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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猾

  以防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萬一

  醒來時你已離去

  夏宇《冬眠》

  ※※※

  在章令敏考上T大中文係的那一年,章家大哥被送去服兵役了。

  跟上輩子相同,章興家連續兩年考研究所都落榜,這不止是因為他的反抗,也是他真的沒有能力去考上。原本,章家父母是想透過各種關係去免除他的兵役,然後像上輩子那樣送他出國,就算申請不到像樣的大學,讀個野雞大學回來唬唬人也不錯,反正他日後是章家公司的接班人,也不會有人對他的學歷認真看待。但章令敏反對,努力勸說父母務必要將大哥送去當兵,那是個吃苦的地方,正好適合章興家這個從來沒吃過苦頭的人去磨練。

  章令敏重生之後一直在想要怎麼讓大哥真正變得成熟點、對自己的人生負責點。他依然可以不接掌家業,也可以一輩子不工作,就讓家裏養著,但他必須成長,必須走出他夢幻的象牙塔,活在真實的世界之中。就從吃苦開始!

  章興家活了二十五個年頭,他認定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夢想不被家人接受、功課太差被父母責備。光這兩件事,就讓他成天大叫著生不如死,章令敏看了真是無言,更是下定決心讓父母送他去當兵。人不能永遠只活在享受裏,卻不盡義務,這會讓人失去承擔的肩膀。

  更何況,所謂的幸福快樂,都是比較而來的。就像如果沒有地獄做對照,誰會嚮往天堂?

  在章令敏幾個月的努力下,終於說動了父母,章家大哥於是開始過起了兩年為期的「地獄」生活。也許,在退伍之後,章興家仍然不事生產、仍然幻想著當個大攝影家,但章令敏想,至少那時,他拍出的照片,表達出的情境,會比較深刻一點、平實一點吧!

  重生以來,雖然意外收獲了幸福的戀情,不敢置信於林森居然會喜歡她的事實。但始終教章令敏牽腸掛肚的,也只有兄弟姐妹們的人生軌跡了,所以打從認清了重生的事實,她沒有想過去找林森補足上輩子的遺憾,讓自己圓滿,甚至下意識地想避開他,今生不曾相識最好。滿心只想著要怎麼讓家人過得比上輩子更好,不要那麼地渾渾噩噩地將一生糊塗過完。

  這大概,就是周又鈴曾經諷刺過她的「聖母情結」吧?

  不管聖母不聖母,章令敏再也不會因為周又鈴的各種言詞而感到被傷害了。她們這對曾經的好友,雖然沒有直接的撕破臉,甚至還是常有交談的機會--都是周又鈴跑來找她,但從一年半前周又鈴開始追求林森之後,她們之間的情誼就徹底消散了。

  周又鈴雖然厭惡章令敏的「聖母屬性」,但卻也善用著。說實在的,若不是章令敏有這樣的屬性,周又鈴這樣一個明著要搶人男友的人,又怎麼還能出現在章令敏面前,被客氣對待?沒朝著她破口大罵、或者將她的劣行宣告得天下皆知,讓她名聲敗壞,都只能說是聖母光芒普照大地了。

  在章令敏成為林森的學妹這年,周又鈴也擁有相同的身分,而且還是直係學妹!周又鈴在升上高三後,除了想盡辦法去找林森外,其它的時間全用在升學的衝刺上,她不參加學校的課後輔導,也不去補習班,她直接請父母幫她找來最厲害的家教,開出高薪,讓家教務必將她補進T大物理係,不管讀書計畫安排得多麼慘無人道,她絕對配合!撐著一口狠勁,她非常幸運地吊車尾考上了!

  周又鈴自從上大學後,就不再三天兩頭地找章令敏了。以往找章令敏是為了打探林森的訊息,但現在成了直屬學妹,哪還需要在章令敏身上下工夫?所以章令敏也算鬆了一口氣。她有太多事要安排了--家人的、江明紹的,都需要她細細思量計畫,實在沒空應付周又鈴三天兩頭的打擾。

  大哥送軍營了,日後有何改變,還需要觀察,才能對症下藥;而大姐人生的第一個危機--意外懷孕,也在一年半前解除了。她沒有跟體大的那個男生交往下去,除了發現那人品性不端,同時與四五個不同學校的女生有染,斷然分手之外,更是因為在那個階段,她成了江明紹承認的固定朋友班底。打進了那個美女帥哥富豪團的社交圈,自然就看不上那些平凡普通的人了。

