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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駝山妖人〉



  鮑、雷二人齊聲喝道:「站住!」一左一右,上前攔阻。

  宇文浩道:「你們要我站住做什麼!」鮑勝道:「渾小子……」底下的話還未說得出來,陡然只覺膝蓋一麻,身不由己的就矮了半截。雷超也是同樣情形,只說得半句:「叫你別管閒事……」便跪倒了。

  宇文浩哈哈笑道:「原來你們是要給我行大禮,不敢當。」原來鮑、雷二人乃是給用梅花針射中了膝蓋的麻穴。

  說時遲,那時快,宇文浩已是向著霞遠鏢局的總鏢頭湯懷遠撲來了。

  「你們欺負我的妹妹,這可不是閒事,我非管不可!」聲出招發,雙掌齊飛。

  湯懷遠疑惑不定,他是知道齊家並無男丁的,心裡想道:「齊燕然只有一個孫女,這妞兒既然是齊燕然的孫女,卻那裡來的這個哥哥?嗯,莫非是飛天神龍?師兄妹也習慣了以兄妹相稱。」但他雖然沒有見過飛天神龍,卻是聽得翦大先生和徐中岳等人說過飛天神龍的相貌的,飛天神龍相貌雖不醜陋,卻絕對不是俊雅的書生。

  正因他思疑不定,但見宇文浩與齊漱玉兄妹相稱,齊漱玉並沒否認,心想:他們即使不是親兄妹,這個少年恐怕和齊家也是多少有點關係。顧慮到牽涉齊家的關係,宇文浩發掌打他,他就不敢用重手法還擊了。

  四掌相交,登時把湯懷遠嚇了一跳。

  他最先接觸到宇文浩的右掌,好像觸及燒紅的火炭一般,熾熱如燙;隨即接觸到宇文浩的左掌,卻又像觸及一聲堅冰,奇兼刺骨。

  好在他的功力深厚,碰上這樣奇怪的事情,也只是嚇了一跳而已,並沒受傷。

  武林中練鐵砂掌、甚至毒砂掌的人雖然不多,但也常見。宇文浩這種一冷一熱的掌力,練的卻就不知是什麼掌了,他從來沒有見過,不過,憑他豐富的經驗,卻可斷定,不是毒掌,只是一種邪門的功夫。

  宇文浩見他似有畏懼之意,得意非常,哈哈笑道:「原來天下第一大鏢局的總鏢頭的功夫也過爾爾。」湯懷遠心念一動,陡地喝道:「好呀,原來你是白駝山的妖人!」

  宇文浩面色一變,冷笑說道:「白駝山的人可沒有你這樣無恥,堂堂總鏢頭,甘為鷹爪孫!」

  湯懷遠冷笑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們的底細麼,說到厚顏無恥,恐怕任何人都得對你們甘拜下風。嘿嘿,白駝山有三門絕技,一是寒冰掌,一是火焰刀,一是把面皮練得厚如城牆的功夫。三門功夫,都是足以獨步天下。你的寒冰掌與火焰刀稀鬆平常,想不到練面皮厚的功夫倒是得了白駝山真傳!」

  寒冰掌與火焰刀的確是白駝山所創的兩大邪派奇功,寒冰掌能令人感受奇寒,火焰刀亦是以掌為刀,並非真刀,功夫練到深時,肉掌可以變成燒紅的鐵塊一般。但所謂「練面皮厚的功夫」那卻是湯懷遠編造出來,用來嘲諷白駝山這一邪派的了。

  此時他已知道宇文浩的來歷,下手絕不留清。掌打掌劈,有如鐵斧開山巨鎚擊石,宇文浩這才知道厲害,那裡還敢硬接?他不敢硬接,寒冰掌與火焰刀又如何能傷對方?

  不過片刻,宇文浩已是湯懷遠的掌風影籠罩,險象環生!若不是因為湯懷遠恐防誤傷齊漱玉,早已被打得筋斷骨折。

  宇文浩也真精靈,很快就看出湯懷遠是對齊漱玉有所顧忌。於是每到緊要關頭,他就緊緊靠著齊漱玉,甚至躲到齊漱玉背後。讓齊漱玉替他抵擋。

  齊漱玉對這位義兄,本來已經起了一點疑心的,但此時卻忽然過他有了好感。

  好感從何而來,是因為宇文浩幫他罵了湯懷遠之故。

  她並非不知道湯懷遠初她的爺爺的交情,小時候她是曾經隨爺爺到過震遠鏢局一次。雖然那個時候她只有五歲大的小姑娘,這件事情總還記得。

  但也正是因此,她對湯懷遠更加生氣了,湯懷遠和翦大先生、徐中岳聯手對付她的師兄,這件事情,她一到北京就知道了。(可惜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湯懷遠的難言之隱,她是無從得知的。)

  要是她得一點世故的話,或許她還會諒解湯懷遠的為難之處。可惜她又是被爺爺和王媽等人寵壞了的,剛剛出道的、不通世故的姑娘。

  湯懷遠已經佔了絕對上風,齊漱玉與宇文浩的身形都已在他的掌風掌影籠罩之下,只因投鼠忌器,湯懷遠仍是未敢即下殺手。

  湯懷遠心中煩躁,暗自想道:「這丫頭不識好歹,沒奈何我只好冒點風險,拼著誤傷她了。」主意打定,陡地一聲大喝,重重的一掌向齊漱玉左肩猛劈過去,使的是「隔山打牛」的功夫。

  隔山打牛在武學中名為隔物傳功,功夫練到深時,隔著一重障礙(這障礙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也能傷及對方,但隔在中間的物體卻不至受到絲毫傷損。當然所謂「隔山打牛」乃是誇大其辭,並非真的可以隔著一座山打死一條牛。隔一堵牆那還勉強可以。

  忽聽得有人大叫「湯伯伯手下留情。」是個少女的聲音,聲音充滿驚惶。原來是楚天虹從家裡出來了。她一出來,就剛好看見湯懷遠對齊漱玉痛下「殺手」,她不知道這是隔物「傳功」,焉得不驚?

