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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摘自戈弟.拉臣斯所著《何豬之復仇》,原刊載於《紳士》雜誌,出版日期為一九七五年三月,經許可後翻印。

  ◇

  他們一個個上了臺,站在一張覆蓋了亞麻桌布的長桌子後面,舞臺邊的桌子上,大餅疊得高高的,上頭垂著一圈圈一百瓦的燈串,燈串邊圍著許多飛蛾與小蟲子,朝燈泡輕輕撞擊著。舞臺的聚光燈打在狹長的標示牌上,上面寫著:「一九六〇年格那鎮吃餅大賽!」牌子兩邊懸掛著陳舊的擴音器,由戴先生的電器行提供。戴先生與衛冕的比利是表兄弟。

  每一個參賽者上臺後,雙手都立刻被反綁,領口則敞得開開的,像極了《雙城記》中即將上斷頭臺的卡爾登。此時,查市長會透過戴先生的擴音器宣佈參賽者的名字,同時在他們脖子上綁個圍兜。卡文只獲得了象徵性的掌聲,因為儘管他有個大啤酒肚──一尺寸大概相當於二十加侖的水桶──大家仍然認為他處於劣勢,是僅次於何豬的輸家(大家都覺得何豬很有潛力,不過到底年紀太小,而且沒有經驗,因此今年的勝算應該不大)。在卡文之後上臺的是巴伯。巴伯在路易斯登乘WLAM電臺主持下午的熱門節目,他得到的掌聲較卡文稍微熱烈些,伴隨掌聲的還有一些十幾歲女孩子的尖叫,這些女孩覺得他很「逗」。格那小學的韋校長在巴伯之後上臺,博得年長觀眾衷心熱誠的掌聲──學生中的頑劣分子則發出稀落的噓聲。韋校長一面綻開和煦的笑容,一面又拉長臉皺著眉,望著臺下的觀眾。

  接下來,查市長介紹何豬出場。

  「今年我們有一位新人參加一年一度的吃餅大賽,他將來前途未可限量……大衛.何中!」查市長替他綁圍兜時響起熱烈的掌聲,等掌聲稍息之後,群眾中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響起一波波透著惡意的和聲:「吃吧,何豬,吃吧。」

  這時場上有人竊笑,有急促的跑步聲,有幾個沒有人認得出來(或不願指認)的人影,有人緊張地笑,有人則威嚴地皺眉(皺得最厲害的是查市長,因為他是目標最顯著的長者)。何豬自己反倒什麼也沒瞧見的樣子,他厚厚的嘴唇泛起淺淺的笑,連大皺眉頭的查市長替他繫圍兜時,他仍然微笑著。查市長叫他不要理會觀眾裡一些傻鬼(市長彷彿絲毫沒有察覺何豬一直飽受這些傻子欺負似的),他的口氣溫熱,帶著微微的啤酒味。

  最後登臺的參賽者獲得的掌聲是所有選手中最多的、掌聲也持續最久,他就是傳奇人物比利,身高六呎五吋,瘦長而貪吃。比利是本地加油站的技工,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格那鎮的鎮民都知道吃餅大賽的意義,並不僅是那五塊錢──至少對比利而言並不是。這有兩個理由:第一,比利贏了比賽之後,大家都會到加油站去恭喜他,而大半向他恭喜的人,會順便把車子的油箱加滿油。比賽之後,兩個修車間有時候整個月都被訂滿,客人不是來換消音器,就是為輪軸上油等,然後邊喝可樂,邊跟忙著換火星塞或在排氣管上找破洞的比利閒聊。比利每次都好像很願意和客人聊天,這也是他在格那鎮廣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每年吃餅大賽過後,比利的老闆會不會因為他額外帶來的生意而賞他紅利或加他薪水,關於這點,鎮上的人頗有一番爭論。無論如何,比利無疑算是小鎮上混得很不錯的人,他有一幢兩層樓的漂亮房子,一些生性鄙劣的人喚之為「大餅堆起來的房子」,這話可能太誇張了,但比利的這幢房子倒是別有來頭──從這裡即牽出前面所說的第二個理由。

  格那鎮的吃餅大賽激起了熱烈的賭風。或許大半的人都是來笑笑玩玩,不過也有少數人是來下賭注的。他們仔細觀察並討論著每一名選手,跟賭馬的人觀察討論純種名馬一樣熾烈。下注的人向選手的朋友、親戚、甚而泛泛之交打聽一切可能的情報,刺探出每個參賽者的飲食習慣,簡直到了鉅細靡遺的地步。同時大家也時常討論今年大會將採用哪一種餅──據說蘋果派屬於「難纏」級,桃子派屬於「好過」級(不過曾經有一位選手吃下三四個桃子派後,連跑了兩天廁紤)。這一年用來比賽的是藍莓派,大家都認為是皆大歡喜的「中間」級,於是賭徒們當然對選手喜不喜歡吃藍莓特別感興趣。他喜不喜歡藍莓果?他是不是喜歡藍莓醬甚於草莓醬?他吃穀類早餐食品時,是不是都撒了藍莓果?還是總是配香蕉?

