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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嚴沁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夜露


  貝妮又從噩夢中醒來。

  她嚇得一身冷汗,手腳冰冷。這兩年來,她時時都做這樣類似的噩夢。

  她夢見時光倒流,她夢見自己只有十九歲,她夢見自己還在那家裝飾堂皇,孕育著色情與罪惡的舞廳中工作,她夢見自己還是一個舞女。

  舞女──她怔怔地想著,這兩個字對她有驚心動魄的恐懼,她不由自主的抖一下。

  她不敢開燈,她怕吵醒了身邊酣睡著的丈夫盛之安。

  她深深吸一口氣,努力排除黑暗中莫名其妙湧著過來的恐懼。

  她告訴自己,文貝妮不再是舞女,兩年前就不是了,她已是盛之安夫人,富有的商人盛之安夫人!

  似乎,噩夢的威脅減除了不少,是之安的財富,是之安的名望,是之安對她的尊重與忠實使她有安全感。她輕輕伸手摸一摸之安的手臂,之安在身邊,她安心了。

  她翻一個身,看見夜光鐘上指著五點,就快天亮了,是吧!黑夜是不能永遠佔領宇宙的。

  她閉起眼睛,卻再無睡意。每一次噩夢來臨,她總想起以前,想起那大段地獄般的生活──或許對一些女孩子來說並不是地獄,只要忘卻廉恥,拋開自尊心,以金錢享受為目的,那麼,這地獄般的生活會變天堂。

  貝妮是她的原名,做舞女時,她叫晶晶,那是舞女大班替她取的名字,表示亮晶晶,表示一定紅的意思。

  她可以不做舞女的,她沒有家庭負擔,她沒有債務,她更沒有依靠她的親人,普通一份工作,她足以養活自己而有餘,她卻做了舞女。

  她不是貪慕虛榮,她不是自甘墮落,她更不是飛女蕩婦,她這麼做只為了一個人。

  是的,一個人!

  李立品,不是嗎?那個同在孤兒院中長大,那個忠厚、純樸、溫文、體貼的男孩子,那個比她大六歲,有天才卻無錢深造的孤兒。

  想起立品,她心中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感情。他對她的感情揉合了兄長與情人,他們在孤兒院中十幾年相依為命,他們早就互相認定是理想的伴侶,他們只等待長大,只等待讀完書,只等有一點基礎……

  唉!提起這些事總叫人心酸,卻又掩不住那絲帶苦澀的甜意。她不想去回憶,卻又渴望回憶,多矛盾的心!

  立品絕不是個美男子,從任何角度上看都不是。他只是五官端正,樸素純潔,污穢的社會完全影響不了他的善良和忠誠。他有一份很特別的高貴氣質,像一個天生的學者,那絕不是粗布衣服所能掩蓋的。

  他的學業成績永遠名列前茅。他一邊工作(孤兒院規定的工作,他必須以工作來賺取學費),一邊讀書;但是,他的第一名得來輕鬆,沒有任何人能搶得去。

  他的抱負很大,志向很高,他絕不因為自己是孤兒而灰心,而自暴自棄。

  中學畢業,他一邊教書一邊儲錢,但他怎麼才能儲到一筆足夠深造的費用?

  那一年──他已教了六年書,雄心壯志絲毫不減,他念的夜大學也畢業了。同時,美得像一朵飽吸夜露而特別盛放的百合花般的貝妮也中學畢業,她已十九歲,她已不再是個孩子──孤兒總比較早熟,是沒有父母的呵護,是經過了困難的環境而特別早熟。她竟婉拒了孤兒院院長介紹的一份教書工作,她已另外打定了主意。

  那就是做舞女。

  那個時候──三、四年前,舞女還是一件吃香的工作,能賺到大錢,她明白這一點,她就是想賺到大錢。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幫助立品出國深造,她連一絲一毫都沒想到自己。

  自然,她更沒想到堂皇、豪華的舞廳所孕育的色情與罪惡。

  她以為只要潔身自愛,她以為能出淤泥而不染,做舞女和做其他工作有什麼不同?只是陪客人跳舞,不是嗎?她怎麼知道只陪客人跳舞就不能賺大錢?

  瞞住了立品,她和一間最大的舞廳接洽好了。憑她的外貌,憑她的氣質,她必能走紅,舞女大班的眼睛比誰都雪亮,給她取名晶晶。

  於是,她做了舞女。

  她也有條件。她先借兩萬塊錢,分期還給舞廳,而且講定了要立品離開後才正式下海。舞廳怎肯放棄這一個可成皇牌的天才?──可笑,他們說她有做舞女的天才!於是,她得到幫助立品的機會。

  立品已等了六年,再等下去會過了讀書的年齡,書本這東西又是一扔開就忘了的。憑立品教書的錢,且還要過生活,他等到頭髮白了也出不了國,她怎麼忍心讓他等?

  她的善良,她對他的感情造就了他,卻也拆散了美好的姻緣。

  或者也不能說拆散,只能說他們無緣,是嗎?

  她很聰明,她把兩萬塊錢寄到美國一間大學,指定這筆錢是給香港學生李立品做獎學金的。美國大學自然通知立品,表示有人給一筆大學獎學金讓他深造。立品大喜過望,自然不會懷疑貝妮,於是匆忙準備行裝,在半個月後就去了美國。

  行前,他和貝妮訂了婚──這是最不保險的一件事了。

  想想看,結了婚都可以離婚,何況一枚小小的訂婚指環?它套不牢一顆要變的心──如果要變的話。

  立品走了,他奔的是美好、理想的前程。貝妮呢?她走進了地獄。

  她發現做舞女不是那麼單純的事,兩萬塊錢的債務並不那麼容易償還。靠那一點點正當的鐘點錢,她連做幾件像樣的衣服都不成。

  客人更是惡劣到無法述說。陪客人跳舞的職業只是個好聽的掩飾,誰都知道正當的名字後是怎樣的一件事。為什麼她天真得從來想不到?

  她現在發現得似乎太遲了。踏進泥沼的腳怎能不沾上泥污?

  她欲退無路,那一筆欠債拖著她。

  那一段日子,若無立品每星期一封的信,她簡直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她要忍受舞客的糾纏,她要忍受大班的壓迫,她要咬著牙關還債,她的日子過得好艱苦。可是,她始終堅持了潔身自愛的諾言,她只是陪客人跳舞──那是很不容易的事!

  一年半的日子拖了過去,她的債終於還完,她深深的透一口氣之餘,也深深為自己慶幸。她以為,艱苦的路程終於走完了吧?

  立品得了碩士學位,他學的是「微電子」,是所謂的尖端科學。他信裡寫得好,說已得到紐約大學的獎學金,將到長島的紐大繼續修博士。他還說,生活一定安,立刻會接貝妮赴美,共同生活。

  好美的諾言,好光明的前途,貝妮充滿希望的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

  她問心無愧,她雖是舞女,卻從沒做過對不起立品的事,她真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只要離開香港,和立品結婚,誰會想到──誰敢想一位博士夫人曾經是舞女?

  她等待著,等待著──,可是,那麼奇異的,自那封信後,立品再無隻字片語,立品再無消息,好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一般!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她急得發瘋,立品怎麼了?病了?出意外?若真是這樣,就算死在美國,美國大使館也會通知啊!

  一點消息都沒有,像空氣突然凝固般的死寂,飽吸夜露的花朵也漸漸枯萎。貝妮整個人倒下來,不是病,而像──人體失去了骨骼支持。

  半年了,立品真的失了蹤。貝妮寫信到他原來的學校和長島的紐約大學,前者說他已離校,後者說他不曾報到註冊。哦!立品,他去了哪裡?

  就在這個時候,她認識了盛之安。

  大概是緣分吧!之安是個安分守己的正當商人,從來不出現歌台舞榭。他老老實實、忠忠厚厚,四十歲,年紀不算大,模樣也不醜,絕不像滿身銅臭的大商人。

  之安從別人口中得知了她的故事,曉得她是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孩,很同情也很尊敬她。他沒有特別追求她,他也絕不像其他可厭的惡劣舞客,他只是到舞廳裡,陪她坐一坐,談談天,或帶她出去吃一餐,他們像對朋友般的接近了。

  是貝妮的美貌,貝妮的善良,貝妮的溫婉打動了他的心,在半年後的一個晚上,他向她求婚。

  做了兩年半舞女,她早就厭了,怕了,早想脫離這地獄般的環境,但是,本來期待的不是和之安,是立品。

  立品失蹤整整一年,貝妮簡直不敢再存任何希望。她只以為他遭遇到意外,從來沒想過他變心──她相信,縱然全世界的男孩子會變,立品不會!

  她相信他,了解他,他們的內心是合而為一的──這是很難解釋的感情,同是孤兒,相依十九年的緣故吧!

  她想,她若嫁給之安,立品在天之靈也會放心吧──她無法不向自己承認,立品已不在這個世界上,否則,他絕不會丟下她。

  她答應了之安。

  從此,她不再是舞女晶晶。她從來沒有大紅大紫過,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舞客,怎肯捧一個潔身自愛的人?

  他們寧願捧那些拋開廉恥與自尊的地獄花。

  她成了正正式式的盛之安夫人!

  之安比她想像的更富有、更有名望,他竟是報上常出現的人物呢!

  她意外之餘,更有些擔心,別人會看不起她這舞女出身的夫人嗎?

  她也慶幸自己不曾大紅大紫,否則會有更多的人認識她,別人不說她也難堪呀!

  她是個好女孩,盛之安的眼光沒有錯,她從頭到尾都是好女孩。

  結婚之後,之安發覺她真是處女──事前他是半信半疑的。他對她的愛更加深厚,更加堅固。

  好女孩應該有好歸宿的,是嗎?上帝對每一個人都公平,她也不例外。

  她的生活很幸福,立品真該安心了吧──她永遠不會忘記立品的。

  她是中學畢業,學識不能算好,也不差。她知道,除非她自己能表現得更好,否則,知道她曾是舞女的人,內心裡還是會看不起她。

  她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她使自己文雅、大方而沉靜。她穿最樸素的衣服,在她臉上,找不到一絲化妝品的痕跡──她那麼美,根本不需要化妝品。

  她成功地為自己建造了穩固的地位。

  她絕不自己上街,她絕不胡亂應酬,更不和所謂的太太團打交道,所謂清者自清,沒有人敢看不起她的。

  最遺憾的,是兩年多來,她還不曾有孩子。在之安回公司的大部分時間裡,她寂寞。

  精神上的寂寞和空虛。

  她變得沉默了,越來越沉默,她也越來越瘦。

  之安曾帶她去旅行,去游埠,她為見到新的事物而高興於一時,事後,她依然沉默。

  之安以為她有病,便給她找來一個醫生,是王子奇。

  她最近就常看醫生。吃藥和打針沒使她復原,更醫不好她的噩夢。

  為什麼近來她總做類似的噩夢呢?她不懂!

  她再翻一個身,看見窗簾縫中透過來的光線,終於天亮了。陽光下,噩夢永遠不會打擾她。

  「醒了?貝妮!」之安不知甚麼時候醒來,正溫柔的,含情的望住她。

  「做了噩夢,嚇醒的。」她微笑一下。

  「再睡一陣,還早。」之安用雙手擁住她:「有我保護妳,不必怕!」

  她點點頭,在之安的懷裏閉上眼睛。

  之安是個好丈夫,有足夠保護她的能力,她是不必怕。

  很快的,她沉入甜夢。

  ※※※

  十點鐘,之安離家到公司去。

  之安的公司很大,業務做得很廣,除了出入口貿易,還代理外國一些機器入口,還擁有一家相當規模的紗廠。他的寫字樓就設在中區,他自己名下大廈的頂樓。

  結婚後,貝妮才真正知道之安的地位及財富遠超過她想像,除了意外,她倒沒有甚麼特別感覺。她嫁之安不為財,只為安全感。

  不是嗎?做過舞女之後,更那麼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立品,還有甚麼比安全感更重要?

  她對之安不是愛情,她的愛情已完完全全給了立品。她尊敬之安,感謝之安,對之安是混合著對父親與兄長的感情。

  一個孤兒,對父親與兄長的感情,幾乎都和愛情等量。

  從前她對立品忠心,今日她對之安忠心。

  她要證明一件事,不是每一個做舞女的女孩子都無藥可救,只要自己意志堅強,每個人都能重做好人,舞女也可以是最好的家庭主婦。

  她在沙發上計劃好今天的菜式,吩咐工人去買菜,就開始整理房間。

  二千多呎的屋子,每一天都是她親自整理一切,她認為只有自己動手,才能更像個主婦。

  何況,每天之安回公司的時間,她若不動手做點家事,簡直空閒得令人難受。

  有的時候無事可做並不是件享受,就算躺也躺不舒服,像個廢人一樣。

  貝妮年輕,有充沛的活力,她不想做廢人,於是,家務就變成她最樂於做的工作。

  比陪可厭的客人跳舞好太多了,不是嗎?