  鮑勝、雷超二人見她出現,亦是又驚又喜,不約而同的對她發問。一個問道:「你爹怎麼樣了!」一個問道:「這小妖女是不是齊大聖的同黨!」

  楚天虹是個聰明的姑娘,一聽就明白了湯懷遠為何要對齊漱玉施展「殺手」的原故,她無暇回答鮑勝、雷超,連忙接下去尖聲叫道:「這位齊姑娘是救了我們父女性命的恩人,你們千萬不可將她誤會。」

  湯懷遠由於沒有把握,雖然業已出掌,心中仍在忐忑不安。一聽得楚天虹這麼說,不知不覺,掌勢緩下。要知他拚著冒誤傷齊漱玉的危險,固然是因為不骨輕易放過白駝山的妖人;但另外一半原因,則是為了楚勁松死生未卜,他認定齊漱玉即使沒有參與其事,至少也是父女同謀,老友若然死了,他也要從齊漱玉口中獲知事情的真相,齊漱玉是「幫兇」,受點誤傷亦是罪有應得。

  如今他一聽得楚勁松沒死,且還是齊漱玉救了他的性命的。他沒有把握不至危及齊漱玉的性命,這一掌打下去呢還是不打,就難免犯疑了。

  宇文浩已經看出湯懷遠是要不顧一切取他性命,趁這稍縱即逝的時機,立即倒躍出湯懷遠掌力之所能及的範圍。

  湯懷遠的五根手指,剛剛搭齊漱玉的肩頭。

  齊漱玉好像皮球般給拋了起來,嚇得楚天虹失聲驚呼!

  但這霎那間,齊漱玉的感覺卻是十分奇妙。她突然覺得身子一輕,就像騰雲駕霧一般,又好像是給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提起,又輕輕放下似的,足踏實地之時,竟然毫髮無傷。

  原來湯懷遠用的乃是一股巧勁,將她拋出去的。由於宇文浩已經跑開,他自是不願冒著沒有把握的危險,在齊漱玉的身上試他的「隔物傳功」了。把齊漱玉抓回去只有給自己添麻煩,他是特地用這種掩人耳目的手段放過齊漱玉的。

  湯懷遠一掌推開齊漱玉,正要去追宇文浩,宇文浩已是先發制人,發出了一枚獨門暗器。

  他這獨門暗器名叫香霧彈,一飛出去便即爆炸,「轟」的一聲,煙霧迷漫。所謂「香霧」,其實乃是一種可以令人中毒昏迷的「迷魂香」。

  宇文浩借著煙霧遮掩,早已到了齊漱玉身邊,把齊漱玉拉走了。

  鮑勝和雷超剛剛站起來,他們首當其衝,吸進了迷魂香,登時暈倒。

  鏢局裡陸續有人出來,好在迷魂香並非劇毒,用冷水一潑,鮑、雷二人也就醒了。

  楚天虹道:「湯伯伯,我爹爹不能到鏢局赴約,我是特地來請你過去的。」

  湯懷遠見鮑、雷二人已經醒轉,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我也正是想去看令尊的,咱們現在就去吧。」揮一揮手,叫手下把兩名鏢師招回鏢局。

  楚天虹道:「徐姐姐,怎的你也這樣巧跑來這裡!」徐錦瑤苦笑道:「你家裡剛剛發生了這樣的不幸事情,我的事情沒這麼嚴重,且待見過你的爹爹之後,我再與你談心吧。」楚天虹七竅玲瓏,猜到她幾分心事,也就不再追問了。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回到楚勁松的寓所。

  楚勁松傷得甚重,幸在內功深厚,得到齊勒銘替他推血過宮之後,此時雖然尚未能夠行動,卻已有了說話的氣力。

  「我聽得外面好像鬧哄哄的,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湯懷遠還沒慰問他,倒是他先發問了。

  楚天虹不想父親為齊漱玉擔心,說道:「沒什麼,是齊姐姐剛好碰上湯伯伯。」

  楚勁松道:「湯大哥,你沒留難她吧!」

  楚天虹搶著回答:「我已經和湯伯伯說清楚了,湯伯伯當然不會留難她。我們已經將她送走了,她是坐馬車走的!」

  楚勁松鬆了口氣,說道:「怪不得我聽見車子的聲音,這麼早就有馬車經過,也是她的運氣,嗯,她走了我就放心了。不管她的父親為人怎樣,她可是位好姑娘。」

  湯懷遠道:「她的父親就是齊大聖吧!」

  楚勁松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對我有仇,也對我有恩,這件事就此算了。湯大哥,你也不必去追究那個齊大聖啦。」

  湯懷遠嘆道:「這次都是我連累了你,我實在過意不去。」要知楚勁松是他發帖請來的,那個「齊大聖」又是他的弟弟邀來鏢局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自是不免內疚於心。

  楚勁松微笑道:「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

  湯懷遠莫名其妙,苦笑問道:「楚大哥,你不是說反話吧!」

  楚勁松正容說道:「咱們是老朋友了,我怎會說反話。你想想,咱們最擔心的是什麼,如今我傷成這樣,那是可以名正言順的免役了。這不是因禍得福麼!」

  楚天舒兄妹不懂父親說的「免役」是什麼意思,湯懷遠則是懂的。所謂「免役」,那是可以用不著他去對付飛天神龍了。

  湯懷遠道:「楚大哥,你覺得怎樣,待我替你把一把脈。」

  楚勁松道:「沒什麼,傷雖不輕,大概死不了。倒是玉虛道長中了毒針,你應該為他多費點神。」

  湯懷遠頗通醫理,替楚勁松把過了脈,知道他所言不虛,內傷雖然甚重,卻已過危險關頭。

  玉虛子中毒昏迷,醒過來一陣又暈過去了,湯懷遠仔細觀察,拿起業已吸出的毒針看看,咦了一聲,說道:「這似乎是穆家的毒針!」

  楚勁松心頭一震,失聲叫道:「穆家的毒針,不是唐家的毒針!」

  湯懷遠道:「楚兄,你有所不知,陝北穆家,是新興的暗器世家。所謂『新興世家』那是對唐家而言的。唐家號稱『天下暗器第一家』他們的暗器功夫世代相傳,享譽數百年。穆家的暗器功夫開始為人所知,到如今才不過是第三代。而且雖然已經到了第三代,知道有這麼一個新興暗器世家的人也還是很少的。不過,據知道的人說,穆家的暗器功夫似乎是源出唐家,但若干種餵毒的暗器,穆家的暗器比唐家的還更厲害。毒針就是其中之一!」

  楚天舒暗暗佩服,心裡想道:「湯懷遠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鏢局的總鏢,當真是見聞廣博,還在丁勃之上。」

  楚勁松呆呆出神,半晌忽地說道:「這就怪不得了!」

  湯懷遠剛剛替玉虛子把過了脈,聞言詫道:「什麼怪不得!」

  楚勁松一派茫然,那奇特的神情好像是混合著恐懼和悔恨。對湯懷遠的發問竟似聽而不聞。

  他的驚懼和悔恨是給「穆家的毒針」挑起的。

  昨晚他一回到家中,就看見齊勒銘抱著他的妻子,他心情的憤怒,可想而知。在怒火中燒之下,他想到的只是齊勒銘在「調戲」他的妻子,或許「調戲」二字不大恰當,因為他的妻子本來是齊勒銘的前妻,但無論如何,這也是對他的侮辱,一種報復性的侮辱了。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是不是還可能有別的原因。

  此際,玉虛子就躺在他的身旁,從中了毒針之後的玉虛子身上看到的情形,和當時他看到妻子的情形,何其相似!