  江明紹的那個團體,可不是隨便就能進的,對個人的條件要求得可高了。由於打進來不容易,所以章雅敏可不敢隨便在這個圈子裏把談戀愛當成遊戲,言行舉止都像在調情搞曖昧,要是因為舉止太輕浮而被輕視踢出去,可就得不償失了。所以章大姐多年養成的輕浮性情,居然收斂許多,不再以與人比較交男友的數量為榮了。

  這算是與江明紹成為知交的意外收獲吧!章令敏從來沒想在江明紹身上得到些什麼,與他相交,只純粹地不忍心看他身敗名裂,畢竟上輩子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說什麼也不想見他再變成那樣。但沒料到江明紹會是個對朋友這麼夠意思的人,當他與她成為朋友之後,他便把她的家人也一同接納了,就算他根本看不上她的兄姐。

  章令敏太了解江明紹這個人了,所以當江明紹對她有著他自己都解釋不了的好感,覺得應該把她追來當女友時,就被章令敏巧妙轉化為知己之情,於是從來不相信男女之間有真正單純友誼的江明紹,生平有了第一回女性好友--純潔得不能再純潔的那種。這個女性知交簡直比他自己還了解他,真是太可怕了,若是真追來當女友,他日子一定會過得很慘,所以還是不追了,當好朋友吧!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會原本想追來親親愛愛的女生,竟會變成可以挖心掏肺的好朋友,不過既然想不透就別想了,搔搔頭疑惑完之後,江大少依然被眾色美女寵愛著,不會因為自個的美女花園裏少栽了章令敏這一朵,就覺得人生不再圓滿。

  被浸泡在寵愛裏幸福長大的人,通常不會有太陰暗的性格。雖然一定是任性點的、驕傲點的、唯我獨尊點的,但同時也是較為正向陽光的。如今意氣風發的江大少,正是這樣的人。

  上一世,章令敏認識的是身敗名裂之後的江明紹,那時他身邊已經沒有半個稱得上朋友的人了,所以章令敏對他的了解雖然近乎透徹,卻獨獨缺少了這一塊。才會在這一世發現他對朋友的慷慨之後,有些驚訝;驚訝之後,便益加珍惜起來,希望盡可能地在這一世,保有他此刻的面貌,直到此生終了。

  沒有了章大姐在愛情上亂來一通的壞榜樣,自然小妹也就沒有學壞的機會。章令敏如今接掌著弟弟妹妹的零用錢發放與課業上的監督,她對兩個小的依然是關懷備至,但絕對不像上一世那樣有求必應,輕易在他們的撒嬌索求下,由著他們玩耍放縱,不做功課、蹺掉才藝課,隨便他們沉迷於電玩與漫畫,養成了沒事享樂、有事找二姐解決的惡習,然後一生都這麼做著。

  當然,她的鐵腕作風,也不幸地讓她的形象從弟妹眼中的善良仙女,變成了邪惡魔女。不過,這又怎樣呢?只要他們沒出大問題就好。

  章令敏不介意幫家人收拾麻煩,但既然知道了自己的一生比任何人都短,這一世就無論如何不能放縱。幸好兩個小的在章令敏兩年來的管教之下,許多惡習都慢慢改正了,學業成績雖然沒有突飛猛進那麼誇張,但總也是提上了中上水準,未來升學之路,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她想,目前這樣的發展態勢,家人一定都可以過得比上一生都好吧?當然,上一世那個為章家扛起事業重擔的堂弟,也被章令敏照顧著,提早將他從那個充滿暴力的家庭給帶出來--包括他的兩個妹妹。為了不讓他們被那個賭鬼父親糾纏,章令敏懇請父母將他們悄悄送去美國讀書。父母不解她為什麼要為堂弟妹做到這麼多,這些錢章家雖然出得起,但可也算是一筆巨資。幫助親戚脫離苦海很合理,但沒人會幫到這個分上吧?這會不會太過了?

  其實章令敏是出於上一世對堂弟的虧欠,才會做得這樣過。但想到上輩子就是堂弟一人挑起公司重擔,一生都無怨無悔地賺著大把金錢來供養章家其他四兄妹,怎能不教章令敏感到羞愧負疚?