  門窗緊閉,開著冷氣的屋子裏好靜,靜得連馬路上汽車聲都不聞。當然,山頂區汽車少

  也是原因,但在貝妮心中,就覺得靜得可怕了。

  她怕靜,十分怕。倒不是她過慣了燈紅酒綠的生活,而是安靜下來她總想到以前,想到立品,這對之安是不公平的。

  可是,她排除不了這可怕的靜寂。

  她怕應酬,她怕不熟悉的朋友,她更怕人多的場合,她下意識的有自卑感。於是,她只能把自己關在家裏,她只能毫無抗拒的接受靜寂。

  之安是個好丈夫,十分,十分好,只是,之安並不真正了解她的心。兩人的年齡差上十六歲,這是段很大的距離啊!就算之安的仁慈,之安的體貼,之安的慷慨也都彌補不了的距離。

  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婚姻。

  電話鈴這時響了起來,打斷了她的沉思,她拿起話筒。

  「盛夫人嗎?我是王子奇醫生。」那很和藹的聲音。

  「王醫生,有甚麼事……」她住口不說,她記起來了,今天該是她治療的日子:「對不起,我忘了,我立刻來。」

  「我等妳,再見!」王子奇說。

  她匆匆回到房裏,隨便換一件衣服,連口紅都不塗,挽了皮包就出門。

  她自己有一輛摩利士房車,擺在樓下車房很少用。平日她根本不上街,這輛車幾乎是她去看醫生專用的。

  王子奇的醫務所在中區太子行,十五分鐘後就到了。她是特殊的病人,用不著等侯,熟悉的護士把她帶到一間獨立的小醫療室。

  「王醫生就來了,請妳等一下,盛夫人。」護士說。

  「謝謝妳!」貝妮坐下來。

  其實,她根本沒有甚麼病,做夢怎能算病呢?人一有錢恐怕連眼皮跳幾下也是病了。王子奇說她神經衰弱,衰弱就衰弱吧!每星期到醫務所走兩趟,倒是可以解解悶,何況王子奇是那麼一個敦厚長者。

  只等五分鐘,王子奇過來了,他帶著滿臉的笑容。

  貝妮常想,有王子奇這樣的父親該多好!

  「怎麼樣?這兩天好些嗎?」王子奇風趣的坐在她對面:「又做了噩夢?」

  「還是做,嚇醒了就是一身冷汗。」貝妮說。

  「同樣的夢?」王子奇捏捏手。

  「差不多,」貝妮考慮了一下,她從不隱瞞自己的身世,尤其是對於王子奇:「我夢見自己還在做舞女!」

  「這個死結一天解不開,妳會不停的做噩夢,」子奇點點頭:「盛夫人,這件事……妳很內疚?」

  「叫我貝妮吧!王醫生。」她搖搖頭說:「我不是內疚,而是污點!」

  「污點?」子奇皺起眉頭:「不是這樣的吧?」

  「哎……」貝妮一窒,子奇彷彿能看透她的心,她又說:「我做舞女其實只想幫助一個人!」

  「這個人負了妳?」子奇直率的。

  「他失了蹤。」貝妮神色黯然下來:「我不後悔這件事,我只是──忘不掉!」

  子奇默默的沉思一陣,指指那張沙發躺椅。

  「妳先躺下來,放鬆一下,我們慢慢再談!」他說。

  「談這件事?很重要?」她遲疑一下。

  「放心,貝妮,」他含笑說:「我永遠不會把病人的一切洩露出去,這是醫德!」

  「不是怕洩露,」她尷尬的:「我告訴過之安這件事,我不想再提起來,我只想忘記!」

  「妳會忘記的。」他安慰的拍拍她:「妳要信任醫生,才有事半功倍之效!」

  「我絕對信任你,王醫生。」貝妮躺下來。

  王子奇繞著屋子走了兩圈,站在貝妮面前。

  「別以為我提起妳不願提的事,令妳痛苦,」他一本正經的說:「其實,只要妳完全講出所有的事,毫不保留的,那麼,就等於解開了妳心中的結,妳很快會忘掉這件事。即使忘不了,至少,也不會困擾妳了!」

  「沒有困擾,王醫生。」貝妮說。

  「下意識的困擾,妳自己都覺察不出來的!」他笑笑:「現在開始說,慢慢的,仔細的從頭說起!」

  貝妮猶豫一下,她相信子奇是要幫她,對醫生一定要有信心,不是嗎?

  她說了,很仔細,很詳盡的從頭說起,從在孤兒院中第一次見到立品時開始。

  她整整說了一個半小時,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回憶的漩渦。她流淚,她嘆息,她悲傷,她痛苦,自然,也有歡笑,說完了,她覺得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抹去淚水,她發覺子奇正嚴肅,專注的望著她,那神色,實在像一個幫助女兒解決困難的父親。

  「很好,貝妮!」子奇拍拍她的手:「妳實在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值得所有人尊敬!」

  「王醫生!」她臉紅了,她知道他是真心話。

  「是不是覺得輕鬆些?」他扶著她起來:「我向妳保證,很快妳會復原,沒有噩夢纏擾。」

  「謝謝你!」貝妮笑一笑。

  「回家去吧!」子奇看看錶:「我相信已經有一大串病人在等我了!」

  「真不好意思,用你那麼多時間。」她說。

  「貝妮,我和之安是朋友,還有,孩子,我喜歡妳,」子奇慈祥的:「能使妳精神恢復,少看幾個病人算甚麼?」

  貝妮再三致謝,走出小會客室。

  門外候診室裏果然有一大堆病人。貝妮歉然的搖搖頭,王子奇實在是個難得的好醫生。香港那些賺錢像搶一樣,恐怕病人耽誤他太多時間的醫生多得數不清,王子奇就顯得更可貴了。

  推開醫務所大門,迎面一個青年人撞進來,貝妮不防有這一著,兩人幾乎撞個滿懷。男孩子連聲道歉,從貝妮身邊走進去,彷彿對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樣。

  貝妮卻整個人呆住了,怎麼──怎麼有這麼相像的人?那男孩不是立品嗎?

  如果是立品,為甚麼全然不認識她?立品絕不可能不認識她的,他們從小相依為命,他們整整相處了十九年,他們共歡樂,共悲傷,他們的生命幾乎融合在一起,那男孩──是立品嗎?

  她怔怔的瞪住他,下意識的跟著走進去,她完全忘掉了這樣看一個男孩子是難為情的事。她只在想,他是立品嗎?是嗎?是嗎?

  那個男孩子和護士說了幾句話,似乎很熟的樣子,然後推開門逕自走進王子奇辦公室。

  貝妮仍然呆呆的站在那兒,分明是立品,那眼,那鼻,那唇都那麼相似,怎能不是?不是美男孩,卻很有氣質,那種天生學者的氣質。他看來二十七、八歲,立品不剛好三十歲?她記得他比她大六歲,這男孩和立品的年齡都差不多,會是立品嗎?

  「盛夫人,還有些甚麼事嗎?」護士很周到的說。

  「哦……哎,」貝妮怔一怔神:「我以為碰到一個熟人,可能看錯了!」

  「是剛才那位李先生嗎?」護士問。

  「李先生?」貝妮大震。那男孩也姓李?「叫甚麼名字?是李立品嗎?」

  「這就不知道了,」護士歉然搖頭:「他是王醫生的朋友,妳可以去問他!」

  貝妮猶豫一下,終於再走進去,她知道,她今天若是不問清楚,她會後悔一輩子。

  王子奇和那男孩正在講話,看見她進來有些意外。

  「貝妮,怎麼又回來了?」他問。

  「我想……哎,」貝妮不知道該說甚麼:「明天星期六,之安和我想請你到家裏吃飯,有空嗎?」

  她不著痕跡的看那姓李的男孩,但他竟完全不注意她,不,他也看過她一兩眼,那眼光絕對陌生。

  「你們難得請客,我當然要去!」子奇笑著:「哦,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盛之安夫人,這位是李立品!」

  「李……」貝妮幾乎站不住腳。她沒有聽錯?是立品,他為甚麼不認識她?「李先生。」

  「盛夫人。」立品和她握一握手。他的神態不像是造作,他坦然的望住她,一副初相識的模樣。

  「李先生在香港做事嗎?」她問。她控制不住自己。

  「是的!」立品很有禮貌。

  「李立品是電子工程師,剛從美國回來,」子奇說:「是年輕有為的人物,我們雖是初相識,卻一見如故。」

  「既然這樣,」貝妮心中飛快的轉動著:「請李先生明天一起到舍下便飯,賞光嗎?」

  「恭敬不如從命!」立品相當風趣,和以前的那個不同:「我在香港沒有朋友,很高興能認識盛夫人!」

  「那麼我回去了,」貝妮笑一笑,李立品肯接受邀請,她也不必急於一時:「兩位再見!」

  她揮揮手,輕輕盈盈的走出去。

  她慢慢的駕著汽車,她完全不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相同的面孔,相同的名字,又是來自美國,他分明是分別五年的立品。他不認識她,不記得往事,若不是故意如此,必定有個原因,是嗎?

  甚麼原因呢?

  回到家裏,她整個人仍沉浸在這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上。

  立品說在香港沒有朋友,若他真的是那個立品(她幾乎可以肯定他是),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在香港二十幾年,從小到大,怎麼可能沒有朋友?貝妮呢?

  看他剛才握手招呼的模樣,一聲盛夫人叫得那麼的自然,誰都會相信他根本不認識貝妮,連王子奇都想不到,他就是貝妮幫助過的男孩,天下怎會有這樣的事呢?

  明晚他會來,她該怎麼問他?

  單刀直入?或是暗示?

  哦!到底是個甚麼原因使他如此?貝妮相信,即使他已忘了全世界的人,也該記得貝妮啊!

  他們相愛過,他們訂過婚,他曾說一切安定後接她去美國──甚麼原因使他遺忘了一切?那絕不該是間諜小說裏的情節,更不該是老套的失憶症,是嗎?

  到底為了甚麼呢?

  她呆呆的想著。

  從抽屜底找出那枚小小的訂婚戒指,明晚,可以拿這戒指給他看?

  她不知道!

  即使立品認得她又如何?她黯然!

  ※※※

  只是家庭式小小的宴會。

  除了之安和貝妮,一共只請了八位客人,王子奇和立品一起來,其他的都是夫婦。

  貝妮不是個十分成功的女主人,招待客人全是由之安負責,他知道貝妮在這種場合裏有下意識的自卑。

  貝妮今晚有些恍惚,她心中有事,暗暗注意立品的一舉一動。越看越相信,立品就是她以前的未婚夫,在孤兒院中相依十九年的男孩子。沒看見嗎?他喝湯前總習慣皺眉,那是立品的習慣啊!

  他手上有一枚戒指,隔得遠,貝妮看不清楚是不是當年訂婚的那枚。她一直想找機會接近他,眾目睽睽下,她卻不知該怎麼做?

  很奇怪,他今晚態度有些特別,不時凝視著貝妮沉思一陣,當貝妮看他時,他的視線又避開了。

  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晚餐後。

  之安陪著客人們圍住聊天,立品很自然的走向貝妮。

  「盛夫人,能讓我參觀妳漂亮的屋子嗎?」他問。他的聲音很大,連一邊的之安也聽見了。

  「貝妮,陪李先生看看!」之安很大方。

  這正是貝妮渴望的機會,不是嗎?

  她帶著立品走出客廳,到左邊的飯廳裏。飯廳外面有個露台,可以看見全部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很美,很靜。那露台相當大,擺著十分講究的白色鏤花桌椅。

  「坐一下嗎?」貝妮問。

  「多美的夜景!」他讚嘆著:「這是香港最美的一幢屋子嗎?」

  「最美未必,可說較美!」她說。

  「有錢的人在香港真是享受,」他搖搖頭:「在美國,整天都是匆匆忙忙的!」

  「美國回來的工程師沒有錢?」她故意問。

  「我靠獎學金讀出來的,」他說:「剛開始做事不久,希望以後能有點錢!」

  「買一幢這樣的屋子?」她看著他。分明是立品,怎麼相對竟不相識呢?

  「不敢奢望!」他笑得很單純:「只想買一幢小小的屋子,最好在郊外或是在海邊。」

  「一幢白色石頭堆積起來的屋子?」她眉毛一挑,眼中閃動著異樣光芒:「在海邊的大石上?」

  這是童年時代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兒的願望。

  「是的!」他熱烈的說,很自然:「妳也希望有幢那樣的屋子?妳可以立刻辦到的!」

  「那只是我童年的希望!」她搖搖頭,很失望──他不明白她的暗示。「現在不再想要了!」

  「為甚麼?因為妳能擁有更豪華的別墅嗎?」他問。

  「不,在那種白色石屋裏,該住一對青梅竹馬的小戀人,我不配去住!」她有些黯然。

  「哎……對不起,我想我是說錯了話!」他很有禮貌。

  「沒有事的!」她振作一點。怎麼回事?她和立品在做戲嗎?「請問……李先生的家人也是在香港的嗎?」

  「不,」他搓搓手,她看見了和她一模一樣的戒指,天!他真是立品。「我家人在美國!」

  「在美國?」她好意外。他明明是那個可憐的孤兒,他怎麼突然有家人在美國?弄錯了吧!

