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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考菲的雙手──二



  第五章

  次日,野小子比利.華頓第一次進禁閉室。整個上午和下午他都安靜溫順得像聖母馬利亞的小羔羊,我們很快就發現,他這種情形可不正常,說不定會有麻煩。那天晚上七點半,哈利覺得自己當天剛洗好的制服褲子翻邊的地方有熱的東西濺上來,原來是尿。威廉.華頓正站在自己的牢房裡,咧嘴笑著,露出了滿口的黑牙,朝著哈利.特威利格的褲子和皮鞋撒尿。

  「這骯髒的狗娘養的傢伙偽裝了一天就為這個,」哈利事後這麼說道,依然覺得噁心和憤怒。

  咳,就是這樣,是該讓敢在E區惹事的威廉.華頓瞧瞧了。哈利找來布特和我,然後我又通知了迪恩和波西,他們也正當班。要記得,那時我們共有三個犯人,已經是我們所謂的滿員狀態了。我們這群人從晚上七點到凌晨三點當班,這段時候最容易出事,餘下時間由另外兩個人值勤。那兩人大多是臨時工,比爾.道奇經常是其中一員。總之,這樣的部署還不錯,而且我覺得,要是能把波西換成白日班,日子就更好過了。不過,我一直沒機會做成。有時候我都懷疑,如果真成了,事態也許真會有所變化。

  總之,儲藏室裡有個很大的總水管,它安在遠離電伙計的那一邊,迪恩和波西把很長的一段帆布滅火水龍帶掛在上頭。緊急時刻,他們就會站到閥門開關旁邊的。

  布特和我很快地趕到華頓的牢房,他正站在那裡,還在咧嘴笑,那傢伙仍然垂在褲子外。我已經從禁閉室拿出了給犯人穿的約束衣,昨天夜裡回家前,我最後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它掛在我辦公室的架子上,覺得我們在對付這個問題少年時也許用得著它。現在,我一手拿著它,食指勾在其中的一條帆布帶子上。哈利走過來站在我們背後,拖著滅火水龍帶的噴口,那條水龍帶穿過我的辦公室,沿著儲藏室的樓梯,一直到迪恩和波西所站的鼓形水龍架那裡,他們正在盡快地把水龍帶放出來。

  「嗨,怎麼都這個樣子?」野小子比利問。他像狂歡節上的孩子似地笑起來,笑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大滴大滴的淚水滾下臉頰。「來得真快啊,我猜你們是被逼無奈吧。我這會兒正要給你們熬點大糞呢,可軟可好了。明天我會送給你們的……」

  他發現我正打開他牢房的門鎖,眼睛眯了起來。又看到布特一手正拿著左輪手槍,另一手拿著警棍,他的眼睛就眯得更細了。

  「你們可以站著進來,不過出去時就得躺著了,野小子比利可醜話在先,」他這樣對我們說著,眼睛朝我這邊轉過來,「如果你要讓我把那件傻帽衣服穿上的話,老東西,你想好了再來。」

  「到了這裡,你可不是想來就來,想溜就溜的,」我對他說道,「這你該明白,不過我想,你太蠢了,非得讓我們教教你,否則就理解不了。」

  我打開門鎖,把門沿軌道推開。華頓退回到床邊,那東西還掛在褲外,他雙手朝我伸過來,手掌向上翻著,接著又用手指示意,「來呀,你這不要臉的醜八怪,」他說,「要教教我,好啊,瞧這老頭端得正經八百的要當老師了。」他轉開視線,咧嘴笑著,露著黑牙對著布特,「來呀,大塊頭,你先上。這次你可不能從背後偷襲我了。把槍放下,反正你不會開槍的,你不會,我們來一對一肉搏,看看誰厲害……」

  布特走進牢房,但沒有朝著華頓走過去。他一進門就向左邊走,華頓看到滅火水龍對著自己,眯著的眼睛張開了。

  「不,你可別,」他說,「哦,不,你可……」

  「迪恩!」我叫道,「開閘!聽到沒!」

  華頓往前一跳,布特立刻就給了他迅速而漂亮的一擊,那一下子保證會讓波西羨慕不已。棍子越過華頓的前額,正好落在眉心。或許華頓原先還以為見到他我們就會倒楣的,此刻已經跪倒在地上,眼睛茫然地圓睜著。這時,水管出水了,在水的衝力下,哈利踉蹌地後退一步,他隨即握穩管子,像拿槍似的把噴口牢牢地抓在手裡。水流恰好射在野小子比利.華頓胸口上,幾乎讓他旋轉起來,把他逼到了床底下。戴拉克洛在前面的牢房裡單腳交叉地跳著,尖聲大笑,一邊咒罵約翰.考菲,逼著考菲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底是誰贏了,還問他那個了不得的新來的小子是不是喜歡被冰涼的水衝著。約翰沒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穿著那條過短的褲子,趿著監獄的拖鞋。我只是很快地瞟了他一眼,不過這足以讓我看到他那固定不變的表情,一副憂傷安靜的樣子,彷彿他早就目睹過整個事情,而且見了不止一兩次,而是上千次了。

  「把水關了!」布特回過頭大叫著,然後衝進了牢房。他把手放到不省人事的華頓的腋下,把他從床底下拖出來。華頓咳嗽著,不斷地發出咳咳的聲音,鮮血從他眉毛處流進暈眩的雙眼,之前布特那一棍子把那裡打出了一道血口。

  在給犯人穿緊身約束衣方面,布魯特斯.霍韋和我可是行家高手,我們曾像一對職業舞蹈家排練新的舞步似地練習過。這種練習讓我們時時受益。比如說此刻,布特就把華頓的身子支起來,把他的手拉到我的面前,像小孩子把玩偶娃娃的手伸出去一樣。看華頓的眼神,他正在慢慢地恢復知覺,快要明白如果不馬上反抗,就會為時已晚,不過他的大腦和肌肉還沒反應過來。沒等他恢復,我就已經把他的兩個胳膊硬塞進上衣的袖子裡,而布特正把他背後的扣子扣起來。在布特忙著的時候,我抓住袖口的帶子,把華頓的胳膊拽到兩側,穿過另一根帆布帶,把他的兩個手腕捆到一起。最後,他看上去就像是在緊緊地抱著自己。

