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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真是壯觀呀!新揚百貨只缺二十來人,卻來了一百多人應徵。一大早就擠得新揚頂樓人山人海。這還不包括寄履歷表的信件。

  最出色的是應徵祕書那一邊,二十來個年輕貌美的小姐,個個打扮得妖嬌美麗。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她們中那一個被錄取,雷煌身邊都會有一個美女祕書。

  在筆試過後,就是面試了。

  由於太多人競爭,史君華已無心爭取。她的編號是二十一號,倒數第五。

  她看向青雲:「我們走了,好不好?」

  「為什麼?既然來了,就要撐到底。你又沒有那一點不如人,尤其你英文拔尖,誰比得上?來,小恩,給媽媽加油。」

  「媽媽加油!」念恩撲入母親懷中,笑呵呵的。

  「我覺得不安。」君華輕撫女兒的臉。念恩除了眼睛像她之外,其他都像那男人,因此雷的面孔她不曾遺忘過,只要看小恩就知道了。為什麼那扇面試的門會使她不安呢?

  「又不只你一個。別人還不是一樣!」

  「青雲!」雷拓驚喜的聲音遠遠傳來。

  江青雲嚇了好大一跳!她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他,他來做什麼?

  一身休閒打扮的雷拓,俊美的面孔已招來各方注目。他站定在她面前。

  「雷拓,你怎麼來了?」

  「來幫忙面試呀!快十點了,雷煌要下去與我爸舉行開幕儀式,剩下的工作由我接手。」

  這正好!青雲雙眼亮晶晶的拖了雷拓就閃到沒人的角落。

  「打個商量,錄取二十一號,其他刷掉。」

  他皺眉看她。

  「這怎麼可以?利用裙帶關係進來,代表她能力有待加強,不出三天,雷煌也會將她掃地出門。」

  「能力不是問題啦!我保證行不行?而且她絕對沒有一丁點想勾引男人的企圖,其他二十多人可就居心難測了。雷煌才不需要一個花痴祕書呢!我的朋友有小孩了,對英俊男人免疫,能力強--喂!你到底答不答應!我生平第一次求人耶!」她殺氣騰騰的瞪他。

  她一生氣,雷拓只有舉白旗的份。

  「先讓我看看是何方神聖好不好?」

  「來。」她拉住他的手走近史君華。

  互相介紹後,史君華別有深意的看看這個雷拓,根本是與青雲太相配了!

  一看就知道脾氣非常好,又聰明得不得了,一個可以治得住青雲的好男人!全天下就只有這個雷拓適合站在青雲身邊了。而且,他眼中的愛意與溫柔只有在看青雲時才會出現,偏偏青雲沒有那麼細膩,看不出有人對她一片真心。

  而雷拓也肯定了青雲的眼光,會不會與雷煌有什麼火花產生他不知道,可是這種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值得娶回家珍愛那一型的,出來工作讓人有些不忍;但這並不表示她能力不好,她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與日文,大學又主修企業管理,是個人才。

  「一個人情。」雷拓低低在青雲耳邊低喃。人選決定了,不必青雲要求,他相信自己也必然會錄取她。可是不趁這機會向青雲討人情怎麼可以?千載難逢哪!

  「知道了。」她瞪他一眼。

  在雷煌由另一處專用電梯下去後,十五號以後的人都由雷拓與其他主管面試。史君華自然是高中了。

  史君華得知自己雀屏中選後,笑了笑,別有深意的看了眼青雲,又看了看雷拓,沒有多說什麼,抱起女兒笑道:「我先帶念恩去七樓美食部門吃午餐。你可以在那邊找到我們。」

  「哦。我一小時後過去。」青雲對她揮了揮手,就被雷拓抓入辦公室內。

  「說吧,你要我怎麼還這個人情?」即使她討厭雷拓不顧青梅竹馬一場,開口閉口討人情,但欠了就是欠了!她這個人除了脾氣比較不好外,可沒有賴帳的習憤。被他這麼迫不及待的抓進來也好,早死早超生嘛!免得往後連本加利滾成一筆巨債,牽扯不清。

  雷拓倒了杯汽水給她,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中,雙眼中有著一抹深思,更有著完全的專注,定定的看著她。

  「你知道,我對做生意一竅不通,即使我修了幾門課,但那畢竟只是紙上談兵。」

  青雲皺眉。

  「省去一些廢話,咱們直接說重點如何?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我父親準備撥一間公司讓我經營。」

  「連見習都沒有就要你獨當一面?太狠了吧?」青雲叫了出來。不過,繼而一想,她又覺得沒什麼了。「可是,你們家的關係企業向來經營得很好,已經建立起卓著的信譽,你當上龍頭也不須太惶恐,照著原來的步子走,總不會出錯的。加上有你老爸當靠山,還怕什麼!」

  「新揚機構不曾涉足過家電業。你們那一行有家公司叫『志鴻』,你聽過嗎?」

  「『志鴻』?半年前倒了嘛。產品平平,經營不善又不肯改革--」青雲瞪大眼。「我的老天!你的意思是說你老爸買下那一間破公司要你去經營?那個老頭子心中倒底在想什麼?他怎麼可以這麼做!給雷煌這間百貨公司,卻給你那間破公司?你對家電業根本完全不懂呀!半年來沒有任何人肯買『志鴻』,就是因為沒有那家公司有把握讓它起死回生。他們的機器太老舊,廠房又破,辦公設備更不必說了,一旦接手,五年內不僅賺不了錢,還要先投下巨資去整頓一切。你父親想加入這一行可以自創品牌,風光一點呀!堂堂新揚繼承人窩在那間破公司,不怕笑掉人家大牙呀!」

  「我父親是要考驗我的能力,你沒發現我回國後不曾正式在媒體上曝光嗎?他要我不能張揚自己的身分,要我在五年內讓『志鴻』起死回生,如果辦不到,他決定要把位子讓給雷煌,這我是很贊成。可是另一項我百分之百反對,如果五年後我無法證明自己的能力,那麼我就得聽從父親的安排娶金大海的女兒金盼咪為妻。」