  「一個大家庭?」她努力使自己神色不變。

  「只有母親。」他說。搖晃一下左手:「這戒指就是她給我的紀念品!」

  貝妮說不出話。和她一模一樣的訂婚戒指是母親給他的紀念品?怎麼可能?

  「我有一隻和你完全一樣的,」她裝做很自然的看看他的戒指:「很巧,是吧!」

  「這種戒指很普通,我相信珠寶店還有相同的出售!」他毫不以為出奇的說:「不過,我這隻是有紀念性的!」

  「是嗎?」她失望極了,立品是故意的嗎?「有機會我願聽聽你的紀念性故事!」

  他沒說話,沉默的望一陣山下夜景。

  「盛夫人一直住在香港?」他突然問。

  「是的,為甚麼問?」她的心在「突突」的跳動著。

  「我覺得……我們似曾相識,」他猶豫一下:「除了昨天在王醫生那兒,我們見過面嗎?」

  「這……可能見過吧!」她不敢直說。她知道這件事牽連重大,不能衝動:「我也覺得你臉熟!」

  「盛夫人的名字是──貝妮?」他再問。

  「是的,文貝妮!」她力持自然。

  「名字都好熟!」他搖頭苦笑:「我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可是就想不出在那兒見過妳!」

  「也許……街上吧!」她畏縮了,說不出為了甚麼。

  「這是最大的可能!」他聳聳肩。

  她走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凝視他說:「李先生以前來過香港嗎?」

  「沒有!」他肯定的:「我在美國生長!」

  「哦……」她拖長了聲音,他不是故意這麼說的吧?「你看來不像土生華僑!」

  「很多人都這麼說,」他笑:「尤其我的英文帶有廣東音!」

  「你是那間大學畢業的?」她問。

  「威斯康辛大學拿碩士!」他淡淡的:「我學的是……」

  「微電子!」她搶著說。

  「妳怎麼知道?」他滿臉詫異。

  「我……我猜的!」她立刻否認,心跳得好快:「王醫生說你是電子工程師!」

  「聯想力很豐富!」他指指頭腦。

  「再去參觀屋子嗎?」她警覺著站起來。雖然他們只是聊聊,被人看見仍是不好,她曾是舞女啊!

  「我寧願在這兒坐坐!」他不動。

  「那麼……再坐一陣吧!」她又坐下來。

  他若有所思的凝視她,過了好久,才說話。

  「我真的一定見過妳,我有個感覺,我們似乎是好熟的朋友似的,」他說得認真:「文貝妮,文貝妮,多熟的名字,文貝妮……」

  「別亂猜了,我的名字又普通又俗氣,一定好多人叫貝妮,是嗎?」她岔開話題。

  突然之間,她又怕被他認出來了。

  「俗氣?」他大搖其頭:「那麼阿花,阿珠,阿美,阿萍的該算甚麼?」

  「不講名字,」她的臉又紅了:「你……打算在香港長住?」

  「不一定。」他說:「很可笑,也很突然的決定,我本來在美國總公司做事,上司徵求我同意,問我願不願來香港,我在香港沒親沒故,竟然一口答應了。妳知道一定會笑,我竟有來香港找尋甚麼失落的東西般的感覺!」

  「是嗎?你在香港失落過甚麼?」她的心又再跳了。

  「沒有!我根本沒有來過!」他說。

  她暗暗嘆一口氣,真是那麼俗氣的失憶症?

  「不過,我倒希望曾經來過,」他十分突然的說:「十年前若遇到妳這麼美的女孩,一定死追!」

  「噢!」她有些不知所措。他是真心?假意?這句話怎麼這樣離譜?「你說笑話!」

  「真話!」他做一個輕鬆的表情:「十年前妳還是個小女孩吧!」

  「十四歲!還在孤兒院!」她直率的說。

  「孤兒院?」他臉上出現了奇異的困惑,很快的,他又克服了那困惑:「我還以為妳該是大戶人家的嬌嬌女!」

  「不是!離開孤兒院我做過兩年半的事,」她搖搖頭,心中好矛盾,到底要不要對他直說當年事?「然後遇到之安,我們才結婚!」

  「很難令人置信,」他認真的:「妳的氣質那麼好!」

  「氣質是樣很抽象的東西!」她淡淡的。心中不停翻湧,面對著的是她犧牲一切所幫助、所愛的男孩啊!他怎能不認得她呢?「以前我的未婚夫也這麼說過我!」

  「未婚夫?不是盛之安?」他更驚訝。

  「不是!」她垂下頭。不講的又忍不住漏一點出來:「我十九歲訂過婚,那時高中剛畢業!」

  「他呢?我是指妳的未婚夫!」他興致好高的追問。

  「到美國留學!」她皺皺眉,越說越多,怎樣收口?

  「他……變了心?」他的聲音有點猶豫。

  「失了蹤!」她直視他:「五年了!」

  「有這樣的事嗎?」他那驚異的神色絕非作偽:「他叫甚麼名字?在那一家大學唸書?或者我能幫妳忙!」

  她再嘆息。

  他是可以幫她忙,因為他就是失蹤的人,可是叫她怎麼說?他看來根本不認識她!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她說:「我已經結婚,五年中的變化好大,我不想再添麻煩!」

  「那個男孩是傻瓜,」他竟也嘆一口氣:「若我是他,即使迷失在深山野嶺,我也要拚命爬回來,到甚麼地方去找妳這樣的女孩?」

  「你……」她吃了一驚,他真大膽,他怎能講這話?他忘了她是盛之安夫人?

  「抱歉,冒犯了妳!」他展顏一笑:「我是情不自禁!」

  「你結婚了嗎?」她轉開話題,她心裏好緊張,若他結婚,表示他──變心?誰知道!

  「沒有!」他坦然攤開雙手:「女朋友都沒有一個!」

  「不信!」她盯著他,上帝不可能造兩個完全一樣的人,包括姓名:「你這樣的男孩竟會沒有女朋友嗎?」

  「肯給我機會證明嗎?」他眼中的光芒有絲奇異的火花:「我會讓妳知道!」

  「怎麼證明?」她心中跳得好快,有初戀時第一個約會的感覺。

  「明天一起吃中飯,我帶妳看我的家,我說所有的事給妳聽!」他單刀直入的。

  她不能拒絕,卻又怎能接受?她一直在證明自己是個好太大,能因他而破壞?當然不能,可是──他是立品,怎麼同呢?她本該是他的太太!

  「叫我怎麼回答?」她明顯的表示自己的矛盾:「我怕被人誤會,大家都知道我是盛夫人!」

  「誰規定盛夫人不能同其他男孩子同吃午餐?」他叫起來:「這是普通的社交!」

  「我明白,可是……我不同!」她認真的。

  「為甚麼?妳想比其他富紳名流夫人更虛偽些,情願暗中做些事?」他明顯的諷刺。

  「不,因為沒結婚前,我是個舞女!」她坦然的望住他。

  或許,是她的坦率感動了他,他突然捉住了她的手。

  「為甚麼告訴我?妳可以不說實話的!」他有些激動。

  「對真正的朋友,我從不說謊!」她任他捉住她的手,鼻子酸酸的,她想哭。

  「貝妮!」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愛上這個「盛夫人」了。

  「我雖然做了兩年舞女,可是我清白,」她又說,眼波清澈透剔,「你信嗎?」

  「我信,當然信!」他又快又肯定的。

  「你信……就好了!」她長長嘆一口氣,一滴淚珠忍不住滴下來,落在他手臂上。

  「貝妮,怎麼這樣說?」他心靈震動,這個年輕的盛夫人看來對自己滿有情意:「我信與不信對妳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她低喃:「比誰相信都更重要!」

  「為甚麼?」他完全不明白。就算是一見鍾情,也不可能這樣!

  「原因我不能說,」她輕輕抹去淚水,那神情美得令人生憐:「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如果妳要我等那一天,我會等!」他堅定的摯誠的。

  「李……」她驚喜得聲音都在抖,立品不是變心,只為了其他原因。

  「立品!」他溫柔的拍拍她:「叫我立品!」

  「立品!」她溫柔而滿足的。她叫了許多年這名字,她也盼望了許多年這名字,如今,真的盼到了!

  他凝視她一陣,臉色好溫柔,好溫柔。

  「我有一個感覺,我來香港是為了尋找妳,」他輕輕的說:「我們是緣份嗎?」

  她說不出,上天要她失而復得?

  世上的事真奇妙!

  「明天一起吃午餐,我知道一家很安靜別緻的小餐廳。」他說:「暫時忘掉妳是盛夫人,嗯?」

  她點點頭。她怎能不點頭,他是立品啊!

  ※※※

  貝妮陪著之安吃早餐。

  之安看來神色開朗,精神愉快,胃口十分好。一個好家庭,好太太對男人是最重要的。

  貝妮偷偷打量他,貝妮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對他說中午要出去。其實,之安從來不管束貝妮的行動,他絕對信任她。

  他說過,夫婦間互相信任,才能有真正的幸福,想來是很有道理的。

  「之安,」貝妮終於開口了:「我中午想出去逛逛!」

  「去吧!」之安毫不猶疑:「妳是該出去走走,悶在家裏精神好不了!」

  「我……」貝妮忍不住慚愧,她在說謊話:「可能逛得久點,不回來吃午飯!」

  「想買東西吧?」之安微笑一下,放下牛奶杯,從西裝袋裏摸出支票簿,很快的簽一張:「帶著,要用多少自己填上去!」

  「不,不用,我還有!」她不肯要,她越來越不安了,她的確是善良的女孩。

  「夫婦倆還客氣甚麼?」之安放在桌上:「那麼,我們晚上再見了!」

  「我會儘快趕回來!」她感激地。

  「不必趕,難得出去一次,逛個盡興吧!」他愛惜的拍拍她:「小心駕車!」

  他走了,一絲一毫也不懷疑的走了。

  貝妮連忙換衣服,梳頭,她努力排除那一絲自疚的慚愧感覺,她只是去吃一頓午餐,不是犯罪。

  才十一點鐘,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小時,這是最難捱的一小時了,她又緊張又著急,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她穿一條瘦長的喇叭褲,穿一件T恤,很簡單的打扮,像街上許多女孩子一樣普通。她看起來卻十分不同,她勝在氣質,她美得自然,她完全不需要借助化妝品。

  十一點半,電話響起來。

  「喂!我是盛……」她接電話。

  「貝妮!我,立品!」愉快、開朗的聲音:「現在來好嗎?我已經出來了!」

  「你在那裏?」她心中的焦急、緊張一掃而空。

  「文華酒店咖啡廳,快點來!」他說。

  「我還沒……」她故意說。

  「沒換衣服嗎?」他打斷她的話:「我要見妳,不是妳的衣服,十五分鐘下山,好吧?別遲到!」

  「好!」她說。

  他讓她暫時忘掉是盛之安夫人,那麼,她也該忘掉那些矛盾,那些不安,是嗎?

  放下電話,她拿起手袋、車匙匆匆下樓。她記得立品討厭不守時的人,她不能遲到!

  她加快車速,十分鐘落到山下,泊車,然後半跑著走進文華咖啡廳,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穿著西裝──因為上班的緣故吧!他穩重的站起來歡迎她。他那態度,即使有人見到,也不會以為是情人的約會。

  「遲到了一分鐘!」他含笑的凝視她。

  「從來沒開過今天這麼快的車,」她白他一眼,很自然的:「泊好車我是跑過來的!」

  「好吧!算妳遲到得有道理!」他招來侍者付賬:「現在去嗎?」

  「你說那家小餐廳?」她跟著他站立起來。

  她也渴望早點離開,中午時分,中環這地方好易碰到熟人,那就會使人發窘了。

  他帶她過九龍,叫「的士」去到一家小餐廳。

  所謂的小,只是地方不大,門外裝飾也不引人,設在一處有私家車位的小花園裏。其實,餐廳裏的佈置,遠比許多大酒店更精緻。

  它精緻得恰到好處,不會因為過份豪華而變為俗氣。最特別的,是所有女侍全是金髮女郎,而且是十分保守的金髮女郎,迷你裙都不穿的。

  氣氛很高貴,情調很夠。

  「怎麼會找到這種『小』餐廳的?」她驚訝的問了。

  「朋友介紹!」他隨意說:「吃甚麼?」

  「你能猜到嗎?」她望著他。以前立品是知道她所愛的一切,他還記得?

