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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議論紛紛



  1


  五月二十三日的《時人》雜誌相當具有代表性。

  封面是一名死去的名人照片,這名搖滾歌手因藏有可卡因和各種毒品而被關進監獄,這禮拜他在牢房中上吊身亡。雜誌裡的內容則尋常多了:內布拉斯加州荒涼的西半部,發生了九起未破的姦殺命案;一位健康食品公司的老闆因猥褻而遭人毒打一頓;一名住在馬里蘭的家庭主婦種出了個像是耶穌基督雕像的南瓜──如果你是在昏暗的房間裡半閉著眼睛看的話;一個半身麻痹的跛腳女孩開始學習跳交際舞;一件好萊塢的離婚官司;一件紐約社交界的婚事;一名摔跤選手從心臟病中康復;一名喜劇演員在打一場財產所有權的官司。

  還有一篇報導,內容是有關猶他州一名企業家在推銷的新玩具,名叫「喲!媽媽!喲!媽媽!」的這玩具,看起來像是「可愛(?)的丈母娘或婆婆」。裡頭裝有一個擴音器,能說類似「從以前到現在,我家飯菜從沒像這樣涼兮兮的,親愛的」,與「我到你哥哥家住幾周時,他們從來不會給我施臉色」之類的話。最有趣的是,如果你要這玩意開口講話,用不著去拉她背後的繩子,只要使勁踢這該死的玩意就行了。「『喲!媽媽!』裡頭塞滿了柔軟的材質,保證不會破損,也保證不會劃傷牆壁與家具」,發明者蓋斯帕.威摩特先生驕傲地說(報導中也提到,他曾被控逃稅──後來此控告未受起訴)。

  在這本美國主流的娛樂知訊雜誌的第三十三頁裡,第一幅圖片是典型的《時人》作風:有力、簡潔而尖酸。上面寫著:人物小傳。

  「《時人》,」賽德對他妻子麗茲說,他倆正坐在廚房的桌旁,一同第二次讀那篇文章,「喜歡開門見山挑出重點。如果你不喜歡人物小傳,那你就去讀問題事件專欄,讀有關內布拉斯加州那些女孩被謀殺的報導。」

  「當你認真看待這件事時,可就不會覺得好玩了。」麗茲.貝蒙特說,接著,卻又忍俊不住地用手捂住嘴笑了起來。

  「也不是非常好玩啦,但肯定很怪。」賽德說,又開始翻那篇文章。同時,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摸著額頭上那塊白色小疤。

  像《時人》中的大部分人物小傳一樣,這篇文章的文字多過圖片。

  「你對這件事感到後悔嗎?」麗茲問,一邊側耳傾聽隔壁的雙胞胎有什麼動靜,但他們到目前為止仍沉浸在夢鄉之中。

  「首先,」賽德說,「不是我做的,而是我們做的。記得嗎,我們是密不可分的!」他敲敲文章第二頁上的一幅照片,照片中,賽德坐在他的打字機旁,滾筒上還卷著一張紙,而麗茲正把一盤巧克力遞給他。照片上無法看清紙上寫了些什麼。但這無關緊要,反正只是擺擺樣子而已。寫作對他而言是艱難的工作,有人在一旁看他就無法下筆,如果這個人是《時人》雜誌的攝影師,那就更不可能了。對於喬治可能容易些,但對賽德.貝蒙特而言則困難之至。他寫作時,麗茲從不靠近他,甚至連電報也不會拿給他,更不用說是巧克力了。

  「對,但是──」

  「再說……」

  他看著他倆的照片:麗茲拿著巧克力,他抬頭看著她。他倆都咧著嘴笑。笑容看起來有些古怪,顯得有點做作。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緬因州的阿帕拉契亞山、新罕布希爾州和佛蒙特州當導遊的日子。那時他養了隻浣熊當寵物,名叫約翰.衛斯理.哈汀。他並沒將約翰關起來,而是讓牠自由活動。在寒冷的夜晚,他喜歡喝點小酒,老約翰.衛斯理也喜歡,有時,浣熊喝多了,就會這麼咧嘴笑著。