  除此之外,值得討論與挖掘的問題還多著呢!他是越吃越慢、隨著氣氛緊張而越吃越快,還是一直保持穩定速度?他看棒球賽時,可以吞下多少只熱狗?他是不是啤酒桶?如果他是,通常一晚可以灌多少瓶啤酒?他會不會時常打嗝?大家都說老打嗝的人最具有冠軍相。


  所有這些資訊與其他情報都得蒐集齊全,勝算比例也算了出來,大家於是開始下注。我無法得知比賽後有多少錢易手,不過如果你用槍抵著我的腦門逼我猜的話,我會說差不多一千塊──也許你會覺得不過爾爾,不過十五年前,在這麼小的鎮上,這個數目還是難得一見的。

  由於這種競賽極為誠實,觀察選手的時間又只限十分鐘,所以沒有人反對讓參賽者自己賭上一把,比利每年都這麼做。聽說在一九六〇年夏夜的比賽中,當他對觀眾點頭微笑時,其實下了一筆為數不少的賭注,而他的勝算只有五比一。如果你對賭博沒什麼概念,就讓我這麼解釋好了:他為了贏五十塊錢,必須下兩百五十塊錢的賭注,實在算不上穩當,但這正是成功的代價──而他站在臺上的輕鬆模樣,看來倒是沒有半點憂慮。

  「這位是我們的衛冕者,」查市長大聲宣稱道,「格那鎮的比利!」

  「加油!比利。」

  「比利,你今晚會吃幾個餅?」

  「比利小子,是不是十個?」

  「比利,我在你身上下了兩點,別讓我失望喔!」

  「比利,留一個大餅給我。」

  比利滿臉堆笑,連連點頭,同時讓市長替他繫圍兜,然後他在桌子的最右端坐下。比賽開始之後,查市長站的位置正好在他旁邊,因此從右到左的順序是比利、何豬、巴伯、韋校長與坐在最左端的卡文。

  之後查市長介紹了施薇亞,她比比利更像吃大餅的選手,擔任格那鎮婦女輔助團團長已經不知多少年了,每年監視烘焙過程的人正是她,嚴格執行品質管制,同時在自由市場舉行的稱重儀式中,確定每一張大餅的重量差異不超過一盎司。

  施薇亞女王般地低頭笑望著群眾,藍色頭髮在亮晃晃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發表了一篇簡短演說,說她好高興這麼多鎮民出席紀念開始先鋒的盛會,因為有他們,國家才如此偉大,而查市長將領導著本地的共和黨員,往連任之路邁進;而在中央,尼克森和洛奇的團隊也將高舉自由的火炬──

  卡文的肚子嘰哩咕嚕地叫著,觀眾發出笑聲,還有人報以掌聲。施薇亞很清楚卡文既是民主黨員,又是天主教徒(兩者加起來,簡直不可原諒),她臉頰發紅,竟然同時既微笑、又面露慍色。施薇亞清清喉嚨,繼續對臺下的男孩女孩高聲疾呼,叫他們不管在手上或在心中都要永遠高舉國旗,不要染上吸菸的惡習,因為吸菸會使你咳嗽。然而臺下的男孩女孩在八九年後大概都會佩帶和平徽章,參加反戰運動,同時抽的不是駱駝牌香菸,而是大麻,此時他們正不耐煩地左腳換右腳,等待比賽的開始。

  「少說,多吃!」後排有人喊道,於是又一陣掌聲響起──這一次更誠心了。

  查市長遞給施薇亞一只碼錶與銀色警哨,十分鐘後,就由她吹哨結束吃餅大賽,然後查市長就會走上前來,高高舉起優勝者的手。

  「各位都準備好了嗎?」查市長威風凜凜的聲音透過擴音機傳遍整條大街。

  五位參賽者都說已準備就緒。

  「確實準備好了?」查市長又問了一遍。

  五位吃大餅的選手咆哮著說他們確已準備妥當。街道的另一頭,一個男孩燃起一串鞭炮。

  查市長高舉胖手,隨即手一揮,宣布:「開始!」

  五個腦袋搗向五只碟子,聲音頗像五隻巨腳重重踩在泥漿地上,溫和的夜間空氣中響起咀嚼與吞嚥的噪音,但不久就被支持者和賭徒為自己喜歡的選手加油打氣的聲音所掩住。直到有人吃完第一個大餅之後,大家才發現這回很可能會大爆冷門。