  一股酸意在青雲心中冒泡。她尖刻的說:

  「金盼咪?很好呀,是個大美人。」

  房地產大王金大海就這麼個掌上明珠,容貌中上,身材一級棒,三年前參加中國小姐選美居然「跌破觀眾眼鏡」奪得后冠,從此以大美人自居。巴結奉承的人一大票,天天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歌頌,更顯得她姿色的不凡。

  「青雲,她不是我要的!」雷拓蹲在她身前,專注的看著她。「幫助我,青雲。我需要你!」

  「我可不要破壞人家的姻緣。」她忍不住躲開他的眼光;他這種神色會讓她不安。

  「我看你是要使我萬劫不復!我眼光有那麼差嗎?看上那個女人?你自己捫心自問,那個女人好在那裡?我為什麼會想要她?」

  青雲笑了出來。

  「她很好養呀,肉又多,晚上可以供你取暖。你每天只要供應她吃不完的食物與衣服珠寶就行了。」

  金大小姐的好吃是出名的,又想要好身材,又拼命吃,幾次減肥休克的新聞上了花邊的頭條。

  「你笑起來很美,有種小女孩的羞澀與純真。」在他面前,青雲大多時候都是很凶悍的,她的笑容偶爾出現會使他驚艷。雷拓此刻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目光痴痴的看著她。

  他這種柔和的口氣,溫柔似湖水的眸光,形成一道魔咒,使青雲一時之間大腦停止運轉,杏眼圓瞪,楞楞的看著他。

  這個表情可愛透了!任憑情感驅策的,他俯近身,唇瓣輕輕印在她鮮紅欲滴的櫻唇上,像蝴蝶試探花朵似的輕觸了下。只見青雲雙眼瞪得更大,卻沒一點動靜--沒有賞他兩記火辣辣的鍋貼,也沒有當場踹他下十八層地獄--她恐怕是嚇呆了!這麼難得的好機會,給了雷拓萬分的勇氣。小心的再湊近她,這次,他吻得很徹底,像蝴蝶開始採擷花蜜,輾轉吸吮後,本能的探入她口中興她舌尖糾纏逗弄--他聽到懷中的青雲倒抽一口氣的驚喘,但他不容她稍有清醒,整個將她摟在懷中,讓他的吻、他的心、他的激動來震撼她--二十年了!千辛萬苦才有一小步的進展,他寧死也不放過!

  二人在長長的、幾乎破金氏世界紀錄的缺氧情況下結束親吻。還在猛喘回味的當口,青雲先是一記左鉤拳,再來是一記上鉤拳,一點防備也沒有的雷拓就被打倒在地毯上了。江青雲怒氣未平,脹紅的俏臉一半是嗔怒,一半是羞,整個人撲上去捶打他。由於他臉上早已掛彩,所以她放過他那張俊秀的臉,找他身體攻擊。

  雷拓不敢笑出來,即使現在身受皮肉之苦,可是為一個纏綿的吻,太值得了!他甚至可以確定這是青雲的初吻!為此,他的嘴巴幾乎裂到耳後。除了臉上那兩拳有點疼之外,其他落在身體上的拳頭像在捶背。潑辣如江青雲者,到底是女流之輩,又是不常運動的上班族,不必雷拓討饒,她已打得全身無力;於是改用捏的比較省力。雷拓卻開始大笑反抗,她簡直是在對他呵癢。

  「你敢笑!你敢笑!死雷拓!你這個殺千刀!上刀山、下油鍋,死一百次還不夠的登徒子!」她大吼。

  「這是在搞什麼鬼!」一個冷冷的、含著嚴厲譴責意味的聲音出現在門口。

  雷拓坐起來,雙手還拉著青雲,二人同時看向門口的雷煌。

  雷煌一臉譏誚的看向雷拓,似笑非笑的。

  「嘖!嘖!什麼也不會的你,對調戲女人倒很有一手。如果在公事上頭也這麼罩得住就好了。」

  雷拓一時楞住了。

  剛才還氣雷拓氣得半死的江青雲此刻心中又燃起了一把火,目標是雷煌!

  他怎麼可以用輕蔑的眼光看雷拓?又是滿口的不屑,他憑什麼?

  「雷拓還沒開始一展身手,你憑什麼妄下定論說他沒有能力?」

  雷煌嗤笑一聲,雙手環胸,掃了眼她--

  「那家破公司是我伯父丟給他玩的小玩具,本來就沒敢期望會成功。我們太清楚他的能力了,才不讓他入主新揚企業,怕垮掉呀!五年?不出三個月,『志鴻』必定又成一間廢墟。給他二十萬創業基金,就當丟入茅坑吧!」

  這個人一定是覬覦雷拓的寶座太久了,現在才會處處打擊雷拓!先前對他的好印象一掃而光。江青雲怒瞪雷煌。

  「你是看準了雷拓不會成功?然後好接收新揚企業?你別作夢了!」

  雷煌聳聳肩。

  「條件可不是我開的,他們父子間的協議而已。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雷拓不會成功。」

  「我才不會讓你如願!」青雲吼了出來,用力拉住雷拓:「我幫你!明天我就去辭職!立刻去幫你整頓公司!」

  「真的?」雷拓大喜。

  「我該下去了,若華還在等我。」她瞪了雷煌一眼,附在雷拓耳邊交代:

  「小心這個小人。」

  話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即使雷拓已是成年人,卻仍需要她保護,基於一種責任,她義不容辭的卯上雷煌了!

