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奇蹟 線上小說閱讀

第四部 戴拉克洛慘死──一



  第一章

  自從我住進喬治亞松林後,除了那些寫好的東西,我還寫了點日記,沒寫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每天寫上一兩段話,大多是關於天氣之類的,我昨晚還從頭瀏覽了一下。我想看看,自從我外孫克里斯多福和達妮埃爾或多或少有些強迫性地逼我住進了喬治亞松林,到底過了多長時間。

  「這是為了你好,外公,」他們這樣說。那是當然了。人們在終於想出法子可以擺脫麻煩他們的厭物時,不是大多都會這麼說嗎?

  已經有兩年多一點的時間了。奇怪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覺得像是有兩年的時間,或是更長一些,抑或是更短一些。我的時間概念似乎在消融,就像一月份融雪時孩子的雪人一樣。過去一直就有的時間,如東部標準時間、夏令時、勞動時間等,現在好像都不存在了。這裡只有喬治亞松林時間,也就是老男人時間、老女人時間,還有尿床時間,其他的……都消失了。

  這是個危險的、倒楣的地方。起初你並不知道。起初,你只是覺得這裡令人厭煩,就像午休時分的幼稚園一樣危險。不過這裡真的很危險,確實如此。自從我到這裡後,我曾經見過很多人不知不覺地就衰老了,有時候還不光不知不覺,他們甚至是以潛水艇俯衝入水的速度頓時衰老了。他們來這裡的時候大多還健康,不過是眼花了,要拄拐杖了,也許膀胱有點鬆弛了,但其他都正常。到這裡之後,事情就來了。一個月之後,他們就整天坐在電視室裡,目光呆滯地盯著電視機裡的奧普拉,下巴耷拉著,手裡拿著杯子,裡面是傾斜著的、忘了喝的柳丁汁,汁液都流到手上了。一個月後,等孩子們來看望他們時,你就得報上孩子們的大名來提醒他們了。再過一個月,你要提醒的就是他們自己的大名了。他們身上準發生了什麼事情,真的:是喬治亞松林時間。這裡的時間就像劑量很小的迷幻藥,它先是抹掉了你的記憶,接著就會消磨你繼續生活下去的渴望。

  你得和它抗爭。我就是這麼告訴伊蓮.康乃利,我這位特殊朋友的。自從我開始寫一九三二年,即約翰.考菲來綠里的那一年我所親歷的事情,一切就好多了。有的回憶很可怕,但是我覺得它們能像小刀削鉛筆似地讓我的思維和意識敏銳起來,雖然這同時也伴隨著疼痛。不過,僅有寫作和回憶是不夠的。我還有一副皮囊,雖然現在衰老變形,但我還是盡量多鍛鍊。最初,這麼做很難,像我這樣的老朽,在為鍛鍊而鍛鍊時,是沒法多動彈的,不過,現在好多了,我的散步有了目的性。

  早餐前,我就開始第一次漫步,這大多是在天剛放亮的時候。今天早上正在下雨,潮氣讓我感到關節疼,不過我從廚房門的架子上鉤了件雨披下來,還是出發了。有了家務雜事,就得去做完它,但如果這事傷了身子,那就太糟糕了。不過,這是有補償的。主要的補償就是,這樣做能使人重新獲得真實的時間概念,可以用來抗衡喬治亞松林時間。而且,我喜歡下雨,不管身上疼不疼;我尤其喜歡清晨的雨,這時一天剛開始,彷彿充滿了各種可能性,即使對像我這樣不中用了的老男人。

  我穿過廚房,停下來,從其中一位睡眼惺忪的廚師那裡討了兩片吐司麵包,出發了。我走過草皮槌球場,再穿過青草叢生的高爾夫推球入洞練習場,再走下去就是一片小小的樹林,裡面有一條窄窄的蜿蜒小徑,沿路有兩幢小木屋,已經不再有人住了,房子默默地腐爛著。我沿著小徑慢慢地走下去,聆聽著晶瑩的雨水悄悄地打在松樹上,一邊用所剩無幾的牙齒嚼著吐司麵包。我的腿很疼,但這種疼痛不太厲害,可以忍受。我大體上感覺不錯,用力吸著潮濕而黯淡的空氣,就像吞嚥食品似的。

  走到第二幢小木屋時,我進去了待一會兒,在那裡辦完了自己的事。

  二十分鐘後,我沿著那條小徑往回走,能感覺到肚子裡的饞蟲開始蠕動,覺得自己還能再吃一點比吐司麵包更實在的東西,比如一盤麥片粥,甚至也許是炒蛋香腸。我愛吃香腸,一直吃它,不過,這些天如果吃得多過一根的話,我就會拉肚子。當然,只吃一根是沒事的。吃完後,肚子感到很滿意,潮濕的空氣一直振奮著我的大腦(我希望如此),我就朝日光室折去,準備寫關於對戴拉克洛的處決。我要盡快地寫,免得失去勇氣。

  我走過槌球草場,朝廚房大門走去,這時我想到叮噹先生,想到波西.懷特莫踩了他,踩斷了他的脊梁骨,又想到當戴拉克洛意識到敵人的行徑後,是怎樣地尖叫著……這樣想著,我就沒留心布拉德.多蘭就站在那裡,半個身子藏在頓普斯特牌車後。他一把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到外頭散了會步嗎,保利?」他問。

  我向後一哆嗦,把手腕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我多少有點吃驚,任何人在吃驚的時候都會哆嗦的,不過這次不全是因為這個。記得,我當時正想著波西.懷特莫,而布拉德總是讓我想起波西。也許是因為布拉德總是要在口袋裡塞本平裝書四處走動(波西總是帶本關於冒險的雜誌;而布拉德則是笑話書,而且是那種愚蠢而小氣的人才會覺得好笑的書),也許是因為他的舉止就像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老是鬼鬼祟祟的,喜歡欺負人。

  我知道,他剛開始工作,甚至還沒換上白色工作服。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低劣的西部風格的襯衫,一隻手抓著從廚房裡拿出來的丹麥餡餅,已經吃掉了一部分。他站在屋簷下啃著餡餅,那裡不會淋著雨,而且也能觀察我,對此,我很是肯定。我還很肯定另外一件事:我必須得提防著布拉德.多蘭先生。他不太喜歡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也從來不知道為什麼波西.懷特莫也不喜歡戴拉克洛。不喜歡這個詞還確實太弱了,波西自打這個小個子法國佬來綠里開始,就對德爾恨之入骨了。

  「你穿的是啥雨披啊,保利?」他問道,輕輕地拍著領子,「這不是你的。」

  「我在廚房外頭的廳裡拿的,」我說。我討厭他管我叫保利,而且我覺得他也是知道的,可要是被他看出來並因此得意洋洋的話,我死都不願意。「那裡掛著一排雨衣,反正我沒弄壞它,不是嗎?再說外面又在下雨。」

  「可這不是你的,保利,」他說著又拍拍雨衣,「也就是說,這些雨衣是給工作人員穿,不是給住客的。」

  「我還是不明白這礙著什麼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不是礙事的問題,是規矩,要是沒了規矩可怎麼辦?保利,保利,保利。」他搖著頭,好像光是看著我他就會覺得痛苦似的。「也許你覺得像你這樣的老頭是不用再有什麼規矩的,這樣可不對,保利。」

  他朝我微笑著,他討厭我,也許還恨我,可為什麼呢?我不明白。有時候,事情就是沒有答案,這就是可怕的所在。

  「好吧,就算我壞了規矩,我很抱歉,」我說著,聲音聽起來很煩躁,有點刺耳,而且我恨我自己發出這種聲音,不過我老了,老人容易發牢騷,老人容易把人嚇著。

  布拉德點點頭,「我接受你的道歉,現在就把它掛回去吧。總之,雨天沒事就別出去了,尤其是別去那些林子裡。如果你滑倒了,摔跤了,跌斷了那倒楣的屁股該怎麼辦?呃?你想想誰又得抬著你這把老骨頭上坡啊?」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想離開他,我越聽越覺得他像波西。威廉.華頓,這個一九三二年來綠里的瘋子,曾經抓著波西,把波西都嚇得尿褲子了。你們要是敢把這事說給任何人聽,波西後來是這樣告誡我們其他人的,那你們一週後就等著丟飯碗吧。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幾乎能從布拉德.多蘭那裡聽到同樣的話,同樣的語調。寫著這些往事,我彷彿是推開了某扇不可言說的大門,這扇門把過去和現在連接在了一起,把波西.懷特莫和布拉德.多蘭連了起來,把珍妮絲.艾吉康和伊蓮.康乃利連了起來,把冷山監獄和喬治亞松林老人院連了起來。沒有比這個想法更讓我今天整晚都無法入睡的了。

  我想穿過廚房大門,而布拉德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腕。第一次怎樣我不知道,可這次他是故意的,他捏得很緊,讓我很是疼痛。他的視線左右移動著,確定在這樣一個下雨的清晨,四周沒有別人,確定沒有人看見他正在欺負一個他本該照顧的老人。