  「該死的,大笨蛋,他們對你怎麼樣啊?」戴拉克洛高聲叫著。我聽到叮噹先生在吱吱地叫,好像他也想了解這事似的。

  波西來了,他的襯衫濕了,因為竭力擺弄著水管,衣服都貼到了身體上,他滿臉的興奮。迪恩也跟著過來了,他脖子上有一圈瘀紫色,看上去已經不那麼哆嗦了。

  「起來,快點,野小子比利,」我說著,把華頓猛地拉了起來,「小乖乖。」

  「別這麼喊我!」華頓尖聲高叫著,我想大家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流露真性情,就算他再狡猾,這也不是能偽裝出來的情緒。「野小子比利可不是流浪漢!他從不和不帶刀的人鬥!那傢伙不過是一個警察暗探罷了!那狗娘養的笨蛋背靠門坐著,讓醉鬼殺了!」

  「哦,這可真是一個大大的教訓啊!」布特邊喊邊將華頓推出牢房。「進這地方來的傢伙從來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只要表現乖點就行,不過這裡有這麼多像你一樣的好傢伙,可讓你有得好想想了,是吧?很快你也就成歷史了,野小子比利。你明白嗎?現在,你給我走過廳去,那裡有間屋子等你用呢。到那裡讓你冷靜冷靜。」

  華頓憤怒而含混地高聲叫著,儘管他被嚴嚴實實地扣在衣服裡,雙臂也反綁在背後,他還是用身體朝布特撞去。波西拿起警棍(這可是懷特莫解決所有難題的法寶),但迪恩一把壓住他的手腕。波西覺得疑惑不解,又有點憤憤不平,他看了看迪恩,好像在說,既然華頓揍過迪恩,迪恩是最不應該制止他的。

  布特把華頓往後一推,我抓住他,又把他向哈利推,哈利就趕著他沿綠里走去,經過樂滋滋的戴拉克洛和表情漠然的考菲。華頓竭力不讓自己嘴啃泥地撲倒在地上,一路上罵罵咧咧的,髒話就像焊工的電焊似地火花四射。我們把他砰地推進右邊最後一間牢房,這時,迪恩、哈利和波西(他只有這一次沒抱怨工作過量待遇不公)就把所有的廢棄物從禁閉室裡拖出來。趁他們在忙的時候,我和華頓進行了一次簡短的談話。

  「你覺得你很強悍,」我說,「也許沒錯,小傢伙,可在這裡強悍沒用。你的流竄生涯已經結束,如果你和我們好好配合,我們也會和善地對待你。如果你態度強硬,到頭來還是難逃一死,只不過在這之前我們也不會給你好日子過的。」

  「你們看我完蛋很過癮吧,」華頓用粗啞的聲音說道。即使知道掙扎無濟於事,他還是在約束衣裡拼命掙扎,臉紅得像個番茄。「除非我死了,我要讓你們過得很悲慘。」他像憤怒的狒狒一樣朝我齜牙咧嘴。

  「如果你只想這樣,只想讓我們日子難過的話,你這會兒就可以打住,因為你已經做到了,」布特說,「不過華頓,只要你在綠里上過日子,如果你整日整夜地在牢房裡對付那幾道牆,我們隨你。你還可以穿著那該死的傻帽衣服,直到胳膊因血液循環不足而壞死長蛆,最後斷掉。」他停頓了一下,「要知道,很少有人到這裡來,如果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糊弄你,那你就好好瞧著吧。總而言之,你反正早就是死了的犯人了。」

  華頓仔細地端量著布特,臉上的憤怒就慢慢消退了。「放我出去,」他的語氣緩和下來,那聲音清醒而理智得令人沒法相信。「誠實的印第安人,我會乖乖的。」

  哈利出現在牢房門口。走廊盡頭像個雜物拍賣攤,不過我們一旦開始做,會很快就把東西整理好的。我們從前也這麼做過,大家都知道該怎麼做,「一切就緒,」哈利說道。

  布特抓住套著華頓右胳膊肘的帆布約束衣的突起,拉著他站起身。「快點,野小子比利,想開點吧,你至少有二十四個小時,足可以提醒自己別把背靠著門坐,打牌時也別捏一手A和八〔註:據說真實的「野小子比利」被打死時手裡捏著一把A和八,這在「四明一暗」牌戲中被稱為「死人手」。〕。」

  「讓我出去,」華頓說著把視線從布特移到我這裡,臉上又開始泛紅了。「我會好好表現的,聽我說,我已經接受教訓了。我……我……唔唔唔唔嗯嗯嗯……」

  他突然崩潰了,身體半倒在牢房裡,半倒在磨得很破舊的綠里地氈上,兩條腿不停地踢著,身子扭動著。

  「老天啊,他痙攣發作了,」波西低聲說道。

  「沒錯,那我姐姐就是城裡的婊子了,」布特說,「週六晚戴上長長的白色面紗,為有頭有臉的人跳胡奇庫奇舞〔註:一種色情的女子舞蹈。〕。」他俯下身子,一隻手勾在華頓腋下,我的一隻手則放在他另一個腋下。華頓像一條上鉤的魚一樣在我們之間顛擺著。我們抬著他痙攣的身體,聽著他這頭咕噥,那頭放屁,這滋味還真不好受。

  我抬起頭,接觸到約翰.考菲的目光,我們對視了一秒鐘。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黝黑的臉頰濕漉漉的。他又哭了。我想起漢默史密斯那個用手做出來的噬咬動作,渾身顫抖了一下。然後,我又把注意力轉到華頓身上。

  我們把他像貨物似地扔進了禁閉室,看著他躺在地板上,身裹約束衣,在排水溝旁邊痙攣著,我們曾在那裡找過那隻老鼠,牠是以汽船威利的身分開始在E區生活的。

  「我可不管他會不會咬了自己的舌頭或是什麼的送了命,」迪恩說著,他聲音粗啞而刺耳,「不過這樣一來該怎麼寫書面報告啊,伙計們!可沒完了。」

  「別管報告了,想想聽證會吧,」哈利沮喪地說,「我們會丟了這該死的工作,會去密西西比河那裡摘豌豆,你們知道密西西比河是什麼意思,是吧?用印第安人的話來說,就是屁眼。」

  「他死不了,也不會咬舌頭,」布特說,「等我們明天開了門,他就沒事了,聽我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第二天晚上九點我們把他帶回牢房時,他又安靜又軟弱,看上去很乖的樣子。他低頭走著,脫去約束衣後,也沒有企圖去攻擊誰,只是無精打采地看著我,我那時正在對他說,如果下次再犯,就老樣子處罰他,說他最好是問問自己願意花多久時間,讓尿撒在褲子裡,一調羹一調羹地吃嬰兒食品。