  「莫非她也是中了毒針!」想到這點,他不禁恍然大悟了。

  本來中毒昏迷的跡象和被人點穴道的跡象是不同的,他是一個武學的大行家,假如當時能夠細心觀察的話,應該可以看得出來。但當時他被怒火遮了眼睛,又焉能仔細辨別?

  他繼續想道:「當時齊勒銘只用一隻手來對付我,甚至當玉虛子與我聯手攻他,攻得險象環生之際,他也還是只用一隻手。他不可能是因為要故意來侮辱我而甘冒性命的危險吧?他是不是為了要救治英男騰不出雙手的呢?

  「莊英男中毒針是在他回家之前,齊勒銘是可以得到手的;但他不會用毒針來害英男,這想必是銀孤幹的勾當。我回來時,銀狐已經被他趕走了。後來他用穆家的毒針來刺玉虛道長,那是另一回事!」

  湯懷遠見他神情古怪,不覺有點擔心,輕輕抓著他的手搖了搖,說道:「楚兄,你怎麼啦!」

  楚勁松瞿然一醒,說道:「沒什麼,剛才你是不是說到穆家的毒針!」

  湯懷遠道:「不錯。」

  楚勁松道:「穆家我是知道的,穆家的第三代得到家傳暗器功夫的聽說是一對姐妹,人稱穆氏雙狐,對嗎!」

  湯懷遠道:「原來你雖然身在江南,對北方的武林情況也是如此熟悉。你說得一點不錯,如今得到穆家暗器真傳的就是江湖上稱為金狐、銀狐的這對穆家姐妹了!」

  楚天舒忽道:「不是銀狐!」

  此言一出,徐錦瑤固然驚詫,但最驚詫的還是楚勁松。

  「你怎麼知道!」楚勁松問他兒子。

  楚天舒道:「我見過銀狐。我知道她和齊勒銘早已鬧翻,我覺得她雖然惡名,心地卻似乎並不很壞。」

  楚勁松吃了一驚,說道:「你見過銀狐?她知道你是我的兒子嗎!」本來他想問兒子和銀狐說了些什麼的,但事關「情孽」糾紛,父親也不便和兒子開口。

  楚天舒點了點頭,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待爹爹玉體安康之後,孩兒再向你稟報。」

  湯懷遠道:「最近震動江湖的一件大事是華山派的掌門天權道長被人害死,這件大事,賢侄想必也早已知道了吧?聽說天權道長遇害那天,銀狐曾在華山出現。玉虛子當時在華山作客,發現了她,還曾經和她交過手。許多人懷疑天權道長就是被她用毒害死的。」

  楚天虹也忍不住問哥哥道:「是啊,既然玉虛子和銀狐有過這段過節,何以你認為玉虛子中的穆家毒針,不是出自銀狐的暗算!」

  楚天舒道:「害死天權道長的不是銀狐,她也沒有和玉虛子交過手。」

  湯懷遠道:「啊,那麼我聽來的消息是假的了!」

  楚天舒道:「消息不假,不過是另一個人。是一個和銀狐十分相似的人,可能就是她的姐姐金狐。」

  湯懷遠道:「你怎麼知道如此確鑿!」

  楚天舒道:「天權道長遇害那天,我恰好路過華山。玉虛子和那個貌似銀狐的女子交手,我是親眼看到的。其後兩天,我碰上了銀狐,我並且知道在華山派出事那天,她曾在別的地方出現。還有,我曾仔細辨認,她和我那日所見的另一個女子,雖然十分相似,但也的確不是同一個人。」

  湯懷遠點了點頭,說道:「你這樣說就解開我心裡的疑團了。我本來也懷疑這枚毒針不應該是銀狐的。第一她和齊勒銘早已鬧翻,第二以齊勒銘的性格,他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即使他沒有和銀狐鬧翻,他也不屑借用別人的暗器!」

  楚天虹道:「那麼玉虛子怎會中了毒針!」

  楚勁松也是疑團難釋,說道:「玉虛子中毒針是在我受傷之前,我親眼看見是齊勒銘用毒針刺傷他的。」

  湯懷遠道:「我只說他不屑借用別人的暗器,但他當時何以會有穆家的毒針在手,這就非我所知了。不過昨晚之事與己銀狐無關,這點我倒是相信令郎的話。」

  楚勁松卻是信不過銀狐,暗自想道:「她和玉虛子沒有過節,但和英男卻是有過節的,齊勒銘拋棄了她,在她的心目之中,只怕到如今還是把英男當作情敵吧?這筆帳恐怕她也是要算在英男頭上的了。」

  楚天舒好似知道父親的心思,說道:「我知道銀狐一心想得回齊勒銘,但她要對付的只是齊勒銘,我相信她是不會傷害別人的。」

  楚勁松不說話,楚天虹卻道:「哥哥,你憑什麼這樣相信她!」

  楚天舒道:「她後悔她曾幫齊勒銘做過許多壞事,如今她只是想挽救齊勒銘,我相信她的懺悔是真心說話。剛才我給齊漱玉那瓶藥散,可以令到齊勒銘武功消失的藥散,就是銀狐交給我的。」

  楚勁松雖然還是不敢相信銀狐,但聽得兒子都這麼說,他是稍為放心一些了。從兒子的說話中,他亦可以猜想得到,他和齊勒銘結怨的原因,楚天舒從銀狐的口中大約也已知道了。雖然至親莫如父子,但這種涉及「私隱」的情孽糾紛,做父親的在兒子面前也是不免感到尷尬。

  他咳了一聲,清清喉嚨,移轉話題,問湯懷遠道:「湯兄,你已經替玉虛道長把過脈,他的傷怎麼樣!」

  湯懷遠道:「我甚感奇怪!」

  楚勁松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奇怪什麼!」

  湯懷遠道:「穆家的毒針,厲害無比,玉虛道長功力雖然深厚,按說也是難以活命。但我看他脈象,他中的毒卻並不如我想像之深。現在我已點了他的睡穴。待他好好睡過一覺,我請京師第一名醫賽華陀葉大夫給他治病,相信他可無性命之憂。」

