不回,左手往後一撩,搭著了洪濤攻來的刀鋒,順勢一推,洪濤只覺一股大力壓來,二十八斤重的大刀幾乎脫手飛去。焦直急忙叫道:「洪二弟,你走左面偏鋒,上!」他一對方天畫戟,掄轉如風,使出許多花招,拚命架住桂仲明的雙劍。

  這是桂仲明自靈智恢復之後,第一次與強敵相鬥。他見冒浣蓮倚著岩石,笑盈盈地望著他,精神大振,雙劍施展開來,精芒電閃,不過一會,焦直、洪濤二人就全被劍光裹著。羅達等人,在旁邊看得目眩心驚,料不到石天成的兒子,也有這樣的功夫!

  又過了一會,桂仲明已看出焦直的戟法全是花招,不敢和自己硬碰,哈哈大笑,覷準來路,一招「巧女穿針」,閃電般地刺將出去,焦直右腿往後一撤,左腿一晃,「舉火撩天」,右臂一沉,「白鶴掠翅」右戟向下一兜一掃。右戟主攻,乃是虛式,左戟主守,方是實招,不料桂仲明那招也是虛式,焦直左戟一抬,他就疾吐疾收,步法一變,身形一挫,倏變為「猿猴摘果」,連挑帶刺,青光一閃,挑擋刺腹,猛下殺手!焦直大叫一聲,雙戟同時回救。桂仲明一聲大喝,劍光起處,把一枝方天畫戟劈成兩段,右腿起處,又把一枝畫戟踢上半空,慘叫聲中,焦直的一條手臂已與身體分家,桂仲明一腿把焦直水牛般的身軀橫掃出數丈開外,剛好撞著岩石,眼見不能活了。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待洪濤看得清楚,急忙後退,已來不及,桂仲明騰空一躍,好似平地飛起一頭巨鷹,向洪濤當頭罩下,洪濤紫金刀往上一招,哪擋得住!只聽得喀嚓一聲,手腕先斷,身子也跟著被劈成兩邊。這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名為「蒼鷹撲兔」,都是他母親所授。

  王剛等三個大內高手,雖看不起這兩個川陝督府的衛士,但也料想不到只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就都了結,而正點子凌未風還未出場。王剛眉頭一皺,正待親自出場,用金剛手法硬搶桂仲明的雙劍。只見申家兄弟二人,已聯袂而出。桂仲明雙劍一立,嚴陣以待。凌未風高聲叫道:「桂賢弟,你已夠本有賺了,這兩個讓給我吧!」

  申家兄弟的吳鉤劍法是滄洲洪四把子的真傳,乃是兩人合使的。申天虎使一對護手鉤,用以鎖拿敵人刀劍,守中帶攻;申天豹使一柄長劍,則完全是進手的招數。這對兄弟的吳鉤劍法,所以稱為武學一絕,乃是因為他們攻守配合,恰到好處。三十年來,弟兄出手,從未落過下風。就是在京城之時,楚昭南和他們比試,用盡功夫,也只是勉強打個平手。

  凌未風久歷江湖,見多識廣,深知滄洲洪家的吳鉤劍法的厲害。一見申家兄弟的兵刃和聯袂出場時的身形,就知是洪門弟子。他恐怕黃衫少年武功雖強,但經歷尚淺,不懂應變,因此急急趕上,替回了他。

  申家兄弟立好門戶,喝聲:「接招!」申天豹的一長劍便向凌未風胸前扎去,凌未風知道他們一攻一守,專找破綻,微微一笑,兀立如山,待得申天豹的劍尖剛一及胸,身子突然搖動,手中的青鋼劍「噹」的一聲便盪開了申天豹的劍尖,望都不望,反手一劍,又恰恰把申天虎攻來的雙鉤格過,他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申家兄弟都吃了一驚,三人一觸即分,鬥雞似的互相盯著,達土司三十年前見過洪四把子吳鉤劍表演,悄悄對盧大楞子說道:「這是碰到極強的對手時,才會如此。這兩兄弟是想等凌未風先發招,才找他的空門進擊。看來這個『天山神芒』敢情真有點本事。」話猶未了,只見凌未風大喝一聲,青鋼劍一震,向申天豹橫掃過去,劍尖顫動,寒光點點,如浪花般直灑下來,申家兄弟布成犄角之勢,雙鉤一劍,攻勢也是有如暴風驟雨。劍光閃閃,鉤環山響,打得難解難分!

  鬥了一百餘招,申家兄弟額頭見汗,凌未風仍是神色自如,旁邊的人還未看出什麼,王剛已知不妙,雙掌一錯,奔了出來!高聲喝道:「兩位兄弟請退,待我領教一下凌師父的劍招。」

  申家兄弟拚命疾攻數招,掩護撤退。凌未風驀地一聲長笑,大聲喝道:「你們要認輸也不行!」劍法一變,翻翻滾滾,申家兄弟只覺冷氣森森,寒光閃閃,四面八方全是凌未風的影子。

  王剛奔出陣來,見三人仍是苦鬥不休,劍光揮霍,劍氣縱橫,哪裏抽得進去?而且兩方有言在先,以二打一已有失面子,自己再插進去,縱能打勝,也令天下英雄恥笑。何況王剛乃是成名人物,以金剛散手,享譽三十餘年,在各路高手之前,更不欲為人所笑。

  王剛正在躊躇,忽見對面的黃衫少年桂仲明,緩步而出,高聲叫道:「凌大哥沒空和你比武,我來接你幾招。」王剛正苦無法下台,見他出來,心中大喜,說道:「既然如此,拔劍吧!」桂仲明道:「小爺不先亮兵刃,你的兵器呢?你要單打獨鬥,我就讓你先進三招。」王剛哈哈大笑,心想這少年一定是未曾出道的雛兒,自己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從來不用武器,他竟然叫自己取出兵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當下雙手一攤,笑得前俯後仰,說道:「你問在場的叔伯,幾時聽見我王剛用過兵刃?你盡力雙劍斫來吧,看我接不接得住你?」

  桂仲明面一沉,冷冷說道:「你笑得早了點兒,見過勝負你再笑吧!那時你笑得出來算你好漢。好!你既然不用兵刃,小爺也空手接你幾招。」說罷把劍拔出,猛然擲向山崖,登時碎石紛飛,兩口劍直沒到劍柄,說道:「現在我身上也沒了兵器,你放心了吧?咄,你還不進招是何道理?你到底想不想打?」

  桂仲明亮了這手,旁觀的群豪都大吃一驚。他們雖見過桂仲明鬥焦直、洪濤的武功,但他們都知道王剛的厲害,他們想桂仲明仗劍相鬥,還未必得勝,如何這樣狂妄自大,小小年紀,竟要赤手空拳對付武林的成名人物?

  冒浣蓮見群豪竊竊私語,面露駭容,又見王剛出場時的聲勢咄咄逼人,知道此人必是五個衛士之首,有著非常的武功,不覺向前移了幾步。盧大楞子以為她是石天成的女兒,輕聲叫道:「你把你的哥哥叫回來吧,這人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金剛散手,天下無敵,讓凌大俠和他打,也許可以招架得住。」

  冒浣蓮聽了,先是一驚,聽完了心頭反而稍寬了。她想:桂仲明的功夫比凌未風的功夫差不了多少,這人說凌未風招架得住,那他縱最不濟也可以支持一些時候,那時凌未風早已把那兩個傢伙收拾了。但,雖然如此,冒浣蓮還是心頭鹿撞,正所謂情非泛泛,分外關心,不知不覺地仍然一步步移近鬥場。盧大楞子雖然發覺,但想:讓她出去,待事急之時相救也好。反正那邊大內高手都已出齊,她上去幫黃衫少年,也只是三對三,不算犯了規章。

  王剛聽得桂仲明叫他先行發招,怒不可遏,心想:我一掌下去,不把你打成肉醬才怪。桂仲明懶散散地又「呸」的一聲道:「還不動手,等你交代後事嗎?」王剛怒吼一聲,伸開蒲扇般的大手,掌挾勁風,一掌便向桂仲明太陽穴打去。桂仲明身軀一閃,輕鬆避過;王剛左掌隨發,桂仲明再退三步,仍然閃開。王剛驀然向前一躍,雙掌化拳,「二鬼拍門」,猛地夾擊桂仲明雙頰,這招驀如星火,盧大楞子驚叫起來,冒浣蓮一顆心突突跳動,閉了雙目不敢再看。在場的各路高手,都以為桂仲明必遭毒手,不料桂仲明身法奇快,間不容髮之際就在王剛拳頭之下鑽了過去,大聲叫道:「我說要讓你三招,你看是不是。」

  原來桂仲明自幼跟隨義父桂天瀾,練習大力鷹爪功。大力鷹爪功和金剛散手是同一路數,他聽義父說過,這類硬功夫講究的是一鼓作氣,連環猛撲,最怕是強攻不下,消了銳氣。桂仲明又仗著自幼在劍閣絕頂之處長大,整日與猿猴為伍,天生就一副絕頂的輕身功夫。因此故意拿話來激王剛,連避三招,挫折他的驕焰。但肩頭還是給王剛的拳風掃著,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王剛卻不知桂仲明也受了挫折,見他連避三招,果然銳氣大折,又驚又怒,當下再不敢輕敵,左掌護胸,右掌又是「呼」的一聲向桂仲明胸口打來。他用的是金剛散手中的「排山運掌」的功夫,桂仲明只覺一股大力向胸前擊來!