  年輕、沒有經驗、絲毫不被看好的何豬,正像著了魔似地猛吃,他的下巴機關槍似地掃起餅的上層外皮(比賽規定只需吃上層的皮,下層不必吃),吃完之後,他的口中突然發出好大的吸吮聲,活像插了電的工業用吸塵器,隨後他整顆頭都埋在碟子裡,過了十五秒鐘,他抬起頭表示已經吃完,雙頰與額頭上沾滿了藍莓的汁液,像極了巡迴劇團中假扮黑人的白人歌手。他吃完了──而傳奇人物比利連半個餅都還沒解決掉。


  市長檢視了何豬的碟子,宣佈已吃得乾乾淨淨,群眾中響起驚訝的掌聲。市長立刻把第二塊餅擺上;何豬在四十二秒內吃掉一塊大餅,創下了吃餅大賽的新紀錄。

  第二塊餅他吃得更兇猛,腦袋在藍莓餅餡上迅速上下移動,比利叫第二塊餅時,擔心地朝何豬瞥了一眼。後來比利告訴朋友,從一九五七年以來,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在參加一場真正的比賽。一九五七年,有位仁兄在四分鐘內吃了三塊大餅,後來不支暈倒。這一回他不禁感到納悶,到底跟他比賽的是個小男孩,還是魔鬼?他想到自己下的龐大賭注,於是加倍努力。

  不過如果比利是加倍努力,何豬的努力則加了三倍;藍莓果濺出碟子,灑在他周圍的桌布上,酷似波洛克〔註:Jack Pollock,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派大師。〕的繪畫。他的頭髮裡有藍莓果,圍兜上有藍莓果,額頭上有藍莓果,讓人不禁以為他流的汗也變成藍莓汁了。

  「吃完了!」他喊道,他的頭從碟子裡抬起來,比利才剛吃掉第二塊大餅的上層外皮。

  「孩子,你最好慢下來,」市長喃喃說道,他自己也在比利身上下了賭注,「如果你想支撐下去,就得慢慢來。」

  何豬好像根本沒聽見,像瘋子似的迅速搗向第三塊大餅,下巴動得如閃電般,然後──

  不過這會兒我得打個岔,告訴你何豬家的藥櫥裡有一個空瓶子,裡面本來裝了八分滿的橙黃色蓖麻油,這也許是大智大慧的上帝允許世上存在的毒性最強的液體。何豬來之前把這瓶油喝得一滴不剩,連瓶口邊緣都舔乾淨;他的嘴唇扭曲,胃泛著酸,滿腦子盡想著甜蜜的復仇。

  何豬一邊努力吃第三塊餅(卡文正如大家的預測,連第一塊餅都還沒解決),並且開始幻想著一些可怕的事情,故意折磨自己。他吃的根本不是餅,而是牛糞,他吃的是一大團油漬漬的地鼠膽,是剁成碎塊的土撥鼠腸子,上面覆蓋了藍莓果醬──腐臭的藍莓果醬。

  他吃完了第三塊餅,叫著要第四塊,領先了傳奇的比利整整一塊大餅,善變的群眾發現出現了一匹黑馬,於是開始拚命替何豬加油。

  不過何豬倒不想贏,即使這項比賽的獎品是他母親的性命,他也無法以這種速度繼續吃下去,何況對他而言,贏即是輸,他要的只是報復罷了。他滿是蓖麻油的肚子呻吟著,喉嚨難過地一開一關,他又吃完第四塊餅,準備吃第五塊大餅,終極的大餅──藍莓已化身為復仇之神。他一頭搗進碟子裡,戳破了外皮,藍莓餡一直掩上他的鼻子,又落進他的襯衫,他中的東西彷彿一下子重了起來,他咀嚼著餅皮然後嚥下去,狠狠地用鼻子吸藍莓的氣味。

  驀然間復仇的時刻來臨,他那超載的胃已無法忍受,開始大造其反了,彷彿一隻戴著橡皮手套的大手拚命握緊似的,他的喉嚨張開了。

  何豬抬起頭。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藍牙,對比利笑著。

  嘔吐物像噴泉一般自他的喉嚨朝外猛衝,彷彿六噸重的卡車衝出隧道。

  藍色與黃色摻雜的黏汁溫熱而暢快地自他口中噴出,噴得比利滿身都是,後者張開嘴,連一句話也來不及講,只發出「盧!」的一聲。女性觀眾尖叫著。卡文注視著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滿臉驚訝,目瞪口呆,然後傾身倚著桌面,好像在向大驚失色的觀眾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對著市長太太瑪格大吐特吐。瑪格失聲尖叫著往後退,兩手不停地揮打著頭髮,如今她的頭髮上滿是碾碎的藍莓、豌豆與消化到一半的香腸(後二者是卡文的晚餐),她轉向身邊的好朋友瑪麗,朝她的鹿皮夾克上猛吐起來。