  「你到那條小徑上是去幹什麼?」他問,「我知道你不是要逃走,你在這裡也待了很長一段日子了,那麼你想幹嘛呢?」

  「沒想幹嘛,」我說著,一邊告誡自己要冷靜,不要讓他看出他有多折磨我,要冷靜,要知道,他只提到了小徑,可他並不知道小木屋。「我只是走走,理理思緒。」

  「太晚了,保利,你的思緒清晰不了了。」他又緊緊地捏著我那條瘦削的老手腕,折磨著我那把脆弱的老骨頭,眼光不斷地移來移去,生怕被人瞧見。布拉德可不怕破了規矩,他只是擔心沒守規矩時被人逮住。在這一點上,他也很像波西.懷特莫,波西從不會讓人忘記他就是州長的內侄。「你都老成這樣了,居然能記得自己是誰,還真是奇蹟。你真的太老了,連放進我們這樣的古董館都嫌太老。保利,你真他媽的讓我噁心。」

  「放開我,」我說道,盡力克制不發出呻吟。這也不僅僅是自尊問題。

  我覺得,如果被他聽出來,就會助長他的氣焰,就像汗騷味有時候能刺激壞脾氣的狗,使原本最多吼兩下的狗會咬人。這讓我想起了一位對約翰.考菲的審判進行報導的記者。那是個可怕的傢伙,名叫漢默史密斯,最可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可怕的。

  多蘭沒有鬆手,反而更捏緊了我的手腕。我呻吟起來,我不想呻吟,但忍不住了,痛楚直往關節裡鑽。

  「你去那裡幹什麼,保利?告訴我。」

  「沒幹什麼!」我說。我沒喊出聲,還沒有,不過我很擔心,如果他繼續捏下去的話,我馬上就會喊出來的。「沒幹什麼,我只是散步,我喜歡散步,放開我!」

  他放手了,不過只是放了一會兒,是為了要抓我的另一隻手。我把那隻拳頭握了起來。「放開,」他說,「讓老子瞧瞧。」

  我鬆開了拳頭,於是他噁心地咕噥起來。我手裡不過是吃剩下的第二片吐司麵包。他開始捏我左手腕時,我就把它握在右手裡,那上頭還有黃油,哦,是人造黃油,他們這裡當然不會有真的黃油。黃油全沾在手指上。

  「進去,把你該死的手洗了,」他說著,後退了一步,又咬了口餡餅,「老天吶。」

  我走上了樓梯,兩腿直哆嗦,心臟跳得就像是漏了閥門、鬆了活塞的引擎。等我抓住通向廚房、也就是獲得安全的門把手時,多蘭說話了,「你要是告訴別人,我就捏碎你這把老骨頭手腕,保利。我會告訴他們你這是幻覺,很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發作了。你也知道他們會相信我的。如果你有瘀傷,他們會以為是你自己弄的。」

  沒錯,這些事都是真的,而且波西.懷特莫也會說這種話,他是不知怎麼的沒有變老、依然卑鄙的波西,而我卻老了,不中用了。

  「我不會對別人說的,」我低聲說道,「沒什麼要說的。」

  「這就對了,你這老甜心。」他的聲音輕柔起來,帶著嘲弄的口吻,就像以為自己會永遠年輕的傻帽(照波西的話講)。「我會弄清楚你想幹什麼的,我會留意的。聽到了沒?」

  我聽到了,當然聽到了,不過我可不會告訴他,免得他得意。我走進門,穿過廚房。這會兒我能聞到炒雞蛋和香腸的味道,不過我不想再吃了。我把雨披掛在鉤子上,隨後上樓回房間去。我每走一步都休息一下,讓心臟跳得穩定一些,然後把寫作材料都放到一起。

  我下樓來到日光室,剛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我的朋友伊蓮探進了腦袋。她看上去很疲倦,而且我覺得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已經梳過頭髮,不過還穿著睡袍。我們這些老傢伙們都不太注重禮儀,大多數時候,我們是沒法注重。

  「我不會打擾你的,」她說道,「我想你正準備開始寫作吧……」

  「別傻了,」我說,「比起卡特吃保肝藥片,我時間可多多了。過來坐吧。」

  她走了過來,不過站在了大門旁邊,「我只是睡不著,還是這樣,碰巧就看到窗外天色還沒大亮……接著……」

  「接著就看到多蘭先生和我正愉快地聊天,」我說道。我希望她僅僅是看了看,而且她窗戶是關著的,也沒聽見我氣沖沖地讓他放開我。

  「看上去並不愉快,而且也不友好,」她說,「保羅,多蘭先生到處在打聽你的事。他也向我問起你,那是上星期,沒錯。我沒想太多,覺得他只是多管閒事罷了,可現在我懷疑了。」

  「問起我的事?」我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真感覺的那麼不安,「問了什麼?」

  「問你去哪裡散步,這是其中一個問題,還有你為什麼要散步。」

  我努力擺出笑容,「有人居然不相信晨間運動,這太明顯了。」

  「他覺得你有祕密,」她停了停,「我也這麼認為。」

  我張開嘴巴,卻不知該說什麼,不過,沒等我說話,伊蓮抬起一隻瘦骨嶙峋卻美麗得有些古怪的手,「如果你真有祕密,我也不想知道是什麼,保羅。這是你的私事,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小心點,這就是我想說的一切了。現在,你就獨自忙吧。」

  她轉身走了,可沒等她出門,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回過頭來,一臉的疑惑。

  「等我把手頭正在寫的東西完成了……」我開口了,接著又輕輕地搖了搖頭,這麼說不對,「如果我把手頭的完成了,你願意讀嗎?」

  她好像在思考,接著就朝我笑了笑,是那種讓男人、哪怕是我這樣的老男人很容易傾心的微笑,「這將是我的榮幸。」

  「你最好等讀過後再說榮幸,」我說道,我正想著戴拉克洛的死。

  「反正我會讀的,」她說,「讀每個字,我保證。不過你得先寫完。」

  她走開了,讓我繼續寫作。不過好長時間我什麼都沒寫。我坐著,凝望著窗外,差不多望了有一個小時。我用鋼筆敲打著桌沿,看著灰暗的天色一點點地亮起來,想著布拉德.多蘭,他叫我保利,而且不厭其煩地說著那些關於中國佬、越南佬、南美佬、愛爾蘭佬的笑話,我還想著伊蓮.康乃利告訴我的話,他覺得你有祕密,我也這麼認為。

  也許吧。是的,也許我真有。布拉德.多蘭當然想知道了,倒不是因為他覺得這很重要。(我想,除了我以外,它對其他人確實不重要),而是因為他覺得像我這麼老的人是不該有祕密的。不該從廚房外頭的鉤子上拿雨披,也不該有祕密。不該覺得我們這樣的人還是人。可我們幹嘛不該有這樣的念頭呢?他不會明白。就在這一點上,他也像波西。

  因此,我的思緒就像河流似的,打了個U字形的彎,終於轉到了廚房屋簷下布拉德.多蘭伸手抓住我手腕的地方,然後又想起了波西,這個卑鄙的波西.懷特莫,回到他如何報復嘲笑過他的人。當時戴拉克洛正在扔那個彩色線軸,那隻叮噹先生會去抓的線軸,線軸彈出牢房,滾到走廊上,事情就是這樣。波西逮著了機會。

  ※※※

  第二章

  「別,你這傻瓜!」布特喊著,可波西毫不理會。叮噹先生太關注線軸了,沒注意到自己的宿敵正在邊上。叮噹先生剛抓到線軸,波西抬起穿著硬邦邦的黑色工作鞋的腳向老鼠踩下去。頓時,傳來了老鼠背脊斷裂的噼啪聲,鮮血從他嘴裡湧出來,黑黑的小眼睛暴突著,我從中看到又驚又痛的表情,這和人實在太像了。

  戴拉克洛驚恐而痛苦地尖叫著,他衝到牢房的門邊,把兩隻手臂猛地伸出鐵欄,盡力朝外伸著,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老鼠的名字。

  波西轉過來對著他,笑著,「怎麼樣,」他對著我和布特說,「我知道他會落在我手裡,這是遲早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真的。」他轉過身,沿綠里走了回去,而叮噹先生就躺在綠里上,流出來的鮮血漾開在綠里上。

  迪恩從值班桌上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沿,玩牌的木板隨之掉在地板上,上面的木釘子從洞眼裡顛了出來,四處滾散著。迪恩和哈利剛要走出去,他們一點都沒注意到牌局的結果,「你這回又幹嘛了?」迪恩朝著波西大叫,「你他媽的幹了什麼,你這混賬東西?」

