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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原本今天雷拓要陪她一起來爭取這個外國客戶的;但因她的一陣河東獅吼,雷拓也給閃得遠遠的,還到十萬八千里外,免得遭受池魚之殃。

  由於國內小家電市場已達飽和狀態,如果想在短期內建立聲名,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從代理名牌這條線來打知名度。如果能在代理的同時也能順利的將自己產品經由對方公司流通到海外就再好不過的了。但以雷拓目前的經營成本狀況而言,鐵定是無法開發屬於自己的產品,所以只好抄這種捷徑了。不過,這倒也是個不錯的方法,也比較安全,雖然獲利有限,但至少可以減低虧損的風險。

  自從知道雷煌是小念恩的爹後,青雲便自動的在「討厭雷拓」的罪狀上再添上一筆。想想,雷拓今天被她炮轟得實在很冤枉,唉!誰叫他有那種堂哥!

  頂著烈日,江青雲騎著機車找到了「威廉機構」。

  這是一家相當具規模的美商公司,光是保險、食品這二項產品,五年來已在台灣市場打下一大片江山。如今更引進小家電,想另辟戰場。無怪乎消息一傳出,就招來數十家公司爭相競爭,想來也是看準了它有可觀的利潤。

  江青雲知道自己是沒有什麼勝算可言的。第一,她與雷拓共同成立「雷龍股份有限公司」只有半個月的時間,沒有信譽、沒有資本、沒有過輝煌的業績。第二,她與雷拓因為不沾雷明揚的光,所以三人只是個小小小的小人物而已,上不了台面。第三,來爭取代理權的公司中不乏大企業財團,她,算什麼東西?光是上星期預約的事,被排到今天下午三點就知道她被忽視到什麼程度!而那個約會還是她厚著臉皮,一天打十幾通電話去煩人家祕書小姐才得以爭取到的。據說人家威廉公司早已在上星期六決定了代理公司,那她今天還來做什麼?來給人看笑話嗎?

  不過,她江青雲在業務界打滾了五年,對目前這種情況還不致於太灰心,只要有一丁點機會,她就不會放棄。身為業務員,說穿了,全仗那一張嘴;草創時期的小公司,是沒有任何身段可言的,更沒有那些不必要的自尊。

  衝到辦公大廈大門前的門廊上,才剛想要擦擦汗、整整儀容時,卻聽到身後傳來熱情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一口標準的京片子!

  「青雲姑娘!青雲姑娘!」

  姑娘?江青雲險些給口水嗆死,給汗水淹死!都民國幾年了還有人會用這種落伍斃了的稱謂!是誰?是誰?

  在想的同時,心中即浮現了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眼前這個「ㄌㄜㄎ丫」、棕髮碧眼的帥哥老外,她怎麼有點眼熟?

  對了!是雷拓的外國朋友!那個半個月前說她是天仙美女的視障傢伙!叫喬治‧柏特是吧?一時之間沒能馬上認出他來絕非青雲高超的記憶力退化,而是喬治‧柏特的穿著讓她疑惑。上一回看到他時,他是一身輕便的襯衫加牛仔褲,很隨意的穿著,看不出任何氣勢。今天的他可不同了!全身昂貴的三件式西裝,襯托出他出眾的體型與貴族的氣勢。哦!是氣質的不同讓青雲一時之間認不出來。

  青雲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兒見到他。所謂的「大台中」不會小到這等地步吧?也許她可以假裝已忘記他,今天的會談成功率幾乎等於零,她實在沒什麼心情去虛應這不相干的人。

  可是這個喬治‧柏特並沒有給她任何的機會,一走近她,只差沒來個熊式大擁抱,他興奮過度的笑叫:

  「我遠遠一看就知道是你!可見我們是有緣的!雖然雷拓百般阻撓我們相見,可是,咱們仍是有緣千里來相見了!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青雲反倒認為這是撒旦的惡作劇。她冷著一張臉,不說一個字,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轉著眼珠子,考慮要不要假裝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可惜她還沒開口冷言冷語,喬治‧柏特就拉住她雙手。

  「來來!進來坐,你來談生意的嗎?要到什麼地方去?不急的話,進來坐嘛。」就見他熱誠的拉住她的手要往威廉機構大門進入。

  天哪!這人難不成還當這家公司是他的?江青雲掙開他的手,凶巴巴的叫:

  「不要動手動腳的!大庭廣眾之下,想當色狼呀!不要來煩我,我今天是來辦正事的。你是雷拓的朋友,與我可是一點干係也沒有,少來煩我!」

  喬治‧柏特這人恐怕是有些被虐待狂,在如此凶悍的叫吼過後,居然仍是一張燦爛如朝陽的陽光笑臉,簡直與白痴無異!