  雷煌與雷拓目送青雲消失在電梯中。

  「特級辣椒一根,正好配你這個被打得半死不活卻還哈哈大笑的白痴。」

  雷煌不勝感佩的打量雷拓的臉,右邊臉頰與下巴已浮上瘀青。「你非禮她了對不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雷拓只以笑容搪塞過去,問出他的疑問:

  「你在玩什麼把戲?」

  「助你一臂之力呀!請將不如激將,那個女人太難弄了,而你卻又非她不可。老實說,我也不忍見到你娶金盼咪那個肥豬。既然本年度的終結目標是讓你成家生子,你至少還有挑對象的自由。就她了,至少比那個中國小姐好。」

  不管雷煌心中另外有什麼主意,至少這一點他和他是聲氣相通的,而他確實也請動了青雲。雷拓別有深意的笑了:「不管我老爸在打什麼算盤,青雲我要定了!」

  「虧你受得了」」雷煌一臉的不可思議。

  「江青雲,你大小姐迫不及待的拉我回家,就是要我背叛我的上司,當你的間諜?要不要每天記錄下他的一言一行呀?吃幾粒飯?喝幾口水?早上不是向我拍胸脯保證雷煌是個好上司?怎麼此刻卻成了一個居心不良、卑鄙無恥的小人了?」史君華一反平日的柔順溫婉。如果要她去臥底絕對是免談的。她寧願跳出是非圈,再找別的工作。

  江青雲雙手撐雙頰,嘟嘴道:

  「他是好上司,但不是好親戚,我替雷拓打抱不平呀。現在雷拓的地位岌岌可危,我不幫他就沒有人可以幫他了!聰明一世的雷明揚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次誤聽讒言交給他一間破公司來整他。反正我不能坐視不管。」

  史君華也雙手托腮看她。

  「你不是很討厭他嗎?你又不是他的什麼人,擔心他死活做什麼?他倒了不正稱你的意?理應拍手叫好才是。」

  這個青雲,對自己的感情迷迷糊糊,死不承認對雷拓有意,卻老是替他擔心,這麼矛盾的行為卻做得理所當然。史君華半揶揄的笑看她。

  「那是兩回事啦!君華,我不是叫你背叛你上司,只是要你多注意一下,凡是有不利於雷拓的計畫,偷偷知會我一聲,我才好預防呀。等明天我到公司辦完離職手續後,正式成為雷拓手下,也是實際工作的人,我要訂定計畫整頓公司,還得要教雷拓一些工作事宜,無瑕它顧。你行行好嘛!」青雲勢在必得的纏著君華,不到黃河心不死。

  史君華嘆了口氣,抱起熟睡的女兒起身道:

  「好吧,在不違反職業道德的範圍內,我盡量。」

  真是刺激呀!她史君華居然當起間諜來了。這雷煌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可以讓青雲這麼忌憚戒備?不管了!不管了!明天正式上班就知道了。她開始對她的上司好奇了起來。在走入房間時,她就著半開的房門,突然想起什麼,問:

  「青雲,你今天上午在辦公室待那麼久是幹什麼?」

  她這無心的一問,卻使江青雲瞬間雙頰飛紅,不只如此,青雲握在手中的茶杯更是失手掉落地上,變成碎片。

  「青雲?」史君華飛快的將女兒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馬上衝了出來,不是為了那一堆碎片,而是因為男人婆江青雲「居然」臉紅了!她們朋友十年多,她可從來沒看過青雲臉紅過。

  「我--回房睡了!」江青雲撫著雙頰,連忙要跑回房間。君華這一提醒,她的記憶立即鮮明的映出早上雷拓吻她的情景,那種慌亂與燥熱又出現在每一顆躍動的細胞之中。老天爺!她被吻了!她被吻了!那個討厭的雷拓竟吻了她!

  史君華由身後拉住她,緊緊盯看她慌張的眼,半是玩笑的猜測道:

  「這麼不安,不會是給雷拓吻了吧?」一語中的!

  由江青雲圓瞪的大眼中,史君華知道自己猜對了,低呼:「他不要命了?後來呢?他還活著嗎?」

  「喂!你這算什麼朋友?我被侵犯了,被偷去初吻了,你不問我有沒有事也就罷了,竟然反過來問我那隻色狼還有沒有命!」江青雲咬牙切齒的瞪著她的好朋友。即使她江青雲再凶悍潑辣,倒底也是個女人,遇上這種事,畢竟她是受侵犯的一方啊!史君華的反應太過份了!雖然君華關心得沒錯,她的確把雷拓打得要死不活,但--那傢伙竟然在笑!

  「我當然是關心你才會問呀!如果你把你未來的上司打死了,那你不就失業了?哎呀!反正他得到一頓痛揍也是值得的,畢竟江大小姐辛苦珍藏的初吻,二十七年來未經人採擷,他想得到,自是要付出一些代價。好了,不談這個了!」由於客廳有碎片,若華乾脆拉青雲到她房間,二人並坐在床上,若華低聲問:「感覺如何?」

  「那會有什麼感覺?」不是她不想說,而是這種事相當微妙,無法形容,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想了好久,反問:「你呢?那個『雷』吻你時,你又是什麼感覺?」

  史君華馬上泛紅了臉,吶吶開口:

  「那不同呀。你與雷拓打一出生就認得,青梅竹馬二十七年。我與他只是萍水相逢--而且又是我主動的--在懷著一種獻身的心情下,其實是非常害怕的,只知道--當他愛我時,那種肌膚相親的感覺像電流,大腦全失去了功用,只任憑情感驅策的淪陷--我想,你與雷拓之間的感覺應該更好才是,因為你與他不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接吻。」

  江青雲仍不肯正視自己的感情。

  「我與雷拓--我們一同長大沒錯,可是我們不是情人。」

  「不管是不是情人,我問你,你喜不喜歡那個吻?」史君華問。

  她喜歡!江青雲老實的回答:「我不後悔初吻給了雷拓,不可否認--他技巧不錯。」那麼好的技巧是誰教他的?還是他吻過太多女人才會那麼熟練?