  波西沒回答。他大步走過桌子,沒說一句話,一邊用手指撫著頭髮。

  他穿過我的辦公室,走進儲藏室。威廉.華頓替他回答道,「迪恩頭兒嗎?我想他是想教訓那個法國炸薯條,嘲笑他可不是件好事,」他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是那種開懷大笑,鄉下人的笑,爽朗而徹底。那段時間我遇到過一些人(他們大多令人恐怖),他們只有在笑的時候才顯得正常。野小子比利.華頓就是其中之一。

  我又低頭看看那隻老鼠,我自己也嚇住了。牠還有氣,但小滴的鮮血掛在牠纖細的鬍鬚上,原先那對油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黯淡的膜。布特把那個彩色線軸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望著我。他和我同樣驚訝得愣住了。在我們身後,戴拉克洛繼續痛苦而恐懼地尖叫著。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老鼠;波西把戴拉克洛的防禦砸出了個洞,後者的恐懼奔湧而出。不過,叮噹先生是這些爆發出來的情緒的關鍵所在。聽他這麼喊可真讓人難受。

  「哦,別,」在這個法國後裔的尖叫聲、夾雜著的哀求和祈禱聲中,他還一遍一遍地喊著,「哦,別,哦,別,可憐的叮噹先生,可憐的老叮噹先生,哦,別。」

  「把他給我。」

  我被這個低沉的聲音怔住了,抬起頭。最初,我並不確定這是誰的聲音,接著就看見了約翰.考菲。和戴拉克洛一樣,他也把胳膊伸在牢房鐵欄外,不過和德爾不同的是,他沒有把胳膊四處晃動著,只是盡量伸得遠一些,手指張開著。這個動作是有目的,差不多是一種迫切的姿勢。

  他的聲音也同樣很迫切,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最初沒聽出這聲音是考菲發出來的原因。他完全不同於最近幾個星期來的那個失魂落魄、哭哭啼啼的人了。

  「把他給我,艾吉康先生!趁還來得及!」

  我這才想起他曾經對我做過的事,開始明白了。我想,他不會傷害他的,不過我覺得不會有什麼效果。我把老鼠撿起來,那種觸感讓我一陣哆嗦,叮噹先生有多處斷裂的骨頭,從不同方向戳在皮毛上,我就像是撿起了一個毛皮針墊子。這可不是尿路感染,再說……

  「你這是在幹嘛?」當我把叮噹先生放到考菲那巨大的右手上的時候,布特問道,「他媽的這是幹嘛?」

  考菲把老鼠拿進鐵欄,那傢伙軟綿綿地躺在考菲的手掌上,尾巴彎曲地垂在考菲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尾尖無力地微顫著。接著,考菲用左手蓋住右手,做成杯狀,裡面躺著那隻老鼠。我們再也看不到叮噹先生,只見到下垂的尾巴,尾尖顫抖著,就像是快要停下來的鐘擺。考菲把雙手朝臉部舉過來,一邊把右手手指張開,手指和手指之間就像是監獄的鐵欄。

  這會兒,老鼠的尾巴從他雙手的一側垂下來,正好對著我們。

  布特走到我邊上,手上還是抓著那個彩色線軸,「他到底在幹什麼?」

  「噓,」我說。

  戴拉克洛也停止了尖叫,「拜託了,約翰,」他低聲說,「哦,約翰,救救他,拜託你救救他!拜託了。」

  迪恩和哈利也走過來了,哈利一隻手還拿著那疊很舊的飛機紙牌,「怎麼了?」迪恩問,但我只是搖搖頭。我又一次感到被催眠了,真的是這樣。

  考菲把嘴放在兩根手指之間,猛地吸著氣。在這一片刻,大夥都懸著心。接著,他抬起頭。離開了雙手。我看到了一張極其痛苦的臉,或者說是痛得厲害的臉。他的眼神銳利而灼熱,上排牙齒咬著整個下嘴唇,那張黝黑的臉頰顯出晦氣的臉色,看上去就像是爛泥裡夾雜著灰燼。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哽咽。

  「耶穌基督救世主啊,」布特呢喃著,他的眼睛彷彿快要從臉上掉出來了。

  「什麼?」哈利差點沒吼出來,「什麼?」

  「那尾巴!看到沒?那尾巴!」

  叮噹先生的尾巴不再像快要停住的鐘擺,它正輕快地左右擺動著,就像抓鳥時的貓似的。接著,從考菲合攏的手掌之間傳來了我們完全熟悉的吱吱聲。

  考菲又發出了哽咽和打嗝的聲音,然後他把頭轉到一邊,像是咳出了一口痰,準備要吐出來的樣子。可是,他吐出來的卻是一團黑蟲子,我當時覺得它們是蟲子,而且其他人也這麼認為,不過現在我不肯定了,它們是從他嘴裡和鼻孔裡出來的,在他周圍翻飛著,就像一團黑雲,暫時把他的身體遮住了。

  「老天,這是什麼呀?」迪恩尖著嗓門恐慌地問道。

  「沒事的,」我聽見自己這麼回答,「別害怕,沒事的,幾秒鐘它們就會消失的。」

  與考菲治好我的尿路感染時一樣,這團「小蟲子」變成了白色,然後不見了。

  「他媽的,」哈利咕噥著。

  「保羅?」布特用一種顫巍巍的聲音問,「保羅?」

  考菲又恢復了正常,就像是一個人把卡在喉嚨裡的肉塊成功地咳了出來似的。他俯下身子,把合攏的雙手放在地板上,朝指縫間瞥了瞥,把手掌打開了。叮噹先生完全好了,他的脊梁骨一點都沒折斷,毛皮上也沒有一點戳起的地方,他又跑了出來。他在考菲的牢房門邊停了一會兒,然後穿過綠里跑到戴拉克洛牢裡。在他跑的時候,我發現他鬍鬚上依然有血滴。

  戴拉克洛把他捧起來,一邊笑著,喊著,一邊毫無顧忌地「咂咂」親著老鼠。迪恩、哈利,還有布特都靜靜地看著,一臉的驚訝。然後,布特走上前去,把彩色線軸遞過鐵欄。戴拉克洛最初沒注意線軸,他整顆心都在叮噹先生身上,就像一位父親看到溺水的兒子得救了一般。

  布特用線軸拍拍他的肩膀。戴拉克洛看了看,注意到了線軸,把它拿過來,又朝叮噹先生走了過去,撫摸著他的皮毛,凝望著老鼠,像是要把他吞了似的,一邊不斷地要提醒自己,讓自己意識到,沒錯,老鼠全好了,老鼠安然無恙,完好無損了。

  「把線軸丟出去,」布特說,「我想看看他怎麼追。」

  「他沒事了,霍韋頭,他沒事了,感謝上帝……」

  「丟出去,」布特重複著,「聽我的,德爾。」

  戴拉克洛俯下身子,很不情願的樣子,顯然不想讓叮噹先生再從手裡出去,至少這會兒不想。他很輕柔地把線軸丟了出去。線軸滾過牢房,經過王冠牌雪茄盒,滾到牆邊。叮噹先生追著它,不過速度不如先前了。

  他的左後腿稍稍有一些跛,這是最讓我吃驚的。我覺得,這就更有了真實性,那略微有些跛的樣子。

  他還是追到了線軸,動作很不錯,還以同樣的熱忱用鼻子把線軸頂回戴拉克洛那裡。我轉向約翰.考菲,他正站在牢房的門邊上,微笑著。

  他的笑容很疲憊,不是我認為的那種真正的快樂。在他央求把老鼠給他時,我曾在他臉上看到過一種強烈而急切的表情,但是現在,這神情已經消失了,他那彷彿要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懼的表情也沒有了。他又恢復了約翰.考菲的老樣子,一臉的神不守舍和怪異,目光飄忽而遙遠。

  「你幫了牠,」我說,「是吧,大塊頭?」

  「沒錯,」考菲說道。他的笑容開朗了一些,可只有片刻算得上是快樂。「我幫了牠,我幫了德爾的老鼠,我救了……」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因為忘記了那個名字。

  「叮噹先生,」迪恩說。他正認真而好奇地盯著牢房裡的約翰.考菲看,好像等著考菲頓時激動起來,或者是得意起來。

  「沒錯,」考菲說,「叮噹先生,他是隻馬戲團老鼠,就要去常春藤玻璃窗圍著的地方了。」

  「那是當然了,」哈利說著,也走過來看著約翰.考菲。在我們身後,戴拉克洛躺在床上,叮噹先生就停在他的胸脯上。德爾正在對老鼠低聲吟唱,唱著某支法語歌曲,聽起來就像催眠曲。

  考菲抬起頭,視線沿著綠里停在了值班桌和一旁的大門上,那門是通往我辦公室及後面的儲藏室的。「波西頭兒很壞,」他說,「波西頭兒很卑鄙。他踩了德爾的老鼠,踩了叮噹先生。」