  江青雲不小心瞄了一下手表,低叫了一聲,老天!她這一耽擱居然遲到了!這筆生意會有希望就真是天方夜譚了!趕緊摸摸頭髮,撫撫衣服,瞪了喬治一眼後,就以跑百米的速度奔入威廉機構。

  一個人有沒有身分地位,端看別人的眼光與對侍的方式,就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青雲與威廉機構的經理常立華大主管約好三點,而在她三點零二分奔上四樓時,才知道那個勢利眼的常立華只給了她五分鐘時間。也就是說,她喘過氣後只剩一分鐘的時間可以介紹自己公司代理產品的行銷理念了。這算什麼!

  更令她氣絕的事還在後面,三點零五分過後,常經理要約見的正是「永勤」的業務主任--那個處處與她作對的方治南!而那個方治南此刻故意提早到,奉上了二包大禮之後,就在一旁諂媚的替常大經理遞菸點火奉茶的。

  那個常大經理瞄了青雲的兩串香蕉後,更是不用正眼看她。只淡淡說了一句:「你遲到了。」

  這時,方治南裝模作樣的睨她。

  「江小姐,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像你一樣成天無事可做就等著耗時間嗎?我們常經理,堂堂一個威廉機構行銷部經理,日理萬機,分秒如金,那容得與你一同虛耗?這麼的不守時,誰還敢輕易的將產品給你們代理呀!更別說你那破公司還只是個成立半個月的無名公司而已,會不會隨時倒閉可說不準哪。」

  「公司的成敗如何是要看各人經營手腕如何,我相信,如果當初『永勤』對我挖角成功,規模不應僅止於此!」

  這個馬屁精!不知在常經理耳邊說了多少她的壞話!江青雲很得牙癢癢之餘,自然開始反攻,反正,這筆生意是百分之百無望了。

  「你這個死男人婆!」方治南跳了起來,他再魯鈍也聽得出這女人話裡所指的是什麼。

  江青雲甩都不甩他,直視常經理道:

  「不知道常經理目前屬意由那家公司代理?」

  「雖然還沒有決定,但是貴公司仍處於草創期,恐怕還沒有能力擔此重任,你們還是等公司上軌道了再來吧。威廉機構的信譽可不能拿來當兒戲。」

  常大經理如是說,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神氣。

  「也就是說,常經理不管各路人馬實力如何,能力又有多少,反正能送紅包、送大禮的人就在考慮的行列中了,是不是?草創期的小公司的確沒有多餘的金額來提供大經理您揮霍。」青雲一肚子火,反正沒希望了,還有什麼話不敢說的?尤其在知道常大經理與方治南是一丘之貉之後。這人也太過份了,只預留五分鐘給她,這口氣說什麼她也吞不下。

  當江青雲開始口不擇言時,就代表著她講出來的話之尖酸刻薄是無可比擬了。威廉機構的常大經理當下脹紅了臉,幾乎是氣得有些結巴的指著江青雲:

  「你--你--居然站在我的地盤上放肆!你--」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江青雲雙肩一聳,有些報復過後的快感。正打算轉身走出這間辦公室時,冷不防撞進一具溫暖結實的胸懷。

  她第一個直覺想法是:那個礙眼的傢伙擋了她的去路,還順道吃她豆腐?

  當下一個巴掌就要甩上去,幸好那人運動神經還算發達,及時握住她的手腕,阻上了那一記鍋貼。

  「是小生我唐突了佳人沒錯,可是姑娘也不該一出手就打人,那會壞了姑娘的風範。」

  這聲音,是標準的京片子,這會是誰?自然是那個叫做喬治‧柏特的傢伙嘍!他怎麼進來了?青雲站好後,腦海裡就只有這個想法:莫非「威廉機構」門禁不夠森嚴,人人得以來去自如?她肯定喬治‧柏特是尾隨她身後進來的。

  「不認得我了嗎?」他又笑得與楊光一樣炫目。

  「你擋了我的路。」說完,她往他旁邊走去;在這裡多待一刻都會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不料,喬治卻一把將她拉了回來,以著她沒聽過的威嚴口氣道:「我認為,這案子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他以為他是誰呀?人家不當他是瘋子亂棒打死就該偷笑了,居然敢在別人的地盤上頤指氣使的?江青雲好奇的想知道接下來的情況會是怎麼樣的局面?