  「我會聽話的,頭兒,我接受教訓了,」他低聲下氣地說著。我們讓他進了自己的牢房。布特看著我,眨眨眼睛。

  後來,到了第二天,威廉.華頓(他認為自己是野小子比利,是從不偷襲警察的野小子比利)從老嘟嘟那裡買了塊圓餡餅。這裡曾下過禁令,不許華頓買任何東西,但那天下午的執勤人員都是臨時工,因此買賣就做成了。我想,這情況我曾說起過。嘟嘟自己無疑是知道規矩的,可是對他來說,食品車總是要毫釐必賺的,我想和他理論,可就是沒時間。

  那天晚上,在布特巡視的時候,華頓正站在牢房門口。他等著,一直等到布特看見他,就猛地將手掌砸向自己鼓起的臉頰,把一道黏糊糊、長度嚇人的巧克力濃汁噴到布特臉上。原來,他把整個餡餅都塞進嘴裡,等它融化,然後就把它當咀嚼菸草派用場。

  華頓躺倒在床上,臉上還留著一條巧克力山羊鬍。他踢著腳,尖聲笑著,一邊指著布特。布特的山羊鬍可比他多多了。「小黑鬼雜種,是的長官,頭兒,是的長官,你好嗎?」華頓捧著肚子嚎笑著,「天哪,這不正是黑鸚鵡嘛!準是的!如果我能有幾隻該多好……」

  「你才是黑鸚鵡,」布特吼著,「你趕快打點行裝吧,你又得去那可愛的盥洗室了。」

  於是,華頓再一次被捆進約束衣,又被我們塞進那個有填充牆的房間。這次我們關了他兩天。我們有時能聽到他在裡面咆哮,有時能聽見他向我們保證會聽話,會醒悟過來,會乖乖的,有時,我們還聽到他高聲喊著要醫生,說他要死了。不過,大部分時間,他是安靜的。我們再次將他帶出來時,他也很安靜,低頭走回自己的牢房。當哈利對他說「記住,看你的了」時,他眼神發呆。他老是一會兒好好的,然後又試圖惹事。他那些把戲都是老一套,呃,也許除了那個餡餅詭計,連布特都承認那點子頗有創意,但他的鍥而不捨實在令人害怕。我擔心遲早會有人受不了,會有大麻煩的。這情形會持續一陣子,因為他有個律師正在四處搜尋,在告訴人們,說把這乳臭未乾的傢伙斃了是件多麼錯誤的事……而且,他恰好和老傑夫.戴維斯〔註:Jeff Davis,曾任阿肯色州的州長,是被之前白人農民推選出來的。〕的皮膚一般白。你怎麼抱怨都沒用,因為律師的職責就是要讓華頓不坐上那張椅子。我們的職責就是把他安全地關押起來。

  反正到頭來,電伙計準得把他抱在懷裡,管他有沒有律師。

  ※※※

  第六章

  那一週,典獄長的妻子瑪琳達.莫斯從印地安諾拉回到家中。醫生對她盡了全力,給她頭部腫瘤拍了當時還是有趣新發明的X光片,並確證了一直不斷困擾她的雙手無力、麻痺、疼痛的原因。此外,他們也沒轍了。他們交給她丈夫一堆含有嗎啡的藥片,讓瑪琳達回家等死。海爾.莫斯已積下了一些假日,但不多。在那些日子裡是開不出很多假條的,不過他對妻子已經盡心盡力了。

  她回家後大概第三天,我妻子和我去探望。我事先打了電話,海爾同意了,說這樣做很不錯,瑪琳達會很高興見到我們,那一天會過得開心的。

  「我討厭打這樣的電話,」我邊開車前往莫斯夫婦婚後常住的小屋,邊這樣對珍妮絲說道。

  「誰都不願意,親愛的,」她回答著,拍拍我的手,「我們得忍受,她也得忍。」

  「希望如此。」

  我們在客廳裡見到了瑪琳達,她坐在斜射進屋的陽光中,十月的太陽熱得有些不合時宜。我最初的震驚是,她像是掉了九十磅重量。當然,這不會是真的,如果真掉那麼多的話,她就根本不可能還在這裡,這不過是我大腦對視覺感受作出的第一反應罷了。她的臉龐瘦削,顴骨幾乎要突出來,皮膚白得像紙,眼睛下面盡是黑眼圈。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坐在搖椅裡,沒有滿膝蓋的縫紉物品,沒有毛毯碎料或舊布頭等著編織成小毯。她只是坐在那裡,像坐在火車站裡等車的旅客。

  「瑪琳達,」我妻子親切地喊著她。我想她也和我一樣震驚吧,也許更甚,不過她很會掩藏,有些女人就有這個本事。她朝瑪琳達走過去,在典獄長妻子坐著的搖椅邊單膝跪地,拉起她一隻手。正當珍妮絲這麼做的時候,我恰好看見了壁爐旁那塊藍色的爐前地毯,頓時想到,這完全可能是破舊地氈上的一塊,因為這個房間簡直就是另一條綠里。

  「我給你帶了點茶葉過來,」詹恩說,「這個品種我自己也喝的,很有助於睡眠,我放在廚房裡了。」

  「太感謝你了,親愛的,」瑪琳達說著,她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感覺怎麼樣,親愛的?」我妻子問。

  「好些了,」瑪琳達用沙啞刺耳的聲音答道,「雖然沒好到可以去跳穀倉舞,不過至少今天沒覺得疼。他們給了我一些治頭疼的藥片,有時候還真管用。」

  「這很不錯,是吧?」

  「不過我還是握不了東西,出毛病了……我的手。」她抬起一隻手,看著它,好像以前從沒看過似的,然後把手放回膝蓋。「出毛病了……我全身都出了毛病。」她開始無聲地哭了起來,這讓我想起約翰.考菲,腦子裡又有了那種反覆的聲音,那是他在對我說:我治好了你,不是嗎?我治好了你,不是嗎?這聲音就像旋律似的擺脫不了。

  海爾進來了,給我來了個半路打岔,如果我說我很樂意被他半路打岔,你可不要不相信。我們走進廚房,他給我倒了半小杯白色威士忌,這是從鄉下人酒窖裡新鮮出窖的烈酒。我們碰碰杯,喝了下去。那烈酒像煤焦油似地滑下去,可到了胃裡,那感覺就像到了天堂。當莫斯向我傾著有金屬蓋的玻璃瓶,默默地示意我要不要再來點時,我搖搖頭,擺手謝絕了。不管怎麼說,野小子比利.華頓這會兒正在發飆呢,醉醺醺地走近他可不安全,哪怕我們之間隔著鐵欄。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保羅,」他低聲說,「每天上午會有個姑娘來幫我照顧她,可醫生說她會大小便失禁的,這樣……這樣的話……」他停住了,喉嚨哽咽著,想盡力不在我面前又哭出來。