  「讓我想──蝦仁盅,沙律,煎板魚和法國洋蔥湯,猜對了嗎?」他問。

  她暗暗嘆息。他完全記得住她喜歡的一切,為甚麼偏偏不記得她?做戲是做不了這麼真的。

  「完全合我意!」她保持微笑:「告訴我,你怎能猜得這麼準呢?」

  「不知道,靈感吧!」他淡淡的。

  他用英文吩咐了食物,女侍離開。

  「你知道?我不相信你沒來過香港!」她說。

  「有時我自己都懷疑,許多地方,似乎很熟悉似的!」他搖頭苦笑。

  「你說要講些以前的事給我聽的!」她說。她十分盼望聽他自己怎麼說。

  「慢慢講,我們有許多時間!」他說。

  「你下午不上班?」她很意外。

  「請半天假,專程陪妳!」他說。

  她沉默一下,對這又熟悉,又陌生的兒時伴侶,她依然矛盾著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很好吧!」她遲疑的。

  「別擔心,我不是個不負責的人,」他輕輕拍拍她的手,說:「下午陪妳,晚上我再回公司辦公,一樣的!」

  「沒有人管你嗎?」她笑了。

  「誰管我?」他故作驚異狀:「總公司派我來管人,不是被人管的!」

  「好大的口氣!」她搖頭。她發覺要排除矛盾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開玩笑的!」他也笑了:「我的工作時間不需要硬性規定,這是事實!」

  「你……沒有讀博士?」她忽然問。

  「沒有!」他盯著她看:「妳若要我讀博士,我立刻辭職回去讀!」

  「哎……我有甚麼權力要求你?」她又在迴避了。她看得出,他雖然不記得她是以前的貝妮,他對她有好感,「你講的話好離譜!」

  「離譜?」他笑了:「我這麼冒昧的請妳出來吃飯,妳不覺得離譜?妳會突然請個完全陌生人參加宴會,不離譜?我們都有些離譜!」

  「我……不是這意思,」她的臉紅起來:「我請你參加宴會是……因為你像一個人!」

  「誰?妳以前的未婚夫?」他很感興趣。

  「如果你不信,下次我拿他的照片給你看!」她說。

  「一言為定!」他很高興:「我希望我有個未婚妻像妳!」

  「又胡扯了,」她搖頭:「答應你出來吃飯,我一直有犯罪的感覺。」

  「貝妮,這是正當的交往!」他說。

  「我是有夫之婦!」她說。

  「妳的思想和時代脫了節!」他說。

  「我是保守的中國人!」她說。

  他們互相緊緊的盯住對方,針鋒相對似的。

  過了一陣,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吵甚麼?爭甚麼?我們才第三次見面呢!」他說。

  「家路窄吧!」她好輕鬆,難得的輕鬆。

  「貝妮,以前我見過妳嗎?」他又提起來:「我總覺得對妳好熟悉似的!」

  「你仔細想想吧!或者我們真見過面,而且很熟悉。」她不置可否的。

  「可能嗎?我又沒患過失憶症!」他笑著。

  「我相信就算你得了失億症,你自己也不會知道吧?」她也笑著。

  女侍送來他們的食物,他們的談話暫時中斷。進餐時他們都不出聲──孤兒院養成的習慣。直到咖啡和甜品送了上來。

  「等會兒到我家裏去坐坐?」他問。

  「是否要講你以前的事?」她反問。

  「為甚麼對我以前的事那麼感興趣?」他一邊喝咖啡。

  「不能嗎?」她答得很技巧。

  「當然能,是我的榮幸!」他笑一笑。

  他忽然看見她右手上戴的戒指和他的一模一樣,昨晚他還以為開玩笑,現在不由他不驚奇。

  「真是一模一樣呢!」他拿起她的手,仔細的看著說:「連白金的顏色都相同,表示年代差不多,是吧!」

  「如果同賣出於一家店鋪,就更巧了!」她有意無意的說:「說說你那戒指的故事。」

  「也沒有甚麼故事,」他搖了搖頭說:「幾年前,我出過一次車禍,事後媽媽就給我這戒指戴上,像小孩子戴玉鐲一樣,保護身體的,這只是老年人的迷信。」

  「車禍?幾年前?」她心中一動,連忙追問。

  「嗯……記不清了,大概是大學畢業那年吧!」他皺著眉,困難的思索著。

  「這麼嚴重的事怎能記不清?當時傷重吧?」她再問。

  「不……清楚,」他仍在苦苦思索:「奇怪,真是記不清了,似乎……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她嘆口氣。有些眉目了,他是因為車禍。但是,他那裏跑出來一個媽媽?而且照時間計算,他出車禍時該是得了碩士,去長島紐約大學的途中,會是那時受傷嗎?

  奇怪的是,他竟記得自己是李立品,而忘卻了其他的事,這又怎麼解釋呢?

  「妳在想甚麼?貝妮?」他問。神色又恢復了自然。

  「沒甚麼,」她胡亂的攪動杯中咖啡,說:「沒甚麼!」

  「別騙我,貝妮,我在妳眼中看見懷疑!」他認真的:「妳是不是在懷疑我甚麼?」

  「怎麼會?」她誇張的做個手勢:「你有甚麼值得懷疑的?你是做間諜的嗎?」

  「當然不是做間諜,」他笑笑:「在王醫生門前遇到妳,妳就眼睜睜的望住我,那神情──哎,值得研究!」

  「我只是驚奇,意外,加上抱歉而已!」她含糊的。

  「像嗎?」他不在意的說:「我覺得妳的神情好像碰到多年不見的老情人似的!」

  「甚麼話!」她有些不安了:「走吧!」

  他付了錢,伴著她走出餐廳。

  「這間餐廳真不錯,東西好,地方好,氣氛好,情調好!」她隨口說。她只是不想這麼沉默。

  「既然甚麼都好,下次再來吧!」他說。

  「你這是打蛇隨棍上嗎?」她眉梢上揚。

  陽光下,她看來美得明媚,和在燈光幽暗中比,又是一番風情。

  「真可惜!」他似真似假的凝視她嘆口氣,攔住一輛的士。

  「可惜甚麼?」她坐上車問。

  「可惜妳已經是別人的太太了!」他說。

  「瞎扯!」她的臉紅了。她仍是那麼害羞。

  「……等一會兒我說我的故事,妳說妳的故事,好嗎?」他轉開話題。

  「我的故事不好聽!」她搖搖頭。

  「不好聽也要講!」他握住她的手。

  她掙扎一下,掙不脫他,就由得他握著。這也不是犯罪啊!他是立品,她失散的未婚夫!

  「你原來住在九龍。」她說。一沉默下來,她立刻會覺得不安。

  「公司給我安排的房子。」他淡淡的:「貝妮,我有一個問題,妳別怪我唐突!」

  「既知唐突,還是別問!」她不看他,她知道他會問甚麼,她不喜歡這問題。

  「我忍不住,貝妮,」他握緊她的手:「我關心妳!」

  她覺得一陣心酸,幾乎要落淚。她和立品之間的關心,豈需用言語表達的?她就是立品,立品就是她,只是──立品甚麼都不記得了!

  「你……問吧!」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抑心酸。

  「妳嫁盛之安……為愛情?」他終於說。他眼中閃動耀眼的光芒,他想知道甚麼呢?太遲了!

  「我的全部愛情給了我的未婚夫,」她一點不意外:「我對之安是感激,是依賴,是混合著對父親與兄長的感情!」

  「為感激結婚,不是太悲哀?」他說。

  「我已不可能對第二人有愛情,何況嫁給盛之安比做舞女好,我沒有選擇!」她說。

  「如果現在有一條可供妳選擇的路……」他沒說完,的士停下來。

  她搶先跳下車,她的臉有些發白,上帝怎麼會把事情安排成這樣?不是有意為難她?二十四年來,她唯一愛的是立品,她卻已是之安太太,之安對她那麼好,那麼信任,她沒有理由離開他!

  他沒有再出聲,把她帶到七樓的一間房屋裏。

  關上門,把冷氣開了,他那麼出奇不意的擁住了她。

  「我提出一條路,妳可願選擇嗎?」他盯著她看了。

  不再等她回答,甚至不給她掙扎的機會,他吻了她。

  他吻得很重,很深,卻很有禮貌,很規矩,看得出來他是尊重她的。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慢慢放開她,他看著她的臉由白轉紅再轉白,他看著她的巴掌揮到自己臉上,他不後悔,也不遺憾──

  昨晚在露台上,他知道自己愛上了她。

  「你真沒禮貌,」她臉上罩著一層嚴霜:「之安也算你的朋友,你竟這樣對一個朋友的太太!」

  說完,拉開房門預備走──他雖是立品,是她失蹤的未婚夫,她雖然仍然愛他,只是,她是之安的太太,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她矛盾極了!

  她何嘗不渴望立品吻她?但是,立品該吻幾年前的文貝妮,不是盛之安夫人文貝妮。

  「慢著,」立品用身擋住大門:「貝妮,我不是有意冒犯妳,我……控制不住,貝妮,我……不知道該怎麼講!」

  「讓開,我要回家!」她含著淚水,她無法分辨心中的感覺,她有莫名其妙的受辱感。

  立品不再記得她是以前的貝妮,他只是吻一個漂亮的女孩,新認識的盛之安太大,立品竟變成──哦!會是因為她說自己曾是舞女,他才不尊重她?

  「貝妮,聽我解釋,」他神色嚴肅,動也不動的凝視她:「我不知道為甚麼──我像在吻一個老朋友,一個很親近,很親近的老朋友,我絕沒有其他的意思,原諒我!」

  貝妮咬著唇,淚水滴了下來。

  他說吻一個老朋友,很親近,很親近的老朋友,那麼,潛意識裏,他仍記得貝妮的,是嗎?這就是他願意調來香港的原因嗎?

  「哦!貝妮,我使妳流淚,使妳傷心,我真罪該萬死,」他替她抹去眼淚,推著她坐到沙發上:「我發誓,我絕不再做使妳不開心的事,原諒我,?」

  「朋友要互相尊重,你不尊重我,我們就不是朋友!」她吸一口氣,抹乾淚水。

  「我已經道歉了,不是嗎?」他放開她,過去關好大門,遠遠的坐到一邊去。

  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是她不好,普通一個女孩子怎肯隨便跟男孩子回家?難怪他會誤會。他不知道眼前這個貝妮就是他的未婚妻啊!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甚麼話說,有點僵。她裝做打量屋中佈置,避開了他的視線。

  屋子不大,卻相當精緻。滿鋪草綠色的地毯,配一組米白色的沙發,在夏天裏特別養眼。有一個酒吧式的半圓形酒櫃,還有一個巨型的米色長櫃,想來必是唱機、電視機之類的。沒有餐抬,可能另外還有餐廳。

  「綠色是種很有生氣的顏色,是嗎?」他問。

  「你喜歡綠色?」她反問。

  「媽媽喜歡把我房間佈置成綠色,我習慣了!」他說。

  「那麼大的人,怎能老依賴媽媽?」她搖頭。

  「媽媽只有我一個兒子,她總當我是孩子。」他笑笑。

  「有你媽媽照片嗎?」她問。

  「當然!」他站起來,匆匆走到臥室拿了一本相簿出來。

  她滿懷好奇心,急不及待的打開來看。他對她這種顯得不平常的舉動很懷疑,她為甚麼一再追問他的往事?她為甚麼對他以往的一切特別有興趣?

  他要好好的查一下。難道說,一個富有的名流太太對他有甚麼圖謀?

  他不響,默默的注視著她。

  她翻開相簿第一頁,是立品和一位老婦人合照的,照相的日期一定就在最近。老婦人很慈祥,很莊嚴,和立品卻沒有一絲相像的地方。

  「爸爸和媽媽都是傳教士,在美國住了三十年,爸爸早逝,那時我剛出世不久,」他解釋著:「媽媽單獨把我養大,今年媽媽已經退休了!」

  「她怎麼不跟你一起來香港?」她問,仍舊盯住那老婦人,他怎能相信她真是媽媽?

  「老年人不適宜長途旅行!」他笑一笑。他心中奇怪,她似乎對媽媽滿有敵意呢!

  她又繼續看下去,都是他在美國讀書時的照片。她記得好清楚,臨走時他帶去不少在香港的照片,都去了那裏?還有一張他五歲時拍的,站在一株大樹下,那是他最寶貴的一張,他們曾拿去翻拍,各人留一張作紀念。

  「怎麼沒有童年時的?你沒有童年嗎?」她半開玩笑。

  「只有一張,」他從衣袋裡拿出小皮包,裡面放著的正是五歲時那張,千真萬確,他是真的李立品。「我們家曾遭過一次火災,所有兒童時的照片全毀了,只剩這張!」

  「很可愛的孩子!」她作狀的拿過來看一下。她根本不必看已記得清清楚楚,這張照片,她已看過千萬次。

  「長大了更可愛,是嗎?」他頑皮的。

  「多少歲了?還這麼作怪!」她笑起來。

  「今年三十歲!」他攤開雙手,說:「去年拿碩士!」

  她想一想,那個被他稱為媽媽的老婦人一定「抹去了」他一段時間,他明明三年前已拿碩士,他信裏寫的。

  「二十九歲才拿碩士,不是太晚了點?」她故意的。

  「我讀書特別笨,」他開玩笑:「告訴妳吧!撞車後我休息了一年!」

  「還是遲,普通人二十四歲該拿碩士,二十六、七歲已是博士!」她笑,顯得並不認真。

  「我讀得晚吧!」他聳聳肩。她總追問他以往的一切,一定有原因的。

  「說點你童年的事來聽!」她裝得很自然,她不知道他已經起疑了。

  「普通的,流水賬似的童年有甚麼可講的?」他說。很奇怪,他突然發覺,對童年的事他簡直沒有記憶。他的臉色有絲奇異的改變。

  她注意到了──她根本是為這件事而來的。他不記得童年,是嗎?是那次車禍?是那老婦人?