  桂仲明奮起神威,凌空撲起,運大力鷹爪功,朝王剛劈面抓去,兩人碰個正著。桂仲明大喝一聲,十指如鐵鉤一般,抓著了王剛的手腕。王剛雙掌一翻,用金剛散手中的「摔」字訣,掌背向上一揮,桂仲明身子懸空,在運力上先吃了虧,他第二次使出怪招,竟以五禽掌中絕險的身法,懸空向後一仰,左腳一個「蹬腳」蹬到王剛胸前,疾喝一聲「起!」王剛用力一揮,桂仲明雙手一鬆,一個「細胸巧翻雲」,向後倒翻出數丈之外。在桂仲明使出怪招之時,王剛被迫得矮身躲避,雖閃過胸膛,左胯還是給結結實實踢了一下,同樣在地上滾出數丈開外。

  桂仲明落地一看,自己給王剛反掌一摔,指尖碰著的地方,已經皮破血流;王剛站起一看,手腕上也如同給火繩烙過一樣,烙起十條紅印。兩人都極為駭異,料不到對方功力如此深湛!

  兩人雖各吃了對方的虧,但在旁觀的人看來,桂仲明是以絕頂的輕功解開險招,而王剛卻要滾地閃躲,明明是王剛輸了一招。各路高手都不禁嘖嘖稱奇,先前瞧不起桂仲明的,而今都刮目相看。

  王剛自成名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勁敵,絕料不到會在一個「後生小子」手底,折了銳氣。他這時已不敢急於求勝,抱元守一,調好內力,以金剛散手的厲害招數,帶攻帶守,與桂仲明的大力鷹爪周旋!

  這樣一來,形勢頓時逆轉。本來論功力兩人都差不多,桂仲明天賦極高,王剛則火候老到。但王剛橫行江湖三十餘年,手底下不知會過多少英雄好漢,經驗之豐,遠非桂仲明可比。一「穩」了下來,立刻以避實擊虛。專搶空門戰法,迫得桂仲明轉攻為守!兩人都是掌風虎虎,掌到即收,不敢把招數用老。在高手看來,雖然身體並未接觸,可是卻比剛才的險招,還要令人怵目驚心。只見地上沙石紛飛,掌肉所到,附近的樹葉都簌簌落下。

  戰到分際,桂仲明漸感處在下風,突然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兩人都給對方掌力震退數步。桂仲明趨勢一緩,待王剛再撲來時,掌法突然一變,掌風發出好似沒有以前凌厲,但每招每式,都是含勁未吐,王剛偶爾掌鋒觸及,只覺對方的手是軟綿綿的,然而卻又有有極大的潛力向自己反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便用足精神,以平生絕技與桂仲明相鬥!

  桂仲明這手是綿掌的內勁配上鷹爪的硬功。原來他的義父桂天瀾除精於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外,又以二十年的苦功,熟悉了內家綿掌。在武林中二者兼修,而又具有上乘功力的,只他一人!

  這時,凌未風和申家兄弟,也正打得火熾異常。凌未風一劍快似一劍,將申家兄弟迫得滿頭大汗。二申施展出平生所學,所使的儘是吳鉤劍法的精妙招數,配合得天衣無縫,招招都是毒著。便饒是如此,到底還是落在下風。凌未風的劍法是海內第一名手所授,精微超越之處,實出一般人意料之外。

  凌未風以天山劍法,惡鬥申家兄弟號稱武林絕學的吳鉤劍,本來是武林中曠世難逢的比劍,便自桂仲明一出,群豪反而把他們冷落了。盧大楞子嘆口氣道:「這樣的比劍真是人生難得幾回看!只可惜今日好戲連台,那邊的比掌,更是武林的奇蹟,真恨不能多生一對眼睛!」

  正當各路高手屏神靜氣,注目桂、王惡戰之際,凌未風和申家兄弟,已到了強存弱亡,生死立判的地步。申天豹正使到一招「橫江截斗」攔腰一斬,想阻止凌未風連綿不斷的攻勢,那料凌未風「嘿嘿」兩聲,身隨劍走,迅逾狂飆,右手劍一翻,青光閃處,已向申天豹頸項勒下。申天虎雙鉤在凌未風背後疾上,凌未風身子一擰一旋,申天虎雙鉤撲空,未及變招,已給凌未風一拿擊中前胸,與此同時,申天豹亦給凌未風的青鋼劍自後心直透前心。

  凌未風在衣襟上揩掉劍鋒的血跡,旋首四顧,彈劍長嘯,山鳴谷應,回聲悠悠。群豪相顧駭然,王剛更是大驚失色。

  這時桂仲明愈鬥愈勇,綿掌與鷹爪連環運用,雙掌起處,全帶勁風!王剛已是無心戀戰,忽使狡計,虛晃一招。桂仲明掌如刀削,直劈下去,快若流星。王剛傾然左肩向前一撞,「篷」的一聲,吃了桂仲明一掌!他也乘勢向前,五指如鉤,擒著了桂仲明右腕,用手便扭。王剛竟是拼著肩受掌傷,企圖敗中取勝,施展金剛手中最厲害的擒拿手法,想把桂仲明活擒,挾作人質。他見申家兄弟兩人合攻,還是喪在凌未風劍下,自知不是敵手,因此想拿著桂仲明來要挾凌未風。

  哪知桂仲明雖因經驗尚淺,中了敵人誘敵之計,但到底功力深厚,臨危不亂,右臂一振,硬如鐵棒,雖然掙不脫手,王剛也扭他不動,他左手也不閒著,一個衝拳,又是「砰」的一聲,擊中了王剛下巴,王剛「哇」的一聲,滿口鮮血,直噴出來,兩排門牙,全被震碎,痛徹心肺,右手不能不鬆開來,向後倒翻出去!

  冒浣蓮因關心過甚,一步一步,移近鬥場,當桂仲明遇險之際,她竟然不顧一切,飛縱上來,王剛一個倒翻,站起來時,恰與冒浣蓮劈面相逢,心中大喜,右手一抓抓去,冒浣蓮迎面就是一把奪命神砂,王剛毫不躲避,粒粒都嵌入皮肉之內,他衝著神砂,仍是飛身撲去,一抓抓下,將冒浣蓮整個身軀,當成兵器,掄了起來,四面一蕩,桂仲明手扣金環,正想發射,投鼠忌器,迫得又放了下來,飛身追去,在王剛背後,大聲叫道:「你把她放下,我饒你一死!」

  王剛連連獰笑,發力狂奔,桂仲明在巖邊順手拔起雙劍,旋風飛撲,凌未風挺身追上,各路高手,也不自覺地跟上來,但看著王剛凶狠的神情,沒一個人敢於出手。

  瞬息之間,已追出兩個山坳,前面豁然開朗。這時朝陽普照,眾人猛聽得水聲響若鬱雷,山頂一條瀑布,如白練般直衝而下,在谷底匯成一個水潭,水潭邊有一個山洞,瀑布給周圍岩石,激起一大片水花,山洞之前,就似掛了一幅水簾,朝陽輝映,幻成七色的綵帶,奇麗無比!但眾人誰也無心賞玩風景,大家都不發一言,只顧前追。

  凌未風身法疾迅之極,早已越過群豪,這時已追上了桂仲明,與王剛相距不遠。他拍一拍桂仲明肩膀,低聲叫道:「你且閃開,待我救她!」桂仲明如言往旁一閃,只見凌未風右手一揚,三枝天山神芒,電射而出。桂仲明大駭叫道:「你做什麼?」要想阻止已是不及!

