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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幸運星



  入夜了。

  台北市的街道都亮起了燈,中山北路上那家第一流的觀光酒店更顯得燈火輝煌,餐廳裏的客人川流不息,忙壞了穿著短短迷你裙的女侍們。

  嚴格挑選的女侍中,田馨是最美的一個。十七歲的小女孩,卻發育得那麼好,嬌小玲瓏,像一個剛成熟的水蜜桃。

  她那孩兒臉上美得稚氣,美得野野的,眼中的光芒卻十分純長。十分無邪。看她托著盤子忙碌得鼻尖冒汗,神情好端莊。

  她雖站在社會的大染缸旁,她還不曾跌下去。

  剛做完一個枱子,送走客人,換好枱布,預備到廚房裏去躲著偷個懶,吃兩個剩下來的銀絲卷,領班像隻獵狗般的追進來。

  「田馨、小玲,二十號枱來了新客人,」領班大聲叫著:「好好做,是『大』客人!」

  田馨咕嚕一聲,把兩塊銀絲卷一起塞進嘴巴,沒好氣的回到熱鬧的餐廳中。

  「大」客人又怎樣?小賬多一點?誰試過空著肚子侍候客人吃飯的滋味?

  是一桌很漂亮的客人──衣服漂亮,化妝漂亮。男男女女都那麼吸引人,彷彿在那兒見過。田馨打起精神,真是所謂的「大」客人吧!

  她和小玲兩個人侍候一桌,倒也不怎麼吃力,趁上菜,倒酒之便,還能聽見許多有趣的談話。這些漂亮的客人言談之間好隨便,她發現一件事,原來竟是一整桌歌星呢!

  歌星!多麼吸引人,多麼耀眼的兩個字!

  田馨做得特別起勁,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羨慕的光芒。

  有一位胖胖的、雍容的中年婦人似乎對田馨很注意,她看看田馨,對身邊的中年男人低語一陣,像在討論甚麼,田馨嗎?

  田馨的興趣不在他們倆身上,這樣年紀的人,不再是歌星了吧?她崇拜的是歌星。

  上水果的時候,那位中年婦人終於叫住了田馨。

  「田馨,有空跟我談幾句話嗎?」她和藹的。

  「妳怎麼知道我叫田馨?」田馨睜大了又黑又圓無邪的眼睛,稚氣的反問:「妳是誰?」

  「小玲告訴我妳叫田馨,說妳是酒店之花,還說妳挺會唱歌的!」中年婦人笑著:「我是韋靈!」

  「韋靈?」田馨這次可是福至心靈了,她記起這大大有名的名字,韋靈?是那執歌唱界牛耳,有電視節目,有歌廳,能寫詞,能譜曲的才女?韋靈是這胖胖的中年婦?

  「妳是韋靈?」

  「他是我先生林泉!」韋靈指著身邊的男人。

  「林老師,韋老師!」田馨心中狂喜,甚至忘了自己正在當班:「我……好高興認識你們!」韋靈看看林泉,微微笑了一笑,把一張名片遞給田馨。

  「明天上午任何時間都行,我等妳!」她說。

  「等我?」田馨又傻又稚氣,幾秒鐘之內,她還不能明白怎麼回事:「等我……做甚麼?」

  「明天我們再詳談,好嗎?」韋靈溫柔的。

  「啊……好,好,」田馨回過神來,幸運已突然降臨到她身上,大名鼎鼎的韋靈看中了她,要她明天去做甚麼?歌星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

  「妳是個很可愛的女孩,」韋靈由衷的說:「妳會有希望,有前途!」

  田馨的臉紅了,是興奮之色。她總是這麼幸運,從新竹老家一來台北就找到這份工作,初中畢業的她已是十分幸運了,想不到才做了半年,她竟……哦!韋靈真要把她捧成一個歌星?

  她知道韋靈有這能力,環顧整桌名歌星,那個不是靠韋靈和林泉拉一把的?今晚輪到了她,田馨,上天對她何其偏愛?

  她匆匆謝過韋靈夫婦,緊握著那張小小名片,雀躍著奔進廚房。

  這張名片是一個墊腳石,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關鍵,她可能成為一個光芒四射的名歌星。

  世界上的事情就這麼奇妙,幾分鐘前,她還那麼滿意於目前的工作,想不到──

  「田馨,田馨,二十號枱的客人要走了!」大嗓門的領班又在門邊叫。

  她怔一怔神,急急忙忙又趕出去送客,領班的話還飄在耳際「小費四百」,很大的數目,但是,她完全不感興趣,她的心全都在明天的約會上。

  怎樣的一個約會呢?

  她無法再想下去。晚餐的客人已離去,消夜的客人陸續進來,大堆的工作等著她。

  樂隊已在台上奏樂,會有一天,她是站在台中心唱歌的漂亮歌星?她的心熱起來。

  再說韋靈,從酒店出來,她就直回家中。林泉則到他們的歌廳去轉一圈,最後壓軸歌劇,必需由他親自伴奏──他是個極出色的鋼琴手。

  韋靈心中仍在激動,她說不出為甚麼,看見那個叫田馨的女孩子,她就無法平靜。她是那麼喜歡那孩子──還是孩子,不是嗎?那稚氣的笑容,那無邪的眼光,那孩兒臉,那野野的神情,還有那份涉世未深的矜持和端莊,這樣一個女孩子,她非幫忙不可!

  女侍的工作,做久了會變質──別不信,接觸那麼多人,怎能不受誘惑?何況田馨那麼年輕,錯一次這一輩子就完了,她不能坐視。

  她約了田馨,她從來不曾這麼衝動過,所有的人都是求到她面前,只有這次,她主動的約了田馨!

  她坐到書桌前,幾首等著她作詞的新歌平放桌上,她記得唱片公司明天一早就要的,她必須趕快──

  一點靈感都沒有,她腦中全是田馨那小女孩的影子。的確是個可愛的孩子,要怎麼幫她?

  韋靈透一口氣,扔開原子筆。

  是的,約好她來,要怎麼幫她?

  目前歌星那麼多,要想出人頭地也不是件簡單的事,除非有過人的才能,除非有驚人的美貌,除非──

  有了!韋靈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田馨美得獨特,為甚麼不給她創造一個獨特、鮮明的形象?

  她一定會憑這一點紅起來,一定!歌藝好不好還在其次,她該有獨特的風格!

  韋靈重新握起筆,心中平靜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那樣關心田馨,她們非親非故甚至全然不相識,她為甚麼?

  田馨那稚氣、無邪的美?田馨那份處世未深的矜持?田馨那孩兒臉?不,不,都不是這些,她說不出,只是──看見田馨,她想到女兒──

  她身邊沒有孩子,她曾經有過一個,目前她是那麼渴望,以至於田馨──

  說田馨幸運吧!

  她默默的在燈光下工作著。

  創造曲詞不是件難事,靈感來時她能十分鐘完成一首歌,但是,要創造一個人──

  她是創造一個人。她要把平凡的、默默無聞的田馨變成光芒四射的歌星,她能做到嗎?

  她知道能做到,只是,她要做得好,要田馨一炮而紅,要田馨一夜成名,得費些功夫。

  還剩下最後一首歌詞沒填上,是首輕快的曲子,該適合田馨唱的吧──很可笑,她甚至還不知田馨的音色如何。她要先為田馨作一首曲子。

  「還沒睡?」林泉靜悄悄的從後面走進來。

  「哎,你回來了?」韋靈驚覺的看看錶:「一點了?我還以為才十點鐘!」

  「填歌詞?」林泉看一看:「妳不能太晚睡,還是身體要緊!」

  「我正想睡少些來減肥,」韋靈不由衷的:「這麼胖的人還會身體不好?」

  林泉笑笑,慢慢脫掉西裝,換上睡衣。

  「妳真要創造那女孩?」他看著她。

  「怎麼說創造?我只是幫她,」韋靈伸個懶腰:「成不成全靠她自己,我不是上帝!」

  林泉再笑一笑,點上一枝煙坐下。

  「妳還是喜歡娃娃臉的女孩,」他淡淡的說:「若是這樣,妳不如把小菲接回來吧!」

  「不……」她臉上的柔和消失了,聲音也變得硬硬的:「別提小菲,別提……那些事,別提!」

  「韋靈!」他叫。他是個體貼的丈夫,他知道說錯了話,他不該提起小菲的:「我抱歉!」

  「算了!」勉強忍住心中激動,這件事不能怪林泉,她知道林泉是絕對好意,結婚十年,她怎能不了解丈夫?她只能怪自己和那一段往事:「小菲未必肯跟我,小菲的爸爸也絕不同意!」

  「當初你應該把小菲爭到手,你知道我會喜歡小菲的……」林泉真心的說。

  「若說當初,我應該不嫁小菲的爸爸,那……也不會有今天的一切了!」她嘆口氣。

  林泉沉默了一陣,捺熄了煙頭站起來。他輕輕拍拍韋靈,獨自朝浴室走去。

  「別想了,十分鐘之內寫好這首歌詞,」他微笑著:「我知道妳做得到!」

  韋靈看著丈夫的身影發了半天呆。她愛林泉,愛得無法形容,愛他的天才,愛他的溫文,愛他的深沉,愛他的仁慈,她幾乎是用生命爭取到這婚姻的,她犧牲得好大,但是值得!她和林泉的感情已融合在一起,共同在音樂中表現出來,這是種昇華的感情,誰說犧牲得不值?

