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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獨舞



  徐舞倒吸了一口涼氣、退了一步「……你說什麼?」

  唐悲慈帶點嚴厲的看著他:「你聽過『五飛金』嗎?」

  徐舞點頭:「這是嶺南『老字號』溫派、蜀中西川唐門、江南『封刀掛劍』雷家聯合起來在江湖上另立的一個組織,並公推跟雷、唐、溫家都交好的『星月樓』花家子弟來作首領。」

  「我們果然沒有找錯人。」唐悲慈目中已有讚許之意,「那麼,『龔頭南』的『五飛金』你可又有聞?」

  「那是『五飛金』最重要的一大分支。由『空明金鏢』花點月為首,而其他四位當家,莫不是三家中的傑出人物。」徐舞如數家珍。

  「對。但根據我們這三年來密佈眼線,廣泛精密的收集資料,發現『五飛金』非但並未實際做到調解和聯結三大家族的責任,反而成了一種分化和侵蝕的力量。」

  「……我不明白。」

  「其實,『五飛金』這組織早已給江南雷家堡的人吞噬過去,成為倒過來意圖藉此縱控唐、溫二家的勢力。」

  「你是說……?」

  「龔頭南的『五飛金』分支,就是這『謀反勢力』中的主幹之一。在裏面做三當家的唐堂正和五當家的唐拿西,全為二當家雷以迅所操縱。他們本在唐門不甚得勢。所以早已結合雷家,要倒過來反噬唐門。」

  「……這固然很陰險,但這卻是你們三家之間的怨隙,與我無涉。」

  「可是唐方卻剛給送去了龔頭南的『五飛金』。你剛才取去的飛斧,根本就不是唐方的,而是前幾天已給暗殺了的唐門弟子唐泥的。斧上的毒,是一早就塗上去的,局也是老早就佈好了的。」

  「──他們會對她怎樣?」

  「依我猜度:一,他們藉此扣押唐方,萬一將來與唐門正面衝突時,他們可以唐方挾制老奶奶,老奶奶一向疼惜唐方。二,他們有意或哄或逼唐方道出如何運使『潑墨大寫意』、『留白小題詩』的獨門暗器手法,以便他日可攻破老奶奶的絕技。其實,這一切都是一個『局』,唐拿西跟唐不全、雷暴光全是一夥人。」

  「那麼唐方豈不是很危險?」

  「可以這麼說。」

  「那你們還不馬上去救唐方?」

  「也不必那麼急。人在他們手上,打草驚蛇,反而不智。再說,依我所見,唐方一向是倔性子,動粗難有所獲。畢竟,唐方自絕經脈之法,制穴也制止不了,所以唐門子弟,一向絕少落於敵手,洩漏機密,這些唐拿西和唐堂正無有不知,所以,以誘騙唐方說出手法秘訣的可能較大,是以一時三刻,還不致立殺唐方。」

  徐舞仍急個什麼也似的:「那怎麼行?!萬一他們真要動手迫逼唐姑娘,那,那,那,那豈不是──」

  「徐少俠放心,」唐悲慈臉上帶了個詭秘的微笑,「『江南霹靂堂雷家』佈了不少伏子在咱們唐家堡,但唐門也不是省油的燈。就算在『龔頭南』的『五飛金』,我們也還是佈有眼線的──萬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還是會告知我的。」

  「那麼,」徐舞仍急如鍋上螞蟻,「你們也得去救唐姑娘啊:我願意跟你們一道去!」

  「我們不去,」唐悲慈道,「你去。」

  「我去!」徐舞又楞住了:「你們不去?」

  「對。這就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唐悲慈道,「如果我們現在就去『五飛金』救唐方,救得著,只得不償失;萬一救不著,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我們據密報得悉:雷家的人已控制了『五飛金』,也就是說,只要我們不動聲色,就可以繼續監視。而洞悉『封刀掛劍』雷家的一切陰謀動靜。假如為這件事而扯開了臉,那等於是打草驚蛇,一旦失去了這個線索,就更不知敵人的虛實了,所以我們唐門的人,誰都不便插手此事。」