  大家就像剛才放的連珠砲般,接二連三地嘔吐起來。

  比利有如火箭發射般,把嘔吐物噴向前面兩排觀眾,他那張驚愕莫名的臉上清清楚楚寫著: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我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戴先生接受了比利為數不少的意外贈禮,也開始對他的名牌休閒鞋猛吐著,之後他眨眨眼,知道如此一來,這雙鞋大概怎麼都不像麂皮鞋了。

  格那鎮小學的韋校長張開他那沾滿藍莓的嘴,責備地說道:「這真是……呃!」由於他特殊的地位與教養,所以遭殃的是他自己的碟子。

  市長發現他原本主持的吃餅大賽,已成了醫院中的流行性嘔吐病房,於是他張開嘴想結束比賽,結果全吐在麥克風上。

  「耶穌,救救我們吧!」施薇亞呻吟道,緊跟著她的晚餐──炸蛤、涼拌生菜、奶油甜玉米、一大塊巧克力蛋糕──由緊急出口噴出,降落在市長的名牌西裝後襬上。

  此刻的何豬正值他年輕生命的巔峰,樂不可支地對觀眾綻開笑容。到處都是嘔吐的穢物,大家都喝醉了一般步履蹣跚,一手摀著喉嚨,無力地呻吟著。不知是誰的北京狗跑過舞臺,瘋狂地吠著,一個身穿牛仔褲與牛仔衫的男人吐在牠身上,幾乎把牠淹死。牧師太太大聲地打了個嗝,隨之而出的是一道混合著烤牛肉、馬鈴薯泥與蘋果碎塊的噴柱;由蘋果碎塊的樣子看來,當初剛掉下來的新鮮蘋果應該挺不錯的。傑利原本是專程前來觀賞他最喜歡的技工衛冕,此時決定趕快離開這個瘋人院,他走了不到十五碼,就被一輛紅色玩具車絆倒,跌在一攤暖乎乎的膽汁上,這時他嘔吐了一些餅乾在自己的大腿上。後來他告訴朋友,幸好那天穿的是連身工作服。在格那高中教拉丁文與英文的諾曼小姐為了顧及禮節,嘔吐在自己的皮包裡。

  何豬把這些全看在眼裡,一張大臉笑得很開懷,他的胃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服、甜蜜與欣慰──一種徹底完全的滿足。他站起身,從查市長顫抖的手中接過微微發黏的麥克風說道……


  17


  「『我宣佈這個比賽不分勝負。』然後他放下麥克風,從舞臺後面下臺直接走回家。他的母親待在家裡,因為找不到人照顧何豬兩歲的妹妹;她一看到何豬走進來,脖子上還繫著滿是嘔吐物與藍莓醬的圍兜,便問:『大衛,你贏了嗎?』何豬不發一語,只到樓上的房間,鎖上門,躺在床上。」

  ◇

  我嚥下最後一口可樂,隨即把瓶子拋入樹林。

  「啊,真過癮!然後呢?」泰迪熱心地問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意思?」泰迪問。

  「我的意思是故事已經結束;沒有人知道以後的情節如何,這就是結局。」

  「什麼?」魏恩喊道,臉上的表情是沮喪兼懷疑,好像覺得自己受騙了似的。「誰說這故事好玩來著?到底後來怎麼了?」

  「你必須運用你的想像力。」柯里耐心地說道。

  「我不要!」魏恩生氣地說,「應該運用想像力的人是他!整個他媽的故事都是他編的!」

  「對啊,後來何豬怎麼了?」泰迪依然追問不休,「快點兒!戈弟,告訴我們。」

  「我想他老爸也在觀眾中間,等他回家後,就把何豬打了個稀爛。」

  「對,沒錯,」柯里說道,「我敢說一定就是這樣。」

  「然後」,我說道,「小孩子還是叫他何豬,不過有些孩子也開始叫他──嘔吐大王。」

  「這結局真差勁。」泰迪悲哀地說。

  「所以我才不想說。」

  「你可以說他把老爸殺了,然後逃到德州去加入騎警隊。」泰迪說,「這樣如何?」

  柯里和我互望一眼,柯里微微聳聳肩。

  「我想可以吧。」我說。

  「嗨,有沒有新的樂迪歐故事,戈弟?」

  「現在沒有,也許我會想到一些故事。」

  我實在不想傷泰迪的感情,但我對於樂迪歐發生了什麼事,實在沒什麼興趣,「很抱歉你不喜歡這個故事。」

  「別這麼說,這故事挺好聽的,」泰迪說,「從頭到尾都很精彩,嘔吐尤其過癮。」

  「是啊,真過癮,真棒!」魏恩贊同道,「不過泰迪說得對,結局有點騙人。」

  「是啊。」我說著嘆了口氣。

  柯里站起身。「我們走點路吧。」他說道。天色仍然很亮,天空仍然是一片炙熱的澄藍,但我們的影子卻開始拉長。我從小就記得九月的白天很短,時常一不留心就夜幕低垂──而我心中總希望每天都是六月,天色一直到晚上九點半都還是亮的。「戈弟,幾點了?」