  王剛自以為挾著冒浣蓮掩護,萬無一失,那料凌未風的暗器手法,神妙異常,三枝天山神芒全是虛發,王剛舞起冒浣蓮作為盾牌,一擋不中,緩得一緩,第四枝神芒又如流星趕月般射來,王剛正待掄起冒浣蓮再擋,啪的一聲,右臂已給神芒穿過,登時奇痛徹骨,手掌一鬆,將冒浣蓮跌在地上。王剛耳邊聽得凌未風叱吒之聲,哪裏還顧得再傷害冒浣蓮,急得向前一掠數丈,拚命狂奔!

  凌未風一躍面前,將冒浣蓮輕輕扶起,伸手一拍,解開了她的穴道,微笑著對追上來的桂仲明道:「交回給你,她毫髮未傷,你可放心了吧!」

  王剛發勁狂奔,除了右臂奇痛之外,猛然間又覺全身麻癢,神志漸漸迷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振攝心神,這才想起,剛才所中那把砂子,竟然都是餵毒的「暗青子」(暗器),嚇得靈魂出竅,而後面凌未風緊緊追來!他冷汗直流,人也陷入狂亂的狀態之中,急不擇路,竟然一躍數丈,跳過瀑布匯成的水潭,凌未風大喝一聲,又是一枝天山神芒,自後射來,王剛避無可避,迫得向前猛力一衝,越過了山洞的水簾,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左臂之上,劈啪一聲,「單掌開碑」一掌擊在山洞的石頭上。

  王剛的金剛手有幾十年功力,拚死一擊,力量端的驚人,只見手掌劈下,碎石飛揚,轟隆一聲,石門軋軋的開了半扇,裏面原來是用千斤石條當門柵一樣攔住,現在給王剛掌力震斷,石門也就開了。而王剛的掌力用得過猛,也給石門反彈出來,手腕打斷,給瀑布一衝,跌入無底深潭,掙扎幾下,片刻沒頂。到凌未風與各路高手趕到潭邊之時,只見水潭上幾圈波紋,四外盪開。這個武林叛逆,外家高手,已隨浪花消逝。

  各路高手,佇立潭前,默然不語。他們目睹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又目睹王剛慘死,屍骨無存,目瞪口呆,各有感觸。良久,盧大楞子吐口氣道:「活該!活該!這賊子早該有人收拾他了!」達土司向凌未風瞧了兩眼,暗暗想道:「我雖未與王剛比試過,但看他金剛掌力,外功之強,似不在我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之下,而今竟給凌未風幾枝暗器迫死,看來這個天山神芒,真是名不虛傳。」羅達卻圓碌碌地睜大眼睛,看著石洞出神。

  冒浣蓮這時已隨黃衫少年緩緩行來,看水簾如綵帶一般,映日生輝,而底下潭影悠悠,波光勝雪,猛然想起一幅圖畫,跳將起來。

  桂仲明心念一動,拉著冒浣蓮道:「這不就是我義父在黃衫上留下的隱形圖畫?」冒浣蓮低聲說:道:「一點不錯,水簾洞就是圖畫中的所在。」說罷招手叫凌未風過來,凌未風見他們喁喁細語,輕輕笑道:「我不想做牛皮燈籠。」冒浣蓮面上一紅,說道:「凌大俠,我說的是正經事。」

  昨晚焚化黃衫,現出圖畫之事,凌未風並不知道。那時他正在石屋外仗劍巡視,現在聽冒浣蓮細說一遍,閉目凝思,過了片刻,開口說道:「桂老前輩留下隱形圖畫,連石大娘也不給知道,其中必定有極重要的物事,我們何不進去探探?」冒浣蓮道:「且慢,畫上的『左三右四中十二』七個大字,卻是什麼意思?你替我端詳一下。」凌未風道:「也許是什麼暗號,也許就是指所蔽物件的件數和位置。」

  這時群豪都在隔洞注視,見他們三人竊竊私語,互相交換眼色,眉山寨主羅達尤其顯得心焦,忽起忽坐,一會兒看看水簾洞,一會兒看看凌未風。

  正在眾人屏神注視,各有所思之際,忽地裏幽谷上空「嗚」的一聲,掠過一枝響箭,接著又是兩枝,羅達猛地站起身來,撮唇怪嘯。凌未風正覺詫異,半盞茶後,谷中已現出一個駝背老人,他相貌雖然醜陋,身法卻利落之極,飛跑奔馳,腳下竟是片塵不起。霎忽就到了群豪之前。羅達大喜過望,迎上去叫道:「韓大哥,等死我們了。」盧大楞子和達土司也起來招呼,陶宏、張元振雖不認識此人,見羅達等人這樣尊敬,也隨著出來迎接。凌未風、桂仲明和冒浣蓮卻仍是端坐潭邊。不動聲色,細察這幾個綠林豪雄和駝背老人的來意。

  被稱做韓大哥的駝背老人,顧不及請問凌未風的姓名,一見水簾飄動,山洞門開,面色緊張,拍拍羅達肩頭說道:「賢弟,就是這個地方了!有人進去過嗎?」羅達搖了搖頭。達土司道:「我們一齊進去,一瓢水分六碗端,大家喝啦!」盧大楞子指指凌未風他們道:「那邊還要分三碗呢!達土司低聲道:「他們不知道,沒他們的份!」凌未風耳朵極靈,遠遠聽得他們又打綠林黑話,說什麼分水喝,心想:難道這山洞裏竟藏有什麼奇珍重寶,以致驚動這些魔頭,群集此地,合議分贓?

  達土司、羅達等正想邀陶、張二人進去,駝背老人忽然說道:「且慢,先讓一個人進去看看。誰肯去的,我們讓他多喝一碗!」羅達一躍而起,說道:「我去!」振臂一縱,跳過六七丈寬的水潭,冒著瀑布沖擊的水花,穿過水簾,向山洞裏竄去。

  群豪凝神相待,凌未風等三人,也站了起來觀望。這氣氛就似萬木無聲,密雲待雨,緊張之極。過了一陣,忽聽得山洞裏一聲厲叫,眾人定睛看時,只見羅達披頭散髮,浴血奔出,山洞內還有弓箭嗖嗖射出,竟似隱隱伏有甲兵。羅達身手也不凡,受了箭傷,仍然衝到潭邊,單足點地,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便待飛越水潭。但潭面寬達七丈有多,他受傷之後,功力已減,到了半空,突然身子一墮,飛墜潭心。盧大楞子大叫一聲,身子一弓,箭一般的直射出去,掠到水潭中央,正好趕上,單掌一托,竟然將羅達的身子托著,同登彼岸。眾人轟然叫好。凌未風見了,也暗暗稱讚盧大楞子的輕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和羅達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起初兩人都是酗酒使氣、殺人越貨的綠林豪強,後來盧大楞子受了川中大俠葉雲蓀的教誨,氣質漸變;而羅達卻變本加厲,連本來還有的幾分豪俠之氣,也漸漸消失,越來越貪財貨,心眼狹窄,漸漸和盧大楞子分道揚鑣,但,雖然如此,盧大楞子還是極重友情,臨危將他救出險境。

  盧大楞子托著他到了彼岸,低頭一看,見他身上受了許多處箭傷,血如泉湧,氣息吁吁,默然說道:「羅大哥,你定一定神,調好呼吸,不要害怕!」說罷將他挾在脅下,再次施展絕頂輕功,跳過水潭。

  過了這邊,群豪都來探望,盧大楞子向達土司要了一些雲南白藥,敷上箭傷,血流雖止,人仍昏迷,想是受了重傷之後,狂衝逃命,力氣用盡,以至如此。盧大楞子默然說道:「羅大哥恐怕難保性命!」凌未風突然從懷中取出一粒碧綠的藥丸,遞過去道:「給他服下!」盧大楞子看了一眼,凌未風道:「這是用天山雪蓮煉成的碧靈丹,就是中了毒箭也可保住性命。」群豪聽了都吃一驚,天山雪蓮乃極難得之物,比雲南白藥,更勝許多,白藥只治外傷,它連內傷都可醫治,料不到凌未風萍水相逢,出手便贈奇藥。盧大楞子尤其感激。

  眾人料理好羅達之後,又停片刻。達土司叫道:「李定國這麼多心眼兒,敢情他竟料到我們幾十年後會來要他的東西?」張元振道:「我們還去不去?」駝背老人沉吟半晌,說道:「且再待兩個人來!」

  凌未風聽他們嘰嘰喳喳談論,心裏料到幾分,正思索間,忽然冒浣蓮盈盈起立,拉著桂仲明,碰碰凌未風,開聲說道:「我們三個先去!」張元振心想,讓你們三個人先去「擋災」也好。翹起拇指說道:「著!有凌大俠去探,萬無一失!」盧大楞子卻叫道:「凌大俠,你還是再待一會兒。」