  「盡力而為吧,」我說著把手伸過桌子,緊緊握了握他那顫抖而老人斑點點的手。「過一天是一天,其他的就由上帝決定了。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我覺得也是,可這讓人難受,保羅,我想你沒法想像這讓人有多難受。」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

  「好了,告訴我新發生的事情,你們是怎麼處理威廉.華頓的?怎麼應付波西.懷特莫的?」

  談了一會兒工作後,我結束了拜訪。回家路上,妻子坐在我身旁,大部分時間都沒有說話。她眼睛濕潤,若有所思的樣子,這時,考菲的話又出現在我腦海裡,就像叮噹先生在戴拉克洛牢房裡不停轉著圈跑動似的:我治好了你,不是嗎?

  「太可怕了,」妻子突然呆呆地說,「而且也沒人能幫她。」

  我點頭同意,一邊思考著,我治好了你,不是嗎?這可真讓人瘋狂,於是我竭力地想擺脫這句話。

  當我們開車進入自家的庭院時,她終於第二次開口了,這次倒沒提起老朋友瑪琳達,而是說起了我的尿路感染。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好了。

  我告訴她,我確實好了。

  「那就好,」她說著,吻了吻我的眉梢,就是老讓我打顫的地方。「也許我們應該……,你知道的,我們該做點什麼。我是說,如果你有時間,而且也願意的話。」

  我很願意,而且恰好時間也夠了。於是,我拉起她的手,帶她走進後面的臥室,把她的衣服脫了,而她則撫摸著我那脹大的、抽動著的部位,那裡已經不再痛了。接著,我進入了她溫柔芬芳的身體。我以她喜歡的方式(也是我們倆都喜歡的)慢慢滑入時,又想到了約翰.考菲,聽到他說他治好了我,他治好了我,不是嗎?就像一段歌曲似地盤旋不去,直到變得異常清晰和確定為止。

  後來,我在開車去監獄的路上想到,我們很快就得為戴拉克洛的處決進行演習了。這個念頭讓我又想起,波西這一回也要上陣,便覺得一陣恐懼和顫抖。我暗想,就走著看吧,反正只是一次處決,然後,我們很可能就永遠擺脫波西.懷特莫了……但我還是渾身發抖,好像之前的尿路感染根本沒好,只不過換了個位置,從灼熱的腹股溝轉到了冰人骨髓的脊梁。

  ※※※

  第七章

  「快點,」第二天晚上,布特對戴拉克洛說,「我們去走走,你,我,還有叮噹先生。」

  戴拉克洛不信任地看看他,然後伸手進雪茄盒拿老鼠。他一隻手掌捧著老鼠,一邊眯著眼睛瞧著布特。

  「你在說啥?」他問。

  「這對你和叮噹先生可是個重要的夜晚,」迪恩說著和哈利一起站到布特身邊。迪恩脖子上的那圈瘀紫已經消退,變成了很難看的黃色,不過至少他又能好好說話,不再像狗衝著貓吠叫時的聲音。他看著布特,「你覺得我們該不該給他戴鐐銬,布魯特?」

  布特一副思考的樣子,「不了,」他最後說,「他會乖乖的,是吧,德爾?你和那隻老鼠都會乖的。畢竟你們今晚是要見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波西和我正站在值班桌旁,看著這一幕。波西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輕蔑的微笑。過了一會兒,他拿出自己的那把牛角梳,開始梳起頭髮來。約翰.考菲也在看著,他安靜地站在牢房的鐵欄後面。華頓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對周圍毫不關注。他仍然「很乖」,雖然他所謂的乖就是荊棘嶺那裡的醫生所說的緊張性精神症。還有一個人在場,他不在大家的視線中,而是在我辦公室裡,不過他那瘦削的身影投在門外的綠里上。

  「要我去幹什麼,你這大傻帽?」德爾疑慮重重地問著,邊把腿拽到床鋪上。這時,布特打開了牢房的第二道鎖,正把門推開。於是德爾的眼光就在三名看守身上掃來掃去的。

  「好吧,聽著,」布特說道,「莫斯先生要離開一陣子,他的妻子生病了,這你也許也聽說了,所以這裡由安德森先生來接手,即柯蒂斯.安德森先生。」

  「是嗎?那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嗯,」哈利說,「安德森聽說了你的老鼠,德爾,他想看看他的表演。他和另外大概六個人在行政大樓那裡,正等著你去展示一下呢。他們可不是普通的穿藍制服的看守,就像布魯特所說,都是些大傢伙。我想,其中一位還是州政府來的政客。」

  戴拉克洛顯得很得意,我發現他臉上連一絲疑慮都消失了。他們當然想見叮噹先生了,誰不想呢?

  他四處翻找,先是在床下,接著在枕頭下搜尋,終於,他找到了一顆粉紅色薄荷糖,還有那個色彩塗得很濃重的線軸。他疑惑地看看布特,布特點點頭。

  「是的,我想他們真的非常想看線軸戲,不過他吃薄荷糖的樣子也好玩極了,別忘了那個雪茄盒,你會把他放在裡面帶去的,對吧?」

  戴拉克洛拿起盒子,把叮噹先生的道具放進去,不過,依然讓那隻老鼠停在他襯衫肩頭。然後,他邁步出了牢房,趾高氣揚地帶頭走著。這時,他想到了迪恩和哈利,「你們去嗎?」

  「不了,」迪恩說,「我們還有別的事,不過你要讓他們開開眼界,德爾,讓他們瞧瞧路易斯安那小伙子的能耐。」

  「那是。」他臉上泛著笑容,那快樂是如此突然,又是如此的單純,有那麼一會兒,我都為他感到心碎,雖然他曾幹過那樣的壞事。這世界真奇怪──真奇怪啊!