  就見方治南與大經理一個是面含輕蔑,一個則是冷汗直冒,臉孔蒼白又僵硬,圓瞪的雙眼活像撞鬼了似的。這情況,實在頗值得玩味,尤其冒冷汗的那人是常大經理。

  一陣靜默。

  而造成這不尋常氣氛的人已悠哉的走向真皮沙發,很閒適的坐了下來。然後睨著常大經理--

  「有什麼不對嗎?」

  就見常大經理一迭聲直叫:

  「沒沒沒--沒什麼不對!不知您認為這案子有何不妥?」邊低叫,邊躬身往喬治‧柏特的身邊跑去。

  這情況何只弄得她一頭霧水!連那個方治南也由輕蔑轉成錯愕,不明所以的與她對看了一眼。

  莫非這個喬治大有來頭?不會呀,他姓柏特,根本與威廉這個大姓扯不上關係;而且雷拓說過,喬治是個攝影師,幾曾與商業沾上關係了?

  然而,對於她的一臉問號,喬治‧柏特只是露出了溫文又深沉的笑容,便開始對那常大經理談起話來,語氣中盡是高高在上的姿態--

  原來「威廉機構」是喬治‧柏特外公的產業!而他,即使依從興趣成了浪跡世界各地的自由攝影師,到底也仍是眾多遺產的繼承人之一。即使將來沒當上龍頭,這一層親戚關係就夠他呼風喚雨了!這次台灣之行,順道代替他外公來台灣評估其分公司營運狀況和公司上上下下人員的表現。能不能升遷,端看這位「太子」的評估報告是好是壞了!難怪常大經理會冷汗直冒。

  早該知道雷拓的朋友群中不可能有泛泛之輩,但江青雲再怎麼仔細看,還是覺得這老外一點也不像世家子弟,也難怪她從不認為這人會有什麼地位了全是穿著不同招致評估錯誤!在喬治‧柏特的攪和之下,這一筆希望渺茫的代理生意居然落到她手中,成了「雷龍企業」公司開張半個月來第一筆生意,並且是大生意。她應該對喬治痛哭流涕以示感激的,但一觸及他那花痴似的眼光後,她決定省下任何感謝之詞,免得引來不必要的糾纏。只一個雷拓已弄得她心神不寧,她實在不想再招惹來另一個,搞成三角習題。匆匆打發掉喬治要送她回公司的好意後,跨上機車,一路飛車回公司。

  事實上,打從那一次雷拓吻了她之後,二人之間似乎更加陌生了!但陌生的同時又存著一種心知肚明的親昵,撲朔迷離的!讓向來處理事情喜歡一清二楚的她覺得無所適從了!只能在兩人獨處時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之中,不然就是擺一副冷硬的面孔讓雷拓知難而退--可是,這似乎並不是她心中所想要的相處方式!她要的是--她要的是--是什麼呢?自己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唉!好煩!

  再來,就是君華的事讓她牽腸掛肚了!老實說,君華與雷煌的事超出她腦力所能解決的範圍!一個搞不好就真的完蛋了!雷煌是怎樣的一個人她還不是十分清楚,君華現在的心意如何她也看不真切,藏著小念恩這個祕密對她這個直腸子而言是相當痛苦的。所以青雲能諒解君華之前瞞她的苦心。到底這事該怎麼解決才好呢?撮合雷煌與君華是代表羊入虎口還是幸福美滿?沒有人敢肯定。

  唉--多事之秋,也難怪她總是一肚子火了。

  踏入公司,才想著要對雷拓和顏悅色一點以彌補中午對他亂發脾氣的歉疚感。不料,映入眼簾的卻是雷拓與那肉彈嬌嬌女方香如有說有笑的景象,內心煞時湧上熊熊大火!

  她今天頂著烈日,為公司拼死拼活的做業績,他雷拓躲在公司不做事吹冷氣也就罷了!居然還叫女人來「坐台」!真是好不愜意!真是超級王八蛋一個!