  沒來由的,江青雲心中悶了起來。

  「如果是雷拓以外的男人吻你,你能接受嗎?」史君華不動聲色的問著,企圖點化青雲看清自己的情感。

  雷拓以外的男人?誰?腦中浮出幾張面孔,都給青雲嫌惡的甩開了。「除非他想下地獄了,膽敢碰我!」她猛然發現比雷拓可惡的人還真多!相較之下,她遠比較能接受雷拓。

  「那就是了。」史君華笑嘆了下,起身道:「雷拓真的跟你很相配。先別談論愛不愛、配不配的問題。告訴你,如果一個男人能單用吻就足使你七暈八素,那麼,更美妙的感覺在等著你去領受--如果你想當單身貴族,決定獨身一輩子,何妨找個能讓你失魂的男子來啟蒙你,感覺一下那種滋味。」

  「君華!」江青雲不敢相信君華會說出這麼大膽的論調!她居然建議她找雷拓去體驗肉體的感覺!太荒唐了!

  「嘿!別大驚小怪,你以為我的女兒是怎麼來的?這方面我的確懂得比你多。當我沒說吧!反正你又不敢。」她笑著走出去。這麼大膽的建議,目的是撥動青雲的心湖。基本上,青雲是個保守的女孩,對身體的親密,嚴謹的認定該在結婚後才能談及;對性一事排斥又慎重,可是她必然也是好奇的。即使她大力鼓吹獨身也阻止不了這種好奇。所以史君華才故意這麼說,一旦說動了青雲對雷拓身體的好奇,一旦有了理不清的關係,誰還管門當戶對的芝麻小事呀?而青雲的心結就在於雷拓和她身分的不同,她希望雷拓懂得把握機會。沒有人比他們二人更相配了。

  青雲楞楞的看著闔上的房門,臉頰又熱了起來!君華說的比親吻更美好的--老天哪--她不敢多想了!

  死雷拓,為什麼要偷吻她!討厭!討厭!討厭死了!

  將小念恩送往離公司不遠的幼稚園後,史君華懷著好奇又膽戰的心情踏入「新揚百貨」的頂樓。

  雷煌,她的上司,會是個怎麼樣的人?不管是好是壞,她都需要一個安穩的工作。

  八點三十分上班,她八點鐘就坐在總經理室門口的小區隔間。工作還沒有明確的分派下來,她只好著手先將瑣碎的雜物分類放好,再利用電腦將一些資料建檔,相信很快就會派得上用場。

  當人聲愈來愈吵雜後,也代表上班時間快到了。這一層樓除了總經理室外,還有企劃部與開發部,其他一些事務職員在下面一層。電梯門一出來就是會客室,正前方是總經理室,左右二方就是區隔的兩個部門。有人上來,她第一個看得到;而上來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史君華。

  她是相當令人賞心悅目的;不是美艷噴火,而是那抹沉靜溫婉會讓人心曠神怡又樂於親近。所以,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白淨的瓜子臉上是古典的美麗,極少見的美麗,會讓人無法移開目光而深深凝視。

  頂樓的員工比較早進入公司。抱著求教的心情,史君華一直保持笑容回答他們的詢問與正視他們的注目。即使圍著她的這群王老五問的問題愈來愈偏向私人性質,她仍是維持不變的微笑。幸好,八點三十分的鈴聲已響起,各人回各人本位,否則她恐怕要掛不住笑容了!他們對她好奇得太過份了!幾個兄弟姊妹、有沒有男朋友、血型、星座、年紀--如果上班鈴沒有響,他們恐怕會連三圍也問出口吧!史君華苦笑了下,如果她是青雲,那麼這些男人那敢這麼不知分寸?但個性天生,又能奈何?

  在雷煌似笑非笑的目光揶揄下,雷拓清了清喉嚨;隨著電梯燈號往上移升,接近十六樓時,才道:

  「雖然她是青雲力荐的人,可是我也是經過一翻肯定才錄用她的。往後你就會知道那女孩的能力不錯。」

  雷煌悠閒的背靠牆,睨他--

  「我可沒有多說什麼,你緊張個什麼勁?還特地陪我一同來公司上班。你的公司快開張了,理應很忙才是,硬跟過來做什麼?怕我會欺負你力荐的人才嗎?」

  這就是雷拓今天跟在雷煌屁股後面的原因了。

  「也不是這麼說啦,反正我今天沒事,陪你辦公也不錯,順便當個中間人,介紹你們正式認識。」

  「反正哪,江大姑娘力荐進來的人,你非得照應到底就是了。」嘖!愛情!雷煌真是可憐這個小堂弟被江青雲欺壓定了。

  跨出電梯,第一眼,雷煌目光定在前方祕書座位上的人身上。目光霎時閃動了一下,立即銳利的半眯了起來。是她嗎?--

  刻意保持的平靜無波卻逃不過一直在觀察他的雷拓的雙眼。雷拓何等的敏銳?不置一詞的將眼光移向史君華,心中閃著疑問。青雲的朋友無可置疑是個古典大美人,但那肯定不是令雷煌震動到心悸的原因。雷煌早已練就成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高深功力了,那會因乍見美女而感詫異?何況比史君華更出色的女子多的是--那麼雷煌的反應就值得好好玩味研究一番了-雷拓領雷煌走向史君華。

  利用午休時間,史君華獨自躲在洗手間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不可能!不可能!他--他怎麼會是教她牽念了四年的那個「雷」呢?

  早上,當雷拓將雷煌介紹給她,說是她未來的直屬上司後,她差點昏厥過去。她一直回想不起來當時自己的反應有沒有很失態,只知道一顆惶然的心幾乎跳出胸口。幸好!幸好雷煌只是簡單的點了一下頭就進入辦公室內了,一點也沒有在意她的表情。這代表他對四年多前那突如其來的一夜已沒有記憶。是呀!他怎麼可能記起呢?比起當年的凄楚無助絕望,加上青澀的面孔,如今的她何只蛻變成熟而已!外在變了,時間也相距太久了,他怎麼會記得那一夜的萍水相逢?可是,她記得,一清二楚的記憶深刻。那一夜過後,她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的將他面孔雕刻在心版上;知道自己對於這個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將會永遠永遠的記住,所以無法自已的痴望他,生怕有個遺漏。

  想不到,在飛越大半個地球後的今天,他們會在自己的國家中再度相遇。

  台灣很小沒錯,但小成這模樣也太離譜了!該說是那虛無縹緲的緣份使然嗎?