  然後,沒等我們對他開口(假如我們真能想到什麼的話),約翰.考菲就走到床邊,躺了下來。他側過身子,面朝著牆壁。

  ※※※

  第三章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和布特走進儲藏室,波西正背對著我們站著。他在我們放髒制服(有時候我們也把日常衣服混進去,監獄洗衣房才不管洗些啥呢)的大蓋籃上的架子裡找到了一罐家具清漆,正在給電椅的橡木扶手和腿上光。這事你聽了也許會覺得怪異,甚至有點毛骨悚然,但在布特和我看來,這卻是波西整晚所做的最正常的事情了。電伙計明天要見人,而波西至少還要管事兒。

  「波西,」我悄悄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正哼著的小調卡在了嗓子眼裡。他看看我們。我沒看見我所期待的恐懼,至少一開始沒有。我發現波西顯得有點上歲數了。我想,考菲沒說錯。他看上去很猥瑣。猥瑣像是能讓人上癮的藥,而這世界上最有資格這麼說的就是我了。我想,波西經過一段時間試驗之後,已經上癮了。他迷上了自己對戴拉克洛的老鼠所做的事情,而更令他著迷的就是聽戴拉克洛悲傷的尖叫。

  「別衝我發火,」他聲音裡幾乎帶著幾分快樂。「我的意思是,嘿,不就是一隻老鼠嘛。牠本來就不屬於這地方,你們都清楚的。」

  「老鼠沒事,」我說道。我的心跳得很重,但說話的語調盡量柔和,幾乎有點事不關己的味道。「沒事的,牠又跑又叫的,正追著線軸玩呢。這裡的工作你什麼都做不好,連殺老鼠都不行。」

  他看著我,有點吃驚,不敢相信我說的話。「你要我相信你說的話?這他媽的玩意兒給碾碎了!我聽見聲音的!你就……」

  「閉嘴。」

  他盯著我,兩眼溜圓,「什麼?你對我說什麼?」

  我朝他走近一步。我能感覺到額頭上青筋在暴跳。我不記得最近一次如此憤怒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叮噹先生沒事了,你難道不高興嗎?我們談了那麼長的時間,說我們的責任就是讓囚犯保持安靜,特別是那些快走到頭的人。我以為你會開心,會鬆口氣的。德爾明天要上路了,諸如此類。」

  波西的目光從我移到了布特,他那故意做出來的安詳消失了,變成了猶豫不定。「你們兩個傢伙在玩什麼他媽的把戲啊?」他問道。

  「朋友,這不是把戲,」布特說,「你以為這是……好吧,這就是不能信任你的原因之一。你想聽真話?我覺得你可真是個可憐蟲呢。」

  「你們要看嘛,」波西說道。這時,他聲音裡有一絲粗啞。終於,恐懼悄悄地回來了,他是怕我們可能問他要什麼,怕我們也許會對他幹些什麼。發現這一點我覺得很開心,這會使他好打交道些。「我認識人的,重要人士。」

  「你就是說說而已,還真會做夢,」布特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波西把油漆布扔到電椅座位上,電椅的扶手和腿上有幾個夾子。「我弄死了那隻老鼠,」他的語調已不那麼平穩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我說道,「這裡是自由國家啊。」

  「會去的,」他說道,「會去的。」

  他大步從我們身邊走過,嘴角緊閉,兩隻小手(華頓沒說錯,那雙手的確很好看)反覆擺弄著他的梳子。他走上階梯,大步走進我的辦公室。布特和我站在電伙計一邊,一言不發,等著他回來。我不知道布特怎樣,反正我是想不出一句要說的話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想我們剛才看見的那一幕。

  三分鐘過去了。布特拿起波西的擦布,開始給電椅厚厚的背條上漆。他漆完一條,才開始漆第二條,波西就回來了。他在從辦公室下到儲藏室的樓梯上絆了一下,差點沒跌倒,踉蹌地邁著大步朝我們走來,一臉的驚詫和不可思議。

  「你們把牠給換了,」他厲聲斥責道,「你們這些混賬,偷偷把老鼠換掉了。你們在耍我呢。要是再耍下去,你們他媽的等著瞧吧!你們要是不住手,就等著去排隊領救濟麵包吧!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麼人?」

  他停下不說了,大口大口喘著氣,拳頭捏得緊緊的。

  「我來告訴你我們是什麼人,」我說道。「波西,我們是和你一起做事的人……但也做不了多久了。」我伸出手去,緊緊鉗住他的肩膀。沒那麼緊,但是鉗住了,沒錯。

  波西的胳膊往上一揚,想掙脫開去。「把你的……」

  布特抓住他的右手,那整隻手,小小的、軟軟的、白白的手,一下消失在布特碩大黝黑的拳握裡。「乖兒子,給我閉上你他媽的臭嘴。你要是還知道好歹,就抓緊這最後時機,給我好好聽著。」

  我把他擰過身來,拎上平臺,然後推著他,直到他後膝抵住電椅的座位,不得不往下一坐。他平靜的神色不見了,猥瑣和傲慢也不見了。那些東西倒是真的,但別忘了,波西還年輕。在他這個年齡,那些東西還只是薄薄的一層裝飾,就像一層難看的彩繪,讓人一眼就看透了。我斷定波西現在願意聽人說話了。

  「我要你保證,」我說。

  「要我保證什麼?」他語氣中還想嘲諷一番,但眼神裡卻透出恐懼。配電房裡的電源是關了的,但電伙計的木質坐椅卻自有威懾力。我敢說,此刻的波西正在感受這樣的力量。

  「要你保證,如果明天晚上我們讓你上前臺,你就得真的去荊棘嶺,別來礙我們的事,」布特說話時口氣很重,我還從來沒聽他這麼說話過。

  「保證你第二天就調離。」

  「我要是不幹呢?我要是去喊上幾個人,說你們在恐嚇我、威脅我、欺負我呢?」

  「如果你的關係真像你說的那麼硬,我們也許會讓人給扔出這裡去,」我說,「但我們肯定也會讓你在地板上留下該流的血,波西。」

  「就為了那隻老鼠?哼!我踩了那判了死罪的殺人犯的寵物老鼠,你們以為會有人在意嗎?除了這瘋人院,外面人會在意嗎?」

  「不。可是有三個人看見,野小子比利.華頓想用腕鏈勒死迪恩.史丹頓時,你就在一邊嚇得屁滾尿流。人們對這可是會在意的,波西,我告訴你。對這個,就連你那個不知哪檔子的州長姑父也會在意的。」

  波西的臉和額頭紅一塊白一塊的。「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你?」他問道,但他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怒氣。顯然,他覺得會有人相信我們的話,而他也不願惹麻煩。犯規不會有事,犯規時被證人逮個正著才會有事。

  「聽著,我有幾張迪恩脖子的照片,是沒受傷時拍的,」布特說道。

  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肯定有效。「你知道那些照片說明什麼?說明華頓是狠狠地狂勒了他半天後才被人給拖開的,而你是在場的,在他的盲區裡。有你要回答的問題了,不是嗎?這東西就像符咒,得纏上人好一陣子呢。也許等他的親戚出了州監獄,回家在前門廊上喝著冰鎮薄荷酒時,那玩意兒還在。人工作時留下的記錄可是件有趣的東西,很多人一輩子都不定有機會看呢。」

  波西看看他,看看我,似乎不太相信。他舉起左手梳理著頭髮,一言不發,但我覺得我們降住他了。

  「好啦,就此為止吧,」我說。「你不想在這裡待著,我們也不想你待在這裡,不是嗎?」

  「我最討厭這地方了!」他爆發了出來,「我討厭你們這樣對我,討厭你們從來不給我機會!」

  這話可太不符合事實了,但我覺得此時不是爭論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也不願讓人到處支使。我爸爸就告訴我,一旦讓人支使,就很可能一輩子都受人支使。」他的眼睛裡閃起了亮光,這對眼睛雖不如他的手漂亮,但也還湊合。「我特別不喜歡受這種大個子的支使。」他瞥了一眼我的老朋友,咕噥了一句,「布特,至少你這綽號是取對了。」

  「波西,有些事情你得明白,」我說道。「照我們看,是你在支使我們。我們一直對你說,這裡辦事得講規矩,可你偏要自行其事,等出事了,就往你的政治關係背後一躲。還去踩戴拉克洛的老鼠……」布特的目光和我一交會,我趕緊順著話往回抽,「企圖踩戴拉克洛的老鼠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你就是把我們逼啊逼啊逼啊,逼得我們只好反撲了,就這麼回事。但是你聽著,如果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就會安然無事,像個前途光明的小伙子,像一朵正在盛開的玫瑰花。誰都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裡的悄悄話。好,你說怎麼辦?拿點成年人的樣子出來。答應我們你會在德爾事完之後離開。」