  徐舞恍然,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所以你們來找我。」

  唐悲慈道:「你不姓唐。」

  徐舞苦笑道:「我跟唐門確是毫無淵源。」

  唐催催道:「我一路來跟蹤你,發現你很喜歡唐方。你情願為她做一切事。」

  徐舞慘笑,喃喃地道:「……甚至犧牲也在所不惜。」

  唐悲慈接道:「這件事的確也要有所犧牲,如果萬一失敗,只怕連性命都得要犧牲掉。」

  徐舞道:「反正你們只犧牲了一個外人,你們毫無損失。」

  唐悲慈居然答:「正是。」

  徐舞反問:「假如我不幸失手,你們也不會來救我的了。」

  唐悲慈道:「那時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你這個人。」

  徐舞冷笑:「你們到底是關心唐方的安危,還是不想她的安危影響到唐家堡的軍心,或是不欲唐門獨門暗器手法外洩而已?」

  唐悲慈笑而不答。

  徐舞自牙縫裏吐出幾個字:「你們真卑鄙!」

  唐催催怫然,欲有所動,唐悲慈卻即行阻止,只問:「你去不去?」

  「好,我去!」徐舞道:「你們畢竟已把利害關係一一道明,願打願挨的呆子才會去;正好我是呆子,我去,且怨不得人!」

  「我就知道你會去,一定會去。」唐悲慈帶點慈悲的說。「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這年頭,有情有義的人活該倒楣。」徐舞澀笑道:「不過,我一向都倒楣透了。也不在乎再倒這次楣。好吧,告辭了。」

  唐悲慈問:「你要去那裏?」

  「到龔頭南去,」徐舞訝然,「救唐方呀!」

  「不行,你這樣去。有去無回;而且,也救不了唐方。」唐悲慈道:「『五飛金』的五個當家,你都非其敵。尤其是花點月,此子武功莫測高深,功力爐火純青,你這樣直闖,不是去救人,而是去送死。」

  徐舞一想:是啊,這樣縱犧牲了,也救不了唐方,便問:「那我該怎麼辦?」

  唐悲慈道:「我們先得要爭取對方的信任,要覷準一個目標。你要推倒一棟牆的時候,首先得觀察她有無缺口?假如有,就從那兒下手,把缺口打成兩個窟窿,把窟窿搞成一個大洞,再毀壞了它的根基,然後才輕輕一推──一推,它就倒了。」

  徐舞問:「它的缺口在那裏?」

  唐悲慈道:「唐堂正。」

  徐舞道:「聽說他武功極高,暗器手法更是高明。」

  「他就是花太多時間在武功上了,所以也太少用腦了。」唐悲慈說:「他現在正在莊頭北附近窺探我們的虛實。我找一個跟唐門全不相干的勢力,去埋伏他,而你卻先一步通知他,讓他可以及時逃脫──」

  徐舞忽截道:「但以唐堂正絕世武功,也可以反攻對方──這樣豈不是又多了一個犧牲者?」

  唐悲慈笑道:「你放心,要做大事,少不免要有人犧牲。」

  徐舞本想問他:那你自己又不犧牲?忽聽一個粗重的聲音道:「我就是那個犧牲者。」

  徐舞轉首,只見是「山大王」鐵幹,虎虎有威的站在那裏。

  徐舞問:「你為什麼肯這樣做?」

  山大王氣唬唬的道:「因為我笨。」然後又如了一句:「我一向看『五飛金』的人不順眼,雷家的人凡有錢的生意都做,他們把火藥賣給我對頭,曾炸死了我好幾名兄弟。」

  然後他一副煩透了的說:「女人,女人,總是只會累事,救了也是白救!」

  徐舞不理會他,只是心忖:以「山大王」鐵幹的實力去伏擊「五飛金」的二當家,的確是「門當戶對」,唐堂正要應付他,決非輕易,他只沒想到鐵幹居然肯做這種事。所以他問唐悲慈:「接下來又如何?」

  「你救了唐堂正,山大王遷怒於你,到處追殺你,你只好投靠唐堂正,他帶你回『龔頭南』,要你加入『五飛金』。你輕功佳,對奇形八卦陣法又素有精研,只要一進他們的地盤,就不難摸索出來龍去脈來。要救唐方,如需裏應外合,山大王自然會義不容辭;不過,要弄通『五飛金』的密道佈陣,才能進攻退守,這是首要之務!」唐悲慈說:「現在『五飛金』欲圖大舉,正待用人之時,他們一定會讓你加入,但也一定會防著你,不讓你知道底蘊,一面會在暗中觀察你,看你是否可予重用。」