  我瞥了一眼手錶,方才驚覺已經五點多了。

  「我們走吧,」泰迪說,「不過我們最好在天黑前紮營,才能撿柴生火,而且我也餓了。」

  「六點半紮營,」柯里向大家保證,「有沒有意見?」


  沒有人反對,於是我們開始走,沒多久,城堡河就被我們遠遠甩在後面,連水聲都聽不見了。蚊子嗡嗡飛著,我在後頸上啪的一下打死了一隻。魏恩與泰迪兩人走在前面,好像在討論什麼複雜的漫畫書交換計畫。柯里走在我旁邊,兩手插在褲袋裡,襯衫垂在膝蓋與大腿上,好像圍了圍裙一樣。

  「我有幾根菸,」他說,「從我老爸的櫃子裡弄來的,一人一根,吃過晚飯以後再抽。」

  「真的?太棒了。」

  「晚飯後的一根菸,抽起來最舒服。」柯里說道。

  「對。」

  我們一言不發地走了片刻。

  「你的故事真好聽,」柯里突然說道,「他們兩個太笨了,根本聽不懂。」

  「不,故事沒那麼好,胡言亂語罷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別盡說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了。要不要把故事寫下來?」

  「也許。不過暫時不會,我得等故事說完一段時間再動筆寫,現在先擱一擱。」

  「剛才魏恩說什麼?說你的結局騙人?」

  「怎麼樣?」

  柯里笑道:「生命本來就是一場騙局,知道嗎?我是說,你看看我們。」

  「誰說的?我們玩得很愉快。」

  「當然,」柯里說,「真是他媽的過癮。」

  我笑了,柯里也是。

  「就像汽水冒泡泡似的從你嘴裡吐出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什麼?」不過我想我知道他話中的意思。

  「我是說你的故事。我真的覺得很奇怪,你好像可以講成千上百個故事,不過,每次你講的都是最好的,戈弟,有一天你會成為偉大的作家。」

  「不,我不這麼想。」

  「沒錯,你一定會,也許有一天你缺乏寫作題材的時候,會把我們寫進去也不一定。」

  「除非我真的想不出東西寫了。」我用手肘頂他一下。

  接著又是一陣緘默,後來他突然問:「你為開學做好準備了嗎?」

  我聳聳肩。有誰會做好心理準備了呢?也許想到要回學校見見朋友會有點興奮,而且會很好奇新老師是什麼尊容──如果是剛從學校出來的新手,就可以欺負一番。滑稽的是,你甚至可能為了要回去整天上課而雀躍萬分,因為等到暑假快結束時,你有時可能因為實在太無聊了,竟然相信自己可以學點東西。但是比起上課的沉悶,暑假的無聊又不算什麼了,通常到了開學的第二個星期,大家就開始覺得上課很沉悶,第三個星期還沒開始,你的心思已經轉到其他地方了:當老師在黑板上抄寫著南美洲的主要出口項目時,怎麼樣才能把橡皮筋彈到費斯克的後腦勺?如果把滿是汗水的手在上了漆的桌面上磨來磨去,會發出多大響聲?還有,換體育服裝的時候,誰能在更衣室放個超級大響屁?學點東西,哈!

  「上初中」,柯里說道,「戈弟,知道嗎?到了明年六月,我們就會失學了。」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會失學?」

  「因為初中不像小學,你會上升學班,我、泰迪與魏恩上技藝班,跟其他低能兒一塊打撞球,做做菸灰缸、鳥窩,泰迪甚至得參加補救教學。你會認識許多新同學,許多聰明的傢伙,事實就是如此,戈弟,這就是現在的制度。」