  就算現在是重來的一次人生,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但章令敏這樣一個一生都在付出的人,分外無法做到知恩而不報,她知道堂弟上一生最大的遺憾是獲得了耶魯大學的錄取,卻沒有錢去讀,只能放棄。她希望這輩子他可以所願得償,所以她才會對父母提出這麼過分的要求。後來為了說服父母同意,只好悄悄說:

  「立傑是個品性很好、天資聰穎的孩子,他的資質算是我們章家這一代裏最優秀的了。哥哥不想接手公司,弟弟也不知道長大後會不會有別的想法,現在成天喊著要當漫畫家,說不定也學哥哥一樣拒絕從商!到時,您們辛辛苦苦創下的事業,又該怎麼辦呢?雖然我說願意進公司幫忙,但我畢竟會出嫁,要是日後章家的事業改換了別人的姓,你們不難過嗎?更別說我讀的是中文係了,能幫上忙的地方有限,還不如悉心培養立傑,讓他成為一個最出色的專業經理人,那麼日後我們家的事業,才有更上一層樓的指望!」

  在這樣持續不斷的洗腦之下,加上章令敏向來是父母心中最乖巧聰明的女兒,終於被說動了,花了大錢將三兄妹送到美國安置,那邊有母親的朋友可以幫忙看顧。開始了全新的、遠離暴力的生活。

  家裏的事可以做的幾乎都做了之後,章令敏算了算時間,開始在想江明紹命中的那個劫數開始了沒有?遺憾的是上一世她只是大約聽說過他的事跡,沒辦法有詳盡的了解。後來即使與江明紹相處二十四年,對於他生命中最痛苦難堪的那幾年,他是絕口不提的,所以章令敏只能在心中猜測著,卻深感無從下手。

  只能深深祈望,她能有幫得上他的地方,及時地。

  很及時,非常地及時!

  及時到章令敏忍不住要想,上天讓她重生一次,是不是就為了讓她來幫江明紹度劫的?

  因為要采買西樂社成果發表會上要穿的禮服,在這個週末下午,章令敏與林森手牽手地走在東區大街上。由於他們兩人生性喜靜,平常約會絕對不會考慮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地方,所以像東區這種流行時尚名品店林立的地方,他們是比較陌生的。

  既然難得來了,就決定好好逛逛,不急於立即將禮服買好閃人。偶爾處在喧鬧裏,也是一種有趣的體驗。

  正當他們站在百貨公司裏附設的電影院售票區口,對著正上映的電影指指點點、研究著要看哪一部電影好時,不遠處突然爆出的爭吵聲讓原本熱鬧的場合為之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忍不住循著聲音的來處探望而去,發現吵鬧的聲源竟是來自一個俊男與兩位美女之後,圍觀的興致大增,不由自主地都移步過去,想知道是怎樣的三角關係。

  林森認出了那個男子是江明紹,雖然只見過兩次面,後來也知道此人是章令敏認定的朋友,但彼此間倒是始終知道對方的存在,卻沒有見面的興致。

  「怎麼了?」章令敏身高只是一般,沒法透過人群看到爭端處的情況。

  「是江明紹,以及兩位女性,其中一位非常地激動。」林森簡單地說明了下。

  「喔……啊?什麼?很激動的女性?」本來只是漫應一聲,直到這個訊息真正進入腦袋裏,章令敏渾身發寒,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東區、××百貨公司、感情上的三角糾紛……原本以為只是微不足道的爭風吃醋鬧劇,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我們過去看看!」章令敏神色變得嚴肅,抓緊林森的手,往人潮聚集處擠去,腳步失卻了平常的輕緩,顯得有些慌張。

  林森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問什麼,兩大步走在她面前,幫她開路,不教她被人群給擠到。當他們還沒有擠到事件的中心點時,那名激動到全身發抖的女性已然抓狂大叫,同時還撲向江明紹,拳打腳踢地攻擊--

  「你這個負心漢!花心大少!腳踏兩條船的混蛋!該死的,你去死去死去死,全天下的男人都去死--」

  江明紹哪裏經受過這樣的暴力對待,在俊臉被抓出四條爪痕、整個人被撲倒在地時,他才回過神,氣怒地想躲開那兩隻一直朝他臉上招呼來的爪子,不能回手,只能狼狽地閃避,但收效甚微。只能氣急叫:

  「你這是在幹什麼?何朝韻,你快住手!你莫名其妙!」

  「花心大少!浪蕩子!不要臉的小白臉!你比牛郎還虛情假意!你連演技都很爛!既然你騙了我,為什麼不騙一生一世!為什麼為什麼!」尖叫聲更為淒厲,動作無比凶狠,難以想像這麼嬌小的身子,居然可以爆發如此剽悍的威力。

  江明紹手忙腳亂地抵擋爪子,根本有口難言,於是周遭的指指點點就很明確地傾向「可憐地、正在施暴中的弱女子」,而將被施暴的他冠上一頂叫做「陳世美」的大帽子。

  「去死!你去死!啊啊啊--」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你不要太過分了!不要再打了!」江明紹實在太痛太生氣太狼狽了,終於忍不住用力一推,將抓狂的女子給推退了好幾步,一個不穩,往後跌坐在地。

  那女子像是被定住了身似的,木木看著江明紹,一時沒有動作。

  「你簡直莫名其妙!根本像個瘋子!」江明紹又委屈又生氣地叫。

  女子一聽到「瘋子」這兩個字,立即跳了起來。江明紹連忙做出防護姿態,生怕又被攻擊,沒料到那女子只是猙獰地狠瞪他,瞪得讓人心驚膽戰後,動作了--不是朝江明紹拚命撲殺而去,而是轉身推開人群以跑百米的速度消失不見!

  「明紹!快追過去!不要讓她一個人!」好不容易衝進來的章令敏驚叫完後,也跟著追著女子消失的方向跑了。

  「啊,令敏……我為什麼要追她,我是受害者好不好?我今天才第二次見到她--媽的!」江明紹看著章令敏與林森跑走的背影,雖然氣個半死、委屈得要命,但待在這兒給人看也不是辦法,而那個「三角戀」的第二個女主角早不知跑哪去了,這兒就剩他一個人了!

  再說吧,他被爺爺給安排來跟這個瘋女人吃飯約會,如果把人搞丟了,回去一定挨罵。記得爺爺說這個瘋女人是一流名門的千金,是得罪不得的……真是,他媽的!無論心中如何痛恨,他至少得把那個瘋女人給完好地送回她家!

  於是一場追逐開始了。

  「林森,好巧,在這裏見到你--」周又鈴剛要從百貨公司大門出來,就先差點被一個女人給撞到,還好閃得快,然後還沒站穩,眼前又閃過章令敏的身影,當林森緊隨於後跑過來時,周又鈴倒是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他手臂,驚喜地寒暄。

  「抱歉,我忙。」堅定拉開她的手,林森加速追過去。

  周又鈴的錯愕沒有太久,當江明紹也跑過她面前時,她也跟上去了,兩人同時閃進一台正要上樓的電梯裏,電梯向上。

  百貨公司的電梯當然不會有直達頂樓的。這間百貨公司共有二十六層樓,而一般顧客能抵達的最高樓層只到二十一樓,往上全是員工辦公區。

  今日也是不幸,當那名被江明紹罵為瘋子的女子搭到最高層時,像是早已熟知安全門的方向,一出電梯就筆直衝過去。平常都會鎖好的安全門,今天竟然洞開,無人看守,也就讓那女子一路爬上了頂樓陽台。

  當跑在後頭喘得快斷氣的江明紹與周又鈴來到陽台時,就看到了無比驚險的一幕,不由得低呼出聲--

  那名女子已經跨坐在陽台欄杆上,整個身子向外傾斜,若不是章令敏正緊緊拉住她的一隻手臂,這個女子怕是早已跳下去了。兩人的情況都相當危險。而林森正臉色嚴肅地站在離她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被厲喝著不準再上前。

  「走開!你們都走開!誰要你們多事!滾!」女子情緒失控,為了擺脫章令敏的手,陽台這邊的腳胡亂踹著,有幾次都重重踹著了章令敏。「讓我死!讓我死!我早就不想活了!你放開我,再抓著我,我讓你給我陪葬!」

  章令敏忍著身上的痛楚,收緊雙手,就算兩隻手的手背已經被抓得流血也不退縮。她沒有在女子激動尖叫時跟著說話安撫勸慰她,而是靜待女子尖叫到終於聲嘶力竭渾身無力地直喘氣時,才道:

  「如果你有勇氣自殺,為什麼沒有勇氣好好活著?你還這麼年輕,既青春又美貌,好好活著享受這一切不好嗎?」

  「哈哈哈……我還能怎麼好好活?我瘋了你知道嗎?我為什麼要好好活?這樣無趣的人生,我為什麼要好好活?你說啊?啊?」又是一串癲狂的厲笑,但因為後勁不足,沒能笑太久,一邊喘氣一邊質問著。

  章令敏看著女子瘋狂的眼神,邊想著如何開解,也密切注意著她的動作。希望能尋到一個契機,將她一把拉下來……

  「你也沒有答案對嗎?你也不知道人為什麼要活著對嗎?既然你都不知道,憑什麼勸別人好好活!」女子咄咄逼人地問,又要開始擺脫章令敏的手。

  「因為要死很久。」林森突然開口道。

  女子聽得一愣,林森後面的人也為之一愣,但章令敏沒有,她只是終於找到機會,果斷地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一把抓下她!

  女子在尖叫一聲後,重重跌落在地上。可能是跌得太痛了,她整個人像爛泥似的攤在地上,想破口大罵,但能發出來的只有痛叫聲。

  這時江明紹與周又鈴飛快跑過來,四個人將女子圍在中央,預防她還有力氣跳起來堅持要自殺。

  章令敏將那女子扶靠在水泥牆上,看到女子左手臂上的淤青,忍不住拉過來,輕輕揉著。溫言道:

  「也許我們活了一輩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活著,但這並不是我們輕易拋棄生命的理由。你還這麼年輕就活得這樣厭倦,那麼你又怎麼有耐心去忍受死亡呢?你聽到他說的了,會死很久呢。到時面對那個無限的很久,你還能用什麼方式去終結它呢?我可不認為再自殺一次,可以讓你活過來。」

  「哼!愚蠢!人死了就死了,什麼也沒有!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信靈魂那一套!」那女子冷哼,可能是身體太痛,一邊抽氣一邊說話,聲音虛軟,再也沒有尖叫的氣勢。雙眼倒是不馴依舊地瞪著林森,想看這個人會怎麼說。

  林森表情總是很寡淡,垂下眼看著女子,伸起一手虛指了周遭,道:

  「你看不到空氣,但它存在,提供著你呼吸所需。」手指又朝地上一指:「我們站著,而不是飄著,是因為地心引力,但我們看不到。許多人類還沒能探索到、或者加以證明的事物,我們不能就說它不存在。存在或者不存在,並不會因為你的相信或不相信而有所改變。」

  女子本來很專心聽著,然而到了後來,眉頭緊皺,無力道:

  「這是我聽過最爛的勸生話了。真是超爛的,居然會說好好活著是因為會死很久……接著又說那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話,簡直爛死了!」

  「你還想聽什麼好話?你這女人不要太過分了!」江明紹累積了一路的火氣,在確定女人沒有力氣在今天第二次尋死之後,爆發了。

  「你這花花公子不要說話,你給我滾!」女子瞥見江明紹的臉就發火。

  「滾什麼滾?你這個……怪女人!」突然記起似乎是因為自己說了「瘋子」這類的詞語,才激到她抓狂的,所以趕緊轉口。然後按著道:「我們上星期才被介紹認識,今天是你約我出來吃飯的。怎麼我就是負心漢、花心鬼、不要臉的小白臉了?只因為我們吃完飯出來,我遇到了一個女性朋友,她也不過勾著我的手打聲招呼,你就抓狂起來,接著就跑來跳樓了,你到底在幹什麼啊!」江明紹愈說渾身愈冒冷汗,先不說這個女孩的家世有多嚇人、要是這女孩在今天死掉了,江家會遭受到女方家人多嚴重的報複;光是說他自己吧,眼睜睜看一個女孩在跟他吵架完後去自殺,他怎麼能受得了?不瘋了才怪!