  他思考良久。之後,他眼睛裡現出一種神色,那種人們想出了好主意時常有的神色。我不太喜歡,因為任何對波西有利的主意對我們都不會是啥好事。

  「不說別的,」布特說,「就想想你能躲開華頓那膿球,該多好啊。」

  波西點點頭,我讓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整整制服襯衫,把背後的襯衫往褲腰裡塞了塞,用梳子把頭髮梳了一遍,朝我們看看。「好吧,我同意。明天晚上我上場主了德爾的事,第二天就去荊棘嶺,立即洗手不幹,行了吧?」

  「行了,」我說。那神色依然在他眼睛裡閃著,但此時我已經鬆了口氣,沒顧上太多了。

  他伸出手來,「握個手吧?」

  我握了握他的手,布特也是。

  這傢伙把我們給耍了。

  ※※※

  第四章

  第二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這十月熱得古怪,那一天又悶得尤為厲害。我去上班時,西邊天際滾動著隆隆的悶雷,湧現出團團烏雲。天黑時分,烏雲移得更近了些,我們可以看見雲隙間不時爆出藍白色的閃電。晚上十點左右,在特拉平格縣有一場龍捲風,在特夫頓,有四人喪生,一些馬棚頂都被掀翻了,冷山地區還有強烈的雷暴雨和肆虐的暴風。後來,我覺得老天爺似乎都在為德爾的慘死鳴不平。

  開始一切順利。德爾在牢房裡安靜地過了一天,有時和叮噹先生玩,但大部分時間裡就躺在板床上撫弄著他。華頓試圖挑了好幾次事,有一次他甚至朝戴拉克洛大聲嚷著,說等幸運的老比埃爾在地獄裡跳二步舞時,他們要吃老鼠漢堡皮什麼的,但這小個子法國佬沒搭理他,而華頓似乎覺得已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便就此作罷。

  十點過一刻,舒斯特露了面,說他要用阿卡迪亞法語和德爾一起念主禱詞,這讓我們很是開心。這似乎是個好兆頭。當然,我們想錯了。

  十一點光景,見證人陸續到達,大多數人都悄聲議論著天氣趨勢,談論著是否會停電,從而推遲執行電椅死刑。看來他們誰都不知道,電伙計是由發電機供電的,除非發電機直接挨雷擊,否則這場表演總要進行的。

  當晚,哈利在配電房,所以他、比爾.道奇和波西.懷特莫就當引座員,把每位見證人帶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問他們是否需要來杯涼水。到場的還有兩位女性:德爾強姦並殺害的那個女孩的姐姐,以及五位火災受害者中一位的母親。那位母親身材碩大,臉色蒼白,意志堅定。她告訴哈利.特威利格,說希望看見那個男人被嚇得半死,希望那男人明白,煉獄之火已經準備就緒,撒旦的魔鬼正等著他呢。說完,她哭了起來,把臉埋在一塊鑲蕾絲的手帕裡,手帕足有一幅枕巾大小。

  雷聲並沒有被鐵皮屋頂遮擋得沉悶一些,照樣把它砸得砰砰直響。

  人們不安地抬頭看看。這麼晚了還得繫領帶的男人們感覺很不舒服,擦拭著他們潮紅的面孔。那裡簡直比儲藏棚裡的藍色火焰還要熱。而且,當然啦,他們都不時地朝電伙計轉過目光。也許本週早些時候,他們還對這次苦差開開玩笑,可到了那晚的十一點三十左右,笑話早已沒了蹤影。

  我告訴你,對必須得坐進那張橡木椅的人來說,幽默早已匆匆離去,但事到臨頭,臉上失去笑容的人並非只有死囚。那東西看上去如此單調乏味,它蹲在平臺上,腿上的夾子向兩邊伸出,像得了小兒麻痺症的人身上穿的東西。屋子裡誰都不說話。當雷聲又一次炸響,尖利的聲音像是劈開了人們身旁的一棵樹,戴拉克洛的受害者的姐姐輕輕發出一聲喊叫。最後一個在見證人席位上坐下的是柯蒂斯.安德森,是替莫斯典獄長來的。

  十一點半,我來到德爾的牢房,布特和迪恩在我身後稍遠一點跟著。德爾正坐在板床上,叮噹先生蹲在他的膝蓋上。老鼠朝這死囚伸出頭,那對油亮的小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德爾的臉。德爾輕輕撫摩著叮噹先生兩耳間的頭頂,大顆的、默默無聲的淚珠從臉上滾落,而老鼠似乎就一直凝視著它們。德爾聽到我們的腳步聲,抬起頭。他滿臉蒼白。我雖沒看見,卻能感覺到:約翰.考菲正站在自己牢房的門邊,站在我身後,觀察著這一切。

  德爾聽見我鑰匙發出的金屬撞擊聲,一擠眼睛,但神色依然平靜,繼續撫摩著叮噹先生的腦袋。我轉開鎖,推開牢門。

  「嗨,來啦,艾吉康頭兒,」他說道,「嗨,來啦,伙計們。給打個招呼,叮噹先生。」但叮噹先生依然全神貫注地看著這頭髮日見稀疏的小個子男人的臉,好像在納悶,這眼淚到底是從哪裡流出來的。彩色的線軸被好好地放在一邊的雪茄盒裡。最後一次放在那裡了,我暗想,不由得心頭一緊。

  「埃艾德華.戴拉克洛,以法庭官員的身分……」

  「艾吉康頭兒?」

  我很想就這樣把套話說完,但又改了主意。「怎麼啦,德爾?」

  他把老鼠舉到我面前。「就這個,別傷害他。」

  「德爾,我想他不會到我這兒來的。他並不是……」

  「會的,他說他會的,他說他很了解你,頭兒,你得把他帶到佛羅里達的那個地方去,老鼠在那裡想幹啥就幹啥。他說他信任你。」他的手向前伸了伸,那老鼠竟跨過他的手掌,爬到我肩膀上來了。老鼠很輕,隔著這身制服我幾乎感覺不到牠,但我還是察覺到了那一點小小的熱量。「頭兒?別讓那壞傢伙再靠近他,別讓那壞蛋傷害我的老鼠。」

  「不會的,德爾,我不會的。」可問題是,這時候我該怎麼處理他?總不能讓老鼠蹲在我肩膀上,再趕著戴拉克洛從見證人身邊走過吧。

  「頭兒,我拿著,」從我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約翰.考菲,這時候聽到這樣的聲音讓人感覺有點怪異,好像他讀出了我的心思。「就一會兒,如果德爾不介意的話。」

  德爾點點頭,鬆了口氣。「好的,約翰,你拿著吧,直到這蠢事做完……好!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布特和我身上。「你們得把他帶到佛羅里達去,到那個老鼠樂園什麼的地方去。」

  「好的,很可能保羅會和我一起去,」布特說著用不安的眼神看著叮噹先生從我肩頭爬上考菲伸出的巨大手掌。叮噹先生十分情願這麼做,絲毫沒有要逃跑的樣子。他真的像很情願地跳上我的肩膀一樣,一溜小跑爬上了考菲的手臂。「保羅,我們得找個時間休假,是嗎?」

  我點點頭。德爾也點點頭,眼睛一亮,嘴唇間透出一絲微笑,「大家付一角錢來看他一次,孩子們是兩分錢。是吧,霍韋頭兒?」

  「沒錯,德爾。」

  「你是個好人,霍韋頭兒,」德爾說道,「你也是,艾吉康頭兒。你有時候衝我叫喊,是的,但也是把你逼得沒法子了才這樣的。你們都是好人,除了那個波西。真想換個地方和你們見面啊。可這不是時間,也不是機會啊。」

  「我得對你說幾句話,德爾,」我對他說,「我凡是要送人上路時都得說的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那是我的工作,行嗎?」

  「好的,先生,」他說著,最後看了一眼蹲在考菲寬大肩膀上的叮噹先生,「再見了,我的朋友,」他說著說著,哭聲響起來了,「我愛你,小傢伙。」他朝老鼠飛去一個吻。這種飛吻本來十分有趣或古怪,但這個吻卻不是。我和迪恩的眼神碰了一下,不得不趕緊移開。迪恩盯著通向拘押室的走廊,臉上浮出異樣的笑容。我肯定他快哭出來了。就我而言,我說了該說的話,以我是法庭官員這樣的內容開始,等我說完後,戴拉克洛最後一次邁出了囚牢。

  「頭兒,再等一下,」布特說著檢查了德爾的頭頂,罩子是要扣在那裡的。他朝我點點頭,一拍德爾的肩,「一切正常。我們上路吧。」

  就這樣,埃艾德華.戴拉克洛在綠里上走起了最後一程,淚水汗水匯成細細的水流,順著面頰淌下來,頭頂的雷聲轟鳴。布特走在死囚左邊,我走在右邊,迪恩走在後面。

  舒斯特在我的辦公室裡,警衛林戈德和巴特爾則戒備地站在房間角落裡。舒斯特抬頭看看德爾,笑了笑,便用法語和他說起話來。我聽著覺得有點故弄玄虛,但這番話卻有著意想不到的結果。德爾也朝他笑笑,然後走上前去,擁抱了一下舒斯特。林戈德和巴特爾立刻警覺起來,我舉起手搖搖頭,讓他們別緊張。