  雷拓見青雲回來,立即笑容滿面的迎了上去,拉住她雙手叫:

  「太好了!青雲!你不愧是業務高手!果然扳回劣勢搶到這筆代理的大生意了!喬治剛才打電話來通知我,說你的口才無人能比!今晚我們去吃大餐慶祝一番!」

  「我很累,不想去。」青雲冷淡的開口,企圖抽回自己的雙手,可是雷拓近來大膽了不少。發現到她的口氣有絲暴怒,立刻專注的盯住她雙眼,心眼一轉,唇角居然浮上一抹詭笑,相當的別有深意。

  青雲在他這種眼光的注視下發現自己很想送他一巴掌,同時又想使自己消失;他那眼--把她看得太透澈了!朝夕相處近一個月,已使雷拓可以完全掌握青雲的心思,加上青雲一直是個直腸子的人,要了解她並不難。雷拓沒讓青雲掙脫,很牢的握住她雙手。

  「奔波了一整天,總要慰勞一下自己呀!你哪,從來就不懂得照顧自己。而我這個掛名老板的人,就理所當然的要珍惜手下愛將的身體呀!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幸福。」

  「你--你胡說什麼!」雷拓這句話,竟使得她脹紅臉!她居然這麼容易被看穿嗎?這使她有居於弱勢的無力感,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殺風景的是目前處在被遺忘地位的方香如。她可忍受不了雷拓與那男人婆有這種親昵的舉動!扭腰擺臀的走過來,嬌聲嬌氣道:

  「阿拓!你忘了我們剛才還在說今晚黃老板家的酒會嗎?那種工商界鉅子雲集的場合可以讓你這間小公司迅速建立起知名度,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嘛!」

  雷拓搖頭,拉著青雲躲開了方香如的手。

  「對不起,香如,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經營這間公司只能靠我自己,如果沾了我父親的名氣,等於仍是靠家中勢力,這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父親要我創立這公司的原意。今晚我無法陪你去了,很抱歉!」

  「這算什麼嘛!雷伯伯搞什麼嘛!堂堂一個雷家大少爺卻窩在這破公司吃苦!這要是傳出去了,怕不笑掉人家大牙,多丟人哪!」方香如跺著腳叫著,一雙眼死盯著江青雲那雙被雷拓眷顧的手。再笨的女人也看得出電拓鍾情於這個沒半點女人味的男人婆;雷拓甚至肯因她而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吃苦!

  「丟不丟人是我們雷家的事,放心,與你無關。」雷拓已沒了笑臉,溫和冷淡的望著道:「我與青雲要先走了,如果你還想留下,請記得替我們將大門反鎖。」

  這是逐客令。方香如臉色乍紅乍白,心中明白自己的失言使得向來溫和的雷拓有些動怒了。拉不下臉之餘,她只好用力踩著高跟鞋走人了。

  好像還沒見過雷拓生氣,他生氣了嗎?青雲好奇的抬頭看他,卻望入他閃著頑皮的雙眸,他輕笑:

  「終於使她消夫了!」輕啄了她臉蛋一下。「走吧!我在全國飯店訂了位。」

  她楞楞的任他牽著走出公司,一手捂著他親過的地方,這雷拓也是會用心機的--她現在才知道!

  公司裡同仁的聚餐史君華從未參加過,因為她得去接小女兒;即使是非加班不可,她也會咬牙埋頭苦幹,真做不完,下班後再搬回家中做。當然,一旦那種情況發生時,她說什麼也不敢直視她的上司雷煌的。

  照理說,在百貨公司上班,她不該會有太繁重的工作,每天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與各廠商聯絡、傳真業務,只有在月底結算時才足以稱得上忙--但那是指--如果她只是一個百貨公司老板的祕書的話!但,她不是,她是雷煌的專用祕書,她的工作量沉重到這個月多了一個助理祕書。

  雷煌是「新揚百貨」的總經理沒錯,但他同時又擔下了「新揚實業」、「新揚食品」這兩家公司的指揮工作。近些年來,雷明揚的心力大多擺在赴越南的投資。在無法兩方兼顧的情況下,雷明揚正逐漸的將企業指揮權移轉到雷煌身上。他是個精力充沛、行事俐落的上司,他處理工作快速又精確,一天交代下來的事多得嚇人,幾乎快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對於這份超重的工作,自然在薪水袋中找回了補償,雷煌一向不會虧待下屬。可是,史君華心知肚明,她拼命追逐他的腳步,追得好艱難。當然不能說她能力不足,她有再好的能力,到底也只能做一個人的事而已。況且她自知不是女強人的料,學不會雷煌俐落果斷的本事。

  而這樣待人待已都嚴謹的上司,無形中在下屬間產生了一股強烈的驅策力量;那股力量成功的使雷煌手中那三家公司在一個半月之內業績成長了百分之五十,並且還以驚人的速度在增加當中。