  凌未風瞧了冒浣蓮一眼,見她眼光充滿自信,心念一動,高聲說道:「不要緊!」振臂一躍,便跳過水潭。

  桂仲明和冒浣蓮也聯袂躍過水潭,緊跟著凌未風,飄身穿越水簾,到了山洞之前。冒浣蓮一看,凌未風身上只濺了幾點水珠,桂仲明也只是疏疏落落地掛著一些水點,只是自己身上濕了一片。心想自己跟隨傅伯伯學藝,以輕功最有心得,連怪頭陀通明和尚也對自己佩服,不料今日一比就比下去了。怪不得凌未風名滿西北,他竟是每樣功夫,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人到了洞前,停下步來,凌未風橫劍守在洞口,對桂仲明道:「你推開左邊那扇石門,讓我們看得仔細一點。」桂仲明應聲道好,雙掌運力,在石門上一推,喝聲:「開!」那扇石門登時移動,直移到牆邊。這時洞門大開,外面的陽光,穿過水簾,照射進來。三人凝眸探視,只見有兩行石人分列石洞左右,每個石人之間,相距約有丈許,有的手上拿著刀劍,有的手上著戈矛,那些石人雕得奇形怪狀,相貌猙獰,配上洞中陰沉的氣氛,令人更加感到神秘可怖。

  再仔細看時,又見地上弓箭散亂,還有一些折斷了的矛頭的刀劍,這時才看清楚有些石人手上的兵刃只剩下半截。而石洞的中間通道卻是空曠曠的什麼佈置也沒有。外面雖有陽光照入,但因石洞深幽,內裏黑黝黝的,再也看不清楚。

  凌未風沉吟半晌,對桂冒二人說道:「我看這裏面藏有機關,連石人都可能是受操縱而會活動的。地上的弓箭,當是羅達剛才進來所觸發的,那些折斷的矛頭和刀劍,則是他在掙扎時運掌打斷的。我們應該小心一點,不要蹈羅達的覆轍。」桂仲明道:「我們已勢成騎虎,若然退出,必定受他們恥笑。」

  冒浣蓮微微一笑,隨手在地上揀起幾塊石頭,叫凌桂二人退後幾步,將石頭遞給凌未風道:「你暗器手法最有準頭,你試將第一塊石頭擲在洞口左邊,第二塊石頭擲在普通人一步遠之處,第三塊石頭再擲在距第二塊石頭一步遠之處,看看有什麼變化。」又叫桂仲明道:「你仗劍守在凌大俠身邊,若有弩箭射出,你就用劍撥打。」凌未風如言擲了三塊石頭,一點事情都沒有。冒浣蓮道:「你再擲第四塊。」凌未風依言擲出。只見石落處,『蓬』的一聲,地面陷下少許,突然間發出一排弩箭,前後左右亂射,有兩三枝且射出洞口,未待桂仲明撥打,已給凌未風掌風震落。

  凌未風欣然說道:「冒姑娘,你真聰明。照這樣算法,若擲在石洞右邊,應該是前頭四塊石頭都沒事,第五塊就會觸發弩箭了。我再試試。」說罷又在地上揀起五顆石塊,向洞口丟去。不料第一顆剛剛落地,弩箭便飛蝗似的迎面射來!

  這排弩箭驟然不意地射出來,相距又近,凌未風來不及運掌震落,往旁邊一竄,迅如飄風,避過正路。桂仲明雙劍疾舞,弩箭紛紛折斷,跌落地上。

  凌未風皺眉苦笑,望著冒浣蓮道:「姑娘,左邊的算法對了,右邊卻又不對,怎麼辦呢?」冒浣蓮將「左三右四中十二」念了幾遍,想了一陣,忽然說道:「凌大俠,你再試。這回若還不對,我們只好退出了。」凌未風道:「怎樣試呢?」冒浣蓮道:「你從石洞左邊第三步算起,設想你在那兒,橫裏一躍,正正跳落右面兩個石人之間,然後再走四步,假如四步都沒事,那就對了。你仍用石頭比試。」

  凌未風如言比試,第一塊石頭擲在右邊距離洞口三步遠之處,果然沒事。第二、第三、第四塊連續擲出,每塊石頭落地之處都距離一步,仍是全無異狀發生,冒浣蓮大喜叫道:「完全對了,你再擲第五塊石頭,這回一定又有弩箭發出。」凌未風如言擲去,果然又是蓬的一聲,發出一排弩箭,相距較遠,弩箭沒射到洞口就碰落了。

  凌未風道:「照這樣算法,在右邊行了四步之後,馬上要躍到中路,再連續行十二步,然後又轉到左邊行三步,對不對?」冒浣蓮點點頭道:「應該這樣算法。」凌未風在地上再揀起一大把石子,用重手法一擲去,果然在中路擲到十三粒,有弩箭發出,凌未風笑道:「成了!我們進去吧。」

  冒浣蓮道:「且慢。我們還要算一算石人的位置,是否也要算步數。」凌未風將石子擲在石人的側面,弩箭紛紛飛出,但若算準步數,則擲在石人前面,也沒弩箭。凌未風拍掌說道:「現在完全弄清楚了,碰到石人之時,不能從側面繞過,應當從頭頂飛越,但又不能跳得太遠,要剛好落在石人前面一步,才合原來的算法。」冒浣蓮道:「對了。你再試用石頭擲那些石人。」

  凌未風隨便選擇一個石人,一石擲去,只見那個石人身子突向前傾,手中的大刀一刀斬下,斬在地上,激得塵土飛揚。過了一會,又轉了幾轉,仍復原狀,冒浣蓮道:「那些石人可碰不得。」凌未風笑道:「碰碰也不要緊,那攻石人就只有那一下子,又不會走動,碰了避開就是了。當然,若要避免麻煩,還是不碰的好。」

  桂仲明道:「現在可以進去吧?」凌未風道:「可以了。虧得冒小阻機靈,居然想通了黃衫上的隱語。」冒浣蓮道:「幸得你在這兒,要不然就試不出來,莫說想通了。你的石頭可擲得準極了。」桂仲明笑道:「冒姐姐,你這可是外行話了。石頭擲準不難,最難得的是他用內家重手法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碰著地面時,就等於一個大人踏在上面一樣,這才能激發弩箭,你當隨便擲一粒石子,就試得出來嗎?」冒浣蓮笑道:「總之我佩服就是了。我們進去吧。」

  凌未風一馬當前,桂仲明仗劍殿後,冒浣蓮夾在中間,魚貫從左面進入山洞。走了幾步,凌未風打橫一躍,跳在石面兩個石人之間,這時冒浣蓮已踏上一步,站在凌未風原先的位置,與凌未風遙遙相對,恰恰成一直線。

  凌未風在石邊再踏上一步,招手道:「你過來。」桂仲明驀然想起,打橫跳過來不難,但要落足之點,恰到好處,若非輕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卻是不能。他不禁輕輕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在這裏留守吧,讓我和凌大俠去探也就行了。」冒浣蓮回眸一笑,見他眼光注定自己,又是感激,又是好笑。低聲說道:「你放心,這點功夫我還有。」說罷,摔開了桂仲明的手,輕輕一躍,果然踏在凌未風讓出的空位上,她的輕功雖比不上凌、桂二人,但在武林中也已經算是第一流的了。

  三人按照「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迂迴走進,不久便到了山洞深幽之處,凌未風亮起火摺。再向前行,在黑暗中三人越發提心吊膽,又走了一會,只見眼前許多佛像,凌未風舉起火把一照,細細一數,原來是十八羅漢的塑像。每尊羅漢都有一丈多高,這時已經是走到石洞的盡頭了。

  按照步法,三人此刻恰好魚貫站在幾座佛像之前,凌未風向桂仲明道:「你取出幾枚金環向左右兩側打去,看看如何?」桂仲明依言打去,凌未風、冒浣蓮都仗劍防衛,桂仲明每邊打了三枚金環,毫無異狀。凌未風道:「如果山洞藏有寶物的話,一定是在佛壇之上,或者是在羅漢之下了。所以這一列佛像下面,毫無埋伏,想來就是留給當時埋寶的人,工作方便的。」桂仲明道:「那他們為什麼不在埋寶之後,再設機關呢?」

  冒浣蓮皺眉苦想,緩緩說道:「事情古怪得很,如果埋有寶物的話,寶物可能是很笨重的,要許多人才抬得動,所以這一帶才不設埋伏,以便出入,但依常情而論,是寶物就不該笨重,這可怎麼解釋?」停了一停,她又說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度之詞。這列羅漢的前面,即沒有機關,我們就一一察看吧。」說罷與凌未風分頭察看。桂仲明卻兀立正中不動,雙目注定羅漢,不知在想什麼。

  凌未風藝高膽大,他細細察看右面的九尊羅漢,每尊羅漢外表都是黑漆漆的,用手去摸,堅硬結實,似是生鐵鑄成。與西北普通寺院的羅漢,毫無二致。他叫冒浣蓮在背面照樣察看,亦無異狀。凌未風正想隨手把一尊羅漢搬開,忽然聽得冒浣蓮高聲叫道:「仲明,你做什麼?」

  原來冒浣蓮在察看羅漢之時,偶然回頭一望,見桂仲明癡癡的立在當中,端詳看主座的佛像,動也不動,她只道桂仲明舊病復發,又變癡呆,因此不禁驚叫起來!