  「再說什麼?」

  (再說,一度得到國家圖書獎入圍者與他的妻子,就像喝醉的浣熊一樣咧著嘴相對而笑,這很滑稽。)他想,於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賽德,你會吵醒孩子的!」

  他試著壓低笑聲,但沒成功。

  「再說,我們看起來像一對傻瓜,但我一點也不在乎。」他邊說邊緊緊摟住她,親吻她的脖子。

  在另一間房間裡,威廉和溫蒂先後開始哭了起來。

  麗茲想要罵他幾句,但無法辦到。聽到他大笑實在太好了。這也許是因為他很少笑。他的笑聲對她來說有種陌生而奇異的魔力。賽德.貝蒙特並非一個愛笑的人。

  「都是我害的,」他說,「我去看看他們。」

  他站起身來,卻撞到了桌子,幾乎把它撞翻。他是個溫柔的男人,然而笨拙的出奇。在這方面,他就像個男孩一樣。

  桌子正中央的花瓶滑向桌邊,幸虧麗茲反應敏捷,一把接住,才沒有掉到地上摔個粉碎。

  「賽德!你真是的!」她說,也開始笑了起來。

  他坐下,輕輕撫摸著麗茲的手:「聽著,寶貝,你在意嗎?」

  「不在意。」她說。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說:(但這使我不安。並不是因為我們看起來很可笑,而是因為……總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感到不安。)

  她想著,並未說出口來。聽到他笑實在太好了。她抓住他的一隻手,緊緊握了一下。「不,」她說,「我不在意。我覺得很有趣。你總算決定徹底解決這該死的事了。如果這次宣傳有利於《金狗》的銷售量,那就更棒了。」

  她站起身,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跟她一起去。

  「下一次再換你照顧他們吧,」她說,「我要你就坐在這兒,直到你下意識想破壞花瓶的衝動消失為止。」

  「好吧,」他微笑著說,「我愛你,麗茲。」

  「我也愛你。」她看孩子去了,賽德則又開始翻他的人物小傳。

  與《時人》中大多數文章不同,賽德.貝蒙特的傳記並非以佔據整個版面的相片開始,而是僅以一張不到四分之一頁的相片作為開頭。相片因為設計獨特而相當引人注意;背景是賽德和麗茲穿著黑色衣服在一座墓園中。下面的一行字非常醒目,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相片裡,賽德拿著一把鐵鍬,麗茲拿著鋤頭。旁邊是一輛手推車,上頭放著各種墓場用的工具。墳墓上放著幾束花,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見。

  ◇

  喬治.史塔克

  一九七五─一九八八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

  ◇

  和這個地點與行為形成明顯對比的(要是這是真的喪禮,那麼死者的年齡甚至還不能算是個青少年),是兩個假的神父在墳墓上握手──同時還高興地笑著。

  當然,這些都是故意做給人看的。配合文章有著許多的相片:埋屍體的、那張巧克力糖的、賽德在一條林中小道上獨自散步的,所有這些,都是故意做給人看的。這很好笑。五年來,麗茲一直在超市購買《時人》雜誌,他們倆都嘲笑這本雜誌,然而,他們也都輪流在晚餐前翻閱它,有時連上廁所時也看;如果他們手邊沒有別的好書的話。賽德常思考這本雜誌成功的原因,究竟是因為它熱衷於名人的生活瑣事而顯得這麼有趣呢,還是因為它大幅黑白照片,有簡單宣言句型的文章編輯風格?他卻未曾想到,這些照片竟都是刻意安排的。