  「你是說我可以認識許多娘娘腔?」我說道。

  他抓住我的手臂。「別這麼說,連想都不要這樣想,他們聽得懂你的故事,不像泰迪跟魏恩。」

  「去他的故事!我才不要跟一群娘娘腔一起上學,謝了。」

  「如果你不去,那你就是蠢驢。」

  「我想跟你們在一起,難道就是蠢驢?」

  他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我,彷彿在想要不要告訴我什麼事情。我們的腳步放慢下來,魏恩與泰迪離我們足足有半哩遠。太陽已稍稍下沉,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空隙灑下來,把周遭的一切都變為金黃色──不過是一種很俗麗的金黃色。鐵軌向遠方延伸而去,在漸暗的天色中似乎一閃一閃的,星形的光芒四處閃爍著,彷彿是某某富商假扮成工人沿著鐵軌每隔六十碼掩埋一顆鑽石一樣。天氣仍然十分灼熱,我們全身冒汗,汗珠順著身體流下。

  「如果你讓朋友拖你下水,你就是笨驢。」柯里終於說道,「我了解你,也了解你的父母,他們一點也不關心你,他們在乎的只是你哥哥。法蘭被關在普資茅斯監獄時,我爸也是一樣,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對其他小孩很兇,動不動就毒打我們一頓。你爸雖然沒有打你,不過這樣也許更糟,他根本不把你當回事;如果有一天你告訴他你進了技藝班,你知道他會怎麼說?他會把報紙翻到另一版,然後說:『那好啊!戈弟,去問問你媽晚飯吃什麼?』你別想否認,我見過他。」

  我並不想否認,想想看,有人──即使是你的朋友──這麼清楚地了解你的一切,實在有點嚇人哩。

  「你只是個小孩,戈弟──」

  「多謝了,老爸。」

  「我還真他媽的希望我是你爸爸!」他生氣地說道,「如果我是你老爸,我才不會讓你說出要進技藝班這種話來!上帝賦予你某種天賦,可以編故事的天賦,然後祂說:孩子,這就是我們給你的東西,請盡量不要把它弄丟了。可是如果沒有人從旁提醒,小孩子一定會把什麼都丟了。如果你的家人沒辦法提醒你,那麼也許我就該這麼做。」

  他臉上的表情是一派堅決,並且帶著不悅,彷彿他料到我會朝他揮拳似的。他這段話已經觸犯了當時孩子群的大忌;你可以任意侮辱別的孩子,隨便你怎麼欺負他都可以,可是絕對不能說他父母親一句壞話;這就好像除非你先確定晚餐桌上沒有葷菜,否則絕不要邀請信天主教的朋友在星期五晚上回家吃晚餐一樣。若是有人破了戒,說你爸媽的壞話,你就可以飽以老拳。

  「你說的那些故事只有對你自己才最有意義。如果你為了不想拆散這群朋友而繼續跟我們在一起,最後你只會和我們一樣,考試拿個六十分,不留級就好。上高中以後,還是上那個鬼技藝班,跟那些笨驢混在一起丟鉛筆、拋橡皮擦,經常被留校處罰,甚至遭停學處分。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你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樣弄一輛車,好帶女孩子去跳舞或泡酒館胡鬧一陣,不久你就跟她結婚,然後在什麼破工廠或鞋店裡消磨掉下半輩子,或甚至在養雞場拔雞毛。於是你那大餅的故事永遠也沒寫出來,什麼也寫不出來了,因為像你這種滿腦子漿糊的聰明人到處都是。」

  柯里對我說這些話時才不過十二歲,然而他說話時臉上皺成一團,顯得超齡老成。他的聲調平板,不帶任何抑揚頓挫,但聽在我耳裡,一股恐懼感卻油然而生;他說話的口氣,彷彿他已經活了一輩子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手指緊緊陷進我的肉裡摩擦我的骨頭;他的眼睛死氣沉沉,真像是剛從墳墓裡出來的。

  「我知道鎮上的人都怎麼看我們家,也知道他們怎麼看我,或是他們料想我將來會是什麼貨色;從來沒人問我上回有沒有拿牛奶錢,我就這麼放了三天假。」

  「到底是不是你拿的?」我問道。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如果你覺得我應該問,那我一定會說你瘋了。

  「是啊,」他說,「沒錯,是我拿的。」他沉默了片刻,望著前面的魏恩與泰迪。「你知道,泰迪知道,大家都知道,我猜連魏恩都知道。」

  我張嘴欲否認,隨即又閉上。他說得對,儘管我對爸媽說,所有的嫌疑犯在證明有罪之前都是無辜的,但我一直都知道。

  「後來也許我覺得很難過,就想交回那筆錢。」柯里說。

  我瞪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想交回那筆錢?」

  「我是說也許,只是也許而已。也許我拿了錢到史老師面前認罪,也許那些錢一文也沒少,不過我還是放了三天假,因為那筆錢一直沒有出現。也許第二個星期史老太婆來上課的時候,身上穿的是一條全新的裙子。」

  我凝視著柯里,害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對我微笑著,但只有唇角的肌肉扭動一下,他的眼睛則毫無笑意。