  楚勁松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這或者是因為天舒已給他服了一顆靈丹之故。」

  湯懷遠詫道:「什麼靈丹!」心想穆家的毒針厲害無比,怎能還有什麼的解藥。

  楚勁松道:「我也不知他是從那裡得來的,他不但有解毒的藥丸,還有能治內傷的藥丸,這次若不是得到他帶回來的兩種靈丹,玉虛子固然早已身亡,我只怕也是見不到你了。」

  說到此處,楚勁松把目光移到兒子身上,說道:「舒兒,你老實告訴我,這兩種珍貴無比的靈藥,是誰給你的?他又因何肯送給你這份無價的禮物!」

  楚天舒說道:「實不相瞞,這兩種藥丸都是齊勒銘的父親齊燕然送給我的……」

  楚勁松不覺為之愕然,臉上掛著苦笑,嘴巴卻是說不出話。

  楚天舒道:「爹,我是怕你不肯服齊家的解藥,所以剛才不敢對你說。」

  楚勁松嘆道:「想不到我險死還生,原來都是拜齊家所賜的。齊勒銘幾乎殺了我,但我這條性命卻又是他們齊家的人救的,這筆恩仇織的糊塗帳真是不知從何算起!」

  當下楚天舒將他在齊家作客,被金狐用毒針暗算的事情,說給父親知道。當然說的只是簡單的事實,並非全盤托出。

  「給玉虛道長服的那種藥丸,據齊燕然說,名為瓊花玉露丸,雖然不是對症解藥,但也可以減輕穆家那種毒針的毒力。爹爹,你服下的那顆藥丸名為大還丹,齊燕然命名為大還丹,那是有意和少林寺的小還丹爭勝的。」楚天舒這樣告訴父親。少林寺的小還丹是最有名的醫內傷的靈藥,武林傳說是有起死回生功效的。

  楚勁松道:「這話倒也不算誇大,我本來是說話的氣力都沒有的,現在好得多了。依我看來,齊家大還丹的功效的確不在少林寺的小還丹之下。」

  湯懷遠恐他傷神,說道:「藥石雖然有靈,但你還是以少說話多睡覺為宜。」

  楚勁松嘆道:「我那裡睡得著覺,還是陪你們閒聊吧。」要知他有生以來從未受過這樣大的打擊,此時正是心事如潮,焉得拋開思慮?

  湯懷遠笑道:「我自有妙法助你安眠,但請你容我放肆。」

  楚天舒正自不懂人說的「放肆」是什麼意思,楚勁松已是瞿然一省想了起來,說道:「對啦,你看我多糊塗,連你的獨門點穴功夫都忘記了。好,那就請你點我的安睡穴吧。」

  原來點穴也分兩種,一種是武功上用來傷人的點穴,一種是醫學上用來治病救人的點穴。湯懷遠兼通兩種點穴功夫,以點睡穴來助病人康復就是他的拿手本領之一。武功上一般的點穴,點的即使不是死穴和傷殘穴,時間久了,對身體也是有不利的影響的;但他點人的安睡穴,則只是幫助病人得到充分的休息,時間多久,對病人也是有益無損。

  說罷,湯懷遠便即點了他的睡穴。他點的這個睡穴和耳門的玉府穴相差不過毫釐,而玉府穴則是死穴之一。楚天舒想道,若不是他先作了說明,只怕我也會給他嚇了一大跳。

  湯懷遠笑道:「好了,令尊這一覺包保他可以睡到明天天亮。」

  徐錦瑤這才有機會問他:「湯總鏢頭,白駝山的妖人是怎麼一回事!」

  湯懷遠道:「白駝山在中印交界之處,據說唐朝的時候有個姓華的劍客,為避中原戰亂,跑到那裡隱居,後來就開創了白駝山一派。但近一百年來,白駝山的山主則是複姓宇文的一支人世代相傳。論武功,白駝山原來的武功本不算邪派,但到宇文這一家族,不但練了邪派武功,行事也大違創派祖師的俠義之道了。近二十年變本加厲,故此中原的正大門派,就把他們視為妖人了。」

  楚天舒吃了一驚,說道:「白駝山的妖人做了些什麼壞事,可否略知一二。」

  湯懷遠道:「他們最大的罪惡乃是販毒。」

  楚天舒問道:「販的什麼毒!」

  湯懷遠道:「白駝山上有一種野生植物,名叫大麻,當作煙草吸食,據說能令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因此白駝山妖人把用大麻作原料製煉而成的一種藥丸,叫做神仙丸。實際上是一種慢性毒藥。」

  楚天舒道:「如此說來,神仙丸大概是和鴉片差不多的毒品了!」

  湯懷遠道:「它的毒害比鴉片更甚,據說能令人迷失本性,服食過量,甚至會患了失心瘋症而至死亡的。大麻在天竺被稱為迷幻藥,一個人若陷入迷幻的境界中,那就必將是身不由主,也容易被別人控制的了。」

  楚天虹伸了伸舌頭,說道:「這可真是比鴉片更可怕了。」

  湯懷遠繼續說道:「白駝山妖人販的就是這種美其名為神仙丸的毒品。二十年前,他們曾和中原的一些武林敗類勾結,叫這些敗類幫他們販毒,據我所知,甚至有大名鼎鼎的武林人物,也因患上毒癮以至給弄得身敗名裂的。但事情已成過去,為存忠厚,是什麼人,我不想說了。」

  楚天舒道:「既然二十年前,已經有人在中原販賣神仙丸這種毒品,何以現在反而沒有聽說神仙丸的流毒情形呢?或許是我孤陋寡聞,吸鴉片的癮君子很多,我也見過。但神仙丸這種毒品,我卻還是第一次聽到。」

  湯懷遠道:「這是因為白駝山妖人剛在中原開始販毒之後不久,主持販毒的頭子,亦即白駝山上一代的山主宇文博就給天山派的劍客楊炎殺了。楊炎是和當時好幾位成名的武林人物,一同去鏟平了白駝山的制毒機關的。他們大破白駝山之後,要白駝山餘下的一眾弟子共立誓約,從此不許再製煉神仙丸!楊炎聽說現在尚還活著,他是現任的天山派的掌門。」