  「那麼,我說我的給你聽,好嗎?」她換一個話題。

  「當然好!」他排除那份奇異的情緒,為她拿來一杯果汁,「我渴望知道妳的一切!」

  「你知道我是孤兒,在九龍一間孤兒院長大,」她盯著他看,她能恢復他的記憶?「孤兒院對我很好,使我能讀完中學。當然,我一邊讀書,一邊幫著做些工作。」

  他很注意的傾聽著。

  「我在孤兒院十九年,幾乎是一生下來就被收留了,」她微微地搖頭:「在孤兒院我有一個好朋友,好兄長,好伴侶,也就是我後來的未婚夫。他比我大六歲,處處幫助我,保護我,我們像兩片接連在一起的浮萍,十九年的日子相依而生活,直到他去美國留學。」

  「他有足夠的留學費用?」他懷疑的問。

  「當然沒有,」她凄然搖頭:「我們連個根都沒有,那兒來那麼龐大的一筆錢?他中學畢業後去教書,晚上讀夜大學,讀了五年才畢業,他依然不夠錢,但是,他是個十分有才氣,十分聰明的人,不去留學實在可惜。於是,我就想出了一個法子!」

  「妳那年中學畢業了?」他問。

  「嗯!」她點點頭:「我本應該留在孤兒院教書,以報答養育之恩,可是為了幫他,我只能把其他的事放在第二位。我偷偷接洽去當舞女,並預借了兩萬塊錢。」

  「我懷疑他肯接受妳的幫忙,尤其妳……犧牲!」他說。神色嚴肅而怪異。

  「當然,他對我那麼好,怎肯讓我做舞女?我是瞞著他的,我把錢寄去美國奧立岡大學,讓學校通知他得到獎學金,他相信了,他就去了!」她說。

  「奧立岡大學?」他皺起眉頭。這個名字似乎對他十分熟悉,他說不出為甚麼。

  「你去過奧立岡州?」她追問。心中好緊張。

  「沒去過,那是在加州東北部的一州吧!」他搖搖頭,心中莫名其妙的煩亂起來。

  「他讀的是微電子,二年後他就得了碩士。他來信告訴我已得紐約大學獎學金,立刻去攻讀博士,」她嘆一口氣,說:「就此以後,他就沒有了消息,失蹤了!」

  「他也讀微電子?」他心中煩亂更甚:「妳問過紐約大學他的行蹤嗎?」

  「他根本沒去報到,」她苦笑一下:「美國那麼大,就算移民局也未必查得到,何況是我?我以為他……他是遭到了意外!」

  「妳是說……他死了?」他心中重重一震。他有個感覺,那個「他」和自己彷彿隱隱有關連。

  「上天不會對一個孤兒這麼殘忍吧!」她不置可否。

  「後……來呢?」他越來越不安了。

  「我還清了舞廳的債,我又等了一年,然後遇到之安,答應了他的婚事,」她無奈的:「在舞廳中要保持清白,我已費盡了全身的力量,我無法再掙扎下去,我急於結束那種地獄般的生活,除了他──之安是我最好的對象,之安能給我安全感!」

  屋中沉默了好一陣子,他長長的吐一口氣。

  「很傳奇的一個故事。」他感嘆的。

  「不是故事,是真事。」她搖搖頭。

  「盛之安知道這件事?」他問,十分關心地。

  「完全知道,我認為坦白比隱瞞好!」她說,不停的偷看他的神色。

  「是的,是的!」他自語著。

  又沉默了一陣,他忽然提出個難回答的問題。

  「有一件事,如果他……突然回來了,而且又有十分明確的失蹤理由,妳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她低喟著:「我真的不知道。」

  「貝妮,我還想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追問。

  她一震,手中的果汁險險掉下地。

  「那……並不重要。」她搖搖頭。她不能說,說出來的後果無法想像,看樣子,即使她不是貝妮,他已經愛上了,她怎能說呢?「我不想再提起!」

  他咬著唇,他無法勉強她,他是局外人,不是嗎?怎麼他竟有彷彿是主角的感覺?真沒道理!

  「很抱歉,我不會再使妳難堪!」他終於說。

  看看錶,四點多鐘了,她已出來整整五個鐘頭,這是結婚後第一次。

  「我得回去了,之安總是五點鐘回家!」她站起來。

  「我送妳!」他不強留她。

  乘電梯到樓下,叫「的士」到尖沙咀碼頭過海,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彷彿有無限心事。但是,他們互相都知道,他們想著的是同一件事。

  過了海,步行到她泊車的地方。

  「貝妮,我們甚麼時候再見面?」他凝視著她。

  「你……打電話給我吧!」她匆匆鑽進汽車。

  「明天!好嗎?」他抓著車門不放。

  「明天我要去王醫生那兒!」她本能的抗拒著,她是個十分善良的女孩,她認為該忠於之安。

  「我去王醫生那兒接妳!」他說:「幾點鐘?」

  「不,你別去!」她下意識的拒絕。

  「我會去,一定會去!」他認真的說:「貝妮,上天安排我們相識,妳相信是有特別意義嗎?」

  「別說這些,我……走了!」她變了臉色。

  「貝妮,我有個感覺,我是……代替『他』回來,我們能重新開始嗎?」他在車外說。

  她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怎能這樣?她推開他的手,汽車像箭一般射出去。

  可能重新再來一次?

  ※※※

  貝妮又躺在王子奇醫生的私人醫療室裏。

  子奇依然耐心的,親切的為她開解那個結,他真心想幫助貝妮,只有他敏銳的眼光看得出,這善良女孩眼中的愁煩更濃了。

  「貝妮,妳又有甚麼新的心事?」他問。

  「沒有,王醫生!」她連忙否認。

  「把煩惱放在心中對妳沒有好處,只有使妳的結更緊、更死,妳要幫助自己。」子奇認真的。

  「我明白!」貝妮望著乳白色的天花板,立品的影子在上面晃動。

  「明白就好,」子奇點點頭:「心理治療最重要的是醫生和病人的合作!」

  貝妮不再出聲,她心中矛盾得厲害,子奇是可信任的,她能把立品就是那個未婚夫的事說出來?

  她不敢,她怕把事情弄糟。

  「還做噩夢嗎?」子奇問。

  「這兩天沒有!」貝妮說:「吃了你給的藥睡得很安穩!」

  「仍然是天天躲在家裏?」他笑著問。

  「昨天出去逛了一回街。」她說。

  「多出去走走,對妳有益。」他說:「試著多交一些朋友,男的,女的。對自己要有自信心!」

  「交朋友……不大好吧?」她遲疑的。

  「貝妮,想不到妳也那麼舊腦筋,」子奇笑了:「我去告訴之安,讓他放妳出去!」

  「不關之安的事!」她臉紅了:「之安也叫我出去走走,交些朋友,是我自己不喜歡!」

  「是妳自卑,貝妮!」子奇一針見血:「做過舞女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妳該忘了以往的一切。說句真話,很少見到比妳更賢慧的太太!」

  「我若不做得比別人好些,怕有許多閒話了!」她輕微的嘆息。

  「問心無愧,閒話終歸是閒話!」子奇說。

  「王醫生……」貝妮真想把立品的事說出來,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有甚麼話儘管說,」子奇慈祥的拍拍她:「我把妳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看待!」

  「我……我……」貝妮鼻子發酸,眼淚上湧,第一次有人當她女兒般看待。

  「放心,我會幫助妳的,無論甚麼事,」子奇再說:「我們是要互相有信任,是嗎?」

  貝妮點點頭,忍住了上湧的淚水,她不能哭,她要堅強一點,有些事是要靠自己來解決的。

  「回去吧!」子奇扶起她:「下次再來時,我希望看見妳愉快的笑臉。」

  貝妮勉強笑一笑,辭別了子奇,快步下樓。

  她沒有告訴立品來此地中的時間,她不想再見到他──她是矛盾的,另一方面,她渴望再見他。她知道,當這件事情還沒有弄到完全不可收拾時,她該理智的作決定。

  她要顧及之安的感情,之安的名譽,之安的地位。這件事情如果鬧大了,她和之安都難做人。之安,是那麼仁厚的君子,她不能傷害他!

  她奔到樓下,汽車泊在不遠的地方,她只要上了車,立品就等不到她了。

  推開太子行的玻璃門,她的呼吸幾乎停止,立品正耐心的、默默的等在那兒,看他的模樣,他已等了好久。

  「哎……你!」她用手帕抹一抹汗,力持自然。

  「王醫生說妳有進步嗎?」他愉快的。

  「進步不了!」她無奈的搖頭:「心事太多!」

  「因為我嗎?」他伴著她往前走。

  「不因為你!」她不看他:「立品,我們不該再見面!」

  「請妳別說這種話,我會傷心的!」他指指心,很認真。

  「別忘了我的身份!」她提醒他。

  「我不明白,為甚麼每一個中國女孩都屈服於既成的事實,把感情看得次要,」他不平的:「一種並不快樂的婚姻,為甚麼不把它結束!」

  「誰說我不快樂?」她已走到汽車旁邊:「我……很滿意目前的情況。」

  「快樂的話不會精神抑鬱,不需要看醫生!」他替她打開車門,他從另一邊上車:「妳滿意的只是盛之安給妳的安全感,不是愛情!」

  「你不覺得在自說自話嗎?」她脹紅了臉。

  「妳知道我不是自說自話,妳和我一樣明白,」他嘆一口氣:「貝妮,雖然我們才認識四天,我的感覺是──我們已認識二十年了!」

  她幾乎忍不住衝口而出:「我們是認識二十年了」,可是,說了又如何?仍然是矛盾,仍然是沒有結果。

  「無論如何……你知道我們是……沒有前途的!」她低喃著。

  「妳給了我信心和勇氣,」他高興起來:「貝妮,我們在一起會有愛情,也有安全感。」

  「如果你不想我立刻回家,你就別說這些話!」她說。

  「好,我不說,」他沉思一下,稚氣的:「我心裏能說!」

  她搖搖頭,推開車門逕自下車。他呆怔一下,以為她真負氣而去,卻看見她走進路邊一家商店,借打電話。

  等了一分鐘,她才走回來,鼻尖上添了些細細的汗珠,她緊張嗎?

  「是打給盛之安嗎?」他問。替她開了車廂裏的冷氣。

  「總該有個交待!」她淡淡的。

  「他怎麼說?不高興嗎?」他追問。

  「別把他看成那種人,他從來不管束我,」她替之安辯護:「他是最好的丈夫!」

  「可是妳不愛他。」他心中十分妒忌。

  「又說這種話!」她白他一眼。她真美,就這麼輕顰淺笑也令人神移目迷。

  「我忍不住,貝妮!」他打自己一下。

  他們相視一陣,一起笑起來,氣氛一下子變得好輕鬆。

  「去甚麼地方?」她問。

  「再去小餐廳?或去我家?」他提議:「我有道拿手好菜,一定會令妳百吃不厭……」

  「洋蔥豬排?」她脫口而出。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變成一臉驚愕。她似乎能未卜先知,她猜得到他唸微電子,她又猜得到他的拿手好菜是洋蔥豬排,莫非──莫非──他的懷疑又湧上來。

  「或是焗咖喱雞?或是咕嚕肉?」她接下去說。她好聰明,掩飾得那麼好。

  「哎……我還以為妳是賽神仙呢!」他搖搖頭,恢復自然。她只是碰巧吧!「怎麼樣?到我家嗎?」

  「好吧!」她點點頭。到他家去,至少可以不擔心碰到令她尷尬的熟人。

  他們駕汽車過海,直駛立品的家。

  不知怎的,貝妮覺得這才是她真正的家,她只是這麼想,可不敢說出來。事實上,之安的家才是屬於她的,不是嗎?

  他換下西裝,只穿普通T恤,他看來更像當年的立品了。他從冰箱拿出預先買好的豬排甚麼的,又開了個罐頭湯,稚氣的忙得好起勁。

  他堅持不要貝妮幫忙,只許她站在一邊看。他的手法居然很純熟,不一會兒,香噴噴的洋蔥豬排已放在餐桌上。

  「忘了問你,你在太子行樓下等了多久?你又不上班?」她坐在餐桌邊。

  「從十點鐘開始等,我看見妳十點四十七分走進去的。」他說得好孩子氣:「我覺得等到妳比上班重要。」

  「多不負責的人!」她叫起來。

  「公司炒我魷魚我就去妳家打工。」他開玩笑的:「我可以天天對著妳。」

  「之安會把你殺了!」她笑。

  「妳不會那麼殘忍讓他殺我吧!」他也笑。

  他們很愉快的吃完簡單的午餐,氣氛融洽得不得了。

  這是她嚮往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家,是嗎?