  攝影師是個女的,叫菲麗斯.麥爾斯。她對賽德和麗茲說,她曾拍過許多躺在棺材裡的玩具熊的照片,這些玩具熊都穿著兒童的衣服。她希望把這些照片編輯成一本書,賣給紐約一家出版社。拍照和採訪進行到第二天時,賽德才發現這個女人在試探他,看他願不願意為她的攝影集撰寫文章。她說,《死亡和玩具熊》將是「對美國死亡方式最終、最完美的評論,你不這樣認為嗎,賽德?」

  賽德認為她有一種可怕的嗜好,從這個角度看,麥爾斯為喬治.史塔克定做了一塊「紙做的墓碑」並從紐約帶過來一事就沒有什麼好驚訝的了。

  「你們在這前面握手好嗎?」她微笑著問,這笑容既諂媚又自負,「這會是一張很棒的照片。」

  麗茲驚恐而困惑地看了賽德一眼,然後他倆一起看著這打從紐約特地運到緬因州城堡岩(賽德與麗茲度過夏季時的居住地)的假墓碑(那足以印製一整年份的《時人》雜誌了),他們的眼神很複雜:驚奇、困惑、不可思議。賽德的目光總是反覆落到墓誌銘上:

  ◇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

  ◇

  其實,《時人》要告訴美國廣大名人崇拜者們的故事非常簡單。賽德.貝蒙特是個很受尊敬的作家,他的第一部小說《狂舞者們》獲得一九七二年國家圖書獎提名。這類事情對文學評論家有影響,然而美國廣大的名人崇拜者們對賽德.貝蒙特卻毫無興趣,他在那以後只用自己的名字出過一本書。名人崇拜者們關心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賽德以另一個名字寫過一本極為暢銷的小說,以及三本極為成功的續集。當然,他用的那個名字就是喬治.史塔克。

  賽德的經紀人瑞克.考萊在徵得他本人的同意後,向《出版家週刊》的路易斯.布克透露了喬治.史塔克的祕密。隨後,出版協會的傑瑞.哈卡維有進一步散播了這一消息。但是,無論哈卡維還是布克都不瞭解真實的情況,因為賽德嚴禁他們提起那個自負的王八蛋費瑞德克.克勞森。出版協會和出版業週刊的影響有限,所以這個祕密被視為具有大肆宣傳的價值。賽德告訴麗茲和瑞克,克勞森是迫使他們非得公開這個祕密的王八蛋,在報導中千萬別提起他。

  在第一次採訪中,傑瑞問他,他認為喬治.史塔克是個怎樣的人。「喬治,」賽德回答,「不是什麼好傢伙。」這句話成了傑瑞那篇文章的標題,也給了那個叫麥爾斯的女攝影師靈感,使她訂了個假墓碑,並把這句話刻在上面。不可思議的世界。不可、不可思議的世界。

  突然,賽德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2


  在賽德和麗茲在城堡岩的那張照片下面,黑底上印著兩行字。

  『死者與這二人極為親密。』第一行如此寫著。

  『那為何他們笑得如此開心?』第二行則這麼寫。

  「因為世界是一個他媽的怪地方。」賽德摀著嘴笑道。

  對這次突如其來的宣傳,麗茲不是唯一感到不安的人。就連他自己也感到些許不安。儘管如此,他仍無法停止大笑。他停下片刻,眼睛一看到那句墓誌銘──『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就又忍不住大笑起來。嘗試不笑,就像用手指去堵一個千瘡百孔的堤防,你剛堵住一個洞,馬上就在別處發現一個新的漏洞。

  賽德懷疑這種無法抑止的大笑有點不對勁──那其實是一種歇斯底里。他知道這種發洩與幽默無關。實際上,箇中原因往往並不有趣。

  也許,是害怕些什麼。

  (你害怕《時人》雜誌裡一篇該死的文章嗎?那就是你所想的嗎?愚蠢。害怕你在英文系的同事看到那些照片後,認為你已經喪失理智了嗎?)