  舒斯特聽著德爾摻著淚水和哽咽的、用法語傾倒出來的哭訴,不時點點頭,好像全聽懂了似的,拍拍他的背。他的視線越過這個小個子的肩膀,朝著我,說道,「他說的什麼我有一大半聽不懂。」

  「別當真,」布特咕噥著。

  「我也沒當真,孩子,」舒斯特咧嘴一笑。他是這行裡最好的,可現在我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了。我希望不管發生什麼,他都要堅持自己的信仰。

  他催促戴拉克洛屈膝跪下,然後合上自己的手掌。戴拉克洛也合上手掌。

  「我們的在天之父,」舒斯特開始了,戴拉克洛也和聲唸著。他們用流水般的阿卡迪亞法語〔註:主要使用於加拿大海洋省份及少部分美國地區。〕唸著主禱詞,一直唸到「願您將我們拯救出罪惡,阿門。」這時,德爾的眼淚已基本止住了,神色看上去很平靜。接著他們又唸了幾句聖經詩行(英語的)。一切唸完,舒斯特準備起身,但德爾抓住他的衣袖用法語說了句什麼。舒斯特仔細聽著,皺起眉頭。他做了回應。德爾又說了幾句,然後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舒斯特朝我轉過身來說道:「他還有點事要做,艾吉康先生。有幾句禱詞,由於我的信仰,我無法幫助他。行嗎?」

  我看看牆上的鐘,午夜差十七分。「好吧,」我說,「但得快一點。我得按時間表辦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轉身朝德爾一點頭。

  德爾閉上眼睛,好像在祈禱,但沉默了一會兒。一道皺紋爬上他的額頭,我感覺他是在向心裡深處探尋什麼,就像在小閣樓裡尋找著久已不用(或不需要了)的東西那樣。我又瞥了一眼時鐘,幾乎要開口說話,差一點就說了,但布特扯了扯我的襯衫袖子,搖搖頭。

  這時,德爾開始說話了,語調迅速而柔和,那口阿卡迪亞法語圓潤溫柔,像少女的乳房充滿肉感:「馬利亞,我向您致敬,馬利亞,您萬般慈惠;上帝與您同在;您是所有女人中的有福之人,我親愛的耶穌,您腹中之果,也是有福之人。」他又哭了起來,但我覺得他自己並沒有感覺到。「聖母馬利亞,啊,我的母親,神的母親,請為我祈禱,請為我們祈禱,我們可憐的罪人,此時此刻……我們將死之時,我將死之時。」他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阿門。」

  戴拉克洛站起身來時,恰好房間的一扇窗外劃過一道閃電,投下短暫的藍白亮色。所有的人都跳將起來,一陣抖縮,只有德爾本人除外;他似乎依然沉浸在祈禱之中。他伸出一隻手,卻並不看看到底伸向了哪裡。布特抓住他的手掐了一下。戴拉克洛朝他看看,略微一笑。

  「我們走吧……」他剛開口就停下了,然後努力改用英語說:「現在我們走吧,霍韋頭兒,艾吉康頭兒。我已與上帝同在。」

  「很好,」我說著暗想道,二十分鐘後,當他站在電流的另一邊時,還不知道會怎樣感覺與上帝同在呢。我希望他最後的祈禱能被聽見,希望聖母馬利亞會全心全意地為他祈禱,因為戴拉克洛,這個強姦殺人犯,現在正需要一切能夠得到的祈禱。室外,炸雷又一次滾過天際。「來吧,德爾,不遠了。」

  「好的,頭兒,很好。因為我再也不害怕了。」他是這麼說的,但是我從他眼神裡可以看出,管他聖父與否,管他聖母與否,他沒說實話。等他們走完綠色地毯的剩餘部分,穿過那道小門,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嚇壞的。

  「德爾,在盡頭處停下,」他穿過小門時我低聲命令道,可是我根本沒必要如此命令他。他在樓梯底部停下腳步,渾身發冷,而使他停下來的原因,是他看見波西.懷特莫站在平臺上,一條腿邊放著海綿桶,右邊屁股旁可隱約看見那部直通州長的電話。

  「不,」德爾聲音低沉,充滿恐懼,「不,不,不要他!」

  「往前走,」布特說道,「你眼睛只看著我和保羅就行了,就當他沒在這裡。」

  「但……」

  人們開始轉身來看我們,但我身子稍微側一下,還是能抓緊了戴拉克洛的右肘,同時讓其他人無法看見。「走穩了,」我說話的聲音只有德爾、或許還有布特能聽見,「這裡大多數人會記得的事情,就是你走出去時的樣子,給他們留點好印象。」

  就在這時候,到此時為止最響的一個炸雷在頭頂上空轟然響起,把儲藏室的屋頂震得直顫。波西像是有人在他屁股上戳了一下似的跳將起來,德爾輕輕哼了一聲,不屑地笑了笑。「還會再響些吶,他又得尿褲子啦,」他說著挺了挺肩膀,其實那肩膀已經夠挺的了。「走吧。快把事做完。」

  我們朝平臺走去。戴拉克洛略帶驚慌地朝見證人席位掃了一眼,這次有二十五人左右,但布特、迪恩和我的眼睛卻緊盯著那張椅子。

  我覺得一切就緒,就衝波西豎起拇指,一挑眉毛,意思是問他是否一切正常,而他則嘴往一邊一咧,似乎在說,你什麼意思,是否一切正常?當然一切正常啦。

  但願他沒說錯。

  戴拉克洛跨上平臺時,布特和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胳膊肘。儘管平臺離地面不過八英寸左右,可是讓人驚奇的是,許多人,即使是再粗壯不過的漢子,都得讓人扶上這生命的最後一級臺階。

  不過德爾很順利地走了上去。他在椅子前面站了一小會(堅決不朝波西看去),然後居然像是自我介紹似地對它說起話來:「是我。嗨!」他說道。波西伸出手去,但戴拉克洛自己一轉身,坐下了。我在他左邊,布特在他右邊,都跪下身子。我小心翼翼地用我已經描述過的方式控制著自己的胯部和嗓子,然後把夾扣一合,使它的夾口圍住了這個阿卡迪亞人腳踝上方乾瘦白皙的肌肉。又一個炸雷響起,我驚跳起來。汗水流進了我的眼睛,刺得我十分難受。老鼠莊園,我一直在想著找原因。老鼠莊園,得花一角錢才能進去,兒童只要花兩分錢,就能隔著爬滿常春藤的玻璃窗去看他了。

  夾扣有點僵,合不上。我能聽見德爾的呼吸粗重乾澀,那幾片肺葉,現在還努力支撐著充滿恐懼的心臟,可不到四分鐘後就將變成幾隻燒焦的口袋。這時候,他殺了五六個人的事實似乎已無關緊要。我這不是要爭論對錯,只是在陳述事實。

  迪恩跪在我身邊,悄聲問道,「保羅,出什麼事了?」

  「我合不上……」我剛一開口,夾扣就砰地一響合上了。它一定是夾著了戴拉克洛腿上的一層皮,因為他身體一縮,嘴裡嘶了一聲。「對不起,」我說道。

  「沒關係,頭兒,」德爾說,「再痛也就一分鐘。」

  布特那邊的夾扣接著電極,扣起來時間總要長一些,所以,我們三人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迪恩過去擺弄德爾左邊的腕扣,波西走向右邊的那支。萬一波西需要幫助,我隨時準備走過去,但是他扣腕扣比我扣腳扣俐落多了。這時,我發現德爾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好像已經有一道低壓電流在通過他的身體似的。我能聞到他的汗味。又酸又衝鼻,讓我想起淡醃菜汁。

  迪恩朝波西點點頭。波西轉過頭來,用低沉而堅定的語調說:「轉一檔!」我看見了他下巴下沿上的那道傷口,是當天他刮臉時割的。

  一陣嗡嗡聲響起,有點像舊冰箱啟動時的聲音,儲藏室的吊燈都亮了。從觀眾席上傳出輕輕的喘息和模糊的說話聲。德爾在椅子上身子一挺,雙手緊緊抓住橡木扶手的頂端,腕部關節都發白了。他的兩隻眼珠在眼眶裡左右直轉,乾澀的呼吸更快了,幾乎是氣喘吁吁。

  「穩住了,」布特輕聲說道,「德爾,穩住了,你表現得不錯。挺住,你表現得不錯。」

  嘿,伙計們!我暗想。來看看叮噹先生會怎麼做吧!頭頂的天空中,炸雷又一次響起。

  波西大模大樣繞到電椅正面。這可是他的大好時機,他處在舞臺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也就是說,所有的眼睛,除了一雙。