  他是這樣的一個魔鬼上司,一個工作狂,但你卻無法從他的神態中看出來。他冷然傲岸的表情一向是從容的,他的步伐是沉穩不紊的--這使得他旗下的每一個員工在他的領導下,都能貢獻出最大的能力。

  這場員工聚會來得突然卻不意外。「新揚百貨」在成立二個月來爬上了台中市百貨界營利排名的冠軍寶座,傲視群雄般的閃動炫人光華。相對的,也輕易的讓那些老字號的百貨公司瞠乎其後。

  消息一傳出,雷煌立即決定晚上要請所有員工上啤酒屋吃通宵,以示慶祝,並且允諾在月底加發一個月薪水。雷煌是個很厲害的上司,平常的一個小恩小惠,就能使全體員工感激涕零,更加的全力以赴。

  說什麼史君華也不敢在大家開心之際說自己不能參加,只是--小念恩怎麼辦呢?她不確定天天加班的青雲今晚會不會在家。儘管希望相當渺茫,但她仍是撥了電話到青雲的公司。

  「照顧小念恩?沒問題!大不了我今晚別加班就是了。雷拓,滾一邊去!」電話那頭的江大姑娘正一腳踢開黏上來要求加班的雷拓。現在的工作的確很忙,但還及不上小念恩重要。君華需要給自己一個假,了無牽掛的玩一玩。青雲當然百分之百的支持。

  「如果你很忙--」君華急急的說著,卻被青雲打斷。

  「住口!女人。今晚不到十二點千萬別回來,知道嗎?灰姑娘。好好的玩一玩,念恩有我就行了。如果你沒回來--嘿嘿,那我可真要放鞭炮了!」青雲嘻笑的直叫,也不給君華說話的機會,說了聲拜拜就掛斷了。

  君華盯著電話筒,無奈的嘆了口氣。青雲在說些什麼嘛!什麼叫不回家?

  不回家她能去那裡?不知怎的,一抹紅雲悄悄的襲上她白皙的雙頰--哦--

  她想到那去了!不由自主的抬眼看向總經理室的大門,卻看到半依著門的雷煌,這使她嚇了好大一跳!他怎麼出來了?

  他雙手閒適的橫胸,手中拿著一份資料,一雙深眸正玩味的盯著她臉上的紅暈瞧。是那種少女懷春的嫣紅面孔,一個二十七歲的成熟女人,卻有著十七、八歲的羞澀,她居然還這麼的青澀!

  「晚上去嗎?」他問,緩緩的走近她桌子。

  她連忙站起來。

  「去。」

  「有車嗎?」他將資料交給她。

  「我搭公車。」

  「太晚了不安全,我們一起去。」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教君華連拒絕都不敢,只好以沉默代替答應。

  「家裡有讓你牽掛的人嗎?」很突兀的問話,讓她抬起錯愕的眼,冷汗霎時冒了滿額。他為什麼這麼問?

  「沒有!」

  太快的回答顯示了她的不安。君華咬住下唇,深深希望這話題別再談下去了。她的人事資料上寫得清楚明白,他早已經看過了,又何必多問呢!

  突然,他左手手指輕勾起她下巴,湊近了臉:「你一直很怕我,是嗎?我有這麼可怕嗎?」

  她沒有回答,不敢回答,他的接近抽走了她周身所有的氧氣,呼吸困難之餘更讓她覺得全身酸軟無力。

  「這樣的戰戰兢兢,其實是不必要的,如果你明白的話。不覺得累嗎?時時刻刻的武裝是防我,還是防全天下所有的男人?」他扯出一個笑容,終於放開她,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

  而史君華只能虛脫的任自己的身體癱在椅子中,無奈又無助的捂住面孔。

  天哪!她到底在做些什麼呀!是一隻欲撲火的飛蛾,雖怕那炙熱,卻又渴望那光?這些日子以來,她掙扎、猶豫,深怕雷煌真的想起四年半前的事!但她就是無法忍下心離開。留在這裡--只為了可以多看一眼她心中縈念不忘的男人,即使他對她早已沒了記憶。畢竟已經多年了!可是--可是--他到底是她生命中唯一與最初的男人啊!她哪能堅定心意的不去看他,不去想他?!即使二人在未來的生命中不會有交集,但她只要能天天看到他就滿足了。呵!這個可悲又痴傻的女人!她是注定得這麼過下去了,直到此生終了。可是,這樣的日子得過多久呢?不累嗎?事實上,她身已疲,心已倦,卻依然痴傻的執著。

  夜晚降臨得十分快速。

  當第一顆伴月的星子悄然出現時,夜幕即迅速的籠罩整個中天,追逐移向西天的炫目霞光。是夜了!