  楚天舒皺眉道:「但白駝山妖人如今又在京師出現,他們當年所立的誓約恐怕是靠不住了。」

  湯懷遠嘆道:「我也正是有此顧慮。」

  徐錦瑤忽地說道:「你們說那位齊姑娘是好人,恐怕也靠不住了吧!」要知她的父親是幾乎給飛天神龍打死的,飛天神龍大鬧徐家的那一天,齊漱玉是跟著他來到徐家又和他一起走的,徐錦瑤亦已知道他們是師兄妹了。故此徐錦瑤雖然對父親不滿,但對齊漱玉也仍是難有好感。

  楚天虹道:「姐姐因何會出此言?齊漱玉雖然是齊勒銘的女兒,但父女卻並非同一路人。這次她的確幫了我們一家的大忙,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

  徐錦瑤淡淡說道:「她和父親或許不是一路,但和白駝山的妖人卻是一路。」

  楚天虹是曾經聽見湯懷遠把宇文浩罵作「白駝山的妖人」的,但前面的事情她尚未知,正因她心有所疑,故此才向湯懷遠請教「白駝山的妖人」是怎麼一回事。

  此時,她雖然已經知道了白駝山的妖人是怎麼回事,但心中的疑團卻是更加重了。

  「湯伯伯,你以前沒有見過那小子吧!」楚天虹問道。

  「沒有見過。」湯懷遠答道。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白駝山的妖人!」

  「寒冰掌與火焰刀是白駝山的獨門武功,這小子兩種功夫都會,恐怕他還不只是白駝山一個普通的弟子呢。而且他自己也承認了是白駝山的人了!」

  「那就奇怪了,齊姐姐怎麼會跟一個白駝山的妖人聯手!」

  湯懷遠若有所思,沒有回答。徐錦瑤卻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卻聽見那小子叫齊姑娘做玉妹,齊姑娘也沒否認。大概他們是結拜的兄妹吧。」

  楚天舒大吃一驚,說道:「他們真的以兄妹相稱!」

  徐錦瑤冷冷說道:「你不相信,你可以問問湯總鏢頭。」

  楚天虹說道:「縱然如此,我仍是不能相信齊姐姐和白駝山的妖人做了一路。啊呀,不好,說不定是齊姐姐給他騙了。」

  楚天舒連忙問道:「湯伯伯,你的看法怎樣!」

  湯懷遠沉吟片刻,說道:「我也覺得奇怪!」

  徐錦瑤道:「奇怪什麼!」

  湯懷遠道:「奇怪齊家的人,怎能和白駝山的妖人有來往!」

  徐錦瑤道:「聽說齊燕然的武功雖然號稱天下第一,行事卻甚妖邪。臭味相投,齊燕然和白駝山的妖人有來往,那也並不稀奇。」

  楚天虹道:「對,或許齊姐姐就是因為她爺爺的關係,和這個小子結識的。」她對齊燕然可說毫無所知,但她的內心卻是希望這個過錯是由齊燕然造成,和齊漱玉本身無關。

  湯懷遠沉聲說道:「不可能!」

  徐錦瑤道:「為什麼不可能!」

  湯懷遠道:「楊炎與一眾俠義道大破白駝山之後,齊燕然雖然沒有參加,但他卻是早在楊炎之前,就和白駝山主交過手的。不過這件事情知道的人寥寥無幾,我是從他的弟子衛承綱口中得知的,衛承綱是他唯一的外姓弟子,此人亦即是飛天神龍衛天元的父親,逝世亦有多年了。

  「據衛承綱說,齊燕然和宇文博相約在藏邊的青螺谷秘密比武,雙方約定,倘若齊燕然輸了,齊燕然就得把武功天下第一的頭銜奉送給宇文博,若是宇文博輸了,就不許在中原販毒。」

  徐錦瑤道:「那麼一定是齊燕然輸了!」

  楚天虹駁她道:「何所見而云然!」

  徐錦瑤道:「湯總鏢頭剛才說的,不是一直等到楊炎殺了宇文博之後,白駝山的妖人才停止在中原販毒嗎!」

  楚天虹道:「我說不對,要是齊燕然輸了,他怎能直到如今仍然保有武功天下第一的頭銜!」

  湯懷遠笑道:「你們不必爭,你們都沒有完全猜對。」

  楚天虹道:「是兩敗俱傷麼!」

  湯懷遠道:「也不是兩敗俱傷,勝是齊燕然勝了,但沒有全勝。」

  楚天虹笑道:「那還是我猜得比較接近事實,但怎樣叫做沒有全勝呢!」

  湯懷遠道:「結果他們鬥了半天,齊燕然僅勝了一招。而且還是仗著他新得的一件名為藤蛇鞭的兵器方能獲勝的。故此雙方都退讓一步,齊燕然家在河南,宇文博答應,不許白駝山的人踏入河南省一步,並包括不許他的黨羽在河南販毒。齊燕然則不干涉他在河南省以外的活動。」

  徐錦瑤道:「衛承綱是齊燕然的徒弟,他的話靠得住嗎!」

  湯懷遠道:「我想應是真的。因為後來的事實證明,河南省的確是沒有人販賣神仙丸。」接著微笑道:「江湖上的傳言,是有許多不盡不實的。比如就拿齊燕然來說吧,不錯,他的確是一個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但他的行事卻非全屬妖邪。」徐錦瑤面上一紅,不再言語,原來說齊燕然行事妖邪的人不是別個,正是她的父親。

  楚天舒呆了半晌,說道:「原來齊漱玉手中的那條藤蛇鞭是有這麼一個來歷,但她卻好像並不知道這個來歷。」

  楚天虹道:「奇怪,齊燕然為什麼不告訴他的孫女呢!」

  湯懷遠道:「這倒沒有什麼奇怪,齊燕然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他的武功一向也是被人認為天下第一的,但那一次他和白駝山宇文博比武,卻靠了藤蛇鞭才能勝得一招,他自是不願和人提起了。據我所知,他正是那次從藏邊回來後就閉門封刀的。」

  楚天虹道:「和自己的孫女兒說也怕失了面子嗎!」

  湯懷遠嘆道:「他在兒子失蹤之後,已是萬念俱灰。我猜他之所以閉門封刀,與白駝山主之戰未獲全勝恐怕還只是次要的原因,更加重要的原因則是他的兒子誤入歧途給他的打擊太大了。或許也是因為他早已厭倦江湖,只盼能夠與孫女相依為命,度過晚年,故而不願和孫女多談自己的過去吧。」