  戴拉克洛轉身朝約翰.考菲看去,他對考菲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友情,這和我曾見過的成百的其他死刑犯都差不多。

  「你要讓他們開開眼界,德爾,」考菲嚴肅地說,「讓他們瞧瞧所有的把戲。」

  戴拉克洛點點頭,把手放到肩膀上,叮噹先生走到上面,好像他的手是平臺似的,而戴拉克洛則把手伸向考菲的牢房。約翰.考菲就把一根巨大的手指伸出來,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隻老鼠伸長了脖子,像狗一樣舔舔他的手指頭。

  「快點,德爾,別拖延了,」布特說,「那些人為了要看你這隻老鼠蹦蹦跳跳的,都還沒回家吃飯呢。」當然,這不是真話,安德森每個晚上八點以前都會在的,而且,他硬拉著去看戴拉克洛「作秀」的那些看守也要在那裡待到十一二點,時間完全看他們換班的安排。州政府來的政客也很可能不過是借了條領帶戴著的辦公室工作人員。但是戴拉克洛是沒法了解這些的。

  「我準備好了,」戴拉克洛說道,口吻完全就像是一位巨星不知怎麼地想要保持平易態度似的,「走吧。」布特帶他走上了綠里,而叮噹先生就停在這個小個子的肩頭,這時,戴拉克洛又一次開始大肆宣揚了,「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老鼠馬戲團!」不過,雖然他深深地沉浸在自己這個虛幻的世界中,他還是盡量離波西遠一些,而且很不信任地瞥了波西一眼。

  哈利和迪恩經過華頓(這傢伙依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時,在他對面的空牢房前停下來。大家都看著布特打開通往操練場的大門,那裡有兩名看守等著把戴拉克洛帶出去,領他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冷山監獄要人面前去完成指定的表演。我們一直等到大門被再次鎖上,然後,我朝辦公室看了看。那個身影還在地板上,瘦得像個女人,我慶幸戴拉克洛剛才因為過分興奮而沒有看到他。

  「出來吧,」我說,「大家都快點,我想做兩次演習,時間也不多了。」

  老嘟嘟和往常一樣,眼睛亮亮的,一頭濃密的頭髮。他從辦公室走出來,朝戴拉克洛的牢房走去,漫步進入敞開的牢門。「坐下,」他說,「我坐下了,坐下了,坐下了。」

  這才是真正的馬戲團,我想著閉了一秒鐘眼睛。這裡才是真正的馬戲團,而我們全都是訓練有素的老鼠。隨後,我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大家開始演習了。

  ※※※

  第八章

  第一遍演習很順利,第二遍也一樣。波西的表現比我曾胡思亂想中所預期的要好。這並不意味著在這個法國佬真走上綠里時一切就會很順利,不過它還是朝好的方向邁進了一步。我當時有個念頭,覺得演習順利,是因為波西等了那麼久終於要做他自己在意的事情了。對此,我覺得一陣鄙夷,接著就擺脫了這個想法。這有什麼關係呢?他會把罩子蓋在戴拉克洛頭上,會命令推上開關。之後,他們倆都會離開的。如果這還不是個好結局,那什麼才是呢?而且正如莫斯所說,不管誰上陣,戴拉克洛的腦袋都會被烤掉的。

  而且波西在新角色中表現相當出色,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我們也都不錯。對於我,我放心到不再討厭他,至少這會兒不討厭了。事情似乎進展得十分順利。更令我放心的是,我發現,在我們建議波西怎樣做會更好,或至少可以減少犯錯誤的可能性的時候,他確實認真聽取了。依我看,我們對此非常積極熱心,甚至包括迪恩,這個往日總是避著波西的人……過去,他不僅在行動上盡量躲著他,心理上也一直盡量迴避的。沒有比這更令人驚訝的了,而且我也認為,對多數人來說,年輕人真的肯聽取建議,這是最讓人感到欣慰的事了。對此,我們的感受差不多。結果是,我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野小子比利.華頓不再看天花板。我也沒注意到,不過我知道他沒盯天花板看。他正看著我們,當時我們站在值班桌旁,正圍著波西給他出點子。給他出點子!而他也假裝在傾聽!一想起這些事情,就讓人覺得真好笑!

  通往操練場的大門上響起了一陣鑰匙開鎖的聲音,我們演習後的討論就此打住。迪恩看看波西,提醒他,「別透露一個字,也別露出表情,」他說,「我們不想讓他知道我們剛才做的事。這對他們不好,會嚇著他們。」

  波西點點頭,拿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別作聲的手勢,這原本很滑稽的動作現在一點都不可笑。操練場的大門打開了,戴拉克洛走了進來,布特走在他旁邊,帶著那個雪茄盒,盒子裡裝著線軸,他一副魔術師助手的樣子,像在雜耍表演最後要幫老板把道具搬下舞臺似的。叮噹先生停在戴拉克洛的肩頭上,而戴拉克洛本人呢?說真的,連蘭特里〔註:著名英國女演員。〕在白宮表演後都沒有這麼得意的。「他們可喜歡叮噹先生了!」戴拉克洛大聲說道,「他們又是笑,又是叫,又是拍手!」

  「嗯,很不錯嘛,」波西說道,他的語氣寬容溫和,帶著一種大人對孩子說話的口吻,一點都不像往日的波西,「快點回牢房去,老油子。」

  戴拉克洛露出一臉懷疑,表情很滑稽,這把波西立刻打回了原形。

  他齜牙咧嘴地佯裝要咆哮的樣子,好像要去抓戴拉克洛。當然,這是開玩笑,波西這會兒很開心,根本做不出真要抓人的架勢,但戴拉克洛並不知情。他滿臉驚慌恐懼,猛地閃開,還絆到了布特的一隻大腳上。

  他猛地跌倒,後腦勺著地,撞在油氈上。叮噹先生趕緊跳開去,避免壓到自己,吱吱叫著,沿綠里跑向戴拉克洛的牢房。

  戴拉克洛站起身,朝吃吃笑著的波西充滿怨恨地瞥了一眼,然後跟隨著他的寵物匆匆跑開了,邊叫喚著老鼠,邊撫摸著自己的後腦勺。布特並不知道波西是在為自己具有適應任務變化的能力而感到興奮,他默然而輕蔑地看看波西,追著德爾去了,一邊摸索著掏出了鑰匙。

  我覺得,之所以發生了隨後的事情,是因為波西確實起了道歉的誠心,我知道這令人難以置信,但他那天的脾氣特別好。如果真是這樣,這也是證實了我曾經聽到過的一句憤世嫉俗的老話,是關於好心不得好報的。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們的那件事嗎?就是戴拉克洛來我們這裡之前,那隻老鼠兩次跑進禁閉室,其中有一次波西一路追著牠,沒注意到自己離開「總統」的牢房太近。這麼做是很危險的,這也是綠里之所以那麼寬的原因,因為如果你沿著正中間的路線徑直走下去,你就不會被牢房裡的犯人搆到。當時「總統」並沒有對波西出手,不過我記得當時我覺得,如果波西離開艾南.畢特巴太近的話,也許就會出事。那次不過是給波西的一個教訓罷了。