  林泉說要她十分鐘內寫好這首歌詞,十分鐘?她振作一下,她要集中精神才行!

  想著林泉的話,她忘了小菲,忘了那段往事,忘了田馨,她把全副心神放在歌詞上面。

  她靈感如泉,下筆如飛,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扔開筆,看見林泉含笑從浴室中走出來。

  「寫完了?」林泉問。中年的他,風度灑脫,藝術家味道十足,容貌卻十分平庸。

  「寫完了!」她站起來。這一刻她顯得容光煥發,她不美,卻不俗。

  「知道妳不會使我失望,」他又拍拍她,像拍一隻貓:「妳去洗澡,我替妳看一看。」

  「看是可以,一個字都不許改!」她叫。

  「豈敢?妳是歌壇才女,我及不上妳一半。」他開玩笑。

  「諷刺我!」她輕輕打他一下:「誰不說你是才子?不過,我跟你學作曲。寫歌詞,卻是我自己的本事!」

  「去吧!我不會搶妳的功勞!」他戴上眼鏡。

  十分鐘後,她從浴室出來,林泉已半躺在床上,一副悠閒的模樣。

  「不是說替我看看嗎?」她問。看著書桌上整齊的紙張。

  「看過了,很好!」他說。

  「那一首最好?那一首能最流行?」她追問。

  「郎呀,妹呀!負心啊!情人啊!尋夢啊,偷心啊,都太多了,聽得人耳朵煩,」他慢吞吞的說:「那首『幸運星』不錯,很清新,很純樸,我相信會流行!」

  「『幸運星』?」她眼睛一亮。

  「妳專為田馨那女娃兒寫的,是不是?」他洞悉一切的。

  「好嗎?我把這首歌拿給她作闖進歌壇的武器。」她熱切的坐到丈夫身邊。

  「做妳喜歡的事!」他溫厚的。

  「林泉,」她內心感激,卻不想說出來:「你不會笑我幼稚和衝動吧!」

  「我們應該發掘新人。」他搖搖頭。他的話往往是她最大的鼓勵:「韋靈,我會幫妳,讓我們一起來培植田馨!」

  「一起?」她意外得幾乎跳起來:「我們?」

  「我知道妳喜歡那女孩,」林泉拉她上床:「妳不如收她做乾女兒吧!」

  「林泉……」她感激得幾乎不能出聲。

  「我是認真的,明天妳對她說!」他關了燈,躺下去。

  黑暗中一片安寧,但這安寧中,卻默默的孕育著明日光芒四射的一顆星。

  幸運星!

  ※※※

  一大早,田馨握著韋靈的卡片,興沖沖的趕到卡片上印著的地址處──是一幢很高級的花園洋房,該是韋靈的家吧!

  她在門外徘徊了一陣,不會太早了吧?韋靈說隨時可以來的。她按下門鈴。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同租一間房的小玲都沒說。小小的心靈倒十分精,沒有絕對的把握她可不說,免得給人笑話,說她做白日夢,不是嗎?

  一個中年「阿巴桑」開了門,很客氣的迎她進去,她受寵若驚,她做女侍已習慣侍候人,覺得所有人都是客人,對所有人都得陪笑臉。

  這是第一次,她嘗到尊敬的滋味。

  韋靈已迎了出來,在那十分雅緻的客廳中,接見她。

  「很好,沒有讓我等妳!」韋靈依然那麼親切。

  「我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我怕妳沒起來,不敢進來!」

  田馨稚氣而坦白。她從報上看見,過慣夜生活的人多半中午過後才起床的。

  「傻孩子,不早起我怎麼工作呢?」韋靈招呼她坐下。

  「韋老師,我……妳要我來做甚麼?」田馨傻傻的。

  「妳願意做一個歌星嗎?」韋靈開門見山的。

  「願意,當然願意,」田馨衝口而出,嬌憨的臉上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只是……我不會唱歌!」

  「每個人都會唱歌,問題是唱得好與壞,」韋靈說:「唱不好的人也能訓練得好。」

  「妳要訓練我?」田馨高興得叫了起來。

  韋靈心中為她的稚氣所感,外表依然淡淡的。

  「我是這麼計劃,可是,得先徵求妳家人同意,妳還未成年,是吧!」

  「家人?」她皺皺眉喜色從臉上消失:「不,我不去問他們,他們……也不算我家人!」

  「怎麼說?」韋靈心中暗暗吃驚,怎麼回事?有麻煩?

  「我爸爸和後母,他們根本不理我的事,」田馨抿抿嘴,很倔強的模樣:「爸爸愛喝酒,後母愛打牌,如果告訴他們我要做歌星,我就慘了!」

  「慘了?他們終會知道的!」韋靈放心一點,這算不得甚麼麻煩。

  「他們會拿走我每一分錢,」田馨憤憤的:「我現在的薪水也得分一半給他們!」

  「錢是小事,這件事我替妳辦吧!」韋靈說。

  「他們在新竹!」田馨妥協了。是啊!錢是小事,做個名歌星,光芒四射的站在台上,人人都認識,個個都羨慕,這樣才是她嚮往的。

  韋靈凝視田馨一會兒,以她的閱歷,她看得出田馨在想甚麼。

  這是條有危險性的路,五光十色往往使走在路上的人迷惑,而不自覺的跌下去。

  她是誠心提拔田馨,幫助田馨,她絕不希望發生令人遺憾的事。

  「有一件事我得先聲明,跟我們學歌是件辛苦的事,而且,我的學生都必須有正經、嚴肅的生活,不能花天酒地,」韋靈的神色變得嚴厲:「妳先考慮,能做到才答應我,我雖喜歡妳,卻絕不勉強妳!」

  「我能做到!」田馨小小的臉兒好端莊,眼光好正直,她是說真話:「我最討厭那些亂搞……關係的人!」

  「好,好,」韋靈忍不住微笑起來,她的眼光不錯,她知道田馨是個好女孩:「妳能這樣,我會全力培植妳!」

  田馨眨眨眼,突然問:「韋老師,妳為甚麼對我這麼好?昨天以前,妳根本不認識我!」

  韋靈一窒,她回答不出問題,叫她怎麼說呢?田馨使她想起女兒小菲?她不能說,而且也不完全對,她就是那麼毫無理由的看中了田馨。

  「也許是緣吧!」她不由衷的說:「妳的外表很好,妳還太小,不適合在餐廳那種環境裏工作,而且……小玲說妳的歌聲很好!」

  「小玲胡扯,我是亂唱的!」田馨臉紅了,稚氣的她,很滿意韋靈的回答。

  「來,我們先來試試音吧!」韋靈岔開話題。

  她帶田馨到左面一間房裏。那是一間完全隔音的房間,滿鋪地毯,一架鋼琴放在中央,牆上有幾幅令田馨摸不著頭腦的畫。

  韋靈彈了幾個音符,讓田馨跟著唱,只這麼一出聲,韋靈就滿意了,田馨比她想像中更好,真是天意嗎?她又讓田馨唱一首歌,這才停止。

  田馨的聲音很好,她甚至懂得運用中氣,只是欠訓練,她必定有前途的。

  「會看五線譜嗎?」韋靈望住她。

  「會一點,初中老師教的!」田馨老實回答。

  「很好!妳成為我正式的學生了!」韋靈透一口氣。

  「只是學生?」林泉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林老師!」田馨甜甜的叫。她不明白林泉是甚麼意思。

  「韋老師想收妳做乾女兒,願意嗎?」林泉在太太面前很會開玩笑。

  「別嚇壞了孩子!」韋靈微笑。她渴望有這樣的女兒,她不在乎田馨的出身、背景,田馨是那樣像小菲,而她卻不再屬於她。

  田馨聰明伶俐,她怎麼會看不出這情形?目前的她,何異於叫化子拾金。

  「乾媽,妳喜歡我叫乾媽嗎?」

  田馨笑得甜極了,清純極了。

  「哎……好孩子!」韋靈一把抓住了田馨,她說不出心中的激動:「阿泉,我們哎……,總得表示些甚麼!」

  「乾爹還沒叫,我表示甚麼?」林泉為太太的神情而高興,他感謝韋靈為嫁他而受的苦楚。

  「乾爹!」田馨乖巧的。

  於是,一顆明日之星,已經站在最有利的地位上了,只要時機一到,她會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昨晚以前,田馨做夢也想不到今日的一切吧!那真是比夢境更美,更意外。

  她真是一顆幸運星!