  如果這麼認定,又會是怎樣的結果呢?在他與她仍是形同陌路的情況下--愛他?是呀,在與他又相見之後,這份痴念更深了。但,他們不會有結果的;基本上,他們一點感情基礎也沒有,卻共同有了一個女兒。既然他對她無半絲印象,她應該放心又死心的,目前,也只有如此了。原本她就不曾存過希望,那麼,這再次相見的機緣,又是為什麼呢?

  失神凝視鏡中那個倉皇的自己,只能苦笑這份執著與痴傻。至少--雷煌的出現讓她知道,她的女兒是血統純正的台灣人,他有名有姓,是個大戶人家子弟。這給了她將來面對女兒詢問時,有更多的資料可以陳述。

  是嗎?是嗎?這就是上天安排她再度見到雷煌的原因了。是嗎?--

  青雲老笑她是把報恩看成戀情,才會執著一個無名無姓的陌生男人。她知道不只是那樣而已,否則多年來不會心如止水。今日一見,她更是深深明白了自己真的在第一眼時就失去了心,那顆心至今仍懸在他身上;不是感恩,是真實並且無可救葯的愛上他,因此才會對別的男子殷勤心意感到退避與負擔--

  她--注定要飽嘗這份不能公開的苦戀了!

  不管前些天她有多麼不想要這份工作,現在,史君華知道,她會待下來,待在雷煌身邊,成為他得力的下屬;雖然不能表明心意,但至少--至少能看到他就好了。

  雖然是下午五點半了,那顆火紅的太陽還賴皮的不下山,囂張的在一批批下班人潮中潑灑熱浪,散發媲美正午的熱度。

  汗流浹背的江青雲靠在大樓的柱子旁,拿報紙扇風,企圖揮開一身的燥熱,卻是徒勞無功。

  早上她遞上辭呈時。經理大驚失色之餘立即發動口水攻勢挽留她,又是加薪又是加福利,又是唾棄別家公司的不健全,以為她被人高薪挖角。再來是人海戰術,凡能說動江青雲不離職者,賞金二萬元。為了白花花的銀子,說客前仆後繼,她險些被口水淹沒滅頂。

  她從來不知道公司少了一個她會造成恐慌。既然她那麼重要,為什麼從不曾表示在薪水袋中呢?可見她以前太老實了,如果假意來個出走,保證薪水袋麥可麥可外,還可以加官晉爵。她以前怎麼沒想到呢?現在上頭要加她薪升她官也沒用了。為了幫雷拓,她有義務要助他一臂之力。

  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的經理開始死心了,利用下班前半小時,一反哀兵之態,破口大罵她不念舊情、不知感激、無情無義--

  江青雲只當他瘋狗一隻,慶幸自己不必再龜縮在他淫威之下討生活。

  雷拓說五點四十分要來接她去公司看一看,順便列出未來半個月要做的事情。他什麼也不會,她只有從頭帶起,無論如何,她不會讓雷煌看雷拓笑話的。

  正在左看右看時,瞥見電梯口走出一個惹人嫌的身影,江青雲背過身子,假裝沒看見。對於那個方治南,她沒有和他打交道的心情,也慶幸以後不必再見到這一號人物。

  「喲!這不是學妹嗎!聽說你辭職了。」方治南可不讓她清靜,裝模作樣的用拔尖的嗓音叫著。

  這棟大樓中總有幾個吃飽了沒事做的閒人喜歡到處閒嗑牙,散播消息互通有無,她現在總算知道資訊發達到什麼程度了!

  江青雲睨了他一眼,不開口。

  方治南顯然自說自話的本事很高桿,對這個軟釘子竟渾然不覺。他又道:

  「不知道學妹打算到那兒高就呢?想必是被大公司挖角了吧?」口氣酸溜溜的,又有些不懷好意。

  江青雲還是不理他。

  「都不是嗎?」方治南咧嘴笑得三八兮兮。「喲!你可別說要嫁人了。你不美也就算了,但那脾氣呀,有人敢娶你才怪!不過如果你有大批嫁妝就不一定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冒著被你打死的危險也是值得的。」

  跟這種人一般見識無異是降低自己的格調;江青雲縱使一肚子火也不願搭理他。從沒見過男人像他這麼三八的,小氣又沒度量,還愛嚼舌根、嘴碎。

  方治南見江青雲不吭氣,以為她示弱了,不禁得意洋洋的又自己開口自己回答:

  「等人嗎?還是等男朋友?你這種人會有男朋友嗎?哈哈哈!我不相信。」

  江青雲打開大公事包,方治南下意識的退了一大步;可是,她絕不是要拿什麼武器出來痛打這個三八男人,她只是拿出一本記事本與一隻筆,低頭不知在寫些什麼。方治南又好奇又怕的頻頻探頭,但又不敢太接近。誰都知道真正惹毛了江青雲是不智的。

  「青雲!」

  一輛保時捷跑車如一陣雪白旋風般駛來,停在大樓前,雷拓走過來叫著。

  而方治南不敢相信的盯著名貴跑車與眼前這個英挺儒雅的男人--他會是這個男人婆的男朋友嗎?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她那有勾引人的姿色?