  唉,「總統」和酋長都走了,可野小子比利.華頓住了進來。他比「總統」和酋長的脾氣都要壞得多,沒法比,而且他也見識過整個過程,正希望有機會自己也登臺亮相。托波西.懷特莫的福,這機會正中他下懷。

  「嗨,德爾!」波西喊著,似笑非笑的樣子,一邊也走上綠里,跟在布特和戴拉克洛後面,走得離華頓這一邊非常近,而且自己都沒意識到。「嗨,你這個蠢蛋狗屎,我可不是開玩笑!你們這全是在……」

  華頓起身下床,一步竄閃到牢房鐵欄邊,我當看守以來還從沒見過如此迅速的動作,甚至布特和我後來在少管所裡工作時所見的那些運動型年輕人都不如他。他的胳膊倏地伸出鐵欄,一把抓住波西。他先是抓到寬鬆制服的肩部,接著就扼住波西的喉嚨。華頓把他像豬似地朝自己牢房門邊拽,而波西則像屠宰場的豬一樣發出長長的尖嚎,我還從他的眼裡看到了人之將死的絕望神情。

  「乖一點好嗎?」華頓低聲說道,他一隻手鬆開波西的脖子,在波西的頭髮間摩挲著。「真軟!」他皮笑肉不笑地說著,「就像女孩的頭髮。實話說,我寧願操你而不操你的妹子。」他還真的吻了吻波西的耳朵。

  波西曾經因為戴拉克洛不小心擦到了他的褲襠而把這名犯人一路打到區上來,這件事大家還記得吧。我想,這時波西肯定清楚地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他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但他絕對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的臉色完全陰沉下來,臉頰上的疤痕像胎記似地暴突著,眼睛瞪得老大,眼眶濕潤了,他抽搐著的嘴角邊還淌下了一行唾沫。這一切發生得非常快,我敢說,發生和結束總共不到十秒鐘時間。

  哈利和我走上前去,兩人都舉起了警棍。迪恩還拔出了手槍。但是,事態沒有再發展下去,華頓放開波西,往後退下,一邊把雙手舉過肩膀,咧嘴冷冷地笑著,「我放手了,我們只是鬧著玩,我已經鬆開了,」他說道,「我沒傷著那小伙子頭上的一根毛髮,所以你們別再把我趕去那間該死的軟撲撲的房間。」

  波西.懷特莫飛奔著跑過綠里,蜷縮到另一邊那間緊鎖的空牢房大門邊,急促而大聲地呼吸著,聽上去就像在抽泣。他終於嘗到了教訓,知道要走在綠里中央,避免被犯人抓著,要躲開那噬人的嘴巴和善於攫取的爪子。我想,這個教訓會比我們在演習之後給他提出的建議更長久地刻在他記憶中。他一臉嚇呆了的表情,寶貝頭髮凌亂地豎著,自從認識他以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頭髮,完全是刺拉拉的,糾纏在一起。

  他看上去像被人姦汙後剛掙脫身子的樣子。

  有那麼一會兒,一切都停止了,一片沉寂,只有波西抽泣般的呼吸聲。

  打破僵局的是一陣咯咯的笑聲,它如此突兀,又那麼瘋狂,完全把人給鎮住了。我腦海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華頓,但不是他。是戴拉克洛,他站在牢房敞開的門口,手指著波西,那隻老鼠站在他的肩頭,戴拉克洛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卻又很邪惡的男巫,滿心的鬼點子。

  「瞧瞧他啊,尿褲子嘍!」戴拉克洛嚎叫道,「瞧瞧這大塊頭幹的好事!老用警棍打其他人,是啊,是有些壞人,可只要有人碰碰他,他就會像小毛頭一樣尿褲子的!」

  他笑著,用手指著,把他對波西的所有恐懼和仇恨都通過嘲弄的大笑給發洩了出來。波西瞪著他,好像沒法移動身子,沒法說話的樣子。華頓走回牢房的鐵欄旁,低頭看著波西褲子下面的一小攤暗跡,雖然面積不大,不過確實在那裡,這無疑就是了。華頓咧嘴笑了。「得有人給這倒楣的孩子買塊尿布。」說完,他開懷地笑著回到床邊。

  布特走到戴拉克洛的牢房,可是那個法國佬已經躲了進去,沒等布特走到那裡,他就倒在了床上。

  我伸手抓住波西的肩膀,「波西……」我開了口,卻沒法繼續說下去。

  他回過神來,一下甩掉我的手,低頭看看褲子前面,也看見了那圈正在擴展的痕跡,臉刷地緋紅發紫起來。他又抬頭看看我,接著看看哈利和迪恩。

  我記得當時自己很慶幸老嘟嘟已經走了,如果他在的話,這事不消一天就能在整個監獄傳開。而且在這種情形下,依照波西的姓〔註:懷特莫在英文中有「更加潮濕」(wet more)的意思。〕,這個故事可得被津津有味、興致勃勃地談上好幾年。

  「你們要把這事給說出去,一個禮拜後就等著挨餓去吧,」他惡狠狠地低聲說道。要是在其他場合聽到這種話,我說不定會上前揍他一頓,可是這會兒,我對他只有憐憫。我想他也明白我們很可憐他,這就讓他更不好受了,就像往傷口上撒鹽巴一樣。

  「這事到此為止,」迪恩平靜地說,「你不用擔心的。」

  波西回頭朝自己肩膀後戴拉克洛的牢房看了看。布特正在鎖門,在牢房裡面,我們仍然可以清楚地聽到戴拉克洛的咯咯笑聲。波西臉上一片烏雲密布。我想告訴他,你這是種瓜得瓜,可又覺得這不是說教的好時機。

  「至於他……」他開口了,可沒把話說完就離開了,他低著頭,走進儲藏室,去找乾淨的褲子。

  「他可真漂亮啊,」華頓的聲音飄忽不定。哈利讓華頓閉上臭嘴,不然非得按那些該死的規矩讓他去禁閉室了。華頓把胳膊交叉在胸前,閉上眼睛,像是要睡著的樣子。

  ※※※

  第九章

  處決戴拉克洛的前一天夜裡,天氣分外炎熱潮悶,我六點來上班時,行政大樓預備室窗外的溫度計顯示的是華氏八十一度。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十月末還有八十一度,而且西邊天空悶雷滾滾,就像七月似的。那天下午我在鎮上遇到教會的一個成員,他一臉嚴肅地問我,是否覺得這個不合時宜的天氣就是末日來臨的跡象。我說我覺得肯定不是,不過我腦海裡閃過的是,這是戴拉克洛的末日。的確是,真的是。