  「妳一個人住?」韋靈忽然想起來。

  「和小玲一起租了一個房!」田馨答。

  「搬來吧!」韋靈看林泉一眼,她看見他眼中的慈祥:「我們有空房間,妳練歌也方便些!」

  「搬來?」田馨在一連串的驚喜後,已有些麻木:「那我的工作……還有小玲會一個人住……」

  「當然辭去工作,貼小玲一個月房租,讓她另外找一個人合住,」韋靈毫不考慮的:「妳不能再做餐廳女侍!」

  「但是……」田馨脹紅了臉,她說不出口,她沒有錢,她每月還得寄錢回家。

  「放心,我會替妳安排一切!」韋靈拍拍她,對林泉使個眼色,林泉立刻遞過一疊鈔票:「先拿著,等妳將來賺錢的時候再還我!」

  「這……」田馨僵在那兒,她從來沒收過別人的錢。

  「算是見面禮,拿著吧!」林泉說。轉頭走了出去,他了解,田馨可能因為他在而有所顧忌。

  「孩子,我們就算一家人了,還分甚麼呢?」韋靈說。

  田馨勉強收了下來。她不是那種貪心的女孩,她今天收了這筆錢,這個人情,她發誓以後一定要還。

  「乾媽,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才不辜負妳和乾爹對我的栽培!」她認真的說。

  「也算不上甚麼栽培,我們有緣,給妳一次機會而已,」韋靈說:「孩子,妳知道嗎?人生活在世界上,最需要的往往不是金錢,也不是幫忙,只是一次機會!」

  田馨點點頭,似懂非懂,她只是初中畢業的孩子罷了。

  「以後等妳成名時,等妳有能力時,記住,多給需要的人一些機會!」韋靈又說:「只是機會!」

  「我記得了,乾媽!」田馨正色答。她只是仍不敢相信,她真有那樣的一天?

  「回去吧!」韋靈說:「把必要的東西帶來,我會讓阿巴桑替妳整理房間。我要去電視台,妳就留在家裏,晚上我回來吃飯,然後帶妳去歌廳參觀!」

  「乾媽……」

  「別再猶豫,」韋靈微笑說道:「決定了做一件事就得要有信心,田馨,忘記以往的一切,努力向前走!」

  「是!」田馨被鼓舞,她雄心萬丈的。

  辭別了林泉夫婦,她連跑帶跳的回到和小玲共住的小房間裏。小玲還高臥未醒,她再也忍不住獨享這份喜悅,用力推醒小玲。

  「小玲,小玲,快起來,我有好消息!」她叫。

  「幾點鐘?遲到了嗎?」小玲一翻身坐起來,緊張兮兮的問。

  「才十點半,遲什麼到?」田馨搖搖頭:「小玲,我要辭職,這間房也退掉!」

  「妳說什麼?」小玲清醒過來:「辭職?」

  「是的!今天就辭職,今天就搬走。」她挺起胸部。

  「妳在開玩笑。」小玲神色嚴肅。她比田馨大兩歲,經驗豐富而老練,她一向當田馨是妹妹:「不做女侍做什麼?我們這種人還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做歌星!」她拍拍手,笑了。

  「歌星?」小玲簡直被嚇醒了:「田馨,我不許妳胡鬧,這種事也能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田馨正色說。

  「田馨,妳在玩火,」小玲一把抓住她:「我們女孩子走錯一步,一輩子都完了!」

  「妳聽我說,先別發火嘛!」田馨急解釋。

  「不,我不聽解釋,」小玲好任性:「一定是什麼壞男人看妳長得漂亮,騙妳去做歌星,說能賺多少錢一個月,其實啊!妳上當了,他要的是妳的人!」

  「胡說,胡說,怎麼會呢?」田馨急得說不出話來。

  「一定是這樣,」小玲好主觀:「是昨晚那一桌客人嗎?田馨,托盤子雖不是什麼高貴職業,只要我們自己站得穩,卻也不低賤。以後找個好丈夫嫁了,幸福依然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妳別為虛榮害了自己!」

  「妳誤會了,小玲!」田馨嘆一口氣:「沒有什麼壞男人,是韋靈要栽培我!」

  「韋靈?」小玲呆怔一下,沒有人不知道韋靈。

  「她收我做乾女兒,她要我搬到她家去住,她教我唱歌,」田馨一口氣說:「她說我一定有前途!」

  「真是這樣?」小玲不相信二十世紀的天方夜譚。

  「誰騙妳?」田馨攤開了雙手:「妳可以跟我去看!」

  「妳以前認識韋靈?」小玲仍在懷疑。

  「昨天晚上妳向她介紹我的!」田馨笑起來。

  「昨天晚上……那胖胖的中年婦人?」小玲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地說道:「天!妳真幸運,韋靈竟看中了妳。」

  「不再說我玩火了吧?」田馨得意了。

  「當然不。」小玲臉上露出笑容。她也是個直爽的姑娘,她替朋友高興:「誰都知道韋靈是正經人,她栽培妳,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天!妳就是歌星了,妳這麼美,妳一定會紅!」

  「希望如此!」田馨倒在床上。

  「妳剛才說……要搬走?」小玲忽然想起來。

  「是韋靈的意思,她叫我貼妳一個月房租!」田馨說。

  「傻話!誰要妳貼,」小玲搖搖手:「下午我去叫春美搬來,她正要找房子。我擔心的是再難見到妳了!」

  「我一定會來看妳,發誓!」田馨稚氣的瞪大眼睛:「我不是個忘舊的人!」

  「若妳是個忘舊的人,我也不會跟妳做朋友了!」小玲從床上跳起來:「來,我幫妳收拾行李!」

  「我自己來,反正好簡單!」田馨也跳起來。

  兩個人七手八腳的拖出床下那隻陳舊的皮箱,把一些衣服、日用品放進去,那實在是簡陋的,不到十分鐘就弄妥了。

  小玲沒有站起來,若有所思怔怔的望著田馨。

  「我聽很多人說,歌星只是個外表好聽的名詞,骨子裏跟應召女郎一樣,」她深沉的對田馨說:「我知道妳是個好女孩,別被迷惑,掉到陷阱裏去!」

  「我知道!」田馨心中一凜。

  第二次有人對她說起這樣的話,她格外警惕起來。她要做一個歌星,純粹,乾淨的歌星!

  為她祈禱吧!

  ※※※

  才一個月時間,田馨的氣質完全改變了。

  她從一個粗糙的,幼稚的,膚淺的餐廳女侍,一下子變成了高貴的小姐。她的態度斯文有禮,言談有趣,舉止大方,更令人驚異的,她在歌唱方面進步神速。

  韋靈越來越喜歡她了,她比任何一個聽話的女兒更聽話,她比任何一個用功的學生更用功,與其說韋靈悉心栽培,不如說她過份聰明吧!

  那天中午,韋靈把一個大紙盒交到她手上。

  「打開來看,希望妳會喜歡!」韋靈說。

  她依言打開紙盒,一件純白的衣服,天!是一件說不出質料的裙子。簡單的式樣,簡單的線條,窄窄的上衣配上短短的打褶裙,好青春,好活潑。

  她知道自己適合穿這一類的衣服,她只是不明白,韋靈為什麼要送這樣一件衣服給她?

  「為什麼送給我,乾媽!」她稚氣的。

  「穿上它,下午,我的電視節目要錄影!」韋靈說。

  田馨不懂,電視節目錄影和她有什麼關係?

  「帶我去參觀?」她傻傻的。

  「妳唱!」韋靈簡捷的說:「唱那首『幸運星』!」

  「我……唱?」田馨被嚇呆了。

  她沒有聽錯嗎?韋靈要她上電視去唱?她知道韋靈所編導的那個歌唱節目是全台灣最受歡迎的節目,甚至賣版權到東南亞各大都市放映,她唱?

  「妳唱!」韋靈的聲音好穩定,好平靜:「我相信妳能唱得和其他歌星一樣好!」

  「但是我……」

  「別說沒有預備,」韋靈很堅定:「我已排好了節目,而且,妳苦練的結果,不仍舊是要登台,上電視?」

  「這麼快,我……我……」田馨的聲音都變了:「我怕!」

  「孩子,不論遲早,妳總要面臨這一天的,聽我話,吃完飯就換衣服,我們一起走!」韋靈說。

  田馨吸一口氣,緊張也沒用,韋靈說得對,做歌星遲早都會有面對觀眾的一天,振作一點吧!

  「唱『幸運星』?」她問。

  「這首歌專為妳而作,妳會唱得好,」韋靈笑一笑:「何況,錄影只錄妳的表情,歌聲是用妳的錄音帶!」

  「是嗎?」她高興一點,至少她不再擔心緊張得唱不出來:「那麼,我該注意什麼?」

  「注意要自然,要大方,不必理會攝影機,」韋靈說:「最重要的,別造作,別模仿別人,要有自己的獨特的風格!」

  「什麼是我獨特的風格?」田馨問得好稚氣。

  「只要不裝模作檬,只要真實自然,就是妳獨特的風格,」韋靈說:「妳美得有點野氣,知道嗎?」

  田馨想一想,剛才的緊張消失了,有什麼可緊張的?當做平日練歌一樣,不是嗎?

  飯後,田馨換上白色的短裙,興沖沖的隨韋靈去電視台。她自己明白,這一次錄影對她的一生有重大的影響,成功了,她就變成天上最耀眼的星星,否則──她不要想失敗,她不會失敗的,她是幸運星!