  「嗨!我等了好久了,天氣又熱,加上一隻蒼蠅在身邊吵來吵去,典型夏天的寫照,可不是!」江青雲用力拍了下方治南的後背,巧笑倩兮的挽著雷拓走向車子。

  上車後,猶見方治南那張寫滿無法置信的臉,江青雲有點虛榮的滿足。

  「那人是誰?你拿什麼東西貼在他背上?」雷拓俐落的駛入下班的車陣中,覷了個空問她。

  原來雷拓注意到了!好眼力!江青雲很想裝出一張無辜又冷然的臉,但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與他舌戰有失我的身分,但我向來又是有仇必報的人,只好『筆伐』他了。紙條上寫著:『瘋狗一隻,歡迎免費蹂躪踐踏,請打我,打一次奉送一百元。』」

  雷拓深深的看她小女孩似的笑臉。

  「你的笑容好美。早說你該常笑的。」

  青雲別開眼,直視前方;她不喜歡他專注凝視她的眼光,那會令她渾身不自在。打從昨天那一吻之後,許多事都變了,說不上來是那裡不同,只是面對雷拓時,無法再理直氣壯的使弄霸氣了!反而在他深邃的眼光中感到無措而不敢正視。她討厭這感覺,討厭這種處境--

  「青雲,你在想什麼?都失神了。」雷拓湊近她,關心又好奇的問著。

  毫無防備的江青雲在一回神時就見到雷拓近在咫尺的大特寫,嚇了一跳,整個人猛往後靠,企圖拉開距離,卻換來一聲痛叫。閃得太快,她後腦勺非常用力的去親吻車窗玻璃,眼冒金星的哀叫出來。

  雷拓忙將車子停靠在路邊,大手一伸,將她整個人摟入懷中,心疼的揉她後腦。「疼不疼?疼不疼?怎麼這麼不小心呢?」應該是很疼的,雷拓甚至聽到玻璃幾乎碎裂的聲音,防彈玻璃呢,老天!

  「都是你!都是你!你這個莫名奇妙又陰魂不散的笨蛋!」這在頭昏腦脹的當兒,罵人的話居然可以不經大腦運行就傾瀉而出,看看江青雲的功力爐火純青到什麼程度!早就知道雷拓是她命中的黑煞星,偏偏二人總是碰頭!果真一遇到他就沒好事。害她心中有了無法理解的思緒,然後他的吻又使一切變了質。他真是渾蛋一個!

  「只要你開心,我當笨蛋,當任何東西都好。好了,現在告訴我,這疼不疼?」雷拓無比關心的細問。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受到傷痛的青雲。小學三年級那一次的流血事件讓他內疚自責到現在。

  江青雲極力壓下內心那股因他的抱擁而產生的悸動與愈來愈難抗拒的喜愛--喜愛他大手輕揉她的感覺--不行!她怎麼可以喜歡雷拓--將自己格出他的雙臂之外,冷道:

  「不要毛手毛腳的!」實在是愈想愈有氣。「如果不是你常常沒有分寸的伸手過來摸我、看我,我那會發生意外?不要事後才表現出一副關心憐惜的惡心樣子,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我不是你身邊那群裝模作樣的千金小姐,沒那麼嬌貴!」江青雲的本色--潑辣到底,百分之百的淋灕盡致。

  對於這一點,雷拓不但不會反感,不會生氣,反而是笑容以對。他本來就是欣賞她這一點嘛,精神好的女人永遠是最亮麗的。他吁了一口氣。

  「能大叫,就代表你真的沒事了,我們先去吃飯。下午我大概看了一下公司與廠房,的確是慘不忍睹,我想,我們那些資金用來補充辦公設備與機器就消耗殆盡了,那來的餘額振興公司?別說支撐五年,並且讓它轉虧為盈了,恐怕第一個月的薪水就發不出去了。至少--雷煌是料對了這件事,他自己也說沒把握可以振興這家公司。」這件事絕對不誇張,在他的計算之下,創業基金根本連牙縫也塞不滿,他幾乎是有些灰心了。

  話題一導入公事,青雲立即與他同一陣線。只是,基於要替雷拓爭一口氣,她倒沒有把事情看得很悲觀。那家破公司的情況,她早已做過最壞的估量,但事情還沒到絕望的地步,這中間的差距肯定是在二人計算上面有出入。

  經過比對,兩者之間的差距的確滿大。然後,他們用了四小時的時間討論振興方案,根本沒有空閒讓青雲去想二人之間的感情問題。唉!學院派與經驗派之間還有得耗嘍!

  也好,江青雲安慰自己,將心思專注在公事上,二人就沒有時間去觸及私人之間的問題,任這些理不清又不願理的事情去擱置或者遺忘都好,至少那是比較安全的。潛意識中,她明白有些什麼事在二人之間醞釀,但她還不準備去面對。

  接下來的日子,江青雲的生活簡直可以用「轉陀螺」來形容;她忙得連睡眠時數也得小心計較,沒有所謂充不充足,能小睡片刻就該偷笑了。但,她仍是注意到了君華的異常,有時忙到三更半夜,回到公寓時仍會見到君華失神的坐在沙發上發呆,神色帶著幾分凄楚。自從她成為雷煌的祕書後,似乎常常如此。江青雲不否認自己的感覺神經相當遲鈍,但當她能感應到別人的不尋常時,通常就代表事態已經十分嚴重了。於是,她挑了一個星期六下午的空檔,在早上十點時撥電話約君華下班後一同午餐。決定在百忙之中暫丟下工作與君華好好談一談。

  史君華苦笑的掛上電話。失常?心情不好?這兩個形容詞用來形容她目前的心情是多麼的微不足道!貼切一點的說,半個月來,她不僅戰戰兢兢,也有些惶然凄楚,更有著魂牽夢縈、心魂俱失的想望他,又怕他發現她心中的祕密。她一直告訴自己,念恩是她今生賴以生存下去的動力,她的一切。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懷了念恩,生下她,女兒當然只屬於母親的。她不必有任何罪惡感,她沒有刻意要偷他的種;男女交歡過後,會有孩子是相當自然而然的,她總不能去拿掉吧?那是她的骨血呀!