  「你閉嘴,我不要聽到你說話!你長得跟他太像了,閃遠點,你的長相會讓我發瘋!」女子怒斥著。

  章令敏輕悄地移動自己的身子,當她一邊幫女子揉著手臂時,也慢慢靠近,最後環抱著她,也觀察著她。這女子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但身子一直在發抖。章令敏猜測著這女子是罹患了十幾年後非常常見的心理疾病--憂鬱症。而且是憂鬱症裏的躁鬱症,當發病時,會有自殘或暴力的傾向。

  「原來我長得像你討厭的男人,那你幹嘛約我出來?自虐嗎!」江大少這個情場達人從女子口中的隻字片語裏,大概可以推知這女子曾經遭遇過什麼--不過就是老掉牙的橋段,千金小姐遇到了個感情騙子,卻以為遇到了真愛,落得人財兩失的後果,然後承受不住就瘋了。然後他這個倒楣的人就成了瘋女人泄恨的對象!

  媽的!難怪這種五代富的一流名門大家族會紆尊降貴地來跟他們這種三代富豪往來,原來是想將這個在一流階層裏已經不可能找到對象的剩女推給他接收呢!不止是剩女,還是個精神狀況出問題的瘋女!太過分了!

  「你走開!我不要看到你!」

  「我稀罕嗎?哼!等我送你回家後,這輩子你永遠別再出現我面前!」江明紹生平第一次對女人說出這麼不客氣的話,說出口之後,覺得做人不紳士點,也沒有什麼不好。

  「誰要你送?你滾!告訴你,你們可以阻止我這一次,阻止不了我下一次!」

  「那你就下一次再死吧,我們不會在意的。」周又鈴冷冷說道。「只要不要死在我們面前,給我們惡心到就好了。你又不是我們的誰,我們管你愛死不死!」

  「你--」女子身為何家大小姐,從來都是被輕聲細語奉承著的,幾時聽過這樣刻薄的話,立馬又激動起來,可惜沒力氣起身,只能渾身抖得像要散成碎片似的。

  周又鈴一點也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罵道:

  「有力氣去死,卻沒力氣去為自己討回公道,你這個蠢貨!如果你被騙情了,就去報複回來;被騙財了,就去追討回來;恨那個人,就去讓他生不如死,也好過你讓自己生不如死!只是一個男人而已,就算是個爛透了的人,如果你還愛,那就去愛啊!愛到沒力氣愛了,再摺磨死他不會啊!你這樣摺磨自己,簡直是自甘下賤!」

  「你,你這個女人,你敢這麼說!你--」女子氣得幾乎要厥過去了。

  「你以為世界上就你最慘嗎?那你真是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告訴你,我比你更慘!」周又鈴像串點燃的鞭炮,正劈哩啪啦爆著,情緒失控地吼著……「你看,這是我苦追了一年半快兩年的男人,我愛死他了!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這輩子只會為他心動!」周又鈴指著林森,深吸口氣,努力想穩住自己的語調不那麼抖。「可是,他跟我的好朋友卻先認識了,也交往了。對,現在正抱著你的那個女人,就是我的好朋友,他們正在交往,我目前還沒橫刀奪愛成功,正在努力中。」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太過分了……」也太無恥了,女子瞪大眼。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愛上他,但是,在看到他的前十秒,我正在跟這個男人接吻。」周又鈴淡淡地指著正朝她翻白眼的江明紹。不意外又接收到女子倒抽一口冷氣的驚喘聲。「江明紹是我主動追求的第一個男人,但一直沒追到手,所以我一不作二不休,在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要求分手前,強吻了他。那時我只是不想太容易放過他,同時也想著追了他那麼久,可不能做白工,好歹吻一下回本……誰知道下一刻就撞到真正令我動心的男人了,你說我心中是什麼感覺?簡直是太狗血了!」

  「……這……叫真慘,還是叫自作孽不可活?」女子覺得這個囂張的女孩的情路實在太迭蕩了,相較之下,她自己那麼點事,實在顯得很蒼白……

  「都不算,我只恨沒有比我的好朋友更早遇到林森。如果我比我的朋友早遇到,她就算也愛上林森,必然也不會跟我爭的,那麼我就一定可以追到林森,雖然可能要跟他耗許多年。她是個很乖很有道德感的女孩,為了她心中的標準,她可以捨棄自己的想望。很傻很聖母對不對?」

  「就算沒有令敏,我跟你之間,也不可能。」淡淡地道。

  周又鈴哼笑,深深看著林森。「如果沒有令敏,你或許不會愛上任何人,但你總會結婚,那麼,我深信最後得到你的人一定是我。我愛你,在你沒有愛上我時,我就愛上了,得不到你的心,至少也要得到你的人。瞧,很卑微吧?我把自己貶低到塵埃裏了……」她的笑,還維持著,但淚卻像噴泉般湧出。

  「你應該放手……我都看得出來你不可能得到他了,那麼就至少保有友情吧……」女子結結巴巴地說完後,驚訝得發現自己居然在勸解別人……明明前一刻,她正在尋死啊,怎麼這麼快主角就換人了?