  你道桂仲明為什麼仔細端詳主座的佛像?原來那尊佛像的相貌,竟不是一般羅漢的形象,是一個他所熟悉的人,起初他想來想去都想不起,後來仔細回憶,才想起這尊佛像竟然就是當年川滇義軍的主帥,統領張獻忠遺部聯明抗清的大將李定國。他幼年隨義父桂天瀾在李定國軍中有四五年之久,李定國還抱過他呢。冒浣蓮以為他舊病復發,其實不是,恰恰相反,他正逐漸恢復靈智之中,對童年事情,也都記得起來了!

  桂仲明歡喜之極,用手抱著佛像的腰,搖撼幾下,高聲叫道:「李伯伯,還記得我嗎?」忽然他的手掌觸著長蛇一樣的滑溜溜的東西,竟會滑動,他大吃一驚,雙掌用力一按,人向後面便倒縱出去,剛剛越過禁區的邊緣,蓬的一聲,亂箭射出。幸得他輕功超卓,腳跟方觸實地,已自躍起,急又向前縱,凌未風雙掌齊發,一把碎石將亂箭碰落地上!

  在他向前縱躍之際,又一奇事發生,主座佛像腰間突然飛出一道白光,劈面射來,凌未風一枝神芒打去,碰個正著,白光緩得一緩,仍然射來,桂仲明這時已趁勢拔出雙劍,向上撩去,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自己兩把長劍,全給截斷,而那道白光也已墮在地上。

  這時凌未風和冒浣蓮一同趕到,只見地上躺著一支似劍非劍的東西,蛇一般地在地上顫動不休,劍身很窄,劍尖鈍形,劍柄極短。桂仲明輕輕提起劍柄,提將起來,只覺軟綿綿的似條腰帶,他試著輕輕一捲,居然捲成一圈,大失所望,說道:「這算得什麼兵刃?」凌未風雙眼閃閃放光,大喜叫道:「桂賢弟,你試用力抖動,將它伸直,結果如何?」桂仲明依言一抖,那團東西驟的伸出四五尺長,試一揮動,只見光輝流動,劍風撲人,一點也沒有軟綿綿的感覺,桂仲明舞了一陣,將劍收起,說道:「怎麼這把劍如此奇怪!」

  冒浣蓮急不可待,趕忙問道:「先別管它是不是寶劍。你現在怎樣?記得起以前的事嗎?」桂仲明道:「我現在什麼都記得起了,小孩子時候的事也記得起。」他指一指主座的佛像說道:「這尊佛像塑的是李伯伯。」凌未風問道:「那一個李伯伯?」桂仲明道:「還有哪個?就是李定國將軍嘛!」

  凌未風喜道:「這就是了,你拿劍給我看看。」桂仲明將劍遞過,凌未風眼睛一亮,指著劍柄上的小字道:「你看這裏寫的是什麼?」桂仲明讀道:「騰蛟寶劍,傳自前賢,留贈英豪,李定國拜。」冒浣蓮道:「那麼這是李定國的佩劍了,怪不得如此厲害。只是他為什麼要留下這行小字?這把劍又如何會藏在山洞之中了而且更奇怪的是,它怎會突然飛出?難道世間真的會有什麼飛劍不成?」凌未風道:「飛劍是絕不會有的。它會飛出,那是桂賢弟用力觸發的,你若不信,且隨我來。」

  凌未風在地上拾起那枝被截為兩段的神芒,說道:「天山神芒,堅逾鋼鐵,又經我用重手法打出,還是給截為兩段,你這把寶劍,看來還在楚昭南的游龍劍之上。」邊說邊走,到了主座佛像之前,桂仲明和冒浣蓮跟在他的背後。凌未風指一指神壇上的一條東西道:「你們看這是什麼?」桂仲明拿起一看,只見黑漆漆的似一條腰帶。用手一捻,才知道是夾層的,試用剛得的寶劍往裏一插,正是一個極好的劍鞘。凌未風笑道:「這劍鞘是可以捲起來的,你試試看。」桂仲明依言一試,果然不虛。

  凌未風在主座佛像的周圍察看一下,向桂仲明道:「你這把劍本來就是圍在這尊佛像腰間的腰帶,你剛才用力一拔之時,觸動彈簧,劍就離鞘急射出來了。」

  桂仲明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很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我在天山學劍之時,晦明禪師曾將著名的武林人物和著名的寶劍講給我聽。他說有一把『騰蛟劍』,乃是明朝遼東經略熊延弼的佩劍,這把劍用東北的白金(鉑)精煉而成,屈伸如意,可以當作腰帶圍在腰間。真可稱得是『百煉鋼如繞指柔』。熊延弼曾仗這把劍殺了許多韃子,後來熊延弼給奸臣魏忠賢害死。這把劍就不知下落。想不到現在竟在此處發現。看劍上的字,大約後來是為李定國所獲,李定國兵敗之後,就交給心腹愛將保存,叫他留贈英豪的。留字所說的『得自前賢』這前賢就是指熊延弼。」

  桂仲明駭然道:「我常聽義父說起,熊延弼是可以媲美岳武穆的愛國名將,他的劍李定國配用那是得其傳人,我怎敢使這把劍?凌大俠,你的劍法獨步海內,還是你要了吧。」凌未風笑道:「這是你發現的,理應歸你所有。再說一句潛越的話,我和你所學的劍法不同,我所學的劍法,隨便用一把普通的劍,都可以敵得住對方的寶劍。我要了這把劍,對我沒多大幫助,而對你卻很有好處。若你怕配不上這把劍,那就留在身邊。待以後再送給適當的人吧。」桂仲明見他說得如此直率,也就不再推讓。

  正在桂仲明和凌未風論劍之時,洞口忽然又發現火光,凌未風拍拍桂仲明的肩頭道:「你準備試這把劍吧!外面有人來了。」三人屏息以待,只見洞中有幾條人影,左右跳躍,不過一會,就到了佛像之前。一個是駝背老人韓荊;一個是達土司,另一個人他們卻不認得。

  原來凌未風等進了洞口,外面群豪,更是緊張。過了許久,還未見他們出來,達土司就想闖進洞去。韓荊聽得遠處有口哨聲隱隱傳來,接著達土司道:「別忙,讓他們三人開路,我們保證手到拿來。」

  張元振盧大楞子定睛看時,只見一個老漢已和韓荊打上招呼。韓荊舉手說道:「賀老兄來了,這件事情就好辦了。賀老兄就是當年奉李定國所派,協助桂天瀾造山洞機關的人。」當下韓荊兩邊介紹,群豪才知此人就是三十年前有名氣的「巧手匠人」賀萬方。他擅製各種暗器,武功也很不錯,賀萬方也久聞群豪大名,當下各自敘禮相見,韓荊問道:「還有兩位呢?」賀萬方道:「在進入山谷時,我們分路的。他們去打桂老頭兒,我卻逕自來這裏。」韓荊笑道:「我們來時還怕桂老頭阻擋,故此遍約高手,誰知到了這裏,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賀萬方道:「早知如此,不約他們來,還可以少分兩份。」達土司道:「不然,桂老頭兒雖然死了,但恐怕還有阻礙。剛才進山洞的那個什麼『天山神芒』和黃衫少年,硬份恐怕不在桂天瀾之下。人多一些,有備無患。」盧大楞子道:「每人分他一份好了。」

  韓荊來時,已在王剛等伏誅之後,沒有見過凌、桂二人身手,「嗤」一聲笑道:「虧你還是外家拳頂尖兒的人物,怎的會怕起兩個晚生後輩來!」達土司怒道:「誰人害怕?但別人是高手,也不容你輕視。你拿圖樣過來,我一個人進去。」賀萬方急忙說:「我們正要入洞探視,人多去也不好,就三個人去吧,達土司是一片好意,我們是該小心一點好!」韓荊冷冷點了點頭,與達土司、賀萬方躍過水簾,飄身進了山洞。