  她想著和之安對坐餐枱,相敬如賓,客氣得過份的時光,她──真該掙脫束縛?她真該向既成的事實挑戰?她會有這份勇氣?

  「想甚麼?」他在她耳邊問。

  她一震,發覺他已收拾了盤碟甚麼的,換了兩杯濃濃、香香的咖啡。哎!她真是想得太入神了。

  「我在想是否該請這位微電子碩士到我家去當大廚師!」她力持自然的說。

  「為甚麼不乾脆來我家當女主人?」他反問。

  「又來了,」她的臉一沉,說:「說過不許再說的!」

  「別那麼嚴格,貝妮,」他說:「我擔心這種偷來的時間不會長!」

  「你……」她說不出話,他的預感?不會長?

  「別談不愉快的事,」他拿起她的咖啡,用一隻手擁住她的肩,帶她到沙發上。「既然我們已經在一起,我們就該享受每一分,每一秒時間。」

  「立品,我好……矛盾!」她終於說:「我不是個善變的女孩,我也不輕易愛上任何人,對你………我沒辦法!」

  「矛盾甚麼?」他用雙手圍住她:「我們相愛──總有辦法解決的!」

  「沒有辦法,不會有辦法,」她不停的搖頭,她的心都揉碎了,為甚麼上天要安排她和立品分散?為甚麼又安排他們再見?是故意的折磨嗎?「我知道不會有辦法!」

  「誰說的?我們可以……走!」他說。

  「走?」她吃了一驚:「不,不行,不能這麼做,之安會受不了!」

  「但是不走……妳會受得了?我會受得了?」他吻她的臉,吻她湧出來的淚水:「我愛妳,妳不知道嗎?」

  「不,不是這樣的……」她的心全亂了。

  立品又在吻她,他的吻像五年前一樣溫柔,一樣熾烈,她嗅到立品身上散發出熟悉的純淨男人氣息,五年前的愛,五年前的感情一下子爆發出來。畢竟,立品是她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愛人,她曾獻出了十九年愛的純情的男孩!

  她攀住他的脖子,她承受他的吻,承受他的愛,心中糾結著的煩惱、憂愁、矛盾一掃而去。她甚麼都不想,她只是愛著,被愛著,她情願這一剎那是世界毀滅的時刻,她甘願死在立品懷裏。

  過了好久,好久,他們才從那狂熱的夢中醒來。她的眸子清澈透剔,她的兩頰染上紅暈,她全身都是醉意。他那麼定定的、深深的凝視她,神色莊嚴而肅穆,像聖壇宣誓的年輕人。

  「貝妮,我不是第一次吻妳,也不是第二次,絕不是!」他喃喃的說:「我們是在夢中、或是前一世的愛人,是嗎?是嗎?貝妮,這是姻緣?」

  「我……不知道!」她輕輕的搖搖頭:「立品,我只說──我愛你,好愛你!」

  「貝妮!」他又擁住她。

  「我愛得……好疲倦,」貝妮蜷伏在他懷裏,柔得像隻波斯貓:「我愛了好久,好久,一定的,愛了二十年!」

  「貝妮!」他再吻她。小小的精緻客廳裏,每一個角落,每一吋空間都充滿了濃濃的愛,深深的情,他們被淹沒在裏面,忘了時間忘了自我,忘了周遭的一切。

  他們的愛不是突發,不是一見鍾情,他們愛了長長,久久的二十年。你知道,我知道,貝妮也知道,只有立品不知道,是嗎?有一天,他會知道嗎?沒有人能預測!

  「貝妮,答應我,跟我走!」他打破了沉默:「跟我回美國,讓我們結婚,讓我給妳愛情,給妳安全感!」

  「我……考慮!」她說。她似乎不再堅持了。

  「考慮甚麼?我們相愛,我們有理由在一起,」他說得有點霸道:「在美國沒有人會認識我們,跟我走,貝妮!」

  「我……」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因為她太善良。

  「別猶豫,」他捉住她的肩,他決心要得到這個令人又愛又憐的女孩子:「我們立刻走,沒有人會發覺,答應我,貝妮!別折磨我了!」

  「我……答應!」她長長的透了一口氣,停止掙扎。

  和同一個男孩子戀愛兩次,世界上還有相同的事嗎?

  ※※※

  星期天,之安在家中陪著貝妮。

  貝妮心神不屬的守在電話旁邊。之安的體貼和愛護竟變成了她的阻擋,她無法去見立品!

  之安坐在一邊沙發上看報,煙斗裏的煙霧輕緩的圍繞在他四周,好安祥,好悠閒的模樣。

  近一千呎的客廳靜得一絲聲音也沒有,連輕微的呼吸聲都被巨大的冷寂所吞噬。

  這就是貝妮的家。

  有安全感,有富足的物質享受,卻冷得像個大冰窖,在精神上是空虛的。

  如果沒有愛情,貝妮可以長時間的忍受這空虛,但現在,她心中全是立品的影子。她已沒有辦法,她全心全意都在立品身上。

  她下意識的嘆一口氣。

  之安立刻發覺了,放下報紙,愛憐的望住她。

  「不舒服嗎?貝妮!」他問。

  「沒有!」她警惕起來,不能給之安發現甚麼:「家裏太冷靜了,是嗎?」

  「貝妮,」他有些歉然的:「我知道我太忙,沒有時間陪妳,我不反對妳招待朋友到家裏來玩,或者……妳可以出去逛逛街,買點東西!」

  「不是這意思,」她好慚愧,之安太好了:「之安,我們……會有時間出去旅行,度假嗎?」

  「最近不行,」他搖搖頭:「等秋天過後,好嗎?我帶妳到歐洲去旅行!」

  她暗暗嘆息。她希望之安答應她,幫助她解決目前的矛盾,可是之安完全體會不出。

  「好……吧!」她輕輕的:「等秋天過後,我們去歐洲。」

  之安滿意的重新拿起報紙。貝妮就是這麼柔順的一個女孩子,他選的好太太!

  電話鈴突然響起來,她緊張的神經質般搶著抓起來。

  「喂,盛公館!」她說。

  「貝妮,我是立品,」他愉快的聲音傳過來,她的心都扭緊了。「能出來嗎?」

  「哎……不能,」她手足無措的,之安就在旁邊啊!「之安在家,我得陪他!」

  「我妒忌,貝妮!」立品在電話裏說道:「出來吧!」

  「真的不行,明天吧!」她的臉色都變了。

  「誰的電話?」之安問。

  她心中飛快的轉著,說誰才不會引起之安懷疑?

  「是陳院長,」她只有扯謊:「是孤兒院的陳院長!」

  「有甚麼事?」之安很關心。

  「他說要我去一趟,有點事情要我幫忙。」她仍然拿著電話,她故意讓立品也聽見。

  「去吧!」之安寬大的:「妳該去的!」

  「那……」貝妮對著話筒:「陳院長,我就來!」

  「到我家來吧!」立品開心的笑了。

  放下電話,貝妮長長的透一口氣。她不慣說謊,尤其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我現在就去?」貝妮看著之安,她覺得無地自容。

  「帶五千塊錢去!」之安隨手寫張支票:「陳院長有事,妳該義不容辭!」

  「上個月已送去一萬元……」她更難堪,之安為甚麼一點不懷疑?那麼她心裏也會舒服些。

  「不要緊,做多點善事對自己好,」之安也懂幽默了:「我感謝他養育了妳。」

  貝妮接過支票。她若不拿,之安反而會懷疑,等會兒抽空送去一趟吧!

  她換了條長褲,拿了手袋、車匙就走,她那麼急著渴望見到立品。

  「之安,我去了,我不知道要甚麼時候才能趕回來……」

  「別急著趕回來,幫忙要幫得徹底,我會安排自己。」之安簡直絕不懷疑。

  「你可以去打高爾夫球!」她不好意思立刻走。

  「放心,或者我去找米高他們打橋牌,」他竟催她走:「妳快去吧!陳院長怕等得著急了!」

  她硬起心暘,大步走了出去。

  她有飛出鳥籠的感覺。無形的鳥籠。

  她過了海,先趕到陳院長那兒,把五千塊錢的支票送到,然後再去立品家。

  立品竟焦急的等在樓下,見到她時,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他抓住她的手直嚷著。

  「急壞我了,怎麼這個時候才來?」他帶她進電梯:「妳早該在半個鐘頭前到的。」

  「急甚麼呢?」她心中甜甜的:「我先給陳院長送張支票去,難道我是孩子,還會走失?」

  「怎能不急,這個時代,甚麼意外都可能發生,像交通意外,像遇到飛仔打劫,像……哎,反正妳越不來,我就越往壞的地方想,真以為永遠見不到妳了!」

  「稚氣,」她滿意的笑了:「那有那麼多的意外?照你講每個人都別出門口了!」

  「有我陪伴就不同,」他打開房門:「我會保護妳!」

  「我會保護自己!」她笑一笑:「我從小就訓練成保護自己的本領!」

  「所以妳的未婚夫失蹤,妳立刻就嫁給盛之安!」他說。

  「怎麼這樣說?你認為錯在我?」她睜大眼睛:「你認為我該一直做舞女等下去?」

  「不,不,別誤會!」他連忙搖頭:「我只是妒忌盛之安,多等兩年,不是會遇到我嗎?」

  「妙想天開,」她被逗笑了:「沒有之安我不會認識王醫生,沒有王醫生我就不會認識你。」

  「我們緣訂三生,沒有他們也會相遇,信嗎?」他凝望著她,說得好認真。

  「也……許吧!」她垂下頭。上帝所安排的棋局,不是她能預知的。

  「怎麼?又有些不開心?」他讓她坐下。

  「不……立品,今天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她說。

  「沒問題,我隨妳到天涯海角去!」他捏捏她的手。

  「只怕我們無路可行!」她靠在沙發上。

  「又悲觀了,要有信心,知道嗎?」他拍拍她。

  「不是信心的問題,」她皺著眉,苦著臉:「之安對我實在太好,我不忍心。」

  「感情的事……有時是很殘酷的。」他說。

  「也許我這種人命中註定是要受精神折磨的。」她說。

  「走!」他跳起來:「出去走走!再說下去,連我都會悲觀起來。」

  「我想到沙田萬佛寺去。」她說。

  「萬佛寺!」他心中一動:「好熟的名字,我好像去過一樣!」

  「我去過,」她說得有些傷感:「我曾在那兒許過一千個願。」

  「這麼多願望?表示妳太多心事。」他笑著。

  「一千個願望全為一件事,」她說:「我希望『他』平安,『他』有一天會回來!」

  他不說話,心中十分感動,她真是個難得的好女孩。

  「我們去吧!」他慢慢說:「讓我幫妳求一萬個願成全妳的願望。」

  「若『他』真回來,你……怎樣?」她故意問。

  「我?」他呆住了:「我沒想過這問題,我……真奇怪,我竟以為自己是他了。」

  「這是不可能的!」她不再說下去:「走吧!」

  仍是她駕車,出獅子山隧道直奔沙田。

  一路上他都在沉思。他覺得路旁的一切都好熟悉,彷彿真是來過一般。他奇怪自己怎麼常常有這種感覺,他可不相信甚麼鬼鬼怪怪、輪迴這類的說法。

  在沙田路邊泊好車,步行轉向去萬佛寺的小徑,貝妮突然停下來,若有所思的,若有所悟的。

  「不,立品,今天不去了!」她下定決心的。

  「為甚麼?就快到了,不是嗎?」他詫異的。

  「我覺得……有些事不能強求,」她回頭就走:「我們回去!」

  「貝妮!」他抓住她的手臂:「妳心裏想著了甚麼?」

  「你要知道?」她盯著他看。立品就在身邊,還求甚麼?不是太荒謬了嗎?

  「說吧!妳一定瞞著我一些事!」他不放手。

  她猶豫半晌,還是──不說吧!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不是現在!」她肯定的:「我答應一定告訴你!」

  「妳知道嗎?我一直覺得妳有甚麼陰謀似的。」他搖搖頭:「妳肯接受我──有點怪!」

  「說得多離譜,陰謀,怪,」她誇張的掩飾:「立品,我不知道你把我看成甚麼人!」

  「把妳看成少有的好女孩,」他莊重的:「我看得出妳內心的矛盾,而且,妳不可能那麼快愛上一個人!」

  「你不信一見鍾情?」她心中吃驚,他真精明。

  「我信!只是……妳對我不是一見鍾情,」他洞悉一切的望著她:「妳特別對我的往事感興趣。」

  「不管你怎麼說,今天我不能把一切講出來,」她搖搖頭:「其實……也沒有甚麼事!」

  他知道她絕不會說的了,他放棄追問。

  「不去萬佛寺,難道回家?,」他問。

  「我打一個電話,如果之安去打橋牌或高爾夫球,你不如到我家去!」她說。

  「好提議!」他稚氣的拍手:「我以為妳永遠不會請我去妳家了!」

  「那是之安的家!」她糾正他。

  「我喜歡那個露台,」他說:「從那兒望下去,香港、九龍都在我腳下!」

  「等我,我過去打電話!」她走過馬路,走進一家「士多」。

  立品到汽車上等她,她回來時神情很愉快。

  「之安到朋友家去了,吩咐連晚餐都不回家吃!」她笑得好甜,好美:「我可以做我的拿手好菜招待你!」

  「讓工人去做,我情願多些時間和妳一起!」他說。

  她發動汽車往回駛。她就是這樣的,三心二意,一會兒這,一會兒那,拿不定主意。說好了的事,到了門口都會臨時回頭,她不明白自己。

  這件事會怎麼發展下去?怎麼結束?她雖然答應和立品一起走,她還會改變主意嗎?