  「今天錄影的節目星期三就能在電視看到,」韋靈在計程車上說:「反應好的話,星期六妳在乾爹的歌廳裏登台,我相信妳會成功!」

  「這麼快?妳說要訓練三個月的!」田馨說。

  「有些人要三個月,有些人只要三天,還有些人就是訓練三年也沒有用。」韋靈笑笑:「孩子,妳行了!」

  妳行了!就憑這三個字,田馨走進了錄影室,她走得那麼勇敢,那麼有信心,那麼大方,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看吧!錄影室裏所有人的眼光都跟著她轉,她已成功了一半。

  參加錄影的還有其他四位歌星,都是那種人們能一口叫出他們名字的名人,他們對韋靈都巴結得很,對又美又青春的田馨卻不睬,是忌妒?或是擺架子?

  名歌星裝模作樣的錄影結束了,每人領了信封裝好的車馬費離開。錄影室裏只剩下工作人員、韋靈和田馨,是韋靈的安排吧?她怕人多田馨會緊張!

  韋靈把田馨帶到指定的地方站好,通知燈光,通知攝影師,這時,錄音帶也開始了。田馨絕對熟悉這首歌,她知道什麼地方該開始,什麼地方該換氣,什麼地方該有音樂過門。她不慌不忙的隨著錄音帶,十分認真的唱完這首「幸運星」。

  燈光,投射在她只有淡淡化妝的臉上,強烈的映出了她那野性美,娃娃臉上的笑容十分純真、無邪。她唱得那麼自然,笑得那麼恰當,動作那麼適宜,她的青春,她的光芒比影棚頂的水銀燈更亮。

  她是成功了!這個節目雖然不曾播出,韋靈絕對肯定的知道。

  田馨真的成功了!

  她成功在那自然,那真稚,那無邪,和那種孩子氣的野性美。沒有一個歌星能像她,她雖唱得不頂好,她創造了自己獨特的形象。

  燈光熄了,攝影機停止,田馨從歌聲裏走出來,她跳躍著奔跑到韋靈面前。

  「告訴我,乾媽,我還可以嗎?」她稚氣的仰起臉。

  「等著看電視,自己批評吧!」韋靈笑得神祕又欣慰。

  「我等不及看電視,我要妳說!」她纏著韋靈,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她甚至不理會四週向她微笑注視的人。

  「我說什麼?妳是顆幸運星?」韋靈心中溫暖,從來沒有人像田馨這樣對她,田馨真像小女兒,這不是她渴望已久的事嗎?

  「不,我要妳說我唱得好不好!」田馨不依的叫。這一剎那,她也真以為韋靈是母親了。

  「走吧!別淘氣了!」韋靈挽著她的手:「好不好是該留給所有的觀眾說的!」

  她對所有工作人員打個招呼,帶田馨離開。

  從電視台回到家中,她們都好沉默,各人都在想自己的事,田馨的神色越來越沮喪了。

  「乾媽,是不是……我好糟?」一進門她就問。

  「傻孩子,妳怎麼會這樣想呢?」韋靈大聲說:「妳很好,非常好,我認為比其他四個歌星都好,妳還擔心什麼?星期三一過,擔保許多地方會找妳登台了!」

  「真話?不騙人?」田馨的眼睛亮起來,又恢復那無邪的,野野的神采。

  「乾媽騙過妳嗎?」韋靈說。

  「哦,」田馨掩著臉兒轉一個大圈,短短的褶裙飛起來,美得像一朵飄浮的雲:「我唱得比他們都好,我會比他們都紅,我就是一個紅歌星了!」

  韋靈搖頭笑她的稚氣,然後慎重的說:「『幸運星』這首歌為妳而寫,妳能唱得最好,但是其他的歌妳未必唱得比別人好!」停一停,又說:「妳不能自滿,妳還要不停的學習、苦練!」

  田馨停下來,怔怔的望住韋靈。

  「名歌星也要學習?苦練?」她傻傻的問。

  「沒有進步就被人拋在後面了。妳懂嗎?」韋靈說。她在想:田馨實在太天真了。

  「我懂。我要一直學習,苦練。」田馨堅定的說,「我要最出名。我不能讓任何人趕上我!」

  韋靈一笑置之。只是孩子話。對嗎?成名的事焉能由自己控制?別人迎頭趕上更是無法制止。最出名?哎!田馨實在太稚氣。

  「現在就要安排妳星期六登台的事。」韋靈轉開話題:「除『幸運星』之外,妳選定兩首最有把握的歌。我會讓裁縫到家裏來為妳量衣服。」

  「哎……」田馨立刻興奮起來。叫裁縫來家中量衣服,完全是大明星的派頭了嘛!「我做什麼衣服?晚禮服嗎?我從來沒穿過。我喜歡……」

  「孩子,」韋靈打斷了她的話:「什麼衣服由我替妳出主意。妳那麼小,怎麼適合晚禮服?我要替妳在觀眾腦海中塑造絕對清新、獨特的形象!」

  「哦……」田馨有點失望,但聰明的沒表現出來:「我完全聽乾媽的!」

  「還有,電視節目一播出來,我們立刻為妳請一次客。把妳正式介紹給歌唱界和新聞界。」韋靈滿意的笑著說:「我會說妳是我最得意也最喜愛的一個學生。」

  田馨默默的聽著。她沒有表示意見。在這一剎那中,她突然發現,她對這恩同再造的韋靈,竟有了一絲莫名其妙的反感。怎麼會這樣呢?她說不出!

  「現在妳去休息吧!妳唯一要做的是等著星期三的電視節目。」韋靈一點也沒發覺田馨的異樣:「我擔保,在我的安排下,妳必是最亮的一顆星!」

  田馨回到房裏。真的開始等待星期三的電視節目?她反覆思想,她懷疑自己的那一絲反感,可是因為韋靈過多的安排?

  她還是不明白!她警惕自己小心,她不能讓韋靈看出來。她不會忘記韋靈夫婦對她的恩典。

  ※※※

  星期三的晚上。偌大的房子裏只剩下她和中年阿巴桑。林泉夫婦都有應酬出去了。她獨自守在電視機旁,她要看自己演出的成績。

  節目開始了。看歌星們順序唱著。在電視機前看來和那天錄影時完全不同。電視機裏的佈景很華麗,氣氛優美,和錄影時的忙亂怎能比?想來是經過一番剪接和整理的。

  終於,四位歌星都唱完了。田馨開始緊張,她不能相信成功得來那麼輕易。她似乎是那麼隨便的唱完那首「幸運星」──韋靈說要自然,要真實嘛。唯有表現自我才最真實、自然。不是嗎?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司儀小姐的面孔。她帶著一臉興奮的笑容,對上千萬的電視觀眾宣佈。

  「各位觀眾,我現在萬分榮幸的向大家介紹一位最有天才,最有希望,最有前途的新星,她是青春的象徵,她是──田馨!」

  畫面一變。右角上方出現一顆光芒四射的星星。在黑色的畫面上特別耀眼,音樂輕快的奏了出來,畫面下方也打出「幸運星」三個大字,就在這個時候,全身白得像天使般的田馨出現了。

  她笑得稚氣,唱得輕鬆,舞得自然,那張野野的俏臉兒經過鏡頭特別美。她不像所有裝模作樣的歌星,她像一個在父母面前撒嬌表演的小女兒。

  歌聲結束了,畫面轉變了,田馨仍呆呆的坐在那兒,她幾乎不能相信,剛才那充滿朝氣與青春的人就是自己,她從不知道自己是那麼美,那麼嬌,那麼可愛!

  電視畫面必是經過韋靈特別設計的,她為田馨的確花了好多心血,她是值得感謝的,田馨不該對她反感。電話鈴驚人的響起來,田馨奔過去抓起來。

  「喂!田馨,是妳嗎?」小玲興奮的聲音:「我剛剛看完妳的節目,太好了,太完美了,妳是天才,田馨,大家都偷偷地在看妳表演,領班都發呆了好半天!」

  「謝謝妳,小玲!我還會再努力!」她說。她覺得鼻子酸酸的,她好激動。

  「我不能跟妳多講,我還要做枱子!」小玲匆忙的:「再見,我明天打電話給妳!」

  電話掛斷了,只幾秒鐘,鈴聲又響起來。

  「孩子,是妳嗎?」韋靈的聲音:「我們大家都在看妳表演,所有的人都稱讚妳,孩子,妳成功了,知道嗎?」

  「乾媽……」田馨也忍不住那淚水。

  「該高興才對,妳要笑一笑!」韋靈說得那麼真摯:「成功是屬於妳自己的,妳該好好把握住!明天晚上為妳舉行一個雞尾酒會,妳嘗嘗自己種下的成功滋味吧!」

  「乾媽,我……」

  「星期六登台的事已完全安排好,孩子,以後完全靠妳自己。」韋靈說:「哦!有兩家歌廳立刻要請妳登台,我替妳拒絕了!」

  「拒絕?」田馨一怔,為什麼拒絕?沒聽錯嗎?

  「目前除乾爹的歌廳,妳不能再兼唱別的,」韋靈很慎重:「妳剛出道,妳還要學習,妳得愛惜羽毛,多唱場子對妳無益,知道嗎?我是為妳好!」

  「知道!」她答。剛才的喜悅消失了。

  「早點休息,明天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韋靈說。

  田馨掛上電話。

  她在想,韋靈又安排了她!什麼時候,她才能自主?

  她發覺,韋靈和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樣,她以為她對!