  不。他根本不怕他的同事們,甚至其中資歷最老的那些人他也不在乎。他有足夠的金錢做後盾,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大可成為一個專職作家──這可不是在自吹自擂!拜託!──這倒是相當值得欣慰的。(但他目前並不想這麼做,因為雖然他不喜歡大學生活中的官僚氣息和內勤工作,卻很喜歡教書。)幾年前,他還挺在乎同事們如何看他的,然而現在已經不了。的確,他很在乎朋友們怎麼想,他的朋友,麗茲的朋友,以及他們共同的朋友,而其中有些人恰好是他的同事,但他認為這些人不會把這事看得太認真。

  如果有什麼事要怕的話,那是──

  (夠了。)他在心中以一種冷淡且嚴厲的語氣命令自己。這種語氣曾嚇得他班上最調皮的學生臉色蒼白不敢吭聲。(馬上停止這些胡思亂想。)

  沒用。那聲音中的力道對學生們相當有效,但對賽德自己卻毫無任何說服力。

  他再次低頭看那張照片,但這次他沒看妻子和自己的臉,相片上他們兩個像玩家家似地對視笑著。

  ◇

  喬治.史塔克

  一九七五─一九八八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

  ◇

  這才是使他不安的東西。

  那塊墓碑。那個名字。那些日期。最主要的是,那尖酸刻薄的墓誌銘,這墓誌銘使他大笑不已,但是由於某些原因,笑聲背後的涵義一點兒也不可笑。

  那個名字。

  那個墓誌銘。

  「沒關係,」賽德低聲說,「他現在已經他媽的死了。」

  但是,他仍感到不安。

  當麗茲一手一個抱著剛換好衣服的雙胞胎走回來時,賽德又低頭開始讀那篇文章。

  ※※※

  「我謀殺了他嗎?」

  賽德.貝蒙特反覆自問,陷入了沉思。他曾被認為是美國最有前途的小說家,他的小說《狂舞者們》曾獲得一九七二年國家圖書獎提名。他看起來有些困惑。「謀殺,」他輕聲說著,彷彿從未聽過這個詞似的……雖說貝蒙特的「黑暗的另一半」所寫的幾乎全是謀殺,貝蒙特就是這麼稱呼喬治.史塔克的。也的確如此認為。

  那臺老舊的雷明頓32型打字機旁放著一個陶瓷製筆筒,他伸手抽出一支黑美人貝洛兒牌鉛筆(貝蒙特說,史塔克就用它寫作),開始輕輕咬著。從瓶中十來支鉛筆的外觀判斷,咬鉛筆是他的一種習慣。

  「不,」他把鉛筆扔回筆筒中,總算開口了,「我沒有謀殺他。」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微笑。貝蒙特三十九歲,當他爽朗的微笑時,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喬治是自然死亡的。」

  貝蒙特說喬治.史塔克是他妻子的主意。伊麗莎白.史蒂芬.貝蒙特是個冷靜而可愛的金髮女子,她不認為應該歸功於她一人。「我所做的,」她說,「只是建議他用另一個名字寫另一部小說,看看會有什麼結果。賽德在寫作上遇到了阻礙,他需要新的突破。而且事實上──」她笑了,「喬治.史塔克早就在那裡了。我從賽德斷斷續續所寫的一些未完成的稿子中看到了他的蹤跡。這不過是讓他從陰影中走出來罷了。」

  貝蒙特的許多同行認為,他的問題不僅僅是寫作上阻礙。至少兩位著名作家(他們不願透露自己的姓名)說,在他第一本書和第二本書之間的那段艱難時期,他們擔心貝蒙特是否仍心智健全。一位作家說,《狂舞者們》出版後,批評多於讚揚,而他相信貝蒙特曾企圖自殺過。