  誰知道呢?

  回到香港山頂的家中,在工人們的驚奇眼光下,把立品安置在客廳。她從來不帶朋友回家,何況是年輕的男孩子,難怪工人們驚訝了。

  她到臥室裡去了一趟,帶了一本很精緻的相簿出來。

  「到露台看或在這裡看?」她問:「露台沒有冷氣,你得忍受三十二度高溫。」

  「在這裏看吧!我怕熱!」他接過相簿。

  「我到廚房去吩咐晚餐和預備下午茶,你慢慢看,」停一停,再說:「聽著,慢慢看!有甚麼疑問,有甚麼不懂,等我出來慢慢告訴你!」她嚴肅地說。

  「甚麼意思?相簿有炸彈嗎?」他半開玩笑。

  「差不多!」她轉身去了。

  他翻開第一頁,心中起了一陣奇異的波動,四張照片全是貝妮和一個男孩子合照的,男孩子很臉熟,似乎見過面,似乎──天!很像他!他再翻下去,一頁一頁的,都是貝妮和那像他的男孩。從十幾歲開始,越翻下去年齡越大,那男孩竟──更像自己。他心中吃驚,忍不住雙手都顫抖起來。翻到最後兩張,成長了的貝妮和那男孩──哦!簡直和自己一模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頁,他只看了一眼,心靈巨震,整個人都幾乎失去知覺,這一張──不是和他銀包裏那張一模一樣?那五歲的男孩不正是自己?這──這──他冷汗直流。

  他抬起頭,貝妮沉默的含淚站在面前。

  「他……他是誰?」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我的未婚夫!」她努力控制著激動。

  「他叫……甚麼名字?」他鼓起全身勇氣。

  「李立品!」她說。

  他只覺轟然一聲,所有的血都衝進腦子裏,甚麼思想都沒有了。

  天下那有這樣的事?竟真實的發生在他們身上!

  ※※※

  立品移動了一下酸軟的身體,他發覺竟是坐在家中。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他滿腦子只充滿了一件事,他就是貝妮的未婚夫,他,就是那個貝妮犧牲一切所幫助的男孩,他,就是那個一度失蹤的李立晶,他,也就是那孤兒院中的孤兒!

  他失魂落魄的想著,怎麼可能呢?他明明有母親在美國,他完全不記得曾在香港的事,他甚至不認識貝妮。

  他知道,不論他如何不信,貝妮所說的一切必是鐵般的事實。貝妮熟知他以往的一切,貝妮有他五歲時的照片,貝妮相簿上的男孩子全是他,怎能不信呢?又怎能置信呢?這件事簡直像做夢一樣!

  若是真的──當然是真的。他和貝妮該是上帝棋盤上最奇妙的兩粒棋子吧?

  他很想去見孤兒院的陳院長,他又那麼怕去,他幾乎能想像,陳院長所說必和貝妮相同。那他──他該怎麼辦?他不是自小在美國長大的傳教士的兒子,他是在香港掙扎,奮鬥的一個孤兒。

  傳教士!那麼媽媽──

  他再也不能等待,他衝出大門,趕到電報局,他要立刻弄清楚這件事,他打長途電話回美國。

  現在該是美國半夜時分吧?媽媽──是媽媽?一定還在睡覺,他管不了那麼多,他一定要問清楚這件事!

  接通了電話,他聽見美國電報局的接線生在和媽媽說話,媽媽的聲音驚惶,恐懼,她一連串的問接線生。

  「發生了甚麼事?我的兒子在香港,發生了甚麼事?」

  立品心中一痛,幾乎下淚。無論她是不是親生母親,她對他比普通一般人的媽媽更好,她當他是親生兒子。聽她那麼焦急的聲音,可是假裝得出的?

  「媽媽,我沒事,我很好!」他衝口而出。

  「立品,是你嗎?是你嗎?」媽媽的聲音歡喜得似乎在哭了:「立品,為甚麼打電話來?有甚麼要緊事?」

  「有一個問題……」立品不能不說,電話裏的時間就是錢:「我……是妳親生的兒子嗎?」

  沉默了一剎那,媽媽在做甚麼呢?震驚得──昏倒?

  「媽媽,妳回答我,媽媽……」他著急的叫。

  「立品,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這麼問的。」媽媽竟然十分平靜:「你不是我親生兒子,我是目睹一次車禍後把你救回家的。那時……我以為你不會活,我救你回家盡一點力,是因為你是黃皮膚的中國人,我的同胞……」

  「但是,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立品追問。

  「在你的西裝口袋裏有一個銀包,有張陳舊的孩子照片,上面寫著李立品三個字,我相信是你的名字,我又正好姓李,我就收養了你,」媽媽說:「三十多年來我沒有孩子,你似乎是從天而降,我以為是神賜給我的……我不知道你的身世,醫治好你,你竟也甚麼都不知道,於是……我編織了故事,我的兒子總該有童年,我也讓你再讀書。」

  「媽媽,妳該早告訴我!」他痛苦的。媽媽的一席話已證明了一切,還有甚麼可懷疑的?

  「是我錯,我自私的怕失去你,」媽媽似乎真流淚了:「這幾年我們相依為命,你真像我的兒子……立品,是你……找到了你的家人?你不會再回美國了,是嗎?是嗎?」

  「不,我沒有家人,」立品深深吸一口氣,他不能傷害一個孤寂而善良的老婦人心,何況她救了他,並養育了他幾年:「我是個孤兒,我從來沒有家人,我只是碰到昔日的朋友──未婚妻。媽媽,我會回來的!」

  「天!你還叫我媽媽,你說會回來,哦!感謝神!」媽媽狂喜的叫著。又說:「立品,立品,我的好孩子!」

  時間快到了,立品不得不結束談話。

  「媽媽,我會有信給妳!」他急切的說:「妳相信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回家的,你是我唯一的媽媽!」

  「孩子,孩子,立品,」媽媽泣不成聲,那是喜悅的眼淚:「我等你,我會等你,你保重!」

  放下電話,立品在長途電話室裏靠了好一陣子才出去,怎樣的一回事?至今他還像在做夢。

  媽媽不是真媽媽,盛之安夫人貝妮竟是他的未婚妻,他千里迢迢來到香港,那麼多的女孩子,他竟又祇愛上了自己的未婚妻,怎麼會這樣呢?

  造物弄人?不信也得信了,是嗎?

  付了電話費,他慢慢走出海運大廈。

  一股熱氣迎面撲來,陽光下,他又回到現實。他開始冷靜下來。

  他曾約貝妮離開之安和他一起走,貝妮答應了──貝妮早知道他就是以前那個李立品,他相信。現在貝妮還肯嗎?

  哦!可愛的,可憐的小貝妮,如果他不是這樣回來,他將永遠不知道貝妮為他所作的犧牲,如今他將怎樣報答貝妮?

  哎……別說報答,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這兩個字。難怪貝妮會一見面就請他參加宴會,難怪貝妮肯接受他的約會,難怪貝妮肯接受他的愛,他們本是未婚夫婦,他們已相愛了二十年!

  沿著馬路向前走,漫無目的,滿心思緒的往前走。他沒有目的地,他祇想走一陣,想一陣──

  他想起了盛之安,他曾莫名其妙妒忌過之安,但是,他該感謝之安才對。若不是之安,貝妮仍是舞女,貝妮仍在那可怕的地獄中。是之安給貝妮安全感,是之安給貝妮自尊,自信心,是之安給貝妮安適的生活。之安給貝妮太多,太多,自己呢?祇令貝妮犧牲,祇令貝妮下墮──雖不是他心願,他完全不知道。他仍覺慚愧,慚愧得無地自容。

  他發覺,他遠比不上之安!

  他站在一個十字街頭。是條陌生又熟悉的路,還走下去嗎?或是就此回頭?他竟拿不定注意!

  他想起了王子奇,那個仁厚的長者,是美國的媽媽──始終是媽媽,介紹的,子奇是好醫生,他能醫人的身體和精神,為甚麼不去找他?

  他跳上的士,趕到尖沙咀碼頭,他要在子奇離開醫務所之前找到他。

  快六點了,太子行一些商店預備關門,他匆匆忙忙乘電梯上樓,很幸運,子奇的醫務所還有人聲。

  子奇正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準備離開了。

  「立品,是甚麼風把你吹來?」子奇很風趣。再看立品的神色,他不禁呆住了:「怎麼?發生了甚麼事?」

  「你知道貝妮的故事嗎?」他劈頭就問。

  「貝妮說過,」子奇沉吟著:「可是我不能告訴你!」

  「不需要告訴我,」立品眼中射出灼人的光芒:「因為我就是她那失蹤的未婚夫!」

  「你是說……」子奇簡直不能相信,天下那有這麼奇的事?立品不正常?

  「美國的媽媽不是親生的,她把我從車禍中救回去並收養了我,我失去一切記憶,」他胡亂的,毫無頭緒的說:「反正……是實話,貝妮明白一切!」

  「立品,你的話使我擔憂,」子奇到底是名醫,他能控制住自己情緒:「你知道這件事會是多麼嚴重嗎?」

  「我知道,我請求你幫忙,」他認真而誠懇的望著子奇:「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不能替你作決定,」子奇撫摸著眉心,他替貝妮和立品嘆息,可是,之安是他的老朋友:「你們三個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每一個人都好。」

  「有沒有三全其美的辦法,你知道的!」立品焦躁的。

  「三全其美?」子奇搖搖頭:「若能三全其美,世界已到完美境界,連戰爭都不會有了。」

  「貝妮答應和我一起走!」立品突然說。

  「走?」子奇吃了一驚,這件事豈能一走了之?他們都是善良人,或者感情衝動時他們會走,但他們會痛苦,善良人逃不過自己良心。

  「是的,走!」立品抓住了子奇的手,滿懷希望的:「我們偷偷的回到美國,你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

  子奇不出聲,他了解立品的感情,只是,他知道,他們走是錯誤的。

  「即使我沒發現我就是貝妮的未婚夫,我已經……愛上貝妮!」他認認真真的說。

  「也許說是天意吧!」子奇嘆口氣:「讓我先打個電話!」

  他接通了貝妮家中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貝妮,她似乎另有所待呢!

  「貝妮,我是王子奇!」子奇說。

  「王醫生,有事?今天不該接受治療呢!」她強裝自然。

  「我只問妳一件事,」子奇的聲音很平穩:「妳以前的未婚夫叫甚麼名字?」

  「為甚麼……問?」貝妮的聲音低下去。

  「為妳好,相信我,貝妮!」子奇說。

  「李……立品!」貝妮輕聲說。

  「行了,再見,貝妮!」子奇惋惜的嘆口氣。三個人都是他所喜愛的,他該幫誰?又不幫誰?

  「等一等,王醫生,」貝妮說:「是他……找你嗎?」

  「但願大家都做得對!」子奇不置可否的放下電話。

  立品用急切的眼光注視著子奇。

  「她說甚麼?她怎麼說?」他緊張的問。

  「立品,你是我的子姪輩,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和快樂,」子奇不回答他的問題:「她說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該怎樣做!」

  「如果我知道怎麼做──我不會來!」立品坦然的:「盛之安算起來該是貝妮的恩人!」

  「之安是個十分善良的人,你也該看得出來,」子奇說:「我只提醒你一句,無論你決定怎麼做,別傷害他,否則令貝妮變成忘恩負義。」

  「我……知道,我會考慮。」立品沉默一下,站起來:「我走了。」

  「告訴我你去那裏,免得我替你擔心。」子奇叫住他。

  「我回家,我會仔細想想。」他看子奇一眼,後者眼中有鼓勵的光芒,他心中一動,他明白了。

  「我去找貝妮!」

  「你們該談一談,但……別為難她!」子奇拍拍他。

  他走出醫務所,走出太子行,叫一部的士直上山頂。他按響了貝妮家堂皇的大門。

  多麼奇怪,開門的竟是貝妮,她知道他會來?再見她,心情全然不同,他不是在追求一個新認識的有夫之婦,她是自己的未婚妻。

  貝妮不出聲,默默的讓他進去,招待他坐到露台上,天已黃昏,太平山下的燈光又閃耀起來,美得像光芒四射的鑽石。

  貝妮進去一趟,用托盤端出兩杯攙著酒的果汁。

  「盛之安呢?」他問。

  「我告訴過你,他今天不回來晚餐!」她說。奇怪的是,她竟顯得那麼平靜。

  「我想跟他談!」他直視她。她漂亮的臉龐令他心情激動,他──能得回她嗎?