  戴拉克洛看見了來者,便垂下目光看自己的膝蓋。我敢用買甜甜圈的一美元和你打賭,波西在面向觀眾說那幾行字的時候肯定搞砸,可是他卻一口氣說完了該說的話,連個疙瘩都沒打,語氣平靜得讓人覺得怪異。

  「埃艾德華.戴拉克洛,你被處以電刑,該判決經由你的同類組成的陪審團通過,由本州法官依法律程序命令執行。上帝拯救本州人民。處決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德爾試圖說點什麼,但一開始,除了驚恐的、只有元音的氣聲之外,什麼話都沒說出來。波西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鄙夷的微笑,我真可以朝他那笑容痛快地開一槍。德爾舔舔嘴唇,又試了一次。

  「我犯的事,抱歉,」他說道,「只要能把鐘撥回去重新來過,我什麼都願意,但誰也做不到。所以現在……」雷聲在我們頭頂像迫擊炮彈凌空爆炸那樣響了起來。要不是被夾扣緊緊繃著,德爾差點沒蹦起來,他汗流滿面,雙眼圓睜,「所以現在我要為此付出代價了,上帝寬恕我。」他又舔舔嘴唇,看著布特,「別忘了你們對叮噹先生許下的諾言,」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只想讓我們聽見。

  「不會忘的,別擔心,」我說著拍拍戴拉克洛像黏土般冰涼的手,「他會去老鼠莊園的……」

  「去他媽的去,」波西邊說邊往戴拉克洛胸前綁上一根皮帶,扣好。

  那聲音從他嘴角裡冒出來。「根本沒那樣的地方,是這些傢伙編出來的童話,讓你安靜安靜的。這下讓你明白了吧,這挨捆的東西。」

  德爾目光一閃,立即打蔫了似的,我知道他其實已經有些明白了……可他寧願只當不曉得,如果真能做到的話。我朝波西看看,吃驚得不知所措,又覺得義憤填膺,他也同樣不甘示弱地看著我,一副你能把我怎樣的神態。當然啦,他是佔了上風。當著這麼些見證人的面,戴拉克洛又已處在生命的盡頭了,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什麼別的都做不了,只有把眼前的事繼續做下去,把它做完。

  波西把面罩從鉤子上取下來,蒙住德爾的臉,把它往下翻出來,緊緊地往這小個子男人突出的下巴底下塞,使頂部的洞眼展開。下一步就是從桶裡取出海綿,放進頭罩去,而正是在這一步上,波西第一次沒按常規辦事:他沒有像慣常所做的那樣彎腰從桶裡把海綿撈出來,而是從椅背上摘下鐵頭罩,雙手拿著頭罩彎下腰去。也就是說,他沒有按本來是十分自然的程序,把海綿弄到頭罩裡,而是拿著頭罩往海綿湊過去。我本該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我當時正心煩意亂的。死刑執行我也參加過,可唯獨這一次我覺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至於布特,他根本就沒去看波西,波西朝那桶彎下腰去(他移動著身體,使我們無法真切地看到他在幹什麼),然後站起身,拿著已經放有海綿的頭罩朝德爾走去,這一切,布特都沒有注意到。布特一直看著遮住了德爾的臉的那層布,看著黑絲綢面罩上的起伏,看著德爾張開的嘴巴的輪廓,看著那部分面罩因呼吸而鼓脹起來。布特的額頭上、髮際線下的太陽穴裡,都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我從沒見他在執行死刑時這樣出汗過。在他身後,迪恩看上去神不守舍,渾身不舒服的樣子,好像在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嘔吐出來。我現在明白了,當時我們都意識到出岔子了,可就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當時誰也不知道波西一直在問傑克.范哈伊的問題是什麼。他問了不少問題,但我覺得大部分問題不過是打掩護的。我相信,波西想知道的,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關於海綿的事情,放海綿的目的,為什麼要把海綿浸在鹽水裡……如果不浸在鹽水裡會發生什麼。

  假如海綿是乾的,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波西把頭罩往德爾頭上猛地一扣。這小個子男人跳了一下,又呻吟起來,這一次呻吟聲更大了些。坐在折疊椅上的見證人中,有幾個人不安地騷動起來。迪恩往前半步,想去幫著扣好下巴處的皮帶,但波西用堅決的手勢讓他退回去。迪恩退了回去,渾身一哆嗦,又一聲炸雷震撼了儲藏室的頂棚。這次,第一波雨水隨之而來,噼噼啪啪地砸在屋頂上,就像有人一把一把地往洗衣板上撒著花生。

  各位也曾聽人說過見了什麼之後「血都冷凝了」這樣的話,不是嗎?

  肯定聽說過的。我們都聽人說過的,但是我活到現在,真正感覺到這句話應驗了,就是一九三二年十月的那一個電閃雷鳴的凌晨初始,大約午夜過後十秒鐘。那不是因為波西.懷特莫從那扣著頭罩、綁著夾扣、蒙著面罩、坐在電伙計上的傢伙身邊走開時一臉陰毒的笑容,而是因為我沒看到當時應該看到的東西。德爾的頭罩裡竟沒有水順著他面頰流下來,而這就是我終於體會到這種感受的原因。

  「埃艾德華.戴拉克洛,」波西在說著,「根據本州法律,電流將通過你的身體,直到你死亡為止。」

  我朝布特看去,內心萬分驚恐,這使我的尿路感染部位像肥凸的手指一般鼓脹起來。海綿是乾的!我用唇語向他示意,可他只是搖搖頭,沒聽明白,回頭看看這個法國人臉上蒙著的面罩,蒙面人正在做著最後的呼吸,黑色的絲綢面罩隨著呼吸一縮一漲。

  我伸手去抓波西的胳膊肘,但是他走開了,還朝我瞪了一眼。雖然只是短短一瞥,我卻一切都明白了。事後他準會半真半假地含混其詞,而大部分當事人都會相信他,只有我知道真相。波西做起他想做的事情來,一向十分認真,這一點我們在演習時就發現了。當時傑克.范哈伊解釋說,泡了鹽水的海綿使液體帶電,把電荷變成電彈一類的東西,射進大腦去,這時波西聽得全神貫注。沒錯,波西完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想,事後他說他並不清楚事態到底會發展到什麼程度,這話我信,但即便這樣,這一行為也決算不上「出於好意」,不是嗎?我認為絕對算不上。但是,除非我當著助理監守的面大聲喊出來,讓傑克.范哈伊別合開關,其他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再多那麼五秒鐘時間,我想我肯定就喊出來了,但波西沒有多給我那五秒鐘。

  「願上帝垂憐你的靈魂,」他朝坐在電椅上大口喘息、萬分恐懼的人說道,然後抬起目光,朝蒙著網罩的長方形小間看去,哈利和傑克正站在那裡。傑克的手放在標著「瑪貝爾干發器」的開關上。醫生站在窗子右邊,眼睛盯著兩腿間夾著的黑色袋子,一如既往地默不作聲,就像隱身了似的。「轉二檔!」

  起初,一切正常。嗡嗡的聲音比原來的稍微大了一點,但也大不了太多,德爾的身體一陣痙攣,不由自主地向前拱起。

  這時,問題來了。

  嗡嗡聲失去了慣常的穩定,開始起伏波動,還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噼啪聲,像玻璃紙被人揉著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我聞到了可怕的氣味,但一開始我還未醒悟到那就是燃燒的毛髮和有機海綿的混合氣味,直到從頭罩下沿冒出縷縷青煙。更多的青煙從頭罩頂部電線入口的小孔冒了出來,就像是從印第安人帳篷頂部冒出的煙。

  戴拉克洛開始在椅子上痙攣起來,來回扭動著,蒙著面罩的臉劇烈地左右轉動,像是在拼命抗拒著什麼。他腳踝被扣住的雙腿開始急促地上下蹬踏。頭頂的天空中響起了炸雷,雨下得更猛烈了。

  我看看迪恩.史丹頓,他也朝我瞪圓了眼睛。頭罩下傳來了沉悶得啪啪聲,就像著火的松樹枝椏在斷裂,這時,我看見煙也從面罩裡冒了出來,一絲絲,一圈圈。

  我朝著橫在我們和開關房之間的網隔衝去,但還沒來得及張口,布特.霍韋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肘。他抓得可真緊,我感到那裡一陣痙攣疼痛。他的臉色像牛油般蒼白,但還沒有到惶恐的地步,還算不上是惶恐。「千萬別讓傑克停下來,」他低聲說道,「不管你做什麼,就是別讓他停下,已經太晚了。」

  德爾開始喊叫的時候,見證人並沒有聽見。砸在屋頂上的雨聲像在吼叫,而雷聲幾乎沒有間斷。但站在平臺上的我們卻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從冒著煙的面罩裡傳出夾著咳嗆的痛苦嚎叫,就像是動物被乾草打包機夾住後撕擰時發出的嚎叫。