  ※※※

  田馨就這樣平步青雲,一炮而紅。

  她的確是一顆幸運星,從女侍變成名歌星,她不曾經歷過什麼挫折,她是順順利利的扶搖而上。

  也許因為太順利,也許因為太年輕,也許因為太順利,她變得有些自大,有些驕傲,雖然,那是不自覺的。

  在林泉夫婦的歌廳裏,她由新秀變成最紅的台柱歌星,那期間也不過是三個月時間,她的迅速成名,在歌唱界簡直是個奇蹟!

  她雖自大,驕傲,她卻也衷心知道,她的今日,全是林泉夫婦的功勞,對韋靈雖有些不滿──不滿她的過份安排。但她卻不敢忘本!

  她還是個本性純良的小女孩!

  電視台和她簽約,唱片公司和她簽約,各夜總會爭相羅致,電影公司也找她幕後代唱,她是想都接受的,賺多點錢倒還其次,她要最有名!

  可是,韋靈似乎總跟她作對,所有的事都輪不到她自己作主。韋靈只答應她簽約兩家電視台和唱片公司,其他夜總會,歌廳,電影代唱全都推了,理由只有一個,她還要多學習,多磨練。

  她心頭的不滿越來越重,她已是名歌星了,為什麼還不能作主自己的事?韋靈這麼做真為她好?她可看不出──她還太小,十七歲啊!

  她仍然默默的忍耐著──她覺得是忍耐。她想,總有一天她要獨立,她要作主自己的事,她要為所欲為。

  三個月來,她的名氣雖然如日中天,她依然真稚,她的生活依然嚴謹,她甚至不肯接受任何應酬。

  在這一點上,韋靈夫婦十分滿意,她畢竟是個少有的乖女孩,在燈紅酒綠的環境裏不為所惑啊!

  一個週末的晚上,她正從化妝間走出來,她看見一個年輕的陌生面孔。

  那是一個男孩子,很漂亮的面孔,卻很生澀,很害羞的模樣,年齡很輕,大概不足二十歲,一套西裝穿在身上板板的,一點也不稱身。

  是新來的男歌星?

  她沒有問,那不關她的事,對嗎?韋靈說過,為唱歌而唱歌,少管別人閒事。

  她從那男孩身邊走過,隱約看見投來的羨慕眼色,當然,她是目前最紅的歌星啊!

  「田馨,化好妝了?」韋靈迎面走來:「我替妳介紹一個人,介紹你們合作的!」

  「合作?和誰?」她很意外地。紅歌星不需要合作的!

  「跟我來!」韋靈挽著她走到那顯得有些土氣的男孩子面前:「就是他,于飛!」

  「你好,于飛!」看在韋靈的面上,她勉強跟他握手。

  「妳好,田馨!」同樣的話語,同樣的不熱烈。這個于飛是怎麼回事?不知鼎鼎大名的「幸運星」田馨?

  「于飛是新竹市歌唱比賽的冠軍,他有十分美好的聲音,」韋靈不理會兩人之間的冷淡:「而且我發覺你們倆的聲音、高矮、外表十分合適,最好能在台上合作,對互相的聲譽都有益!」

  田馨眉梢揚了揚,終於按下要說的話。她是韋靈一手提拔的,在韋靈面前她還有什麼可講的?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合作!說得好聽,不是明明要她拉這于飛一把?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機會,妳記得我的話嗎?孩子!」韋靈的聲音提醒了田馨。

  「是的,乾媽,妳說得對!」她的態度熱烈起來,當初她答應過韋靈的話不能不認賬,她說過有能力時要給需要的人一些機會:「于飛,你是新竹來的?」

  「妳也是?」于飛眉毛一揚,很灑脫──咦!他剛才不是還有些生澀和土氣嗎?變得這麼快?

  「我們是同鄉,」田馨甜甜的笑了:「我們會合作得好!」

  「妳是名歌星,是前輩,妳多指教!」于飛也客氣一點。

  「前輩?」韋靈也笑了:「她才十七歲,別嚇壞了她,你可能比她要大!」

  「我二十!」于飛對韋靈,倒恭敬得很:「韋老師!」

  「是吧!我知道你比她大,」韋靈看見林泉在招手:「于飛,輪到你唱了,去吧!」

  于飛點點頭,默默的走向通往前台的小門。

  田馨有些好奇,除了自己以外,林泉夫婦怕最重視這個于飛了吧?于飛真唱得好?新竹市的第一名?

  她撩起晚禮服長紗裙──是那種看起來像白雪公主穿的,很稚氣,很青春,沒有俗氣的亮片、釘珠什麼的。她走到前台邊的小門,偷偷推開一條縫。

  于飛已經在唱了,唱的是一首老歌「問白雲」。他的台風並不出眾,可能因為沒有經驗,可是他的音色好美,低沉、渾厚而有磁性,唯一的一個缺點,他的國語比較差,帶著濃重的台灣口音。

  一曲之後,觀眾的掌聲還算熱烈,他又唱了一首「春蠶」。田馨聽了出來,他適合唱抒情曲子,他那低沉而微顫的歌聲,很原始,很性感,很羅曼蒂克。她直覺的告訴自己,若不提他一把,他憑自己也會紅,一定的。

  他從小門退出台,在門邊看見了她。

  「唱得很好,比我想像的好!」她坦率的。

  「沒唱出水準,緊張!」他微微一笑,露出來整齊的牙齒。他是個不懂謙虛的男孩子:「等會兒聽妳的!」

  「怎麼?不放心我跟你合作?」她豎起眉毛。

  「合音若不和諧,對我們都無益!」他走開去。

  她有些生氣,自大的傢伙,只不過新人一名而已,狂什麼?輪到他來指點她嗎?

  她坐到一邊的沙發上,等待自己節目的來臨。像她這種歌星,毫無疑問是唱壓軸的。

  報幕的小姐過來請她預備,她走上一個樓梯。站在高高的梯上,她回頭下望,于飛正挑戰似的望住她。她冷冷一笑,跨了出去。

  那是一個為她特製的佈景,是一隻巨大的花籃,她坐在花籃裏,從天而降。司儀唸出了她的名字,如雷的掌聲充滿了每一吋空間。

  她唱第一首「生命如花籃」。

  音樂還沒奏完,掌聲又淹沒了一切,觀眾偏心得沒有道理,很多人比她唱得好啊!

  接著,燈光全熄,佈置迅速改變,花籃隱去,黑暗的背景閃出一顆巨大的星星,一束柔柔的燈光射向白紗裙曳地的田馨,整個大廳,沒有一絲聲音。

  她唱出了她的成名作「幸運星」!

  然後,她迅速的退回後台,她絕不對觀眾的熱情妥協加唱一曲,不是名歌星的所為啊!

  台上亮起謝謝光臨的字,全體歌星出台謝幕,台下的觀眾才依依散去。

  田馨很快的換好便裝,一條短裙子,一件小襯衫,她臉上的化妝淡得幾不可見,用不著像其他歌星一般要「下妝」。她跑出後台,看見于飛和林泉夫婦在一起。

  「乾爹乾媽,可以走了!」她叫。

  「肚子餓嗎?一起去吃消夜!」林泉說。

  「請于飛,我是陪客,對不對?」她擠擠眼。

  「請你們倆,下個月一號起預備推出合作的新節目!」韋靈說。

  「于飛認為我不夠資格跟他合作!」她看于飛一眼。

  「我沒這麼說,我也不敢說!」于飛神色傲傲的:「田馨是數一數二大歌星!」

  「數一,不是數二!」田馨似真似假。

  「稚氣!名氣也能爭?」韋靈挽著她向外走:「要別人說妳第一才行!」

  「我是不是?乾媽,我是不是?」田馨連聲地問道。

  「于飛要笑妳了!」韋靈笑著搖頭。

  他們在一家通宵營業的餐廳裏吃了消夜,和于飛分手,各自回家。

  田馨覺得遺憾,她一直想問于飛對她的歌聲有什麼意見──那是稚氣的好強,好勝。一直都沒有機會。當著林泉夫婦的面她不敢問,她怕于飛亂說話。

  她已經發覺,于飛也驕傲得很。

  第二天早晨,她起遲了,梳洗之後,發現林泉夫婦已出門。她預備自己弄點早餐來吃,忽然看見了客人。

  「于飛,是你!」她很意外。

  「想來練歌,韋老師不在!」他看她一眼。

  今天他沒穿西裝,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卻自然好多,灑脫好多!看清楚了,他竟是個十分漂亮的男孩,不很高,頂多一七四公分,不瘦也不胖,鼻子很挺,臉型很性格,嘴唇很有感情,只是那眼睛──有些邪氣,有些風流,有些玩世不恭,就是所謂的桃花眼吧?

  像這樣的男孩足可以吸引成千上萬的女孩,可是,沒有一個女孩能抓牢他,是嗎?他就是那種人,漂亮得邪氣。

  「問你,昨晚聽見我唱歌了嗎?」她坐下來。她穿著熱褲和T恤,很隨便。

  她就美在這隨便上──很夠味的隨便。

  「聾子也聽得見!」他聳了聳肩:「妳似乎很自負!」

  「我唱壓軸!」她稚氣的。

  「唱壓軸只能代表名氣,不一定代表唱得好!」他說。

  「你說我唱得不好?」她像一隻小野貓,豎起全身的毛。

  「妳的台風自然,大方,無懈可擊,」他考慮一下,桃花眼也變得凝重:「韋老師很會替妳營造氣氛,觀眾也特別偏愛妳,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她不滿的跳起來:「你還有話要說的,你為什麼不說出來?你要批評我唱得不好,不是嗎?」

  「我不想批評,妳是名歌星。」他一點也不生氣,他在笑,他的模樣──好可惡!