  「這些都只是也許而已。」他說道。但我記得那條新裙子──棕色的花毛料,我還記得因為那條裙子,史老師看起來年輕、漂亮多了。

  「柯里,那筆牛奶錢總共有多少?」

  「七塊錢左右。」

  「老天。」我喃喃道。

  「所以應該說,我偷了牛奶錢,而史老太婆又把那筆錢從我身上偷了去。你想如果我把這事情說出去,我──法蘭與凸眼蛇的小弟弟,你覺得會有人相信嗎?」

  「沒有人會相信,」我悄聲說道,「老天!」


  他依然冷冷地微笑著。「如果牛奶錢是那些有錢人家的乖小孩拿的,你想那老太婆敢這麼做嗎?」

  「不敢。」我說道。

  「對啊!如果是他們拿的,史老太婆就會說:『好吧、好吧,這次就算了,不過我得打你幾下手板,假如你下次再犯,我就得把你兩隻手都打腫。』可是拿錢的人是我……唉,也許她想那條裙子已經想得太久了,反正她的機會來了,而她並沒有放過這次機會。只怪我居然笨得想去交還那筆錢,可是我絕對想不到……想不到一個老師也……唉,誰在乎呢?我提這件事幹什麼?」

  他憤怒地抬起手臂擦眼睛,我才發覺他幾乎哭出來。

  「柯里」,我問道,「你為什麼不上升學班呢?你夠聰明了。」

  「這種事由不得我,都是由那些老師關在會議室裡決定的,他們坐在大大的會議桌後面,嘴巴裡只會說是、是、對、對。他們只重視你在小學的表現,還有鎮上人對你家的印象好壞,他們只關心你會不會帶壞那些升學班的書呆子。不過我也許會自己想辦法用功,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也許會試試看,因為我要離開城堡岩去上大學,再也不要看到我老頭和我哥哥,我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在那裡我沒有任何污點,可以重新開始。但不曉得我辦不辦得到?」

  「為什麼辦不到?」

  「人的因素,有人會拖你下水。」

  「誰?」我問道,心想他指的一定是老師,或者是像史老太婆那種壞人,居然用那種手段賺了一條新裙子;也可能是指他那常跟馬瑞爾、比利混在一起的哥哥凸眼蛇,或者是說他爸媽。

  而他卻說:「戈弟,拖你下水的就是你的朋友,難道你不知道嗎?」他用手指魏恩與泰迪,他們倆已停下腳步,等我們趕上去,不知正為什麼事而笑著,其實應該說魏恩笑得肚子都快破了。「你的朋友會拖你下水,他們就像是快要淹死的人,緊緊抓住你的腿,你救不了他們,只能跟他們一起沉淪下去。」

  「快啦!你們真是慢吞吞的!」魏恩喊道,仍然笑得厲害。

  「來囉!」柯里喊道,我還來不及說話,他就跑了起來,我也開始跑,但在我追上他以前,他已經先我一步追上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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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又走了一哩路,隨即決定落腳紮營。還有一點落日餘暉,但我們都不想再走下去,因為經歷了垃圾場與鐵軌的嚇破膽經驗後,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不希望再冒什麼險,不過原因不止於此。如今我們已到了赫婁的森林,再往前去不知什麼地方會躺著一個小孩的屍體,也許屍體上還爬滿蒼蠅與蛆,沒有人願意在天黑後離他太近。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讀過一個故事,說有個傢伙的屍體暴露在荒郊野外,他的鬼魂就一直守著他的屍體,一直到屍體經過基督教式的體面葬禮、入土為安之後,鬼魂才不會再出現。我可不希望半夜一醒來,就和飄盪在沙沙作響的黝暗松林間、嘴裡還不住呻吟的布勞爾鬼魂打照面。我們估計過,如果在這裡過夜,大概至少離屍體還有十哩,當然我們四個都不相信世上有鬼,但是萬一我們搞錯了,十哩的距離大概還算是安全距離。

  魏恩、柯里與泰迪撿了一些木柴,在煤渣堆上升起小小的營火,柯里在營火周圍清出一小塊空地──木柴乾得像粉末一樣,他不願冒任何風險。在他們生火的同時,我把樹枝削得尖尖的,我哥過去稱這種東西為「開路先鋒的鼓棒」,用來作為叉肉架。他們三人一邊笑,一邊為森林常識而拌嘴(他們幾乎毫無森林常識。城堡岩有個童子軍團,但我們這一夥小孩都覺得只有娘娘腔的乖小孩才參加那玩意兒),爭辯著該在火焰上還是木炭上烤肉比較好(這點值得爭論,因為我們已經餓得等不及木炭變紅了)、乾苔蘚能不能當火種,如果火柴在火生起來以前就用完了,那該怎麼辦?泰迪宣稱他可以藉由摩擦兩根木柴來生火,柯里說他胡說,不過他們也不必試,魏恩抱了一堆小樹枝與乾苔蘚,只劃了兩根火柴就把火生起來了。那天沒有風,不會威脅到我們的營火。我們輪流在火裡添柴,一直到樹枝中躥起熊熊火舌為止。