  「不,你不能跟他談,」她斷然拒絕:「他甚麼都不知道,別打破他的寧靜!」

  「我們三個人之間,再也沒有寧靜,」他說:「我們必須面對現實,貝妮!」

  「我是面對現實,」貝妮挺一挺背脊:「立品,我已經決定了!」

  「跟我走?」他眼中光芒連閃。

  「留下來,做之安的太太!」她平靜極了。

  「貝妮……妳沒說錯?」他站起來:「妳沒考慮到我們的愛情?」

  「我甚麼都考慮過了,愛情,感情,恩情,」貝妮誠摯的:「在目前的情況下,我以為愛情不是最重要!」

  「貝妮,妳要顧及我……」他呆了,貝妮會放棄他?

  「我不能太自私,」貝妮無奈的搖頭:「之安愛我,我不能做個使他失望的太太,何況……我是保守的中國女孩,我不敢聽離婚兩個字。」

  「貝妮,妳不是因為……他的錢吧?」他的聲音都抖起來,這結果是他所想不到的。

  「你知道我不是!」貝妮昂然的:「為了錢,我根本不必告訴你所有的事!」

  「妳令我失望!」他頹然垂下頭:「我以為……妳會跟我走,我們明明相愛!」

  「立品,你該明白一件事,」貝妮很理智的,天知道她這理智背後是多麼巨大的心碎痛苦:「我能為你犧牲一切,之安卻沒這義務,你懂嗎?」

  「我不懂,我只知道妳不愛他!」他稚氣而固執。貝妮不肯隨他去,他失望透了。

  「你不能說我不愛他,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貝妮振作一下,她已經想通了,想要不傷害任何人,只有犧牲自己,她幾乎能明白,她對立品遠不及對之安重要,她要令立品死心:「我現在發覺,我……是愛他!」

  「愛他?」立品跳起來,玻璃櫃上的果汁被他打翻在地上:「妳怎麼說得出口?妳才說是保守的中國女孩,妳怎麼移情別戀?妳愛了我二十年!」

  「不是移情別戀,你……不會懂的!」她心中扭得發痛。

  「我懂,我完全懂了,」他的臉全變了:「這幾天裏,原來妳對我只是假情假義,妳怪我失蹤三年,妳後悔曾對我的幫助,於是妳想個辦法──讓我知道以往的一切,妳只是在報復,是嗎?妳在報復!」

  「不是報復,立品,不是!」貝妮吃了一驚。立品怎麼誤會成這個樣子?

  「妳打破我的現實,妳把醜陋的、孤寂的、可憐的童年生活拉到我面前,我傻得滿以為妳會跟我去,妳………妳竟把我推入冰水。我曾使妳失望,於是妳也使我失望,妳是報復!」

  「不,不是的!」貝妮慌亂了。立品怎麼會這樣想呢?上帝知道她不是報復。

  「還說不是,」立品露出一副卑夷的神情,天!那些愛呢?情呢?得不到貝妮,他就變得這麼厲害?男人的心真可怕!「我知妳本性善良,可是妳做過舞女,妳變得眼中只有錢,」貝妮會拒絕立品?誰會相信?

  貝妮機伶伶的抖一下,天下任何人都可以指責,都可以譏笑,都可以看不起貝妮曾是舞女,但立品不能,他不知道貝妮這麼做全為他?他可有良心?

  「你……你說甚麼?」她指著他,手指顫抖,再也不能保持冷靜。

  「說妳是舞女,說妳變得利慾薰心,說妳變得貪圖虛榮、享受,說妳變得……無恥!」他脹紅了臉,他衝動得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

  「說得……好!」她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她做夢也想不到她犧牲自己,愛了二十年,愛得心都老了的立品會說這樣的話,天底下還有公理嗎?「說得好!你使我覺得我的決定再正確也沒有了!」

  他也有些吃驚,他說了些甚麼?他只感到混亂,亂得一塌胡塗,貝妮說愛之安,天下還有甚麼比這件事更難堪,更痛苦的事嗎?他的貝妮竟會變心?他的貝妮會變得看重金錢、享受?

  世界上彷彿沒有了白晝!

  「不論說得好不好,我……不會再來打擾妳,」他仍然那麼氣憤,那麼激動:「妳好好的做妳的盛之安夫人吧!」

  他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出去。

  「慢著!」貝妮叫。她蒼白著臉,含著淚水,咬著牙齒:「選擇做盛之安夫人是我的自由,但是,我得告訴你,我沒有錯,我也沒有……對不起你!」

  「妳怎麼對不起我?」他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妳是我的恩人,我的今日是妳賜的,我的學位是用妳去當舞女的錢換來的,妳怎麼會對不起我!」

  「用不著諷刺,你記住,我只是──夜露,陽光一晒就乾了,就消失了,我只配在陰暗潮濕的地方!」她說。

  他皺起眉頭。夜露?夜晚的露水?他不明白,他也不要明白,在這一刻,他簡直是恨她了。

  她把他帶到希望的高峰,又忍心的把他推下來,她真狠心,他想。

  ※※※

  一日之間,貝妮的態度轉變好大。

  之安回家的時侯,看見她愉快的哼著歌,一邊在看最新的時裝雜誌。

  她臉上的陰霾完全消失,她變得容光煥發,神采飛揚,她全身散發著青春的光芒。

  甚麼事使她改變?甚麼原因?她今天只是到孤兒院中去了一趟,難道是那些孤兒令她開心?

  之安不問原因,只要她開心,他就高興了。他是全心全意的愛著她,雖然,他不善於表達。

  「我回來了,貝妮!」之安招呼著。

  「之安,」貝妮抬起滿足微笑的臉:「回來得真晚,再過半小時,我就預備去接你了!」

  多開朗的聲音!多開朗的微笑!王子奇的心理治療見功?之安渾身輕鬆。

  「妳在做甚麼呢?看妳忙得手忙腳亂的。」他說道。

  「我在設計旅行裝啊!」貝妮站起來在屋子裏打個轉:「你不是答應我過了秋天,帶我去歐洲嗎?」

  「不怕我黃牛?」之安心中好恬適。

  「你黃牛我不依,」貝妮抱住他的手臂,天真得像個孩子:「我會每天去你寫字樓吵!」

  「吵?怎麼吵法?」四十歲的之安童心大起,何時見過貝妮這神情?又美又嬌,又天真又無邪,他的好太太!

  「嗯……」貝妮咬著唇想一想;「我不許你接電話,不准你接見職員,也不許你會客,怕不怕?」

  「怕了,怕了,」之安連連搖手:「甚麼地方學來的絕招?」

  「學?才不要學呢!」她裝個鬼臉:「天生的,做太太都有一套絕招的,否則不被先生欺負?」

  「良心話,我可沒有欺負過妳!」之安挽住她的腰。

  「當然沒有,」她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今天怎麼突然不同了?」他凝視著她。這樣的太太,他太滿意了。

  「因為我今天發覺,原來……我是那麼愛你!」她撒嬌的靠在他懷裏。

  「小貝妮,」之安高興萬分:「為了妳這句話,明天我交待了公司業務,辦好手續旅行去!」

  「明天?」貝妮驚喜的。

  「明天開始預備,頂多一星期可以動身,」之安豪興大發:「不止去歐洲,我們去環遊世界,補度蜜月!」

  「天!你不是在騙我的吧?」她開心的跳了起來。

  「之安永遠不騙貝妮!」他在她耳邊說。隨著吻了她。

  她安靜下來,亮晶晶的眼睛不停的轉,一副小女孩開心的模樣。

  「之安,你先去洗個澡,然後我們好好的計劃一下行程!」她說:「我們也去美國威斯康辛州嗎?」

  「隨妳高興!」他走進臥室。

  她靠在沙發上休息。

  她是真的想通了,想化了,除了道義的原因她不能離開之安,她也再找不到之安這麼愛她,這麼寵她的人。看吧!只為了她臉上的笑容,只為了使她更開心,他寧願放下許多公事,陪她旅行,多難得的好丈夫!

  立品──雖有愛情,可是愛情並不保證他是個好丈夫,譬如脾氣,譬如太年輕,譬如……許多因素,她有甚麼理由放棄手中的幸福?她有甚麼理由去傷害之安?不是每一個人都該為立品犧牲的!

  沒有她的日子,立品仍然能過得很好,因為他年輕,但之安失去了她──她不能想像,她知道之安愛她!

  她覺得她做得對!很對!

  電話鈴響起來,她猶豫一下,拿了起來。

  「喂!是我!」立品說。

  她想像得到是他,她不出聲。她不能任三個人一起錯下去,她希望立品死心。

  「我知道妳在聽,貝妮,」立品說,聲音也平靜,開朗了不少:「我只有幾句話說!」

  「你快說,之安就洗完澡。」貝妮使聲音變冷。既不可能再相愛,只有當他是哥哥:「我們已預備在一星期之內環遊世界!」

  「不需要向我示威,貝妮,」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妳故意激起我生氣。」

  「說你的幾句話吧!」她催他。不能再給他機會了。

  「我預備一星期內回美國,我答應了我的媽媽。」他說:「我失去未婚妻,得回一個媽媽,我相信上帝是公平的。對我們孤兒來說,父母的愛和愛情一樣重要!」

  「你說得對,你的決定也對!」她說。

  「我為剛才對妳的無禮而道歉,」他說:「我們有二十幾年的感情,妳會原諒我嗎?」

  「我會!」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激動。

  「那我……安心了!」他的聲音有點淒涼,有點悲:「回到美國我不會再來香港,答應我,我們通信。至少,我們同是孤兒院中的兄妹!」

  「好!我們通信!」她由衷的。

  「我以前一直有個感覺,我來香港,是要找尋甚麼,」他又說,有些自嘲的:「原來不是找尋,而是償還!」

  「你不欠我甚麼!」她立刻接口。

  「我也無力償還,」他苦笑:「貝妮,我會記住妳,我也會永遠祝福妳!」

  「我也一樣!」她覺得鼻子發酸。二十年的感情啊!

  電話裏有一陣短短的沉默,很難受的沉默。

  「如果我有機會,我會報答妳,」他說得很困難:「貝妮,妳不是夜露,絕不是!」

  「我過了兩年只見燈紅酒綠,不見陽光的日子,」她無奈的:「說夜露還是好聽的,因為夜晚的露水至少保持本身的透明和光亮。」

  「不!妳不是!」他似乎又激動了:「記住,妳不是夜露,只是一朵飽吸夜露,在清晨的陽光下吐艷的百合,格外清新,格外高潔,格外茂盛!」

  「你……說得好!」她眼睛濕了,這點,她由衷的感激他說得好。

  她真是朵飽吸夜露的百合!

  「我相信妳是真的原諒我了,」他說:「我要掛電話,明天一早就開始辦回去的手續,貝妮,妳保重!」

  「你也是!」她說。

  他們幾乎同時掛上電話,他們都沒說再見。

  事實上,他們明白,他們是不會再見的了!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陣,她聽見之安走出來的拖鞋聲。

  她的心情真輕鬆得像一片飄浮著的羽毛。

  是真正結束了。

  所有的糾纏,所有的煩惱,所有解不開的結,都那麼奇妙的結束了。

  一個結束就是另一個開始,是嗎?

  「嗯,舒服多了。」之安穿了睡衣,安祥的坐下來:「剛才似乎聽見妳和誰在講話。」

  「你一定猜不到是誰。」她移坐到他身邊。

  「是誰?王子奇?」他看著她。

  「嘿!怎麼一猜就中了!」她半撒嬌的:「不能假裝猜不到嗎?」

  「好,好,下次一定假裝猜不到!」之安眼睛笑成一條縫:「他說甚麼?」

  「他說我好了,不需要再去治療。」她高興的說。之安不知道立品的事,已經結束了,何必再說出來。「他擔保我不會再做噩夢!」

  「是嗎?」他也好高興的:「他用甚麼仙丹醫好妳?」

  「是……是信心、耐心和愛心!」她眨了眨大眼睛。

  「說得多好!王子奇該被表揚為本世紀最偉大的醫生,」之安揮一揮手,像個將軍:「他醫好了我太大!」

  「之安,還有一件事……」她低垂下頭,臉緋紅了。

  「甚麼事?說吧!」他擁住她的肩:「只要我辦得到的,我一定依妳!」

  「我……」她竟害羞說不出口。這孩子!

  「說吧!貝妮!」他輕輕鼓勵的拍她。

  「我要一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她的頭垂得更低。

  孩子?之安驚訝、狂喜的張大了嘴,孩子?貝妮不是一直討厭孩子嗎?她要一個孩子?是上帝改變了她?

  多奇妙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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