  「我不!就像我跟你說的!只要還愛,就堅持愛下去!直到不愛之前,我都不會停止追求他,哪怕他們以後結婚生子,我也會天天祈禱著他們離婚、感情破裂!」

  太強悍了!強悍到讓人無言以對。

  女子呆呆看著周又鈴,又看了看其他三人,這四個人之間,好像滿糾纏的,簡直比八點檔的連續劇還精采……

  「嗯……可以知道你們的名字嗎?我們認識一下。咳,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何朝韻。半年前被一個偽裝成上進有為青年的男人騙了感情--其實那個男人剛被一個六十歲的富婆棄養,正在找新的包養人,沒料到釣到我這條大魚,以為可以騙婚成功,但被我家人查到他所有的底細,是一個非常爛的男人。總之,我為他大病了一場,現在還在治療中。不過,我會好的,一定會。你們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目光定在最好說話的章令敏身上。

  「我叫章令敏,他叫林森。」章令敏溫柔地說著。

  江明紹撇撇嘴,別開臉。他還想趕快把人送回家,好去給醫生上藥呢!他的臉痛死了!

  周又鈴將眼淚一抹,很跩地轉身離開,丟下話道:

  「下次遇見你再讓你知道我的名字吧!如果你還活著的話。現在我懶得理會一個才剛自殺未遂的蠢貨。」

  走到陽台大門邊,周又鈴站定了下,回頭看著林森,輕道:

  「林森,我很喜歡你,真的。」

  林森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微笑,揮手。「學校見。」

  當所有人都離開陽台,江明紹也順利將何朝韻完好地送回家之後,章令敏才終於鬆了始終憋在心中的那口氣。

  江明紹的危機,算是解除了吧?

  何家大小姐沒有死在今天,也就沒有三年後江明紹被設計服用了迷幻藥與某幾位千金小姐迷迷糊糊發生關係,制造出性愛派對的淫亂景象被偷拍下來,後來還被登在不入流的八卦雜誌上,轟動了全社會的事件!這事件,鏡頭裏的所有人徹底身敗名裂,江家遭受各家族無情打壓,而江明紹則被上流社會徹底驅離,沒有千金小姐敢跟他往來,連一般身家清白的女孩也見到他就躲得老遠,他的一生,宣告完蛋。

  沒有人知道背後主導這一切的人是誰,但所有的蛛絲馬跡顯示了絕對跟何家脫離不了關係。

  起因正是這出自何家千金為江明紹跳樓而亡。

  所以,江明紹的劫數,躲過了吧?

  當然,章令敏不敢現在就放下心,她還要盯著他三年,直到確定性愛派對事件沒有發生,才能安心。

  「你會覺得我今天的行為很奇怪嗎?」

  兩人牽著手走在回她家的路上,在鬆完一口氣之後,才想到必須給林森一個交代。她今天的表現……太未卜先知了,林森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是很奇怪。」林森點頭,但沒有多問。

  「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不一定非知道不可,如果你覺得難以啟齒的話。」他低笑。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我會告訴你的,總有一天。」

  「沒關係,我們有一輩子,不急。」

  她抬頭看他,正好迎上他含著笑意的眼,點頭,再點頭,對的,他們這次將有一輩子。身子忍不住往他懷中偎去,輕道:

  「這輩子,沒有錯過你,真好。」

  他停下步子,轉身摟住她,下巴輕輕揉著她的頭頂,很溫柔地揉著。

  「我一直在這裏,只要你願意,我們就不會錯過。」

  原本打算用一下午的時間練習莫紮特二十一號鋼琴協奏曲,但卻發現自己帶錯了曲譜,竟然帶了一本平常在家裏練習用的本子。有些嘆氣地隨意翻著曲譜,頁面停在綠袖子的曲子上,想到了林森的雙簧管,想到了這一世,她看過他彈吉他、聽過他的雙簧管,卻還沒聽過他彈鋼琴呢。