  當問及他是否考慮過自殺時,貝蒙特只是搖搖頭說,「這是個愚蠢的念頭。真正的問題不是大眾接受與否,而是寫作上的困境。一個死掉的作家永遠克服不了這種阻礙。」

  同時,麗茲.貝蒙特不停地「遊說」他──這是貝蒙特的用詞──取一個筆名。「她說如果我願意,我便能再次振作起來。寫我願意寫的任何東西,不用管《紐約時報書評》會怎麼說。她說我可以寫一兩部小說,也許是偵探、科幻小說;或者,我也能寫一本犯罪小說。」

  賽德.貝蒙特咧開嘴笑著。

  「我認為她是有意將那個放在最後。她知道我一直想寫一部犯罪小說,只是沒有機會罷了。」

  「用筆名寫作,這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這使人覺得自由,就像個祕密的緊急出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但是也有其他因素。這很難說得清楚。」

  貝蒙特將手伸向筆筒裡削得很尖的貝洛兒鉛筆,然後又縮了回來。他從書房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春意盎然的綠樹。

  「用筆名寫作,就像變成個透明人,」他最後吞吞吐吐的說,「我越想這個點子,就越覺得我會……嗯……再創造一個自己。」

  他的手悄悄伸向陶罐,這回抽出了一隻鉛筆,同時,他的腦子卻在想別的事。

  ※※※

  賽德翻過一頁,然後抬頭看著雙人高腳椅上的雙胞胎。龍鳳胎通常不太相似,但是溫蒂和威廉相像的程度簡直有如同卵雙胞胎,要是不硬去分辨他們的性別,他們幾乎一模一樣。

  威廉對賽德咧嘴笑著。

  溫蒂也對他笑,但她是在炫耀她兄弟沒有的東西──孤零零的一顆門牙,這顆牙齒長出來時一點也不疼,它毫不費力地鑽出牙齦,就像潛水艇的望遠鏡鑽出海面一樣。

  溫蒂將一隻胖呼呼的小手從奶瓶上移開。張開小手,露出粉紅色的掌心,握起,張開。一種溫蒂式的打招呼。

  威廉沒有看她,也將他的手從瓶子上移開,張開,握起,張開。一種威廉式的打招呼。

  賽德慎重地從桌子上舉起一隻手,張開,握起,張開。

  雙胞胎笑得開心極了。

  他又低下頭去看雜誌。啊,《時人》,他想著──如果沒有你,我們會在那裡,又會做些什麼?這是美國的名人時代啊。

  當然,專訪記者將所有祕密都抖出來了,尤其是《狂舞者們》沒有獲得國家圖書獎後的四年艱苦的日子,但仍在預料之中的,他並不覺得這種事暴露出來使他難堪。一來這並不可恥,二來他一直覺得真相比謊言更容易使人接受。至少從長遠來看是這樣。

  當然,這又有了另一個問題:《時人》雜誌和「長遠」是否有什麼共同之處?

  唉,現在想到也太晚了。

  寫這篇報導的傢伙叫麥克──麥克什麼?記不起來了。《時人》上,文章作者的署名通常都在文章的最後,除非你是洩漏皇家祕密的伯爵或出賣其他電影明星的電影明星。賽德翻過四頁(其中兩頁是整版廣告)才找到那個名字──麥克.唐納森。他和麥克天南地北的聊到很晚,當賽德問他,是不是真有人在乎他用另一個名字寫了一些書時,唐納森的回答讓賽德大笑不止。「統計顯示,《時人》的多數讀者比較遲鈍。他們著使很難發現什麼新東西,於是別人發現什麼他們就看什麼。他們會很想知道你的朋友喬治的所有情況的。」

  「他不是我的朋友。」賽德笑著回答。

  此時,他問在爐火前忙著的麗茲:「你弄好了嗎,寶貝?要我幫忙嗎?」

  「不用,」她說,「我只是給孩子們煮點湯。你還沒自戀完嗎?」

  「還沒有。」賽德厚著臉皮說,再回到那篇報導上。

  ※※※

  「最難處理的其實是名字,」貝蒙特輕輕咬著鉛筆,繼續說道,「但這非常重要。我知道它會有很大的作用。我知道它能打破我寫作上的阻礙……如果我能有另一個身分,一個與我不同而又適當的身分。」

  那他怎麼選擇喬治.史塔克這名字的?