  徐錦瑤淡淡說道:「可惜這位齊姑娘卻是未能依順她爺爺的心意,依然還是涉足江湖。」

  楚天舒無心聽他們的議論,只是在一旁呆呆的想。楚天虹見他如此神情,拉住他的手道:「哥哥,你怎麼啦?怎的好像傻了一般!」

  楚天舒道:「我是在想,在想……」

  楚天虹噗嗤一笑,說道:「我明白了,哥哥,你還是在想那位齊姑娘吧!」

  楚天舒正容說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我是在想,如若湯伯伯所言,齊漱玉恐怕是還未知道白駝山妖人的來歷的。她一定是上了那個小子的當了!」

  湯懷遠道:「我的看法也是這樣。」

  楚天舒搓搓手道:「那怎麼辦呢?那怎麼辦呢?我的命也是她救的,我總不能看著她墜入人家的陷阱呀!」

  湯懷遠道:「你不必心急,我們鏢局人多,我負責替你打聽她的下落就是。白駝山那小子是乘馬車來的,拉車的兩匹白馬是極為罕見的良駒,這就是一個可以偵查的線索。」

  楚天舒素知湯懷遠耳目靈通,聽他這麼說,也只好倚靠他了。

  ※※※

  齊漱玉的確不知道白駝山的來歷,對白駝山她所知道的只是宇文夫人告訴她的那些。但她心堅也並非毫無懷疑的,她最大的一個疑團就是關於她的義母宇文夫人的。

  馬車跑得飛快,已經走過了十里長街,到了什剎海(地名)的湖邊。

  什剎海是京師著名的風景區,雖然不算郊區,卻很幽靜。此時旭日初升,湖邊的行人寥寥無幾。

  他們鬆了口氣,幾乎同時開口。

  「玉妹,怎的你會跟湯懷遠打起來,你不知道他是震遠鏢局的……」

  「宇文大哥,這次真是多虧你了,我想請問你一件事情……」

  兩人爭著說話,宇文浩先停下來。他作了一個禮讓的姿勢,笑道:「好,玉妹,你先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你說怎會知道我是女子!」齊漱玉問道。

  宇文浩哈哈一笑道:「其實我與娘親早已知道你是女子了,只是不說穿,免你害羞罷了。」

  「乾娘好嗎!」齊漱玉紅著臉又問道。

  宇文浩怔了一怔,答了個「好」字,接著笑道:「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問我呢,多謝你惦記家母。」

  齊漱玉臉上卻是毫無笑容,繼續問道:「昨晚你是和乾娘在一起嗎!」

  宇文浩詫道:「是呀,昨天我們搬到一個朋友家裡,晚上和他的家人聊天,很遲才睡。」

  齊漱玉道:「遲到什麼時候!」

  宇文浩道:「大概是三更過後,四更未到。」

  齊漱玉沉吟不語,宇文浩反過來問她道:「玉妹,你怎麼啦,因何這樣問我!」

  齊漱玉道:「沒什麼,昨晚我碰到一件奇怪事情,你先別問我是在什麼地方!那時大約是三更時分,我一個人正想進入一家人家打探一件事情的時候,突然給一個人打中了我的麻穴,她用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泥丸。」

  宇文浩道:「是什麼人!」

  齊漱玉道:「我不知道。那個人的背影很像、很像……大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說……」

  宇文浩先是作出惶惑的神情,接著才裝著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那個人很像我的娘親,是嗎?怪不得你……」齊漱玉面上一紅,連忙說道:「我當然不會懷疑是乾娘打我的穴道,但背影那樣相似,我忍不住好奇,所以才說給你知道罷了。」其實假如沒有宇文浩剛剛來救她「脫險」這件事情發生,她的心裡的確還是有點思疑的。如今她卻是不能不相信宇文浩的說話了。

  宇文浩笑道:「你莫多心,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懷疑乾娘。我說的怪不得,不是這個意思。」

  齊漱玉道:「哦,那是什麼意思!」

  宇文浩道:「的確有一個人和我的母親極相似,我也曾經誤認過她是娘親。」

  齊漱玉道:「哦。有這樣相似的人嗎?她是……」

  宇文浩道:「她是和我的母親同時出生的。不過,她們雖然是孿生姐妹,卻並不住在一起,自小就分開的。我也只見過她一次。對啦,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是什麼情形下被她打著穴道的!」

  齊漱玉可不願意把「家醜」外揚,她一面思量那些是可以告訴宇文浩的,那些是必須隱瞞的,一面說道:「你先告訴我,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宇文浩道:「就是為了來找你呀!」

  齊漱玉道:「你怎知道要來這兒找我!」

  宇文浩道:「你不是說過你要找揚州大俠楚勁松的兒子楚天舒的嗎?昨天有一位朋友告訴我們,楚勁松應震遠鏢局總鏢頭湯懷遠之請,住在鏢局後街他的一座別墅。

  「你兩天沒有回來,娘親是放心不下。昨天我們碰上一位家父的朋友,他邀我們到他家裡住。我怕你回到那間客店找不到我們,更怕你出了什麼意外,因此娘親叫我試一試來訪尋楚勁松,希望能夠在他那裡打聽到你的下落,想不到我一來就碰見你和湯懷遠交手,這是怎麼回事!」

  齊漱玉已經編好一套故事,說道:「不錯,昨晚我是要來找楚勁松的,也是想不到我還未到門前,他的仇家已是先我而來,那時他們已經在屋子裡打起來了。就在此時,我被打著穴道。天亮時我的穴道剛剛解開,又碰上湯懷遠來了,他不由分說,就要捉我,或許他誤會我是楚勁松的仇家吧。」

  宇文浩道:「那位楚姑娘好像說你是她父兄的救命恩人!」

  齊漱玉道:「我那有那樣大本領可以救得揚州大俠,我猜那是因為天舒的妹妹知道我是她哥哥的朋友,故而這樣說,好讓湯懷遠放過我們的。」

  兩人都是編造謊言,不敢實說,同樣,彼此雖然也都聽得出對方的話裡似有破綻,但為了掩飾自己,也都不敢盤問對方。

  儘管心中藏著疑團,她還是願意見到宇文夫人的。因為她的感情正在受著巨大的衝擊。像是一隻在暴風雨底下已經欲飛無力的燕子,她是只能希望趕快回巢。甚至不管那個巢是否她的舊巢,只要能夠聊避風雨就行。有人愛憐,那就更好。

  唉,這一晚之間,她所經歷的變化,也實在是太多了。一切的變化都來得那麼突然,完全是她意想不到的!