  這樣清朗的夜晚向來少見,星子一顆一顆的閃動。史君華步下雷煌的車,第一眼就是看向天空,在大廈林立中依然可見的一小方夜色。

  她的少女時代幾乎來不及出現就消失,從來就不曾有那種心情來賞春花秋月。念恩的出生,給了她一個努力活下去的使命。快五年了!為人母的她更是沒有多餘的閒暇去想那些現實以外的東西。「玩」對她而言是陌生的!所以今夜的慶功宴聚會可說是生平第一次屬於「她」自己的日子。這倒教她有些茫然了。

  「史小姐,不走嗎?」

  她的助理王美帆低聲叫著,輕推了她一下,並提醒她大老板注意她很久了。

  「哦!走了。」急忙收回自己的心思,跟隨雷煌的腳步進入啤酒屋。

  每當雷煌走出辦公室向她交代事情時,她的助理不是躲到化妝間就是混跡在同事之中假裝很忙。

  雷煌很可怕嗎?他少有冷厲面孔,但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是十分嚇人的。

  別說是初出社會約王美帆了,就連其他見多識廣的廠商代表見到雷煌都會心情緊張。這樣的人來啤酒屋,下屬會玩得盡興嗎?史君華懷疑。

  才想著,雷煌就移近身形在她身邊道:

  「三十分鐘後與我去參加一個酒會。」

  「呃?」她嚇了一跳。這二個多月的專任祕書工作,並不曾陪他出席過宴會,今天怎麼會突然要求?而且,她身上的套裝是半舊的平價品,不適合參加大場面;她臉上只有口紅的妝點,她的頭髮,她的--,反正,她全身上下都沒有參加宴會的準備就是了。

  「可是--可是--我們才剛來--您是主管,怎麼可以先走?」她結巴的說著。

  雷煌泛出淡笑,瞄了眼舞池中無法開懷盡興的員工們。「我以為這麼做對大家都好。再怎麼親切的主管都會給下屬造成壓力,何況是我這種人。」

  「那我--是不是可以留下來?我不認為我適合出席那種名流酒會。」她厭惡極了那種光鮮炫目表相下的物欲橫流;四年半前她就是從那種世界逃出來的。如果雷煌想讓「所有的」員工玩得盡興,那麼就沒有理由要拉著她一同去吧!他一定知道,任何人與他在一起都不會感覺到自在,尤其是她!

  「放你單獨一人在這裡很危險。玩瘋了的男人最會用酒後亂性那一套,而你是標準的小紅帽。」他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走向吧台,找老板去了。

  她的助理王美帆立刻黏了上來,挨著她坐,神祕兮兮道:「老總八成對你有意思。」

  「美帆,別生事。」君華掩藏住內心的悸動,輕輕斥著。他--怎可能看得上她呢?而--他到底記不記得她?四年半前的她?

  「才不是咧。全公司單身女性有二十人之多,為什麼他會只當你是小紅帽?難道其他女人真的長得安全到色狼不屑一顧的地步嗎?我一直就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十分特別,只是從來不曾有過行動,才不敢胡亂猜測的。現在我可是百分之百肯定了。」眼角餘光瞄到頂頭上司又回來了,急忙跳入舞池中。

  但她那一番口無遮攔的話卻在君華心中造成波瀾。在別人的眼中,他們之間真有這麼曖昧嗎?為了掩飾那份心惶意亂,急忙灌下一杯生啤酒。清涼在喉,溫熱在腹,霎時臉上映著紅暈。

  就著暈黃的燈光,他仍看到了她臉上的異樣,伸手撫上她的臉,觸及那灼熱,下了定論:「你的酒量不行。等會到會場後別喝酒。」

  「嗯。」她忙躲開他的手。

  君華昨夜果然沒回來,太聽話了吧!在天大亮驚醒後,青雲抱著鬧鐘呆坐在客廳,開始幻想君華會不會發生什麼天災人禍。直到時鐘直指六點正,她再也按捺不住,撥了一通電話到雷拓那邊。

  這時的雷拓當然還在睡夢中,響聲響了二十來下,才不甘不願的接起,雷拓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彼端傳來:「不管你是誰,這樣擾人清夢的行為很不道德你知道嗎?」

  青雲的滿腹焦慮怨氣原本該用大吼表現出來的,可是逸出喉嚨的卻是哭泣聲,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死雷拓!你睡死好了!」

  「青雲?青雲!你怎麼了?」剩下的睡意全被嚇光了,雷拓的聲音迅速轉為清晰明朗。江大姑娘哭泣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打他有記憶以來,從來就沒看過青雲哭,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大地大的事?