  「這個嘛,有一個犯罪小說家,唐納德.E.懷斯萊克,」貝蒙特解釋,「懷斯萊克用他的真名寫犯罪小說,都是一些有關於美國生活與道德的社會喜劇。」

  「但是,從六〇年代初期到七〇年代中,他以李察.史塔克的筆名寫了一系列小說,那些書與先前的大不相同。它們的主角都是一個叫帕克的職業竊賊。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除了偷竊別無所好。

  「不知為何,懷斯萊克最後停下了有關帕克的小說,但我永遠忘不了懷斯萊克在筆名一事公開後所說的話。他說,他在晴天寫作,而史塔克在陰天寫作。我很喜歡這話,因為一九七三到一九七五剛好是我的陰天。

  「在那些他最好的小說中,帕克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個殺人機器。強盜反而被搶是貫徹始終的一個主題。帕克碰到許多壞蛋──我的意思是指其他的壞蛋──完全就像只有一個目的的機器人。『我要我的錢』,他說,而這就是他話中所有的內容。『我要我的錢,我要我的錢。』這使你想起誰了嗎?」

  記者點點頭。貝蒙特在說艾歷克.馬辛;喬治.史塔克小說中的主角。

  「如果《馬辛的方式》整本書都寫得和開頭部分一樣,我會把它永遠塞進抽屜裡,」貝蒙特說,「出版它將是一種剽竊。但是寫了四分之一後,它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一切都變得非常順暢。」

  記者問,貝蒙特是不是指他寫了一段時間後,喬治.史塔克醒了過來,開始以自己的方式寫作。

  「對,」貝蒙特說,「差不多是這樣。」

  賽德抬起頭,忍不住又笑了。雙胞胎看到他笑,也笑了起來,而麗茲正在餵他們豌豆湯。他當時真正說的是:「拜託!這太戲劇化了!你把它說的像《科學怪人》中的章節:閃電最後擊中了城堡最高處的桿子,怪物被電擊而生!」

  「如果你不停下來,我就沒法餵完他們。」麗茲說。她鼻尖上有一粒煮過的豌豆,賽德有一種可笑的衝動,想要吻掉它。

  「停下什麼?」

  「你一笑,他們也跟著笑。你無法餵一個咧嘴笑的嬰兒,賽德。」

  「對不起。」賽德恭敬的說,向雙胞胎眨眨眼。兩張一模一樣的笑臉沾著綠色的豌豆,笑得更開了。

  他低下頭,繼續往下讀。

  「一九七五年的某個晚上,我想好了名字,開始寫《馬辛的方式》,但是還有件事我沒想到。我準備好後,把一張紙捲進打字機……接著,又把它退出來。我總是用打字機寫作,但喬治.史塔克顯然不喜歡打字機。」

  又是咧嘴一笑。

  「也許在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沒有打字機。」

  貝蒙特指的是喬治.史塔克的「作者簡介」,那上頭說,作者三十九歲,曾因縱火罪、恐嚇罪和企圖謀殺在三座不同的監獄中服過刑。但是,這個作者簡介僅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貝蒙特還為達爾文出版社寫過一篇作者履歷,他以一個出色的小說家才有的想像力詳盡地描述了他另一個自我的歷史。從他出生於新罕普夏州的曼徹斯特,直到最後定居於密西西比州的牛津,一切應有盡有,除了喬治.史塔克六周前被埋葬於緬因州城堡岩鎮的故鄉公墓。

  「我在桌子的抽屜裡發現一本舊筆記本,而且我開始用那些鉛筆。」他指指筆筒,當他發現自己手裡正拿著一支鉛筆時,似乎有點驚訝,「我開始寫作,接著有印象的,就是麗茲告訴我已經半夜了,問我是不是該上床睡覺了。」