  她想不到她以為早已死了的父母原來都還活著,更想不到在父母的身上她發現了那許多醜惡。或許她的父母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楚天舒就曾勸告過她,勸她原諒父親。)但由於她的感情受到前所未有的挫傷,她那脆弱的心靈目前還是不能接受她認為是「醜惡」的事實。

  小時候她多麼渴望能夠像別的孩子一樣,父母雙全。但如今她見到了雙親,卻又不能和雙親同在一起。

  這種得而復失的感覺,是特別令人沮喪的。

  爺爺遠在千里之外,丁大叔和王媽也都不在她的身邊,誰能給她安慰呢?她想要尋找的師兄,又仍是一點線索都還沒有。

  宇文夫人要認她做乾女兒的時候。她是無可無不可的順她意思認乾娘的,但如今她對宇文夫人倒是不覺有點「親人」的感覺了。

  馬車繼續前行,過了積水潭的那座橋了。

  「玉妹,到了!」宇文浩將她從沉思中「喚醒」過來。

  她瞿然一省,抬頭四望,說道:「這個小島的風景倒是幽美得很,你那位朋友就是住在這個島上的麼!」

  「不錯,你瞧,那座大花園就是他家的!」

  「啊,這麼大的園子,他想必非富即貴吧!」

  「那倒不是,他只是個破落戶。園子裡也沒什麼花木,不過你若愛靜的話,倒還不錯。」

  「啊,那太好了。我正想靜養幾天。」

  「不要我陪伴嗎!」宇文浩帶點嘻皮笑臉的神態和她說道。

  「不要,我只要乾娘作陪。」馬車已經停在門前了。宇文浩將她扶下馬車,便即並肩而進。

  宇文夫人正在陪齊勒銘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在園子正中的一座小樓上。

  這座小樓正好是對著園門。

  齊勒銘聽見車馬之聲,不覺抬頭望向窗外。

  宇文夫人忽地格格一笑,說道:「妹夫,你最掛念的人是誰!」

  齊勒銘沉著臉沒回答。

  宇文夫人笑道:「你不喜歡我叫你做妹夫是不是?好,那我就暫且叫你做齊公子吧。唉,你最掛念的人大概不會是我那苦命的妹妹了,那麼是那位早已拋棄了你的、如今是現任楚夫人的莊英男呢?還是你那位不肯認你做父親的寶貝女兒呢!」

  齊勒銘強抑怒氣,應聲說道:「不要你管!」

  宇文夫人笑道:「我本來並不愛管閒事,可是眼前卻有一個人找上門來,要我管她的閒事,你說是管好呢,或是不管好呢!」

  說至此處,宇文浩已經扶著齊漱玉踏入園門。

  宇文夫人這才驀地提高聲音說道:「你瞧是誰來了!」

  齊勒銘嚇得跳了起來!

  宇文夫人將他按住,輕輕笑道:「安靜一些,不是我不讓你們父女相會,你應該知道你的女兒對你的感想如何,恐怕她還不願意承認你是她的父親吧!」

  這幾句話像利箭一般刺傷他的心,齊勒銘頹然坐下。

  「你既然知道她不願意見我,你把她抓來做什麼!」齊勒銘雙眼火紅,瞪著她問。

  宇文夫人笑道:「你一開口就說錯了,你看她像是被人強迫而來的麼!」

  齊漱玉氣力還未恢復,心靈的創傷更大,要不是宇文浩扶著她走,她的腳步都幾乎踏不穩。

  齊勒銘驚疑不定,說道:「這小伙子是誰!」

  宇文夫人道:「是小兒宇文浩。你瞧他們親熱的樣子,你總該相信不是我叫浩兒把她抓來的了!」

  齊勒銘道:「她怎樣會認識你的兒子的!」心裡想說的卻是:「你們怎樣騙她上當的!」但因一來真相未明,二來自己是在人簷下,只好暫且忍氣。但雖然他說話的口氣較為緩和,臉上的神色仍是十分難看。

  宇文夫人道:「這你就暫且不要管吧,不過你應該相信我,我對你實是一片好心。」

  齊勒銘冷笑道:「你對我好心,我只求你放過我的女兒那就好了。」

  宇文夫人搖了搖頭,說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設法把令媛請來,還不是因為你掛念她的原故。」

  「你要得回女兒,恐怕還得靠我幫忙。」宇文夫人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對齊勒銘繼續說道:「別的本事我沒有,但你這位寶貝女兒對我的話倒是很能聽得進去,這個忙我是有把握幫你的。你別心焦,等待一些時日,待她氣平之後,我再慢慢勸她。那時你們就可以重為父女了。」

  齊勒銘再也忍耐不住,哼了一聲,說道:「我不要你幫這個忙。聽著,你若不想逼我和你決裂的話,你就得馬上把我的女兒放回去!」

  宇文夫人笑道:「只怕我請她回去,她也不肯回去呢。你仔細瞧瞧,他們是多麼親熱。我的兒子也不至於辱沒你的女兒吧!」

  齊勒銘冷冷說道:「說清楚點,你們到底想要怎樣擺佈我的女兒!」

  宇文夫人道:「別說得這樣難聽好不好,你瞧他們不是很登對麼?咱們親上加親,那就越發妙了!」

  齊勒銘沉聲說道:「你也別以為我已在你的掌握之中,就必須聽你擺佈?你信不信我有把握與你同歸於盡?我若用天魔解體大法,豁出這條性命不要,你的酥骨散就會失了作用!」

  宇文夫人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倒是不能將他逼得太緊了。」當下笑道:「有話好好的說,幹嗎發這樣大脾氣!」

  齊勒銘道:「你不放我的女兒?我再明白的告訴你,我寧願自己死了,也決不能讓她做你的媳婦!」

  宇文夫人道:「唉,你一定要棒打鴛鴦,那我只好勸小兒暫且和令媛疏遠了。」

  齊勒銘道:「不是暫且,是永遠!我願意跟你們回白駝山,從今之後,不許你的兒子見到我的女兒!」

  宇文夫人苦笑道:「可不能操之過急啊,你瞧他們這樣要好,怎能馬上就要他們分開?再說,我還不想回山呢。這樣吧,我把令媛留在我的身邊,減少他們親近的機會,這樣你可以比較放心吧!」

  齊勒銘道:「我就是不放心她在你的身邊,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你要設法使她離開你,早日回家去跟她爺爺。」