  可是--史君華疲憊的揉著太陽穴,想著半個月來上班的點點滴滴。半個月來的主雇關係,讓她深刻的了解到--雷煌,她愛了四年的男人,他是一個在工作上一絲不苟又冷漠的人;他能力卓絕,目光如劍,足以傷人於距離之外;馳騁於詭譎的商場上以冷硬無情聞名,並且勢如破竹。這樣一個青年才俊,這樣一個讓商場老將心驚的後起之秀,其行事方法充份顯現出他的性格--沒有他達不到的目的,沒有他要不到的東西!這樣的一個男人是容不下欺騙與謊言的。而,在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之中,他又有一股浩然的正義之氣。沒有人知道這一點,可是君華知道,不然不會有四年半前的搭救。在他冷硬的表相下,他有一顆高貴的心。

  她總是不由自主的追隨著他的身影,卻又躲避他銳利的眼光。他與她總是在玩著這樣一種閃躲的遊戲;雖然彼此心知肚明--至少,她就是知道他的目光不時的投向她。那種眼神,總令她全身的細胞戰慄抖動,是喜悅也是害怕--那不是愛慕的眼光,而是充滿著探索與疑惑。是因為他發覺她常偷看他而引起他的好奇?還是他對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對她真的還留存著印象嗎?當了他的祕書後,才知道他的記憶力好到什麼程度!當她還在用電腦查詢某些檔案或帳目時,他卻可以立刻且正確無誤的指出存放地點或金額,而那些甚至還不是他刻意去記的,只是有時候不經意的看了眼她建檔時存進去的數字而已。那麼--她不安的閉上眼,他有那麼可怕的記憶力,又怎麼可能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呢?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是盡可能的躲開他的逼視,卻又制止不住想看他的衝動。她不敢奢望能與他有任何再接續的故事,那麼,這一點小小的希冀是可以原諒的吧?明知道是無底深淵,跳下去就注定得永遠沉淪,但她就是抑遏不了心中那股對他的思念--

  「史小姐,不舒服嗎?」一束濃艷怒放的大紅玫瑰花出其不意的出現在她眼前,伴隨而來的是刻意偽裝、故做紳士狀的聲音。

  史君華放下雙手,緩緩的睜開眼,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但那笑意卻掩蓋不了她眼中的愁鬱。對於這個前些天才蹦出來的追求者,她實在不想去虛應他;可是又無法惡顏相向,只能消極的拒絕他的邀約。

  方治南拉了拉他那件漿得直挺挺、有棱有角的白色西裝,再摸了摸五分鐘前才由理容院吹整好的頭髮,露出自認最帥最迷人的笑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香花贈美人。」

  「謝謝。你來找我們總經理嗎?他正在十五樓開會,應該快上來了。」史君華將花擺放在一邊,極力忍下想打噴嚏的衝動。她易過敏的鼻子可受不了這麼濃郁的花粉味。倒了一杯茶給他,想打發他走,卻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她為難的模樣,看在方治南眼中倒成了含羞帶卻的解釋。

  打第一眼看見史君華,方治南就知道,他終於遇到他的夢中情人了。就是她!這個美麗溫柔又賢淑的女人。

  一直以來,他已抱定了獨身主義,只因現今社會裡囂張到不知三從四德為何物的女人嚴重出產過剩,古老社會中那些好女人已不復存在。光是由那個男人婆江青雲身上已看到太多,多到令他心生恐慌而不敢碰觸,情願獨自過一生。他這個「好男人」可不能被那些可怕的女人糟蹋。

  史君華是當今社會中僅剩的好女人了,再不好好把握,只怕他真的得孤獨一輩子了。

  終於,史君華忍受不了花香的荼毒,打了一個噴嚏。她雙手急急捂住,更追不及待的挪動位置,拉開了與花的距離。天哪!這花就和它的主人一樣,令她無法忍受。

  方治南用造作的溫柔低語:

  「怎麼了?感冒了嗎?要不要緊?」邊說邊靠近,俯身趨前探視。心想這樣的殷勤,史君華想不感動都很難。

  史君華急忙搖頭。

  「我沒事!方先生,想必您也很忙,現在是上班時間,我也必須辦公--不如--」她想找個較委婉的措詞請方治南離開,可是--太直接的話她又不好意思講,只能吞吞吐吐的說著。

  可是史君華恐怕不知道,通常臉皮厚得可比城牆的男人是聽不懂含蓄的暗示的;而方治南正好是其中之一。

  「沒有什麼事比看你更重要。我今天是特意來陪你的!」說完,居然自己挑了個椅子坐下了,那姿勢看來有長坐的打算。君華內心一陣驚慌,天哪!他不會是想等她下班吧?才十點而已!除了中午與青雲有約之外,等會雷煌就要回十六樓來了,她不希望他看到這情形。

  自上班以來,她與同事間的相處一直保持著溫和又淡然的方式,使得原本有意追求她或正處於觀望態度的男同事不得其門而入,無從下手起。原本,她就無意接觸感情的--並且,她也不希望讓雷煌覺得她行為不檢點--偏偏方治南硬是坐著不走,這會給雷煌帶來怎樣的猜測?

  她咬著下唇。

  「可是我得上班呀,方先生。不必有人來作陪的。」

  「沒有關係的--我--」方治南正想表現出他自以為是的體貼,不料另一個冷漠低沉的聲音,夾著無上的威嚴從他身後傳來,打斷他的話語。

  「我想史小姐的意思是:你該回去了!在上班時間,我一向要求員工百分之百的投入,除非你想害她失業,否則應該知道此刻該怎麼做才叫正確。」

  是雷煌!他不是由公用電梯上來的,而是由他私人的電梯直接回他辦公室,再出辦公室走出來,所以史君華無法猜出他何時回來的。還有--他聽到了多少?轉回身時才發現,他那扇門不知打開多久了,而雷煌眼眸的顏色比平常更深沉了些許。

  沒三兩下,方治南就落慌而逃了!此時的雷煌看來非常不好惹,他那種眼光,不必多說,方治南也得識相的走人了。他至少還懂得有些人他是得罪不起的。

  彌漫在雷煌與史君華之間的沉默,被她抑忍不住的噴嚏聲打破!