  賀萬方深悉洞中機關,自然知道走法。不一會兒他就帶領兩人到了壇前。韓荊一眼望去,見桂仲明正在摩挲佛像,心中一跳,以為他們已經發現了秘密,不假思索,奮力一躍,舉起手中的兵器龍頭枴杖,向桂仲明頭頂拍下,這根枴杖是用百煉精鋼打成,十分堅硬。

  桂仲明反手一抖,騰蛟寶劍猛的伸長,只聽得噹啷一聲,那根枴杖登時給截去一半。韓荊大吃一驚,怔了一怔,勃然大怒,半根枴杖橫裏一掃,內力震動,桂仲明見面前似有十幾根枴杖打來,大喝一聲,平地躍起,避過拐杖,騰蛟劍一個盤旋,劍花錯落,當頭罩下,這正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展翼摩雲」。

  韓荊的杖法雖然迅疾已極,仍然避不開與劍接觸,「噹啷」一聲,又截去一段。韓荊雙眼血紅,未待桂仲明腳落實地,忙用「天魔杖法」中的絕招,「披星趕月」,斜斜一躍,手中那截短杖宛如銀蛇亂擊,竟向桂仲明丹田穴打來。桂仲明劍招未收,迫得連運絕頂輕功,將劍一旋,劍尖點著杖頭,便藉著這一點之力,向後倒縱出去。冒浣蓮驚呼聲中,他已倒翻在左側一尊佛像之旁,收勢不及,手中劍碰著佛像的手裏,「喀嚓」一聲,竟把佛橡的手臂切了下來。手臂跌下,發出金光,桂仲明低頭一看,只見竟是外面包著鐵皮的赤金。不禁叫道:「這些是金羅漢!」

  駝背老人韓荊哈哈大笑,高聲說道:「是的,十八尊羅漢都是黃金鑄成,但這是有主之物,你們覬覦,那可不成!」凌未風喝道:「誰是主人?」韓荊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就是咱家,你們給我滾出洞去!」

  凌未風冷笑一聲,走了過來,說道:「看你這駝背老兒財迷心竅,我們可以分給你幾兩買棺材的本錢!」韓荊大怒,看凌未風走過,突然伸手往主座佛像一推,那佛像搖搖擺擺,便待後倒。凌未風大喝一聲,雙掌一擋,「轟隆」一聲,佛像跌落地上。韓荊又是大吃一驚,他本想把佛像推倒,誰知卻氣力不夠,凌未風這一反推之力,比他強了許多。

  佛像倒後,座下現出一隻錦盒,凌未風打開錦盒,拿出一張信箋,桂仲明仗劍縱了過來,守在他的身邊,騰蛟劍光芒四射,韓荊拿著被截短了的枴杖,輕輕喘氣,不敢走近。他看看達土司,達土司卻冷冷地站在當中,並無出手之意。

  凌未風拿起信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乙酉之年,孟秋之月,大盜移國,宗室南遷,滇邊奔命,已無中興之望,期於後一世,定國奉大西王之遺命與永曆帝之御旨,以黃金十萬八千斤,鑄成十八羅漢,藏於此洞。留待豪傑之士,以為復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

  這批黃金正是李定國逃奔緬甸之前,遣桂天瀾建洞收藏的。大盜指的是吳三桂,大西王則是張獻忠的王號,永曆帝就是後來吳三桂追到緬甸擒殺的桂王朱由榔(崇禎時封永明王,明神宗之孫)。李定國原是張獻忠手下的大將、後來奉桂王為帝抗清的。

  張獻忠在潰敗之時,一怒之下,將金銀珠寶沉落川江,其時,尚有幾萬斤金磚在李定國軍中,張獻忠馳書叫他將黃金毀滅,他不肯奉此亂命,遣使回報,力陳應該保存這批黃金,其實張獻忠已是兵敗受傷,奄奄一息,聞言對來人說道:「咱老子本要天下財富與我同歸於盡,李定國這小子卻把這點點黃金,看得如此重要,你回去告訴他,不毀掉也行,但不能讓敵人得去。」張獻忠沉在川江的金銀珠寶,比這批黃金的價值,不知高出多少倍。他哪裏將這點點東西看在眼內,因此對李定國的「抗命」,也就算了。否則照他的性格,哪容得李定國不依。

  李定國擁立永曆帝之後,又被吳三桂大軍一路追擊。永曆自知復國無望,又將所藏的黃金幾萬斤,交給李定國叫他設法收藏。兩項一共十萬八千斤,李定國於是挑選心腹三百人,每人歃血立誓,誓不洩漏,這三百人就交由桂天瀾率領,秘密將黃金運進山谷,在洞中鑄成十八羅漢。

  桂天瀾係監督工,一面闢洞,一面鑄像,許多工匠已遣回軍中,最後只剩下六七個巧匠,在裏面佈置機關,賀萬方就是參與其事的巧匠之一,而駝背老人韓荊則是桂天瀾的副手。到工程接近完成之際,桂天瀾連韓荊都差遣回去,不讓他知道機關秘密,當時韓荊心裏就不大舒服,但又不能說出來,這氣已悶了二十多年。

  十萬八千斤黃金藏好之後,桂天瀾和巧匠也回到軍中,經過連年激戰,直追到緬甸,李定國的三百親信剩下的已寥寥無幾。李定國一死,這些人也就星散了。

  桂天瀾奉遺命,隱劍閣,一為避清廷搜索,二為保護藏金。因他曾歃血立誓,所以在未死之前,連石大娘也不告知,這樣年復一年,流光如矢,眼見清廷已抵定中原,各地的零星義軍又未成氣候,桂天瀾極目山川,心傷逝者,撫心興歎,復國難期。因此在黃衫上留下隱形圖畫,原想待桂仲明長大之後,將秘密告訴他,讓他去闖蕩江湖,圖謀復國,日後好按圖索驥,取出藏金,卻不料平空插進石天成這段恩怨風波,桂仲明棄家遠走,桂天瀾也慘死荒山。

  再說韓荊,自李定國死後隱居川東,二十多年,也練就一身技業,隱隱成了川東的武林之雄,各路武林高手,對他都很尊敬。他本來已無意再圖大事,也不想偷取藏金。不料當日參與其事的一個工匠劫後餘生,幾經艱苦投到眉山寨主羅達手下,竟然起了貪念,將藏金之事告訴羅達,慫恿他去取,並告訴他,韓荊就是當日的主事人之一。羅達聽了大喜,親自拜門,求韓荊相助。他的說法非常巧妙,一面激起韓荊英雄垂暮之心,叫他取出金來,好在武林稱霸;一面挑唆他與桂天瀾決一雌雄,以增他的武林聲望。韓荊本來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臨老糊塗,想起這批黃金反正已無主人,自己取來,立刻富可敵國,竟然也起了貪念,和羅達做了一路,並且另外邀約兩個高手,準備去對付桂天瀾。

  事情雖秘,不知怎的,卻也漏出來,四川武功最強的幾個武林人物,竟不約而同地到了劍閣,這些人和羅達一樣,哪裏有什麼大志,只是想奪取重金。

  至於那柄騰蛟寶劍,也是李定國臨死時交給桂天瀾,叫他代為收藏,留贈英豪的。桂天瀾就把它繫在主座佛像腰間,作為腰帶。他為了紀念李定國,把這座佛像塑成李定國的相貌。那寶劍無巧不巧,也落在桂仲明手中。

  凌未風看完李定國遺書之後,對藏金來歷已是明瞭,於是,對著韓荊嘿的一聲冷笑,懶洋洋道:「失敬,失敬,你原來是這批黃金的主人?那麼你就是李定國將軍了?我早就聽說,李定國已客死緬甸,想不到他居然還活在人間!」

  韓荊滿面己通紅,怒道:「是李定國的,也不是你的,我和李定國同生共死的時候,你這娃娃還在吃奶。怎麼樣說,我和李定國都沾上一點邊,你算老幾?」凌未風嘻嘻笑道:「曾和李定國同生共死那更好了,你當然知道他的意思。」

  韓荊半根短杖向凌未風驟的擲去,疾喝道:「憑你想伸手攔阻,那可不行。」凌未風揚手就是一道烏金光芒,把那根短杖激射得直飛回去,說道:「我就是要攔你!」韓荊慌忙側身一閃,將短杖接回手中,只見杖頭嵌著五六寸長的一根似箭非箭的東西,又是一驚,心想:這小子居然憑著如此細小的暗器,就能將我的半截龍頭枴杖反撞回來,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和他比劃,要贏他大約是很難了,只是自己乃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凌未風叫道:「你想拿黃金就過來!」將青鋼劍在手中拋了兩拋,睥睨斜視。桂仲明也仗騰蛟寶劍,立在凌未風身旁。