  比爾.道奇正站在通往操練場的門口,喝著咖啡,還抽了一會兒菸。

  他朝四周看看,瞥見了我,說道,「瞧,往這裡看。保羅.艾吉康。」

  「情況怎樣啊,比利?」

  「還行。」

  「戴拉克洛呢?」

  「不錯,他好像知道就是明天了,不過又像是不明白的樣子。你知道最後一天來臨前,他們大多數人是什麼樣子的吧。」

  我點點頭,「華頓呢?」

  比爾笑了,「真是個滑稽人物,和他相比,傑克.貝尼〔註:美國著名喜劇演員,曾長期在廣播和電視上主持節目。〕就像個教友派信徒了,他告訴羅爾夫.韋特馬克,說他從老婆下身吸到了草莓醬。」

  「那羅爾夫怎麼說?」

  「說華頓又沒結過婚,他腦子想的準是他老娘。」

  我也忍俊不禁,大笑起來。確實好笑,有點下流。能笑出來,還不感到有人在我下面的肚腸裡點火柴,就不錯嘍。比爾也和我一起笑著,還把剩下的咖啡都倒在了操練場上,那裡除了有幾個正慢吞吞走著的熟人外沒其他人,那幾個傢伙,大多在那裡都待了有上千年了。

  遠處雷聲滾滾,閃電散布般地劃過陰沉的天際,比爾不安地仰頭望了望,停住了笑聲。

  「不過,說真的,」他說,「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天氣,總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他沒說錯,那天晚上十點一刻左右,壞事發生了,就是波西殺了叮噹先生。

  ※※※

  第十章

  開始時,除了炎熱外,那天夜裡似乎一切都很不錯,約翰.考菲和往常一樣安靜,野小子比利也表現得像是野小子比利,而戴拉克洛,他和電伙計在二十四小時之後不久就有一約,但他的情緒也不錯。

  他明白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至少具有最基本的理解。他最後一頓飯點了辣肉醬,還特意讓我通知廚房。「告訴他們澆點辣汁,」他說,「告訴他們是那種真的能讓你喉嚨打顫、直喊痛快的東西,是綠色的,不是那種淡巴巴的玩意兒。那東西可他媽的真叫爽,第二天我都離不了廁所。不過我想這次會沒事的,不是嗎?〔註:原文為法文。〕」

  大多數人都擔心死後的靈魂會去哪裡,擔心得愚蠢而狂熱。可是在我問戴拉克洛關於最後一段時間裡需要什麼樣的精神撫慰時,他根本沒加理會。德爾想,如果舒斯特「那個傢伙」對大酋長畢特巴還不錯的話,那他對自己也不會差太多。不,我想你早就猜到了吧,他關心的是,是當他、當戴拉克洛離開後,叮噹會怎樣。死刑犯最後征程的前一天夜裡,我一般會長時間地和他們相處,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盡想著一隻老鼠的命運。

  德爾一幕接一幕地設想著,憑自己遲鈍的思維耐心地想著各種可能。

  他自言自語,為自己的寵物老鼠設計將來,好像牠是要去上大學的孩子,還不停地把那個塗成彩色的線軸朝牆上扔去。每次扔過去,叮噹先生就會跳起來追過去,追上線軸,並把它推著滾回德爾的腳下。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感到不安了,先是那個線軸砸向牆壁的聲音,接著是叮噹先生的爪子發出來的窸窣聲。雖然這只是個有趣的把戲,可它持續了九十多分鐘時間,而且叮噹先生一副不知疲倦的樣子。他間或停一下,喝點水恢復體力(戴拉克洛專門為此準備了一個咖啡杯的杯盤),或是嚼嚼粉紅色的薄荷糖碎塊,接著就又開始了。有幾次,我想叫戴拉克洛讓老鼠休息一下,話到嘴邊,還是沒說。每次我都提醒自己,他只有這一個晚上和明天與叮噹玩線軸遊戲,沒別的時間了。不過,到快結束時,我幾乎堅持不住這個想法了。你也知道原因的,要一遍一遍地反覆聽這種噪音,過不多久精神就會崩潰。所以我還是開口了。這時,我覺得總有什麼事情似的,就回頭往牢房門外看了看,約翰.考菲站在綠里對面他的牢房門口,對我搖著頭:向右,向左,向後,再回到原位,好像他看透了我的心思,在提醒我要三思。

  我想,可以把叮噹先生送給德爾的那位老處女姨媽,就是那個給他寄來大包糖果的人。把那個彩色的線軸也送過去,甚至包括那個「房子」,我們會為此募捐的,這樣嘟嘟就可以放棄那個王冠牌雪茄盒。不,這樣不行,戴拉克洛想了片刻(他已經至少有五次把線軸扔到牆上,而叮噹先生就把它用鼻子拱著或是用爪子推著送回來),做出了如此的回答。赫米溫妮姨媽太老了,她沒法欣賞叮噹先生的活潑,而且,如果叮噹先生比她長命呢?那時該怎麼辦?不,不行,不能給赫米溫妮姨媽。

  好吧,我問自己,那麼,假如我們當中有人接管他呢?我們這些看守?

  我們可以把他養在E區裡。不,戴拉克洛說。對我的這個想法,他和善地表示了感謝,這是當然,可叮噹先生是一隻渴望自由的老鼠。他,戴拉克洛明白這一點,因為叮噹先生已經(你也猜到了吧)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過這個意思了。

  「行,」我答道,「我們當中會有一個人把他帶回家,德爾,也許是迪恩吧,他家有個小男孩,準會喜歡寵物老鼠的,我想。」

  一想到這個,戴拉克洛的臉色就真地嚇得慘白了。讓一個小孩來照顧像叮噹先生這樣的齧齒類天才?上帝啊,憑什麼能指望一個孩子來訓練老鼠呢,更別說教他新本事了!假如孩子沒了興趣,連著兩三天忘記餵他了怎麼辦?戴拉克洛,這個為了掩蓋自己最初的罪行而燒死了六個人的傢伙,居然像狂熱的反活體解剖者一樣,有著如此敏感的厭惡情緒,並為之顫慄不安。

  好吧,我說,我自己來照料他(要答應他們所有事情,切記,在他們最後的四十八小時裡,要答應一切)。怎麼樣?