  雷煌瞄了眼那束濃艷的花束,只淡淡道:

  「叫小妹丟了吧!你鼻子對花粉過敏,而這些東西也不適合你。如果雜事處理完了,進來一下。」話完,轉身回他的辦公室。

  他怎麼會知道她對花粉過敏呢?史君華抑不住心跳加速、血液往臉上沖的情緒。這是很少人知道的,唯一在公司出現過不適癥狀的情況是在半個月前,第一次有同事以追求之姿送了一束香水百合給她,而她勉強接過後就一直跑化妝室去擦眼淚鼻涕!那真是丟臉,那一整天她鼻子紅得像小白兔,幸好那天雷煌沒有召見她,她一直躲在資料室打電腦--他怎麼會知道呢?

  不想了!不想了!雷煌顯然還有事要交代她,她得快點叫來小妹將這束「雜事」處理掉。

  到達約定午餐的地點,已經十二點過二十七分了。江青雲以著慣有的快步子,抱著幾乎快高過她的文件、企劃書前來赴約。是遲到了沒錯,但她真的已經盡力了,為了趕赴這個約會差點使她氣絕身亡,相信君華會體諒她目前分身乏術的處境。

  史君華畢竟是了解她的,而且也不會委屈自己;她早已點了一份三明治邊吃邊等她了。絲毫沒有憤怒的樣子。

  不待江青雲多解釋,史君華就笑道:

  「比我預料中早了半小時,我還以為雷拓不會那麼早讓你脫身呢!目前草創時期,你這主角不在,他那配角就沒戲唱了。」

  果真是知交十年的好朋友!

  「我用溜的呀!把他騙出去買自助餐,就趁機溜掉了!雷拓實在太依賴我了!好像一刻沒見到我就不能拿主意似的,可是真的逼他去處理事情又相當俐落!真不知該怎麼說他才好。」忍不住要抱怨她那上司兼伙伴。算準了她吃軟不吃硬兼俠義心腸,雷拓真的是吃定她了!而她還得表現出一副捨生忘死的情狀,天天義不容辭的與他膩在一起,這是不分日夜的。唉!到底是何苦來哉?

  不過,今天的約會可不是以雷拓為討論目標,江青雲點好了餐點後,立刻導入正題:「先說說你的近況吧!實在是好笑,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要談心居然還得特地約一個時間!你忙,我也忙,可是我忙得單純,你呢?」

  「我?」史君華苦笑了下。「要說什麼?多的只是自尋苦惱罷了。」

  真要說,也不知該打那兒說起了,不過是心情的轉折難平復罷了。

  「露出這種表情就代表有事了!還推說沒事。咱們相知一場也不是三兩天的事,你就直說吧!反正下午我很閒,不介意聽你講十卡車的陳年往事、心事、雜事!」江青雲的直言無諱常令人招架不住。

  「有人在追我。」史君華挑了件時事來說。

  「雷煌?」江青雲雙眼晶亮了起來!早就想到他們二人是相當登對的,只是近來雷煌被青雲列入壞人之一,印象自然打了些折扣,但無可否認的,他們真的是挺相配的一對。

  「不是!他--怎麼可能會看上我?」史君華不安又結巴的說著--天哪!青雲怎麼會一出口就直指雷煌?她與他--絕對不會有什麼的。

  江青雲刻意逼視好友的一臉不安。嗯!問題的確是出在雷煌身上沒錯--

  可是,她同時也了解君華的死心眼,君華早已篤定這一生只為念恩的爹守身守情,那麼,雷煌做了什麼事令君華的心動搖了?

  「哦--不是他,那是誰在追你。如果是不三不四的人,恰巧你又看不上眼,那就別提了吧!我沒興趣知道。」青雲現在只想挖出雷煌與君華之間發生的事。

  史君華笑了笑,那人的確是不三不四又相當自以為是;不過,青雲會想知道的。

  「他是你的學長,也是家電界相當有名的業務高手,被你貶為男性敗類、業務界之恥的方治南。」

  江青雲當場噴出口中的冰水,幸好史君華有先見之明,早已抓起大手帕捂住臉,否則將會很難看。

  「那傢伙?你與他何時有這個機會相識?天哪!你不會是想告訴我那個不入流的東西居然可以使你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吧?」

  「不是他,只不過他那種追求法很讓人受不了就是了。」史君華嘆了口氣;如果青雲可以替她打發掉方治南是最好不過的了。她不想與任何男人來往。

  「方治南那東西咱們別浪費口水去討論,有機會再見到他,我會讓他死得很難看!現在咱們直接抖出主題如何?近來的大事。」江青雲愈發覺得君華是有意規避掩藏事情的重點,這挑起了她更大的好奇心,今天她非把重點挖掘出來不可!

  史君華咬住下唇,與青雲對視。知道躲不過了,卻不知道說出來好不好。

  依青雲的性子,當她知道雷煌就是念恩的父親後,反應必是嚇人的。青雲會想法子讓雷煌來追她,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再不,就是會把念恩存在的事實告知雷拓--千折百轉,是好是壞誰都不能預料。但君華心裡只認為這樣做必會使事情變得更糟;而且--當一切都無所遁形時--她要如何面對雷煌?她真的不敢想像。

  經再三斟酌,史君華仍決定不說重點。

  「雷煌令我害怕。」這是事實。

  「他對你有任何不軌的舉動嗎?」青雲相信雷煌有這個能力,但君華向來是心如止水的,除非她也動心了?

  「他沒有。」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君華,你這樣閃爍其詞讓我很累你知道嗎?」

  史君華不語,低頭把玩嵌有念恩照片的項練墜子。

  而江青雲也順著她的眼光一同注視照片中的小念恩,也不知怎會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她居然開始覺得念恩的長相與那個雷煌很相似--那眉,那笑,那輪廓--雷煌--雷--

  「老天爺!雷煌那傢伙不會正好就是小念恩的爹吧?!」江青雲低呼出聲。

  怎麼她一直沒有發現自己對雷煌的熟悉感是來自小念恩的容貌呢?

  「青雲!」史君華嚇了一大跳,放開手中把玩的墜子。她沒料到青雲會猜出來--她應該沒有那種敏感神經的!居然會給她猜了出來!

  「是不是?」

  事到如今,史君華還能再辯解些什麼?她只能點頭了,並且訴說著一切的前因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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