  「君華--君華失蹤了!她昨晚一整夜沒回來,說是要參加員工聚會,卻一去就沒消息,她一定是遇到壞人了啦!」青雲猛吸鼻子,眼淚卻一直掉。這個時候她可沒想到丟不丟臉的問題,只想有人分擔她的焦慮急切。對雷拓,她無需刻意隱藏。

  「你的室友?等等我!我馬上過去!」雷拓沉吟了下,當機立斷的交代完,就掛上電話。

  為了工作上的方便,雷拓早搬出家中,住到公司附近的公寓,離青雲的公寓只有十分鐘的車程。一會兒後,雷拓就到了青雲的住處。

  看到青雲紅腫的眼眶,心疼的情緒立即占滿雷拓全身細胞,她真的不曾如此脆弱過。

  「她不會有事的,你別亂猜。有沒有可能去朋友家或同事家借住?也許她喝醉了。」雷拓坐在茶几上,注視著青雲的一臉不安,忍不住捧著她雙頰,安撫的親她額頭。

  「她才沒有什麼朋友!回國四年多來,她的生活圈子中除了念恩,就只有我了--如果她真的喝醉了--呀!」青雲猛然推開雷拓,跳了起來。「雷煌那傢伙的電話是幾號?」

  雷煌是最大的嫌犯!她怎麼沒有想到呢。如果昨夜君華是與雷煌共度的,那麼--事情就好辦了!不管有沒有什麼事發生,她都會叫雷煌負責。老天保佑君華昨晚是在雷煌家中度過的!

  沒空對雷拓解釋太多,取得電話號碼後,正要撥號時,卻聽到君華房中傳來小念恩的哭聲,她推了推雷拓:「進去哄小孩。」

  雷拓當然只有照做的份。

  電話聲響劃破靜謐的清晨傳入她昏昏沉沉的大腦中。史君華從沙發中跳了起來,飛奔到床頭接起電話,怕吵醒床上安然沉睡的人。為了節省時間,她整個人橫過大床,幾乎是半趴在床上的接過擺在另一頭的電話。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壓到或吵醒宿醉的雷煌。但此刻她可沒有多餘的心思來想親密不親密的問題。

  「喂?」一大清早的,誰會打電話來?不管是誰,接了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立場接雷煌的電話。

  料想不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竟是青雲的聲音:「君華?你真的在那邊?你還好吧?是清醒的嗎?昨夜為什麼沒打電話回來?」

  「我--太忙了,當處理完一切事情時,也迷迷糊糊的睡在沙發上了。」

  說完這句話,君華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做的重要事情是什麼了!難怪心頭總覺得牽掛著什麼事,原來是忘了打電話回家報平安!

  青雲疑惑的問:

  「忙?你昨夜沒有喝醉嗎?還是雷煌抓你回他公寓加班?」

  「喝醉的是雷煌。其實也不能算是喝醉,他昨夜就有些發燒,想不到喝了幾杯酒後就立即帶我離開會場,上了車我才知道他已相當虛弱了。雖然看了醫生,但是放他獨自一人生病沒人照顧我不忍心,就留下來了。」

  「醫生診斷後怎麼說?」青雲不怎麼相信隨便發個燒就會昏迷不醒。

  君華遲疑了下,忍住笑。

  「老實說--他的酒量很不好,對酒精相當過敏,超過三杯酒,他就有些神智不清了,加上他原本就有些發燒,才會變得昏迷。」

  「那他現在怎麼樣?還好吧?今天可以上班嗎?你要不要回來?」青雲連串的發問,知道雷煌不是完全高高在上的感覺真不錯,對酒精過敏?哈!