  「不,長官,艾吉康頭兒,」德爾很抱歉地說。他又把線軸扔出去,它撞到牆上彈了回來,打著轉,接著,叮噹先生就立即輕快地跳了上去,用鼻子把它拱回戴拉克洛那裡。「非常感謝,非常感謝,可是你生活在樹林裡,而叮噹先生害怕住在森林裡,我知道的,因為……」

  「我想我明白你是怎麼知道的,德爾,」我說。

  戴拉克洛點點頭,微笑著,「不過我們會想出法子來的,準會的!」他把線軸扔出去,叮噹先生俐落地追過去。我盡力忍著。

  最後,布特解救了窘況。他已經在值班桌那裡,正在和迪恩與哈利打牌。波西也在那裡,布特不停地試著找話題和他聊天,可得到的回答總是悶悶不樂的咕噥聲。布特終於不耐煩了,就閒逛到我這裡來,我正坐在戴拉克洛牢房外面的凳子上,他就站在那裡抱著胳膊聽我們講話。

  「去老鼠莊園怎樣?」布特插話了,那時,由於我那令人恐懼的森林老房子,德爾剛回絕了我的好意。布特的語調很隨意,是那種本建議僅供參考的口吻。

  「老鼠莊園?」戴拉克洛問。他驚訝而頗有興趣地看了看布特,「什麼老鼠莊園?」

  「就是佛羅里達那裡的一處旅遊勝地,」他說,「叫塔拉哈西,我想,對嗎,保羅?塔拉哈西?」

  「沒錯,」我說著,毫不遲疑,一邊想著,上帝保佑布魯特斯.霍韋。

  「就是塔拉哈西,就是沿公路下去,離小狗大學不遠。」布特撇撇嘴,我想他要笑出來了,要穩不住腔調了,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還點了點頭。

  我暗想,事後我會去打聽那個小狗大學的。

  這次德爾沒再扔線軸,儘管叮噹先生站在德爾的一隻拖鞋上,前爪都抬了起來,顯然是在等著再次追上去。那個法國佬看了看布特,接著把視線轉到我身上,又轉回布特那裡,「老鼠莊園裡有什麼?」他問。

  「你以為他們會收叮噹先生嗎?」布特問我,毫不理會德爾,但還是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住了,「你覺得他有資格嗎,保羅?」

  我盡量表現出深思熟慮的樣子,「你知道,」我說,「我越是想吧,就越覺得這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主意。」我從眼角瞥到波西正沿著綠里走過來(他避開華頓的牢房有好大的距離)。他站住腳,一邊肩膀倚在空牢房一側,聽著我們說話,嘴角露出一絲隱約的、輕蔑的微笑。

  「什麼是老鼠莊園?」德爾問,急切想知道的樣子。

  「我說過了,是一個旅遊勝地,」布特說,「那裡有,哦,我也不清楚,大概有一百隻老鼠吧,你說是嗎,保羅?」

  「這些天大概有一百五十隻了吧,」我說道,「那裡可真熱鬧啊,我想他們會考慮在加州再開一家的,就取名西部老鼠莊園,事業就是這麼發展起來的啊。我覺得,受訓的老鼠會成為這家智創產業的搶手貨,對此,我自己都沒弄明白呢。」

  德爾手拿彩色線軸,坐在那裡看著我們,一副入神的樣子。

  「他們只接收最聰明的老鼠,」布特告誡道,「那種能表演把戲的老鼠,他們不能是白色的,因為白的就像是寵物店買來的。」

  「寵物店老鼠,沒錯,當然了!」戴拉克洛激動地說,「我討厭寵物店老鼠!」

  「他們還有,」布特說著,像在望著遙遠的地方,一邊遐想著,「那種可以走進去的帳篷……」

  「對,對,就像是在內場裡!進去要花錢嗎?」

  「開什麼玩笑?當然要付錢了。每人一角錢,小孩兩分錢。而且那裡,嗯,整個城都是由膠木箱子和衛生紙捲搭成的,窗子是明膠的,你可以觀看他們在裡面的活動……」

  「太好了!太好了!」戴拉克洛一陣狂喜,然後他對著我,「什麼是面(明)膠?」

  「就是爐子正面的那種東西,你可以通過它看到裡面,」我說。

  「噢!這樣!真他媽的不錯!」他對著布特,手指朝內鉤了鉤,示意對方繼續講下去,而叮噹先生的油亮的小眼睛也正在眼眶裡打轉,想一直盯著那個線軸,樣子非常滑稽。波西靠得更近了些,似乎想看得更真切點。我看見約翰.考菲對他皺著眉頭,但此時我完全沉浸在布特的幻想中,因此沒太在意這事。這當口,犯人想聽更刺激的東西,說真的,我也對布特欽佩不已。

  「嗯,」布特說,「那裡有老鼠城,可孩子們真正喜歡的是老鼠莊園的明星馬戲團,那裡的老鼠能蕩秋千,能滾小圓桶的,還有疊硬幣的……」

  「對了,太好了!叮噹先生就該去那種地方!」戴拉克洛說。他兩眼放光,臉頰泛紅,我真覺得布魯特斯.霍韋聰明絕頂了。「你終究會成為馬戲團老鼠的,叮噹先生!你會在佛羅里達的老鼠城裡生活!到處是面膠的窗戶!嚯呵!」

  他越發用力地扔出了線軸,它撞在了較低的牆面上,狠狠地彈回來,飛出了牢房的鐵欄,掉到了綠里上。叮噹先生急忙追上去,這時,波西看到機會來了。

  「不,你這傻瓜!」布特喊著,可是波西毫不理會。叮噹先生剛抓到線軸(他太關注線軸了,沒注意到自己的宿敵正在一邊),波西抬起穿著硬邦邦的黑色工作鞋的腳,向老鼠踩下去。頓時,傳來了老鼠背脊斷裂的噼啪聲,鮮血從他嘴裡湧出來,黑黑的小眼睛暴突著,我從中看到又驚又痛的表情,這和人實在太像了。

  戴拉克洛驚恐而痛苦地尖叫著,他衝到牢房的門邊,把兩隻手臂猛地伸出鐵欄,盡力朝外伸著,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老鼠的名字。

  波西轉過來對著他,笑著,「怎麼樣,」他對著我們三個人說道,「我知道他會落在我手裡,這是遲早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真的。」他轉過身,沿綠里走了回去,一副不急不慢的樣子,而叮噹先生就躺在綠里上,躺在自己那攤漾開的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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