  頭罩裡的嗡嗡聲變得粗重狂野起來,好像受了無線電靜電干擾似的時斷時續。戴拉克洛開始在電椅上像小孩發脾氣般猛烈地前衝後仰。

  平臺被震得直顫,捆在身上的皮帶幾乎要被他衝開了。同時,電流又使他的身體左右扭曲,我聽見了他右胳膊折斷或裂開時發出的咔嚓聲,就像人們在用大錘砸開板條箱。他的褲襠本來就由於兩腿劇烈而短促的上下撞擊而變得髒兮兮的,現在已經發黑了。他開始發出嘶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像老鼠發出的尖叫,聲音之大,甚至隔著傾盆大雨也能聽見。

  「他到底怎麼啦?」有人喊了起來。

  「那些扣子能撐得住嗎?」

  「天吶,氣味難聞死了!呸!」

  兩位女性中的一人問道:「這是正常情況嗎?」

  戴拉克洛朝前衝,向後仰,朝前衝,向後仰。波西圓瞪著眼睛呆呆看著,張大著嘴巴,驚恐萬分。他曾盼著出點事,這是肯定的,但沒料到會是這樣的事。

  戴拉克洛的面罩噴出了熊熊火焰,燒焦的毛髮和海綿氣味此時又摻雜著烤人肉的氣味。布特抓過剛才放海綿的桶(當然,現在裡面是空的)朝屋角監獄看守的深水槽衝去。

  「保羅,要不要我把電停了?」范哈伊隔著網罩喊道,聲音聽起來是完全給嚇住了,「要不要我……」

  「不!」我衝他喊道。布特是最先明白的,我也馬上懂了:我們得結束這一切。這輩子接下來還得幹的任何事情,和這件事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了:我們得把戴拉克洛的事做完。「轉呀,看在基督的分上!快轉呀,轉呀!轉呀!」

  我朝布特轉過身去,一點沒注意到人們在我們背後已是議論紛紛,有的站了起來,還有一對夫妻在尖叫。「別去!」我朝布特大聲喊道,「別用水!別用水!你犯傻啊?」

  布特轉過身來,一副迷惘若知的表情。往通了電的人身上潑水,哼哼,沒錯,那可真叫聰明了。他環顧四周,看見牆上掛著的化學滅火器,便一把取下。好傢伙。

  戴拉克洛臉上的面罩已經被撕開,露出了他的面容,此時已燒得比約翰.考菲還黑。他的眼睛已燒成兩團白色膠狀小球,從眼眶裡迸出來,掛在面頰上。睫毛早已燒沒了,我看見連眼皮都著了火,燃燒起來。煙團從他襯衫的V形領子裡噴出來,而電流還在嗡嗡作響,脹滿了我的頭腦,在那裡震顫不停。我覺得,這一定是瘋子聽到的聲音,差不多就是這種聲音。

  迪恩衝上前去,恍惚中他以為用雙手就能撲滅德爾襯衫上的火,我朝他大吼一聲,讓他閃開,吼聲幾乎要使他跳將起來。這時候去碰戴拉克洛無疑就像是兔子布萊爾一拳打在瀝青小子身上,而且還是個通著電的瀝青小子。

  我還是沒有轉身去看身後發生的事,但從聲音上判斷,那就像是一場大混亂,椅子被推翻了,人們在咆哮,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哭喊著:「住手,住手,難道你們看不見他已經受夠了嗎?」柯蒂斯.安德森抓住我的肩膀,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基督在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不命令傑克關掉電源。

  「因為我做不到,」我說,「我們走得太遠,沒法回頭了,你難道不明白?反正再有幾秒鐘一切都過去了。」

  但至少過了兩分鐘,這一切才結束,這是我一生中最長的兩分鐘,而且我覺得,在這兩分鐘的大部分時間裡,戴拉克洛都是有意識的。他尖叫著,抽搐著,左右猛烈晃動著。煙氣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從那張已經變得成熟的李子般黑紫色的嘴巴裡噴出來。從他舌端升騰而起的煙,就像從滾燙的燒烤架上冒出的煙那樣。他襯衫上的紐扣不是裂了就是化了。

  他的汗衫倒沒怎麼著火,但被燻得焦黑,青煙從裡面噴湧而出,我們都能聞到胸毛被燒焦的味道。我們身後的人們像受驚的牲口那樣朝門口擠去。當然啦,他們出不了門,畢竟我們都在倒楣的監獄中,所以他們只好擠在門邊,眼睜睜看著戴拉克洛被燒焦(我要焦掉啦,老嘟嘟在我們為處決畢特巴做演習時就這麼說的,我要成烤火雞了),雷聲大作,大雨如注,蒼天動怒。

  突然,我想起了醫生,轉身四下尋找。他還在原地,卻癱倒在黑口袋邊的地上,昏過去了。

  布特拿著滅火器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沒到時候,」我說道。

  「我知道。」

  我們轉身看看波西在哪裡,發現他此時幾乎站到了電伙計背後,全身僵硬,雙眼瞪得老大,一根手指彎曲著指關節,滿滿地塞住嘴巴。

  終於,戴拉克洛往椅背後一癱,鼓脹得變了形的臉搭在一邊肩膀上。他還在痙攣顫動,但我們以前也見過這樣的情形,那是電流通過身體的反應。頭罩歪斜地搭在腦袋上,可後來我們去摘下它時,大部分的頭皮和剩下的那幾絲頭髮好像被什麼強力黏膠黏在了金屬頭罩裡,一起被撕了下來。

  那團冒著煙的人形焦炭還在電椅上翻來滾去,但只是電擊反應了。

  三十秒鐘後,我朝傑克喊道:「斷了它!」嗡嗡聲立刻停止,我朝布特點點頭。

  他轉身把滅火器往波西懷裡狠狠一塞,力量之大,使波西踉蹌幾步,差點沒掉下平臺去。「你去幹,」布特說道,「反正這一切都是你導演的,不是嗎?」

  波西衝他一瞪眼,眼神裡凶光畢露,令人生厭。他抱起滅火器,壓了幾下氣泵,揭開封口,一股巨大的白色泡沫向椅子上的人噴去。泡沫打到德爾臉上時,我發現他的腳顫了一下,心想,天吶,千萬別讓我們再來一次,還好,這是唯一的一次顫動。

  安德森已經轉身朝嚇得心驚膽戰的見證人大吼起來,說一切正常,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還說那只是雷電引起的電流衝擊,沒什麼大不了的。再這麼說下去,他就得告訴他們,大家聞到的不是燃燒的毛髮、肉體和烤焦的襯衫的可怕的混合氣味,而是香奈兒五號了。

  「把醫生的聽診器拿來,」滅火器裡的泡沫噴完後,我對迪恩說道。戴拉克洛全身已蒙上了白色,最最難聞的氣味此時已被一層淡淡的化學品苦澀味所掩蓋。

  「醫生……要不要我……」

  「別管醫生,把聽診器拿來就行,」我說道,「快把事情做完……把他弄出去。」

  迪恩點點頭。做完和出去這兩個詞是他現在最要聽的了,這對我倆都一樣動聽。他朝醫生的黑口袋走過去,在裡面摸索著。醫生的身體開始動彈起來,這麼看,他至少沒有中風或犯心臟病。這還不錯。但是布特看波西的眼神可就不對了。

  「到隧道去,在運屍車邊上等著,」我說道。

  波西嚥了口唾沫,「保羅,聽著,我不知道……」

  「閉嘴。到隧道去,等在運屍車邊上,現在就去。」

  他不作聲了,臉上肌肉扭動著,好像受了傷害似的,接著就朝著那扇通向臺階和隧道的門走去。他抱著用完了的滅火器,像抱著個嬰兒。迪恩從他身邊走過,拿著醫生的聽診器朝我走回來。我一把拿過聽診器,裝好耳塞。我從前在軍隊時就做過這個,它就像騎自行車,學會了就再不會忘了。

  我擦了擦戴拉克洛胸部的泡沫,一大塊滾熱的皮膚竟然從下面的肉上滑脫下來,就像是……唉,你知道的,就像烤熟的火雞,我強忍著才沒嘔吐出來。

  「天吶!」從我身後傳來了幾乎是抽泣的聲音,我聽不出是誰的。「一直都是這樣的嗎?為什麼沒人告訴我?不然我怎麼也不會來的!」

  太遲了,朋友,我暗想。「把那人弄走,」我對迪恩或布特或隨便哪個在聽我講話的人說道。我等到確信自己不會衝著戴拉克洛那冒煙的大腿作嘔後,才說道,「讓他們都到門邊去。」

  我拼命強忍著,把聽診器的聽筒按到剛才在戴拉克洛胸部拉出的那圈紅黑色的生肉上。我聽著,祈禱著千萬別聽到什麼聲音。總算,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死了,」我對布特說。

  「感謝基督。」

  「是的,感謝基督。你和迪恩去拿擔架,我們把夾扣鬆開,把他弄走,要快。」

綠色奇蹟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