  為什麼上輩子她只看過他彈鋼琴而不知道他其實更加的多才多藝呢?有機會一定要問問他。

  雙手輕輕放在琴鍵上,忍不住彈起了綠袖子,閉上眼,想著他。

  當曲子即將彈完時,她發現身邊坐了一個人,那熟悉的氣息讓她無須睜眼就知道會是誰,已經習慣了依靠,所以很自然地側偎了過去,自有他挺拔的肩膀承接著她。

  彈完了最後一個樂音,他在她耳邊問:

  「想睡了?」

  搖頭。

  「那為什麼不睜開眼?」

  「每次醒來,我總怕睜開眼發現一切都只是個夢……」愈幸福愈恐懼,曾經以為自己不管遭遇什麼,都能隨遇而安,原來,所謂的隨遇而安,不過是沒有足夠令她在乎的事物而已。

  「沒關係,只要不是惡夢就好了。」

  「你總是無所畏懼是吧?」

  「我努力,我爭取,我得到或得不到。畏懼於事無補。」

  他總是如此務實。她微笑,在眼睛微張時,便被他溫柔地吻得又閉上。

  「你準備休息多久再回實驗室?」猜都不必猜,他必定是在實驗空檔溜過來看她一下的。

  「不太久,約莫一首曲子的時間。」他笑。

  「你要彈給我聽嗎?」她張大的杏眼完整地表達出期待。

  「不,我們一起彈。四手聯彈。」他隨手翻著曲譜,然後視線定在一個曲子上。

  「我沒帶四手聯彈的曲譜!會彈壞的--」她的目光跟著看過去,竟一時啞口了。這曲子……竟是這曲子……

  「我從來不彈太甜的曲子,但這一首,我第一次聽時,就覺得,如果我有了喜歡的女子,一定要對她彈奏這一首;如果她也會鋼琴,那我們就一起彈它。」

  夢中的婚禮

  章令敏身子微抖,不敢說話,怕說了會流出淚來。

  上輩子,在他前去劍橋留學時,最後一次來到西樂社,那時他不知道社團裏還有人,他只是來取走他的一些曲譜。但那時她在,她正在彈鋼琴,彈著蕭邦的離別曲,滿心苦澀地默默為他送行。他的意外出現,嚇得她琴聲大亂,整個人跳了起來,完全地不知所措。

  他在門邊看著她許久,不算明亮的空間,距離也隔得太遠,讓她看不清他眼中帶著什麼情緒。突然,他走過來,抓來一本琴譜,攤開給她看,問:

  「會彈這首嗎?」

  夢中的婚禮……「會。」

  「一起吧。」他坐在鋼琴椅上,留了一半空位給她。

  「啊?一起?這是四手聯彈,我沒沒沒練習過!」看清了曲譜後,她結結巴巴,羞愧萬狀。

  「別擔心,我配合你,我也跟得上你。」他語氣溫和,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於是,那個黃昏,他們在西樂社昏暗的教室裏,一起彈奏著那首甜蜜的曲子,正如他所言,不管她的節奏快慢,甚至因為太緊張而錯落了音鍵,都會被他巧妙地掩飾補足。難以相信他們這是第一次合奏,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合奏。

  彈完後,她久久無法回神,呆成了一根遲鈍的木頭。

  「再見。」他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在轉身離去時,說了再見。

  而她仍兀自呆傻,竟然沒有回應,連再見也沒有說,那一生,便永遠訣別。

  ……

  當夢中的婚禮樂音再次在兩人合作下悠揚響起,她恍然度過了一個輪迴,上輩子,這輩子,一樣的林森,一樣的曲子,一樣的情意……

  原來,如此……

  所有失落的,都拾起了;曾經模糊的,都清晰了。

  重生一次,是的,是的,正是為了他而來。

  我愛你,林森。就算睜眼之後發現是個夢,或者是另一個輪迴,我會真實地找到你,然後,繼續愛你。

  曲子不知道何時彈完,兩人的唇也不知何時糾纏在一起,她只能緊緊抱著他,渴求著他的懷抱,他的親密。讓兩輩子的空虛,在每一次依偎裏填充進足夠的愛,當她的心滿滿的、脹脹的,覺得整個人快飄起來之後,她想,那就叫圓滿了吧?

  心,飄了起來;而她的雙足終於踏實。在他的愛裏,她找到了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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