  「你諷刺我!」她的臉都脹紅了:「你明明想說我唱得不好,你說,你說出來!」

  「一定要我說?」他看著她。她那樣兒,怎像個名歌星?像街頭吃零食,缺乏管教的天真的小女娃兒。

  「不說不是男子漢!」她悻悻的坐下來。

  「好吧!」他攤開雙手:「妳的歌聲華而不實,缺少聲樂基礎,也缺少訓練,可是妳聰明,妳用一些小花招掩飾了,普通觀眾聽不出來,除了……」

  「除了大音樂家,像你這樣的!」她反唇相譏。

  他聳聳肩,表示不跟她一般見識。

  「妳的嗓子沒有放盡,有時還要借助假嗓子,」他繼續說道:「妳的好處就是不學別人的,有自己的風格!」

  她沉默下來,他說得很有道理,不是嗎?她對他的看法有些改變,他是有點「料」的。

  「乾媽沒說過這些!」她終於說。

  「林老師和韋老師都寵妳,妳看不出嗎?」他微笑。

  「也許吧!」她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一段時候。她一直在想他的話,他一直那麼若有所思的望住她。

  「生氣了?」他問。

  「不!」她跳起來:「于飛,我們練歌。如果有人肯不停的指出我的缺點,我想我會唱得更好!」

  「好提議!」他也跳起來。

  她帶他去那間完全裝有隔音設備的屋中,他們各人拿出自己的套譜,兩個年輕人一下子融洽起來。

  「練什麼歌?」她稚氣的問。

  「教我唱妳那首『幸運星』,」他坐在鋼琴前:「讓我也沾上一絲幸運!」

  「好!」她用手指去按一個音,輕輕的唱起來。

  他很專注的聽著,又看她的套譜,有時也按幾個琴鍵,直到她唱完。

  「我發現一件事,妳現在唱得比在台上好。」他認真的。

  「其實我在台上也唱得不錯,只有昨晚特別糟。」她笑起來。

  「為什麼?」他不懂。

  「因為你在一邊聽,我心理負擔重!」她坦白的說:「越想唱得好就唱得越糟!」

  「很在乎我?」他看著她。她真美得清新。

  「當然!」她皺皺鼻子:「我們同來自新竹,我們又要合作唱歌劇,我存心跟你比一比!」

  「比什麼?」他爽朗的大笑起來:「妳是名歌星,跟妳合作是借妳的名氣拉我一把,看不出嗎?」

  「你是自己招供的啊!」她搖了搖頭,也大笑起來。

  良好的開始,是合作成功的一半。

  ※※※

  田馨和于飛合作歌劇「問白雲」的廣告登得好大,幾乎全台北市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報上稱他們倆為新的歌壇情侶,甚至於有些花邊新聞說他們已經在戀愛了!

  這當然不是真的,事業上的合作和戀愛扯不上關係,何況,戀愛是那麼簡單的事嗎?

  「問白雲」演出一個月,也連滿了一個月,林泉夫婦要擺慶功宴,慶祝演出的成功和于飛的成名,他們預備在歌廳散了場到夜總會去消夜。就在這個晚上,歌廳後門來了一個人,一個相當粗俗的男人。

  「我找田馨!」毫不客氣,盛氣凌人的聲音。

  「你是那一位?田馨小姐不見客人!」守門說。

  「不見客人?」那男人兩眼一翻,兇巴巴的嚷起來:「告訴田馨,她老子來了,問她見不見?」

  守門人嚇了一跳,急忙通知韋靈,韋靈趕出來一看,這男人眉宇間和田馨果然有幾分相似,急忙迎進後台,帶他到田馨化妝間。

  唱完最後一曲的田馨和于飛興高采烈的走進來,一餐消夜,已在等著他們吃。看見那男人,田馨呆住了。

  「爸爸,你……怎麼來了?」她怔怔不知所措。

  「我怎麼不來?女兒是紅歌星,賺大錢,我還不趕來享享清福?」那男人對女兒也十分無賴:「紅歌星田馨真是妳?這種光宗耀祖的事不讓老爸爸知道,每個月寄來一千塊錢就想把我打發了?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

  「爸爸……」田馨脹紅了臉,這樣的父親,叫她以後再怎麼做人?簡直塌她的台。

  「叫我沒有用,爸爸現在又老,又不中用了,」四十歲的男人,說這種話,真不知恥:「只好來台北靠女兒了!」

  「請你不要說這些,爸爸,」田馨忍無可忍,于飛、韋靈、林泉都那麼望住她,她覺得無地自容:「你要什麼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商量什麼?每個月賺那麼多錢只給我一千,比叫化子還不如,」他涎著臉:「妳忘了當初嗎?妳說來了台北每個月寄一半薪水給我!」

  「我是……」

  「妳是個屁!」他大聲呼喝:「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一個這麼頂尖兒紅歌星每月只賺兩千元!」

  「那……你要多少,你說好了!」田馨氣極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偏偏這個人是她的父親。

  「喝!口氣好大!」田馨父親說:「二萬!每月二萬!」

  「二……萬?」田馨大吃一驚,別的歌星可能賺到這麼多錢,她沒有,韋靈夫婦沒讓她出去兼場子。「我沒有,你……開玩笑!」

  「誰有心情開玩笑?」他恬不知恥的說:「妳的後母,妳的弟弟等著我拿錢回去買米煮飯,我又失業了!」

  「他們……關我什麼事?」田馨叫。

  「我是妳爸爸,妳不承認嗎?」他嘿嘿冷笑。

  「田先生,」韋靈說話了:「田馨雖然名氣大,她還是個新歌星,那能有這麼多錢?你的要求太過份了,你逼她是沒有用的!」

  「哦!妳就是鼎鼎大名的韋靈吧?」田馨父親毫不退縮,有恃無恐的:「我們父女的事不希望妳插手,我的女兒白給妳做搖錢樹還不夠嗎?」

  韋靈一窒,氣得說不出話來。她愛田馨是真心,絕沒有當田馨是搖錢樹,這話──怎麼說呢?

  「你別亂說話,爸爸!」田馨氣得臉發青。

  「女兒,妳現在沒錢我也不逼妳,」田先生口氣一變:「韋靈只是利用妳替她賺錢,那會是為妳好?妳跟爸爸回去,大把歌廳,夜總會請妳,每個月賺十萬也不出奇!」

  田馨厭惡極了,她怎麼如此不幸,有這種父親,別人都叫她幸運星,這簡直諷刺!

  「你別想說動我,我是跟定乾媽、乾爹了,」她堅定的說:「當初我做女侍時你不來幫我,若不是乾媽,我今天還是女侍,你沒有理由叫我走,何況乾媽對我好!」

  「賤人!」田先生狠狠的吐一口口水:「有錢不要賺,妳把的那門子賤?要等妳老了,醜了,唱不出了才後悔?不跟我去也行,拿錢來!」

  「沒有!」田馨脾氣也來了,硬硬的把臉轉向一邊。

  「沒有妳就別唱,別登台,我跟定了妳!」田先生無賴到了極點。

  「不唱就不唱,你跟著我也沒有用,」田馨不顧一切的拚了:「不唱連那一千塊錢也沒得給你!」

  「妳……」田先生一窒,他可沒想到女兒這麼倔強。

  田馨一扭身,大步衝了出去,于飛皺皺眉,不能讓田馨這麼走,他跟了出去。

  田先生僵在那兒,韋靈和林泉都不理他,這種人是一點臉都不能給他,否則他的氣焰又來了。

  韋靈整理一下衣服,預備出去,田先生攔住了她,剛才的氣焰沒有了,他嬉皮笑臉的。

  「韋老師……哎,妳幫幫忙,勸勸我們田馨,」他的態度變得好快:「我們……總要生活!」

  「我幫不了忙,田馨脾氣你知道,她說不唱就不唱,誰也管不了她!」韋靈故意的。

  「剛才是我錯,是有幾家歌廳夜總會老闆找上我,我……哎!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妳勸田馨,只要她答應每月給我一筆錢,我再也不打擾她了!」他涎著臉。

  「要多少?」韋靈是見過風浪的人,她會見風轉舵。

  「哎……五千!不算過份吧!」田先生只能招架了。

  「這也不算少,我不能替她作主,」韋靈心中盤算:「如果你肯立字據……」她信不過他說不再來打擾的話。

  「我肯,我肯,我立刻就寫!」田先生大喜過望,每月五千,對他已是大數目了。

  他果然立下字據,韋靈看看,點點頭。

  「我替她答應你,每個月尾把錢給你,」韋靈一整臉色:「田馨是個好孩子,她有錢以後也不會虧待你,你別自己弄巧反拙。女兒是你的,你要愛護才對!」

  「韋老師教訓得是,我走了!」田先生滿心歡喜:「我能不能……」

  韋靈從皮包裏拿出五千塊錢交給他。

  「田先生,好好做人,別再胡塗了,」她語意深長的:「歌唱的路,並不好走,走錯一步就完了,你相信我,我不會害田馨,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條路!」

  「是!是!」田先生打恭作揖而去。他那兒聽得進這些話?有錢買醉就行,田馨的前途與他何關?