  火焰稍息時,我把叉了牛肉的「鼓棒」架在火焰上,我們坐在營火四周,注視著烤肉在火光中閃爍、滴油,直到最後終於烤成棕色,大夥的肚皮都嘰嘰咕咕地叫著。

  我們等不及肉烤熟,便一人拿了一根肉串塞在麵包裡,把串在中間的鐱子拔下。牛肉的外層焦黑,裡頭卻還是半生不熟,簡直是好吃極了;我們三口做兩口吞下,抬起膀子抹掉嘴上的油漬。柯里打開包包,拿出一只錫菸盒。(手槍就在他包包的最底層,因為他沒把這事告訴魏恩與泰迪,我猜這應該算是我們倆之間的祕密。)他打開菸盒,給我們一人一根菸;我們用著火的小樹枝點了菸,然後往後一靠,注視著香菸的煙融入薄暮中。我們都不敢把煙吸進去,因為唯恐會咳嗽,這樣一來可要被大家恥笑好幾天,而且光是含在嘴裡再吐出來就已經夠過癮了。我們覺得舒服極了,一直吸到濾嘴才把菸屁股甩掉。

  「飯後一根菸,快活似神仙。」泰迪說道。

  「對極了。」魏恩贊同道。

  蟋蟀開始嗚叫,我仰望天空,發現天色已由藍變紫。每次看見夜幕將垂時,我都有一種夾雜著悲哀與平靜的感覺,夕陽無限好,卻又不盡然美好,孤寂感油然而生,卻又怡然自得。

  我們走到堤岸邊的矮樹叢裡,清出一塊平地,然後打開舖蓋捲。以後的一小時,我們一邊添加柴火,一邊聊天;當你過了十五歲,開始對女孩子感興趣之後,就再也記不得這種談話的內容是什麼了。我們談到波士頓紅襪隊今年有沒有可能不再敬陪末座,也談到快過完的暑假。泰迪說他有一次在懷特灘玩的時候,有個小孩跳到水裡撞到頭,差點淹死。我們也花不少時間討論我們對各個老師的評價。大家都同意,布老師是城堡岩小學最娘娘腔的老師,如果你頂撞他,他差不多就快哭出來了。另一方面,柯老師可說是最卑鄙、最可惡的老師。魏恩說,他聽說兩年前,柯老師有一次打學生打得太用力,那個小孩的眼睛幾乎被她打瞎了。我看看柯里,很好奇他會不會說說他對史老師的觀感,但是他什麼也沒說,也沒注意到我在看他,只望著魏恩,嚴肅地點頭同意魏恩的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們沒有談布勞爾的事,不過我一直在想他。在森林中體驗夜幕低垂,是既可怕又引人入勝的事,森林中不會逐漸亮起車燈、街燈、房舍的燈火與霓虹燈,也沒有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作為前導。如果你習慣了城市生活,那麼與其說森林中黑暗降臨是自然現象,倒不如說就好像城堡河在春季漲大水一樣,是一種天災吧?

  我以這種心情想著布勞爾的屍體──我並不是害怕他會綠著一張臉出現在我們面前,嘴裡嘰哩呱啦、唸唸有詞,在我們打擾了他的寧靜前,逼我們順著原路回去,而是突如其來意外湧現的憐憫之心,因為他一個人那麼寂寞、又那麼無助地躺在暗夜中,如果有什麼東西想吃他的屍體,一定可以得逞,因為他母親不在這裡保護他,他父親、甚至連耶穌基督加上周圍環伺的聖徒,也都無能為力。他孤伶伶地死了,被火車撞下山溝,我發現如果我繼續想下去,非哭出來不可。

  於是我說了一個樂迪歐的故事,因為是臨場瞎編的,所以編得不太好,結尾也像大多數的樂迪歐故事一樣,一個美國大兵在臨死前一面咳著,一面對著班長悲傷而充滿智慧的臉孔,訴說著他對國家的愛和對家鄉愛人的感情。但是當我說故事時,我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臉色慘白、充滿恐懼的一等兵,而是年輕許多的男孩,他已經死了,眼睛緊閉,面容顯得十分不安,鮮血從左邊嘴角一直滴下來,流過下巴。在他身後,不是樂迪歐故事中飽受戰火摧殘的商店和教堂,我只看到星空下一片陰鬱的森林和隆起的鐵道路基,彷彿史前埋葬死人的古塚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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