  麗茲.貝蒙特也記得那晚。她說:「我十一點四十五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我想,他在寫作嗎?但沒聽到打字機的聲響,我有點害怕。」

  她臉上的神情說明她不僅是有點害怕。

  「我走下樓,看見他趴在那筆記本上迅速寫著,這時,你只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打倒在地,」她笑了,「他的鼻子幾乎貼在本子上。」

  記者問她是否鬆了口氣。

  麗茲.貝蒙特以溫柔平靜的語調說:「大大的鬆了口氣。」

  「我數了一下筆記本,發現自己一字不改的寫了十六頁,」貝蒙特說,「我把一支新鉛筆寫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他看著筆筒,臉上表情既像悲傷,又像是刻意隱藏的幽默。「現在喬治已經死了,我認為我該把這些鉛筆給扔了。我自己是不用的。我試過,但不行。我不能沒有打字機。我的手會疲倦和變得笨拙。

  「喬治從來就不會這樣。」

  他抬起頭,神祕地眨眨眼。

  ※※※

  「寶貝,」他抬頭望著妻子,後者正在努力把最後一點豌豆湯餵進威廉嘴裡。孩子的圍兜上似乎沾滿了湯汁。

  「幹嘛?」

  「看我一下。」

  她照辦了。

  賽德朝她眨眨眼。

  「這很神祕嗎?」

  「不,親愛的。」

  「我也不認為。」

  ※※※

  故事的其餘部分就像賽德.貝蒙特所說「怪胎們會稱之為小說」般地諷刺。

  《馬辛的方式》於一九七六年六月由一間較小型的達爾文出版社出版(貝蒙特「真正的」自我所寫的書是由達頓出版社出的),此書出人意外的成功,名列全美暢銷書榜第一名。它還被改編成一部極為賣座的電影。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等著誰來發現我就是喬治,喬治就是我,」貝蒙特說,「版權是以喬治.史塔克的名字登記的,但我的經紀人知道,他的妻子──現在她是他的前妻,但仍是合夥人──和達爾文出版社的高級主管及財務主管也知道。他必須知道,因為喬治可以用正楷寫小說,但在支票上簽名就有問題了。當然,稅務局也得知道。所以麗茲和我一年半來,一直等著誰來揭穿這把戲。然而並未發生。我認為這純屬運氣,這也證明,當你認為祕密一定會被揭穿時,他們卻都守口如瓶。」

  這祕密一直保持了十年,在這期間,神秘的史塔克先生,這位比他的另一半更為多產的作家,出版了三部小說。沒有一部獲得像《馬辛的方式》那樣驚人的成功,但也都名列暢銷書名單,引起人們的關注。

  經過長久的沉思後,貝蒙特開始談他為什麼最終決定結束這遊戲。「你必須記住,喬治.史塔克畢竟只存在於紙上。很長一段時間,我很喜歡他……而且,這傢伙很賺錢。我稱之為我他╳的錢。如果我願意,我可以辭去教書工作而仍付得起貸款,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有一種強烈的自由感。

  「但是,我想寫自己的書,而且史塔克沒什麼要說的了。事情就這麼簡單。我知道,麗茲知道,我的經紀人知道……我認為甚至達爾文出版社的編輯喬治也知道。但是,如果我繼續保守祕密,我將難以抵抗再寫一部喬治.史塔克小說的誘惑。像所有人一樣,我很容易受金錢的誘惑。而解決的方法就是一勞永逸地殺死他。

  「換句話說,就是將這祕密公諸於世。這就是我所做的。事實上,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