  宇文夫人道:「你開天討價,也該讓我就地還錢吧?你既然看不起我們母子,親事我是不敢高攀了,那就當作一宗交易來說吧!交易若談不攏,嘿、嘿……」

  齊勒銘道:「談不攏又怎麼樣!」

  宇文夫人道:「若談不攏,我唯有撒手不管,聽其自然!」

  齊勒銘道:「好,你劃出道兒來吧!」

  宇文夫人道:「我可以設法勸你的女兒回家,但你得用一個人來和我交換。」

  齊勒銘道:「什麼人!」

  宇文夫人道:「聽說你以前有一位姓衛的師兄,令尊對他的寵信超過對你,你曾因此妒忌這位師兄。」

  齊勒銘道:「這位衛師兄早已死了。」

  宇文夫人道:「我知道。但他的兒子如今正是江湖上最出風頭的人物,綽號飛天神龍的衛天元就是他了。」

  齊勒銘怔了一怔,說道:「你要我用這個師侄來交換女兒!」

  宇文夫人道:「不錯,飛天神龍已經來到京師,我要你捕捉這條孽龍。」

  齊勒銘道:「你和他有何仇怨!」

  宇文夫人道:「這你就不必管了。總之你要把衛天元抓來給我,我才能讓你的女兒回家。」

  齊勒銘道:「你知道他在那裡!」

  宇文夫人道:「你答應了我的條件,我再告訴你。」

  齊勒銘道:「他的父親在生之時雖然與我不和,那也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再說他好歹也是我的師侄,毫無理由的以大欺小,說不過去吧!」

  宇文夫人道:「隨你的便。你若認為師侄比女兒更親,那也只好由你。」

  齊勒銘心裡想道:「衛天元是玉兒喜歡的人,我這次跑來京師,本來是想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怎能反而害他!」

  宇文夫人繼續說道:「你應該知道,你的女兒本來可以成為我的媳婦,我失了一個好媳婦,只要得回一個臭小子來作傭人,算來已是我大大吃虧了。你若還不答應,那咱們就只好做親家了。」

  齊勒銘暗自思量:「我曾聽見玉兒在夢中也叫師兄,她怎的又會喜歡宇文浩這小子!」但眼見他們「親熱」的情形卻又不能不信幾分。

  宇文夫人道:「說老實話,我還捨不得她呢。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乾娘!」

  齊勒銘跳起來道:「什麼,你是她的乾娘!」

  宇文夫人道:「你不相信,待會兒你可以豎起耳朵來聽。我就要下去接我的子女兒了。」

  齊勒銘道:「你不是要我馬上答應你的交換條件吧!」弦外之音,已是有了可以商量的餘地了。

  宇文夫人的眼角眉梢都露出了笑意,說道:「好,你好好考慮吧,我怎會迫你?你喜歡什麼時候答覆我就什麼時候答覆我,十天也好,半月也可,甚至等你十年八年都行!反正我是鐵價不二,做買賣也必須雙方同意,這宗買賣才能做得成的。

  「你要靜靜考慮,我不打擾你啦。你要考慮,我也要出去迎接我的乾女兒了。」

  她滿臉都是笑意,回過身裊裊娜娜就走出去了。齊勒銘留在房中卻是心亂如麻,那裡能夠平靜下來?

  宇文夫人的意思已經說得十分明白了,期限不論,但卻必須一邊交人,一邊才能放人。宇文夫人有他的女兒作為人質,等十年八年又有何妨?

  但宇文夫人可以等十年八年,他卻怎能放心把女兒留在她的身邊?多一天他就多一分擔心!

  齊漱玉見到了宇文夫人,果然就好像看見親人似的,撲入她的懷中,叫她乾娘。

  宇文夫人撫摸她的秀髮,柔聲說道:「乖女兒,你受了苦了。不要害怕,你可以把這裡當作你的家,你回到我的身邊,我必定保護你,決不許任何人欺負你。」

  齊漱玉叫道:「乾娘,你為何對我這樣好?我、我、我……」她不知應該怎樣告訴乾娘才好。

  宇文夫人道:「玉兒,你什麼也不用說了。你的房間我已經佈置好了,現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

  齊漱玉深深感激她的體貼,不知不覺靠著她的肩頭,當真就像一個小女孩倚靠慈母一樣。

  齊勒銘在樓上倚窗偷看,看到這樣的情景,一顆心卻是如墜鉛塊,往下沉,往下沉。

  「怎的她能夠把玉兒哄得如此貼貼服服,難道玉兒真的是愛上了她那寶貝兒子!」

  他本來是要來幫助飛天神龍的,那是因為他知道飛天神龍是女兒的意中人,為了女兒,他才愛屋及烏的。

  但如果不是呢,他的做法當然可以改變了。

  「唉,我倒是寧願玉兒嫁給衛天元的,但誰叫他不會討取玉兒的歡心,卻叫玉兒給別人騙了。這只能怪衛天元這小子運氣不好,我是決不能容許玉兒嫁給白駝山這小妖人的,沒辦法!好把衛天元抓來換回玉兒了。」

  心亂如麻,不知不覺觸摸到貼身收藏的一件物事,好像觸電一般,他的心頭陡然一震,心中苦笑,把那件物事取了出來。

  是什麼呢,是他童年時代的一本描紅帖子。這本帖子是他的爹爹送給楚天舒作護身符的,這護身符已經發揮了它的作用,救過楚天舒的性命了,昨天他之所以不殺楚天舒。就是因為在楚天舒的身上發現這本描紅帖子之故,如今已是由他收回來了。

  這本帖子凝結著父親對他的愛,是父親把著他的手教他「描紅」的。一個個的紅字都好像是父親的心血。

  昨天他曾對著這本描紅帖子在心裡發誓,不能再傷老父的心的。今天就忘了麼?

  衛天元是他的父親一手調教出的,他也知道他的父親是把衛天元當成孫兒一樣疼愛的。

  「在爹爹的心目之中,楚天舒的地位當然不能稱衛天元相比,連楚天舒爹爹都不許我傷害他,要是我傷害了衛天元。爹爹他、他會怎樣!」齊勒銘不敢想下去了。

  宇文夫人雖然沒有告訴他,她要衛天元有什麼作用,但他也可以猜想得到,決不會有什麼「好事」,多半是要拿衛天元當作禮物,送給徐中岳或穆志遙。

  「唉,我傷爹爹的心傷得還不夠?我怎能在爹爹的垂暮之年還讓他受到這樣重大的打擊,把他視同孫兒的衛天元的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但他若不把衛天元拿來交給宇文夫人,他就救不了自己的女兒。

  他愛父親,也愛女兒。他不能傷老父的心,更不能讓女兒落在壞人之手。

  怎麼辦,怎麼辦呢?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他知道的只是,他的女兒已經被宇文夫人騙來,女兒落在她的手中,他是不能不聽她的擺佈了。正是:

  誤墜奸謀難自拔,逼將師侄換親兒。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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