  賀萬方是始終參與藏金之事的人,他知道每座金羅漢重六千四百斤,六千斤是赤金,四百斤是鐵皮,韓荊只能將羅漢搖動,凌未風卻能把羅漢推倒地上,看來已是勝了一籌。當下急忙說道:「要比劃也不能在洞中比劃,這裏面遍是機關。還是到外面去看,數海底,講規章,作個了斷吧!」「數海底」是黑道中的切口,武林中人物有糾紛之時,將自己的來歷、目的、要求等一一講出來,叫做「數海底」。賀萬方這話是想請凌未風他們到外面去好好商量。達土司道:「對呀!何必為這點黃金傷了和氣,到外面去請武林同道共議,一碗水大家分來喝就是啦!」其實達土司何嘗想將黃金分給凌未風,只是他見凌、桂二人,都是扎手的勁敵,心想,若在洞中動手,自己這邊準處下風,不如到外面再說。

  凌未風將青鋼劍插入鞘中,說道:「著呀!要打架也得找個好地方,到外邊去吧。請!」韓荊一言不發,按著「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就向洞口奔出,一行人跟著他也到外面。

  六人躍過水簾,谷中群豪紛紛圍上,七口八舌探聽結果,賀萬方道:「黃金十萬八千斤全在裏面,咱們是財星照命啦!」達土司道:「黃金是有了,只是怎麼分法,咱們可還得好好談談。」張元振道:「我們七個人都是早已知道靜金藏處,特地趕來的,那當然是有份了,他們三人嘛──」盧大楞子截著說道:「凌大俠等三人當然也有一份,我們就按十份來分了,大家都不要爭。」羅達箭傷方止,在地上呻吟道:「我最先進洞,為了大家受傷,你們有言在先,可得給我兩份!」韓荊哼了一聲道:「你若探出結果那當然給你兩份,可是你一進去就給箭射出來啦!」頓了一頓,又道:「黃金可不能這樣分法!」

  群豪愕然問道:「該怎麼個分法?」韓荊指一指賀萬方道:「此金是我埋,機關是他設,我們每人該佔兩份。你們五人每人一份,另外我邀有兩位好友與賀老弟一起來的,雖然尚未見到,也該算他們一份。至於那邊三位客人──」

  他指一指凌未風,繼續說道:「照道中規矩,只能合起來算一份。他們只是誤打誤撞的,不能照我們這個分法。」

  羅達聽了十分不服,他受了箭傷,只分到一份,而韓荊兩個尚未露面的朋友,卻也要佔有一份。但流血方止,渾身無力,不敢開聲;達土司也不服,他正想說話,卻給盧大楞子搶在頭裏說道:「韓大哥和賀大哥各要兩份,那我們沒說的。只是凌大俠他們三人,合起來才算一份,卻也不公平。依我說,既然是有水大家喝,那他們也該各佔一份。至於韓大哥邀了朋友,按說沒有露面,本來難准他們插手。但既然韓大哥邀了他們,這點面子咱們弟兄可還要賣,我說就讓他們合起來算一份吧,一共是十三份平分。大家以為如何?」

  羅達感激凌未風救命之恩,首先道好;達土司雖然不是凌未風他們的對手,但他們想激怒韓荊和凌未風作對,坐收漁人之利,因此也跟著道好,韓荊一看,自己這邊已有三個人主張凌未風他們有份平分,心中又是一慌,暗想若再堅持,他們聯起檔來,自己可吃不了,當下乾笑幾聲道:「好,咱們不打不相識。錢財小事,義氣為先,就照盧舵主說的,十三份分開。」達土司一聽,他居然扔下了這幾句門面話,意欲與凌未風化敵為友,十分失望!

  綠林群豪七嘴八舌爭論分金之際,凌未風在一邊冷眼旁觀,懶洋洋的毫不在意,到了此刻,忽然雙眼一翻,霍地站起,喝道:「誰與你這樣分法?你們這是自說自話。」

  韓荊詫然問道:「依你說又是怎麼個分法?」凌未風道:「這些金全是我的,誰想要就著我來!」此言一出,不但群豪失色,就是桂仲明和冒浣蓮二人也感詫異,心想:怎麼凌大俠一反本性,也愛起黃金來了。桂仲明輕輕的扯一下凌未風衣袖,悄悄說道:「我們要這麼多黃金幹什麼?」凌未風在他耳邊說道:「你們別管。我要憑此批黃金收伏這班魔頭,幹一樁大事。」

  凌未風要獨佔藏金,這真大出群豪意外,他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後來又見凌未風和桂仲明竊竊私語,以為兩人是商議對付他們,個個憤怒,就是盧大楞子本來是感激凌未風的,這下也很不以為然,心想:「天山神芒」原來竟然是虛有其名,見利忘義的傢伙。他不待韓荊說話,就邁前兩步,拱手說道:「凌大俠,憑你『天山神芒』的名頭,要黑白全吃,咱們本該退避三舍。怎奈眾弟兄們遠道前來,凌大俠要教他們空手回去,這可有點說不過去!」

  群豪轟然叫道:「是呀可是那門規矩?」凌未風翻著白疙瘩的眼珠,「嘿」的一聲笑道:「這是你們黑道的規矩。黃金是我們先發現的,一碗水是不是分來喝,那可得由我作主!」

  綠林中搶財物之時,若有另外的同道中人撞上,按規矩他們可要求分贓,見者有份。不過這可得徵求先在場者的同意。若他們不同意,要求分贓者又不肯縮手的話,那就只有武力解決了。所以武林中要求見者有份和原先在場者的拒絕分贓,都不算不合規矩。凌未風此言,分明是向群豪挑戰。

  盧大楞子給凌未風的話橫裏一截,倒覺難於開口,他雖不服凌未風要強行吞占,但又不願與凌未風真個廝拼,當下退過一邊,默然不語,韓荊與達土司氣得雙眼通紅,冷笑說道:「那麼咱們只好見個真章了,你劃出道來!」凌未風道:「這批黃金現在全算是我的,你們誰要,就來和我比試。不論比那種技業,我都奉陪。咱們這是賭技奪金,每樣技業賭注都是一尊羅漢,贏了的就是你們的賭本,可以加注再賭。你們若肯這樣賭法,我就一個人全接下來,你們若要群毆,那我們三人也可奉陪。」

  韓荊心想:「我們每人都有獨門武功,縱你凌未風再強,也不能精通各家技業。這樣賭法,倒比群毆還上算。」在場的都是成名人物,勢無以眾凌寡之理,而且若然群毆,桂仲明那把寶劍,可就克住所有的兵刃,盧大楞子心想:這樣比法,輪到我時,可以文比,可以保全和氣,當下也表贊同。

  凌未風見綠林群豪都已答允,微微一笑,飛身落下谷中盆地,在一塊大岩石上一站,高聲說道:「你們哪位先上?」達土司一個箭步跳出說道:「你下來,我和你先玩一樣把戲。」

  凌未風抱拳說道:「什麼把戲?」達土司將外衣一脫,露出黑銅色的肌膚,雙臀一震,筋骨格格作響,高聲說道:「我們來一套借三還五的把戲!你先給我打三拳,我付你利息還你五拳,打時大家不許用輕功閃避,也不許還拳。若有死傷,各安天命!」達土司是外家第一流高手,銅皮鐵骨,練就鐵布衫的絕頂功夫,平常連刀槍都插不入,何況拳頭。他想凌未風若受我三拳,不死也傷。縱然不傷,他打我五拳我也不怕。

  盧大楞子聽了,心想達土司這個粗人倒會佔便宜,他要先打三拳,這凌未風一定不肯答應。果然凌未風道:「這不公平。」達土司道:「那你就先打我三拳,我打你五拳。」豈知凌未風不是這個意思,他不理達土司插嘴,不停地說下去道:「這不公平,我何必多佔你兩拳?我不要利息,你先打我三拳,我再還你三拳好了!」達土司大怒,心想:你敢輕視於我,高聲叫道:「那你下來,咱們比試!」

  凌未風落在那塊大石上單足獨立,雙拳一伸,也叫道:「你上來,在這塊石頭上比試要好得多,誰要落下石頭,也就算輸了。」達土司一看,那塊石頭僅能容兩人站立,別說不能用輕功躲避,連回身閃避都難。心想「這你更是自己討死」,雙臂一振,跳上石頭,凌未風仍是單足獨立,說道:「你站穩了!這石頭上窄得很呀!好,你發拳吧!」