  ※※※

  賽德抬起頭,微微一笑。突然,他覺得自己對《時人》上照片的驚訝本身就有些虛偽,有些做作。雜誌攝影師有時按讀者的期待,安排場景以迎合他們的口味,這是司空見慣的。他認為大多數採訪也都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罷了。他猜自己處理的比別人高明些;他畢竟是個小說家……而小說家不過是拿錢撒謊的人。謊撒得越大,拿到的錢越多。

  (史塔克沒什麼好說的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多麼簡潔。

  多麼有有說服力。

  多麼純屬瞎扯。

  「寶貝?」

  「嗯?」

  她正在替溫蒂擦臉。但溫蒂可不喜歡這個舉動。她不停的把小臉轉來轉去,憤怒地呀呀亂叫,麗茲拿著毛巾努力追上她轉頭的速度。賽德認為他妻子最後還是會抓到她,雖然他覺得她有可能會先放棄。看起來溫蒂似乎也意識到這可能性。

  「我們沒有說出克勞森在整個事件裡的角色,撒了謊,這是不是不太好?」

  「我們沒有撒謊,賽德。我們只是沒有提他的名字。」

  「他是一個討厭的傢伙,對吧?」

  「錯了。親愛的。」

  「他不是嗎?」

  「不,」麗茲平靜的說。她現在開始替威廉擦臉,「他是個卑鄙的爬蟲類。」

  賽德哼了一聲:「爬蟲類?」

  「沒錯。爬蟲類。」

  「我想這倒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形容方式。」

  「上禮拜我到路口的錄影店租片子時,看到一部恐怖片叫《爬蟲》。我想著,『有人拍了一部有關佛德瑞克.克勞森和他同類們的電影。我一定要告訴賽德。』但我現在才想起來。」

  「那麼你認為我們做得沒錯?」

  「簡直就是對極了,」她說。她手裡握著毛巾,先指指賽德,然後再指指桌上攤開的雜誌,「賽德,你從中得到你應得的,《時人》得到他們應得的。而佛德瑞克.克勞森得到一泡狗屎……正是他應得的。」

  「謝謝。」他說。

  她聳聳肩:「你有時太過於敏感了,賽德。」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嗎?」

  「對──所有的麻煩……威廉,天啊!賽德,如果你能幫我的話──」

  賽德合上雜誌,將威廉抱起,跟在抱著溫蒂的麗茲身後走進雙胞胎的房間。胖胖的嬰兒很溫暖,沉甸甸的令人感到高興,威廉瞪大眼睛,像是對任何事情都深感興趣,手臂偶爾會摟住賽德的脖子。麗茲把溫蒂放在換衣桌上,而賽德把威廉放在另一張桌子。他們替孩子換了新尿布,麗茲的動作比賽德要來得快些。

  「總之,」賽德說,「我們上了《時人》雜誌,一切都結束了。對嗎?」

  「對。」她微笑著說。賽德覺得那微笑顯得有點假,但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大笑,還是決定不加多問了。偶爾,當他沒自信時──這是他因肢體笨拙的一種反應──便會對麗茲過度挑剔。她很少為此與他爭吵,但當他過於嘮叨時,可以看到她眼中流露出一種疲倦的神情。她剛才說什麼著?(你有時太過敏感了,賽德。)

  他替威廉包緊尿布,同時一隻手臂放在因高興而亂動的嬰兒肚子上,以免威廉從桌上滾下去摔死,而這孩子似乎下定決心要這麼做。

  「布穀拉赫!」威廉大叫。

  「嗯。」賽德同意說。

  「第威特!」溫蒂喊道。

  賽德點點頭:「這我也聽得懂。」

  「讓他死掉是件好事。」麗茲突然說。

  賽德抬起頭。他考慮片刻,然後點點頭。沒有必要說出他是誰;他倆都明白他是誰。「對。」

  「我不太喜歡他。」

  (這麼說你丈夫可不太好,)他差點兒脫口而出。這並不奇怪,因為她並不是在說他。喬治.史塔克的寫作方式並非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

  「我也不喜歡,」他說,「晚上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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