  他去了,帶走了五千塊,他很滿意,他的目的達到了,不是嗎?他不知道,他卻使女兒心冷。

  他得不償失!

  田馨卻懊惱的坐在空曠的歌廳裏,只有幾盞小燈,她的臉色一片陰暗。

  平日坐滿人的椅子,空得叫人難受。她沒有哭,她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哭的女孩子,她只覺得屈辱。

  坐了良久,爸爸現在怎麼了?還在吵?還在鬧?或是已經走了?看見,聽見的人雖然不多,她卻受不了,因為那都是她所親近的人,叫她以後怎麼再見他們呢?林泉夫婦、于飛──尤其是于飛,他又有資料笑話她了吧?

  她移動一下,忽然發現不遠處有個人,她愕然抬起頭,于飛!他什麼時候來的?他一直在這裏?

  「哎……很對不起,」她振作一下:「弄出這樣的事,打擾了你們慶功的心情!」

  「什麼話!」于飛毫無譏諷的樣子:「妳沒有心情,誰還有慶功的興致,妳……別生氣了!」

  「我怎能不生氣?」她搖搖頭:「這樣的爸爸……于飛,你會看不起我嗎?」

  于飛默默的走過來,直走到她面前,深深的凝視她好一陣子,很真誠,很溫柔的說:「怎麼會呢?田馨,」停一停,他眼中泛起了笑意:「妳當我是什麼人?」

  「不會就好,」她輕輕嘆息:「你知道,我最怕有人看不起我,從小就是這樣。可惜,我總是在被人看低,看小的情況下,現在……我有了機會,我要努力向上爬,我要爬到最高,最高,沒有人及得上的地方,我不能再失敗的,你知道嗎?我不能再失敗,我怕失敗!」

  「妳不會失敗,怎麼會失敗呢?」他輕輕拍她,像拍一個親愛的小妹妹,有人說歌唱圈子裏的感情髒得很,他們也許入行不深吧!「妳是最紅的幸運星,忘了嗎?」

  「我怕幸運有一天離我而去!」她也看著他。圓圓的黑眼睛中一片迷惘。

  「妳如果不做錯事,不掉進黑暗的深淵中,幸運會像陽光般不停的照住妳。」他扶她起來,英俊的臉上有一抹好柔、好純情的感情──也許他還不自知。「起來,韋老師他們在等,我們還得參加慶功宴!」

  「我不想去!」她依然看著他,她發現了那絲柔情,但她不懂──她只有十七歲。

  「一定要去,別讓韋老師擔心,」他擁著她向後台走:「妳要快樂起來,田馨!」

  她心中流過一股奇異的溫暖,奇異得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喜歡這種感覺,她也慶幸,在事業上,她竟能遇到如此的好搭檔。

  「我聽你的話,于飛!」她甜甜的笑了。

  他點點頭,高興的把她帶到韋靈面前。

  他們匆匆趕到訂好座位的夜總會,許多歌星,作曲家,作詞家都已等在那兒,足足坐了四張大枱。

  田馨和于飛站在一起,她好意外,這麼大的慶功宴,而自己彷彿是主角,看,所有的人,都在注意他們!

  以前不睬她的歌星都迎上來了,感情虛偽的人,她不喜歡,連應酬都覺多餘──也許別人又會說她驕傲吧!她看看于飛,他似乎也不習慣呢!

  她偷偷的笑了起來,很多地方她和于飛都相像,他們甚至是同來自新竹的小土包子呢!

  她一直被許多人包圍,跳舞,恭維,她好厭煩。如果這種場合跟于飛單獨來就好了,于飛──她皺皺眉,一個高大的,化妝十分濃艷的女歌星正親熱的倚在他身上跳舞,那女歌星是誰?

  她莫名其妙的不高興起來。

  一直到散場,于飛都和那叫王晶晶的歌星在一起──田馨已打聽出她的名字。田馨心中越來越不是味兒,也不理于飛,挽著林泉夫婦就走。

  「慢一點,等于飛一起,」韋靈是真心的關切她所提拔的後輩:「我們順路可送送他!」

  田馨冷著臉哼了三聲,不表示意見。

  于飛終於送走了王晶晶,朝他們這邊走來。他漂亮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和田馨的陰沉恰恰相反。

  「對不起,老師,讓你們久等了!」于飛看著田馨。

  田馨冷冷的轉開了臉,拉開一輛計程車門,沉默的跳上去。

  誰會發現田馨的小心眼兒,孩子氣呢?這些只不過是普通社交應酬啊!

  田馨一路沉默到家,一句話也沒說的衝回房裏,再也不肯出來。

  林泉夫婦以為她為父親的事而氣惱,誰會想到為那個王晶晶呢?

  女孩子的心事,明天就會清散,不是嗎?何必擔心!

  田馨換了睡衣,洗澡,洗臉,心中始終憋著那股氣,她氣什麼呢?她自己也不明白吧?

  躺在床上,翻來翻去總是睡不著,眼睛睜得好大,她像一個被搶去心愛玩具的小女孩,真想大大的哭一場,或把那搶娃娃的人抓來打一頓,可是──都辦不到,她怎樣才能消氣呢?

  快三點鐘了,她實在忍不住,跳下床赤腳奔進客廳,抓起電話就撥,她記得于飛說過,電話裝在床頭的。

  足足過了一分鐘,于飛才來接電話。

  「誰?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好不耐煩的話。

  「我!」田馨壓低聲音,狠狠的說道:「告訴你,于飛,明天開始我們的歌劇拆夥,我不再跟你合作了!」

  「田馨……」于飛醒了,卻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別叫我,找你的王晶晶去!」她掛斷電話。心頭的氣憤總算清了一半。

  王晶晶?于飛傻傻的抓緊電話,為什麼說王晶晶?

  ※※※

  十點鐘,田馨才從床上起來。

  一夜沒睡好,頭昏腦脹,心中又牽又掛,從來沒這麼難受過。

  燈櫃上有一個新的短歌劇,還有一張韋靈留的便條,說有事去唱片公司,新歌劇叫她拿一份給于飛。她嘟著嘴哼一聲,叫王晶晶拿給于飛吧!

  走出客廳,吃了─驚,神色奇異的于飛已坐在那兒,正默默的、若有所思的望住她。

  她一扭身預備回臥室,于飛的聲音使她止步。

  「等一下,我有話說!」很低沉,很誠摯的。

  她的腳步再也邁不出去,除了那聲音,于飛奇異的神色也令她心靈震動。

  她聽見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她心情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昨天半夜為甚麼那樣說?」他就站在她的背後了。

  「不為甚麼。」她強自鎮定。

  「不是我得罪了妳吧!」他仍站在那兒。

  「你自己知道!」她稚氣的。

  「回過頭來望住我,」他把她扳轉身:「妳判了我的罪總該告訴我犯罪的原因!」

  「誰說你犯罪了?」她心中的氣惱突然間消散,是因為他一大早就來解釋?或是他那令人硬不起心腸的笑容?「我……討厭你!」

  「討厭我事小,別忘了我們合作是為了成名,為了賺錢!」他半真半假的說。

  「賺錢吧!」她忍不住笑起來,昨夜的脾氣有些莫名其妙:「乾媽留下一個新歌劇,要我們排!」

  「新歌劇?」他皺皺眉。他才說賺錢的,怎麼回事?不想演?他的名氣已漸漸大起來,他不想爬得更高?「要我剃光腦袋演?」

  甚麼意思呢?剃光腦袋。

  她不理會他,走進臥室,把他那份歌劇劇本拿出來。

  「到隔音室去練練嗎?」她問。

  「花月佳期!」他唸著歌劇的名字,跟著她走進去。

  她很快的把劇本看了一遍,很簡單的劇情,穿插的都是時下最流行的曲子。她演一個女孩子,和于飛戀愛,誤會,又重歸於好。

  「老套!」她搖搖頭,放下劇本。

  「舊瓶新酒,也有大受歡迎的例子,像電影『愛情故事』。」于飛坐在鋼琴前:「別忘了買票進場的觀眾只為了聽歌,不是看戲!」

  「算你有道理!」她拿起劇本:「乾媽又要我演小淘氣,小太妹,嗯!希望我在舞台上快些長大!」

  「不是長大了嗎?」他盯著她笑:「最後嫁給我呢!」

  「找死!」她的臉驀然紅了:「你想嗎?」

  「當然想!做夢都在想!」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別說了,練唱嗎?」她不敢看他,胡亂轉開話題。

  他沒出聲,她感覺到他仍盯著她看,不由得臉更紅。過了許久,他才慢慢說:「歌星都有許多男朋友、情人、黑市丈夫,為甚麼妳沒有?」

  「我不要!那些事……骯髒!」她瞟他一眼。

  「沒來台北時,我看見報上說妳和那個甚麼歌王戀愛,真的嗎?」他再問。問得好奇怪。

  「最近報上說我和你……」她說不出戀愛兩個字,這方面她好嫩:「你自己該明白是怎麼回事!」

  「宣傳嗎?」他意味深長的笑了一笑:「或是真的?」

  「若是真的,乾媽不打穿我的頭,不趕我出去才怪!」

  「韋老師只是保護你,不許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接近妳。」他說得很中肯:「若是真正的,正當的戀愛,她絕不會反對!」

  「你是她肚裏的蛔蟲!」她斜睨他,好嬌俏。

  「不信試試?」他今天可怪得離譜,是暗示?還是鼓勵?