  達土司見他單足獨立,分明是讓自己在石頭上多佔一些地方,自己享譽武林三十多年,幾曾受過如此輕視,怒火沖天,大喝一聲:「你也站好了!」呼的一聲,劈胸一拳打去,凌未風挺胸相迎,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巨木,凌未風單足擺盪,身子搖了幾搖,似欲跌倒,桂仲明大吃一驚,正待過去救時,凌未風已站穩了身形,「哎呀」一聲笑道:「沒傷著!」

  達土司一拳打出,就似打著一塊鋼鐵,拳頭隱隱作痛,身子也給反碰得搖晃不定,但是桂仲明只注意凌未風,沒見著他的狼狽相,群豪可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拳凌未風故意硬碰硬接了下來,看他的勁力。結果凌未風雖未跌倒,胸口也是隱隱作痛。急調好呼吸,運氣一轉,氣達四肢,知道沒有受著內傷,心內一寬,又嘻嘻笑道:「第一拳過了。第二拳來吧!」

  達土司一言不發,運起神力,呼的一拳,又向凌未風小腹丹田之處打去,凌未風把身子向左微微一側,達土司一拳貼肉打過,滑溜溜的無處使勁。凌未風用『卸』字訣,把他的勁力化於無形。又是嘻嘻笑道:「第二拳也打過了,還有最後一拳,好生打吧!」

  達土司睜大雙眼,怒吼一聲,雙拳齊發,凌未風身子突然向後一仰,單足懸空,頭向後彎,半邊身子已懸巖外,達土司雙拳之力,何止千斤,但凌未風這向後一仰,踏著岩石的右足紋絲不動,腹部卻凹進三寸,達土司兩拳頭都打中了,卻被凌未風腹肌吸著,達土司手臂亦已放盡,無從使力,凌未風身子一挺,喝聲:「撒手!」達土司只覺一股大力反擊回來,拳頭「卜」的一聲彈了出來,身子搖搖欲倒,幸他功力也極深湛,雙足一頓,「力墜千斤」,才把身形穩住。群雄觸目驚心,竟禁不住轟然喝起好來!

  凌未風接了三拳(按:最後一次雖是雙拳開發,但仍算是一拳。武家所講的「一拳」是雙手都算在內的),神色自如,雙足踏實,與達土司面面相對,嘻嘻笑道:「現在輪到我發拳了,你站好沒有?」達土司心內發毛,說道:「你等一下。」他調好呼吸,用力一繃,全身骨骼格格作響,他這才定下神來,心想:你凌未風功力雖然深湛,也未必破得我鐵布衫橫練的功力。雙足用力釘在石上,叫道:「你打吧!」凌未風微微一笑,左掌一揚,右拳在掌下直穿出來,叫道:「第一拳來了!」

  達土司突的身子一矮,肩頭向前一撞,凌未風「蓬」的一聲,擊個正者,也覺一股大力反擊回來,他疾的將拳頭一收,達土司哼了一聲,竟給他在收拳之際,用「粘」勁將身子帶動兩步,凌未風從旁微微一閃,喝道:「站穩了!」達土司滿臉通紅,強用重身法穩著身形,一言不發。

  原來達土司接這一拳,取巧到極。本來「借拳還拳」是規定別人發拳時不許反擊的,他肩頭向前一撞,其實已是反擊,只是他不動手,因此不算是犯規。

  凌未風一拳打他不倒,用內家粘力,也只把他帶動兩步,亦是頗感詫異。心想:「這傢伙名不虛傳,雖然取巧,功力也真深厚。我倒要試試他的鐵布衫功夫怎樣?」又是微微一笑,腳跟一旋,拳頭自仰面向他右乳打出,叫道:「第二拳來了!」

  這回達土司不敢再取巧反擊,硬挺著胸,迎面接了這拳。凌未風一拳打出如中鐵石,他拳頭打中,再用力一按,達土司也覺如千斤鐵錘打來一樣,又是「哼」了一聲,身子搖晃了幾下,用力挺著。凌未風這拳用的是硬功,見達土司雖然給打得搖晃,仍無損傷,亦是不禁暗暗佩服。心想,此人的鐵布衫功夫在江湖之上,也可坐第一把交椅了。

  達土司接過兩拳,心神稍定,想在群雄之前,撈回面子。強自作態,哈哈笑道:「老夫雖老,這幾根骨頭還硬朗,你還有一拳,好生打吧!」笑聲未畢,凌未風忽然雙拳齊發,朝他兩脅打來,達土司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不怕點穴,怎奈「期門穴」乃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再加上凌未風的神力,如何禁受得住?只覺全身麻痺,給掌力震得斷線風箏一樣,飄飄蕩蕩直跌下去。盧大楞子站在就近,搶過來扶,達土司也好生了得,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滿臉通紅,叫道:「黃金我不要了!」一扭頭便往外走,想回轉故鄉,再練絕技。

  韓荊急忙攔著他道:「別忙,還有小弟們呢。」他乃是想留著達土司,準備萬一群毆之用。

  達土司道:「我是認輸了,何必還在這裏看人臉色呢?」

  凌未風也高聲叫道:「達土司,你用鐵布衫功夫,其實我贏不了你,我只是仗著打穴功夫,巧勝一招,待會我還要向你領教。」達土司雖然明知凌未風是給他面子,(既然互相賭拳,當然不能限制別人打在穴道上。)但也不能不留下了。

  第二個上去與凌未風賭的是黑煞神陶宏,他的下盤功夫最穩,與凌未風比摔跤。但論功力卻要比達土司差得多,那禁得凌未風神力,不過幾個回合,便給凌未風摔倒。

  第三個上來,凌未風卻不能不有點躊躇了,來人乃是盧大楞子。凌未風心想這人卻是個豪爽漢子,若他不知分寸,要比兵刃拳腳,傷了他那可不好。

  正躊躇間,盧大楞子客客氣氣地拱手道:「凌大俠,我想領教你的輕功。至於黃金,我盧大楞子雖窮,也還有兩口飯吃,凌大俠你既然要金子用,那我可不敢提賭技奪金的話,不論輸贏,我名下的那尊羅漢,你都拿去好了!」凌未風心內暗笑,情知盧大楞子不忿他要獨佔黃金,把他看成貪財的人,心想:待會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現在自由你誤會。把拳一拱,也客客氣氣地說道:「盧舵主言重了,黃金的事,比試之後再說吧。請你劃出道來,輕功怎麼比法?」

  盧大楞子指著對面一個小山峰,說道:「我們跑上這峰頂去,中途不得歇息。一上一下,輕功如何也就看出來了。在這裏的都是成名人物,斷不致判優為劣。」凌未風道:「好,就這樣吧,盧舵主,你先請!」

  比輕功看來雖較緩和,其實卻不大易,劍閣乃出名天險之地,每個山峰都是光溜溜的峭壁,就是猿猴爬上去也難,功夫差一點的準會跌死。盧大楞子輕功有極深造詣,剛才救羅達之時已顯過一手,現在聽得凌未風叫他先上,道聲「有請!」腳一撐地,便如離弦弩箭,直衝上四五丈高,雙足一點石壁,便向左右盤旋而上,只見他在嶇壁之上如陀螺一般,左擰右轉,霎忽到了峰頂。凌未風知道這叫「盤陀功」,是用「之」字形的身法來平衡身體的,難得的是他在峭壁之上,居然迴旋如意,這功夫可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到了峰頂不停留,又似陀螺一般盤旋而下,到離地五六丈處,忽然振臀一躍,似大雁一般飛落下來,身法巧妙之極。群豪高聲喝采,桂仲明心想,我在劍閣長大,論輕身功夫也還遜他一籌,可不知凌未風怎樣勝他。

  凌未風待他落地,道聲:「前輩身手果然不凡,晚輩獻醜,幸勿見笑。」說罷,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子平地拔起,「一鶴沖天」,竟掠起了十餘丈高,到了峭壁之上,竟然雙足不落地,只用手掌在石壁上輕輕一拍,身子又再騰起,這樣的接連換掌,快似流星,下邊的人看上去,只見他就似飛鳥一般,一直「飛」上,到了峰頂,一個轉身,仍用峭壁換掌之法下來至離地十五六丈之處,忽然頭下腳上,像流星隕石一般直跌下來,在眾人驚叫聲中,至離地不到一丈的時候,忽然一個觔斗,四平八穩地落在地上,群豪雖然和凌未風作對,這時也不禁轟天價的叫起好來,盧大楞子道:「我輸了。」退過一邊,更不發話。

  凌未風連勝三場,韓荊沉不住氣,半截枴杖插在褲頭,拔步便出,高聲叫道:「凌大俠,咱們來比劃比劃!」正是:

  燕雀安知鴻鵠志,竟輕仁義重黃金。

  欲知他們如何比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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