  徐舞道:「那麼,加入『五飛金』之後,一切行動,得要靠自己了?」

  「不錯。」

  「不管我能否救出唐方,我的身分是否會給識破,你們都決不會來救我的。」徐舞微微笑著,笑意充滿了譏誚:「這件事,從頭到尾跟你們都沒有關係。」

  「對。」唐悲慈臉上一點赧意也沒有:「完全無關。不過你進入『五飛金』之後,我們總有辦法使你可以跟我們聯繫。」

  徐舞哈哈一笑:「這樣聽來,你們絕對安全,我則要身入虎穴,誰要是把這個任務接下來,那就不止是傻子,而且還是瘋子了。」

  唐悲慈靜靜的望著他,肅然問:「那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去!」徐舞斷然道:「這樣的事,我不去誰去!」

  他原本是不屑於做這樣子的事。

  當一個「臥底」,為武林中人所鄙薄,為江湖中人所輕視。可是他卻是為了唐方而做的。先前他為了接近唐方,不也一樣放棄一切,不惜變成另一個人,來博取唐方青睞嗎?現在為了解救唐方出危境,更是義不容辭。只要可以接近唐方,看見唐方,保護唐方,什麼事他都情願而無怨。所以這件事,他能不去嗎?

  因此他一點兒也沒有因此去險惡而憂慮,而反因可以再見唐方而奮悅:──唐方唐方,天涯茫茫終教我見了你。如果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急若岸上的魚,恨不得馬上就去。

  一切如計畫中進行。

  如願以償。

  「金不換」唐堂正依然在莊頭北打探唐悲慈和唐門的人在那兒的實力。「山大王」果真調集人手,去伏襲他。徐舞先一步通知了唐堂正,唐堂正卻反而懷疑他,把他扣了起來。可是「山大王」毫不留情也十分及時的發動了攻擊,唐堂正帶去的十一名高手,喪了六名,連楊脫在內。唐堂正狂怒反擊,跟「山大王」捉對廝鬥,兩敗俱傷;但身負重傷的「山大王」彷似因流血而燒痛了鬥志,愈戰愈勇。唐堂正終慘敗而退。

  「山大王」揚言要格殺「通風報訊的壞種徐舞」,徐舞只好跟唐堂正一起倉惶潛逃,逃啊逃的,逃進了「五飛金」。

  可是唐拿西並不信任他。他一入「五飛金」,就知道很可能會有兩種下場:一是逐他出去,一是殺他滅口。

  他打從心裏寒遍了全身。

  他想一走了之。

  ──但為了唐方,他是不走的。

  ──那怕是只見一面,他也是決不放棄的。

  唐堂正反對唐拿西的主張。他覺得自己欠了徐舞的情。徐舞因而得以留在「五飛金」,不過他深覺唐不全對他甚具敵意,而雷暴光和雷變也一直在監視他。他怕的不是他們,而是一向寡言、好像全沒注意到有他這個人的雷以迅。從他進入龔頭南以來,就一直沒見過大當家花點月,倒是常遇到愛酗酒的落魄書生溫約紅。而他那個一直想見的人。卻一直未見……

  他甘冒奇險,來到這裏,做一切他不願做的事,而且隨時還有殺身之禍,可是,迄今還未曾見著他要見的人。啊,那姑娘究竟在何方?她可還有在腮邊掛著酒渦、唇邊掛著淺笑、心裏可有想起我?徐舞念茲在茲,反覆莫已。她是為她而來的,他是為她而活的。他覺得就像是一場獨舞。他是為她而舞,可是到頭來可能什麼都無。她常常在他夢中出現,如果忘了她,他便失去了記憶,也不再有夢。彷彿,她對他一笑他便足以開心上一年半載,只要她告訴他一聲你幸福吧,他就會幸福起來。唉,那都是她的獨舞,而非共舞。舞過長安舞過江南那水裏的容顏,教人怎生得志……唐方唐方,你還好嗎?你可知道我想你?

  就在他耐心等待,受盡極端想念的煎熬之際,終於,這一天,雷以迅忽然跟他說:「你到『移香齋』院前的荷塘去看看,裏面的機括壞了,水流不能迴圜。」

  這任務並不特別。

  徐舞身法向如行雲流水,上岸能舞,入水擅泳。

  唐小雞帶他進入這風清景幽的園子後,便說要去解手,只留下徐舞在院子裏,荷塘寂寂,荷葉一搖就像在那兒一片一片的分割光與影。一尾紅蜻蜓因風斜飛而過,帶來了他夢魂牽繫、熟悉得像有過肌膚之親。

  他聽到了那首歌,彷彿在水裏傳來,裏面有縷幽魂在輕唱。

  他幾疑是在夢中。

  ──如夢似幻的。他就望見在荷塘對面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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