  「冒了一夜的汗,他好多了,他的家庭醫生說他的體質與眾不同,即使是宿醉,他也有辦法在第二天神清氣爽的上班。等會我也該回去了,否則我這一身與昨夜相同打扮的衣服不知會招來多少蜚短流長了。」

  「快點回來,咱們見面再聊,小念恩哭了,我得快去抱她,那個臭雷拓,哄個小孩也不會!」說完立即掛掉電話。

  君華無奈的笑了笑。掛上電話後,忍不住低頭偷看床上的雷煌,這一看,大驚失色,手臂一時撐不住力量,整個人跌趴在他身上--他醒了?他醒來多久了?早知道這種姿勢的曖昧,此刻跌到他身上更是無法形容的尷尬,急忙要站好,卻被他抓住雙手,她半身仍是貼在他身上--面孔湧上一波一波的紅潮。

  「我--我要回去了!」

  從他手心傳來的溫度看來,他的身體已無不適;清晨未梳洗的他看來像個大男孩,卻又慵懶性感得要命,一點也沒有上班時候那種嚴肅冰冷--四年半前的那一個清晨,他的面孔也是這樣的--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不能喝酒了嗎?」他低沉的聲音帶著笑意。

  他果然醒來好一會了,而且還聽到她與青雲對話的內容。

  「對不起--她,她是我的室友,很關心我昨晚沒回去,所以--」雷煌那種邪氣的表情對她造成很大的壓力,在辦公室的那一套中規中矩的應對此時是不適用的;那麼,她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私底下的雷煌呢?

  「你在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呢?在你我心知肚明之後,差的只是沒有明說而已。」他目光深沉的輕語,毫不意外的看到君華花容失色的表情。他又說了:

  「我一向忌諱與自己的下屬有任何感情糾葛,所以我一直隱忍著;倒是你,成天膽戰心驚的躲著我,令我疑惑。怕我認出你嗎?認出你又如何?畢竟是多年前的事了!那件事之所以困擾我是因為你的處子之身與動機,加上不告而別,純粹報恩嗎?我不認為。事實上,我覺得我被利用了。」

  「你怎能這麼說?--」她低呼出來。

  「因為再次見到你直到現在,你一直很心虛!」他一針見血的指出。

  「我並沒有利用你!」她慎重的聲明。那件事之後,意外的懷孕並不在她預料之內。

  「那麼你怕我什麼?只是單純的怕我認出你嗎?認出了又如何?」他的聲音轉為咄咄逼人了。

  她咬住下唇,有些脆弱的看著他。他為什麼要逼她?他這麼聰穎絕頂的人,難道看不出她的心思嗎?當她知道多年前的他居然是一個有身分地位的人之後,卻仍無法自拔的死心認定他是她終生所愛。在明知二人不會有結果的情況下,依然可悲的貪想那每天相處的時間,只為多看他一眼。

  「雷先生--」

  「叫我雷煌。在我直接挑明了之後,就代表我們之間已無法回復單純的主雇關係了。你以為呢?」他的口氣有些煩躁。

  他一直在觀察,在克制。倒不能說四年半前那一段露水姻緣留給他多麼深刻的感受,畢竟那時二人之間絲毫沒有感情基礎。不過,他記得,記得那絕望的雙眸與那張嬌美的面貌,他向來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再次相見後,她的眼光在追隨他,卻又在他注視時像隻受驚的兔子般逃避著他,這引起他的好奇了!

  腦中也立即浮出四年半前那一夜的印象。是她!沒有錯。

  在好奇過後,接著而來的,是她待人處世的方式,與拼命工作達成他交付的任務的努力吸引了他。她應是那種賢妻良母,安然待在家中布置一個溫暖家庭的好女人。社會上的工作壓力與冷漠無情與她是格格不入的,即使她將工作做得很好。老實說,能跟得上他腳步走的助理沒幾個。

  雷煌自知自己向來冷靜過了頭,對愛情一事玩不來熱烈的那一套:也從不知一見鍾情為何物。史君華對他的吸引是漸進的。她怕他,卻又關心他,她總是對每個人展現親切的微笑,不知不覺中,她的影像已印在他心上了,開始追逐她的目光。在知道不少男士在追求她之後,才猛然知覺到自己對她居然產生獨占欲了。

  「為什麼你會在台灣?」他一直以為她應該是華僑。

  「那邊--已沒有親人了,台灣至少是我的根。」從美國逃回來至今,她努力去忘掉那邊的一切;雖是錦衣玉食,卻暗藏著肉欲橫流的污穢。那邊的人,大概早忘了她吧?輕輕掙脫他的雙手,她撫了撫裙襬,不敢看他道:「我要回去了。」

  他盯著她雙眼看,突然說出一句令人摸不清的話:「我不是一直都那麼高高在上的。」

  「呃?」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送你回去。今天你就休息吧!我准你假。」他下床,望了自己一身皺巴巴的衣服,眉頭一皺。

  「等我一會。」即走入更衣室中了。

  君華仍在咀嚼他那句話的意思,陷入深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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