  「練歌吧!下午我要去洗頭,試衣服,沒有時間跟你胡扯!」她顧左右而言他,心中卻莫名其妙的高興著。

  「不是胡扯,真心話!」他舉手作發誓狀。

  她不再理他,輕輕的哼起「花月佳期」主題曲。這是首英文歌改編的,很美,很莊嚴,很羅曼蒂克。哼了一陣,他站起來加入了合唱。

  「劇本上是要我們一人唱一段,還要穿全套結婚禮服。」她稚氣的叫:「我喜歡!」

  「來,我們從頭再唱,加上動作!」他握住她的手,一起站到門口處。

  「甚麼動作呢?」她歪著頭想。

  「像踩著結婚進行曲走進教堂一樣,要認真的!」他說。

  他們稚氣的果然手牽手走進來,一邊唱,一邊做表情。柔美、低沉的歌聲如夢般的圍繞著他們,從門邊走到鋼琴前面,他們突然一起停下來。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她靠在他胸前,他們離得那麼近,他們能互相感覺到心跳,互相感覺到呼吸,互相感覺到感情!

  是感情嗎?是愛嗎?他們的黑眸發光,那神采除了是愛,沒有其他的事能那樣耀眼,那樣動人。他們專注的互相凝視著,幸運的微笑,滿足的感嘆在唇邊擴大,那微妙、不可捉摸的感情凝聚成形,他們在同一剎那明白了那件事──他們相愛!

  或許在很早以前,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或許在昨夜,也或許就在此刻。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確切的知道,他們相愛!

  他輕輕的低下頭,吻住了她!

  她悄悄的閉上眼,接受了他!

  很簡單的一件事,不需要話語,不需要解釋,因為他們心靈相通。

  過了好久,好久,他們才分開。

  「這個歌劇留著我演,花月佳期只屬於我們倆!」他說。

  「本來就是你演。」她呆了一下:「你為甚麼這樣說?」

  「今天我本是來告訴妳,星期六我回新竹報到!」他有些黯然。

  「報到?做甚麼?」她傻傻的握住他的手臂,怕他會突然消失似的。

  「入伍服兵役!」他說:「通知來了!」

  「哎……怎麼……怎麼這樣?」她變了臉色。這一分別,就是兩年,他們才開始啊!「你能夠不去的嗎?」

  「不能!」他輕撫她的頭髮:「服役又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事,何況就在新竹!」

  「但是……但是……」她說不出,這件事真是很殘忍的。剛發芽的幼苗,就突然失去了陽光。

  「我也不想走,我剛有點名氣。」他無奈的:「但服役是責任,每個男子都要做的。田馨,我會寫信給妳,每天寫,好嗎?」

  「我會去看你,每星期都去!」她激動起來。

  「妳不怕看見我剃光了頭?」他開玩笑,想輕鬆點。

  「剃光了頭也是你,我為甚麼要怕?」她皺皺鼻子,輕鬆不起來:「昨天……你為甚麼不說?」

  「昨天晚上回去才看到信!」他說:「告訴我,昨天半夜是為甚麼?王晶晶怎麼了?」

  「還敢提王晶晶?」她小野貓般的跳起來,剛才的柔情、憂愁都溜走:「你想……氣死我嗎?」

  「原來小女孩在吃醋。」于飛似笑非笑:「妳早就在喜歡我了,是不是?」

  「見鬼!」她羞不可抑:「誰吃醋了,王晶晶那麼高大,虎背熊腰,和你怎麼配?人家說她全臉都整過容!」

  「女孩子虎背熊腰?別嚇我。」他笑了。能得到田馨的愛去服役又如何?別說兩年,五年都不怕!「妳幹甚麼要打聽別人的私事?她整容與我何關?」

  「以為我沒看到她對你多親熱嗎?」田馨扮著鬼臉:「女追男,羞不羞!」

  「我一心二意追到妳,我不理別人!」他認真的說。

  「昨晚你拼命跟她跳舞!」她抿抿嘴。

  「她纏住我,逃不掉!」他說。

  「以後不許有這種托詞,我不相信逃不掉!」她說。

  「我會避開她!」他重重的點頭:「妳也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我答應!」她考都不考慮。

  「別離開韋老師他們。」他說得好慎重:「壞人太多,我不放心妳一個人去闖!」

  「我知道!」她也點頭。突然鼻子一酸,她哭了起來。

  「怎麼了?為甚麼哭?」他擁住她:「田馨,乖,笑一笑,等會兒韋老師還以為我欺負了妳!」

  「你沒有欺負我。」她吸吸鼻子,收住淚水,說道:「從小沒有人這麼關心過我,我爸爸也沒有,于飛……」

  「我會永遠關心妳、保護妳!」他在她的耳邊細聲說。

  「我們倆都要互相守信!」她抬起頭對住他。

  「我發誓!」他認真的舉起手。

  「我也發誓!」她也舉起右手,說:「我會等你回來!」

  「誰違背誓言……」他說。

  「沒得好死!」她迅速的說。

  兩人互相凝視一陣,都笑了起來。

  「如果新聞知道我們的事會怎樣?」她稚氣的說。

  「別讓他們知道!」他立刻說:「為了宣傳,我任得他們去寫,去刊登。但真實的感情只屬於我們倆,我不要別人分享我們的甜蜜!」

  「好!不說!」她笑得好甜,好美。

  「其實妳該叫田蜜,妳像一隻小水蜜桃!」他開玩笑。

  「你呢?你該叫花花公子,看你那對桃花眼!」她說。

  「桃花眼的人不一定風流,信嗎?」他說:「我自己知道,我是個很專情的人!」

  「不信!我要等事實証明!」她搖搖頭。

  「難道我在軍隊裏,還能夠作怪?」他笑她的稚氣。

  「那可說不定。」她黑眼珠靈活的轉動著:「在新竹時,我們就看過入營新兵,去泡彈子房的計分小姐!」

  「有了妳,別說彈子房的計分小姐,就是環球小姐來了也不動心!」他說得好堅定。

  「王晶晶呢?」她說。

  「怎麼又提起她,我已經發誓以後不見她!」他尷尬的。

  「萬一見到了呢?」她追問。

  「當做不認識,不理!」他說。

  「有一種女孩像八爪魚,會纏人的!」她笑了起來。

  「我身上有生電,她會怕!」他說。

  沉默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那個「花月佳期」的歌劇。

  「這個歌劇我留著,等你服完役再演。」她說得斬釘截鐵:「我也不再和其他男歌星合作!」

  「真話?」他眼睛一亮,幾乎要擁抱住她。

  「乾媽一定答應的!」她點點頭:「我要告訴她關於我們的事!」

  「有韋老師在妳身邊我就放心。」他說:「田馨,不管別的地方用多少錢請妳,妳都別去,知道嗎?我們還年輕,等我服完役再一起賺錢也不遲!」

  「我知道!」她乖得像個小女孩。

  「千萬別應酬那些無聊男人,否則妳的好名聲就完了!」他好緊張,好認真的。

  「不可能,我最討厭那種人!」她不屑的:「不過……萬一報紙亂寫,誤會了呢?」

  「我不會那麼傻,我要親眼證實才算數!」他說道。

  「一言為定!」她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一勾。

  「還有一件事,田馨。」他鄭重的說:「如果我發現妳……變心或背約,我會報復!」

  「我也是!」她重重點頭。

  兩個人都這麼稚氣,兩個人都這麼真純,把愛情看得那麼崇高,那麼潔白。

  他們忘了一件事,他們處在複雜,險惡,黑幕重重的社會,尤其是那紙醉金迷的歌唱圈,要保持那點稚氣,那點純真,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啊!

  不過,無論他們能不能做到,他們都打算去做,計劃去做,和那些一入歌唱圈就不惜一切犧牲、想大撈一筆的人不可同日而語,比起那些人來,他們是可愛的!

  因為自尊而後人尊。那些名歌星們,做盡一切令人側目的醜事後,居然還敢披起美麗、高貴的外衣,妄想得人尊敬,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人們不都是三歲的孩子啊!

  田馨和于飛,無論如何,他們純真得可愛!

  ※※※

  兩年的時間,就那麼無聲無息的溜走了。

  田馨在歌壇紅得發紫,光芒蓋過了半邊天。憑著那點純真;憑著那獨特的風格──她永遠不會在身上亂加上一件閃亮的衣服;憑著韋靈的愛護和安排──寫了數不清祇適合她唱的歌曲,她紅得理所當然。

  雖然無數次的邀請,高得驚人的酬勞,甚至軟硬兼施,田馨始終不曾在另外的地方登台,她默默的守著對于飛的誓言。

  兩年之中,風雨不斷的每星期天趕到新竹的軍營裏探望于飛。每去一次,他們的感情加深一分,加厚一層,他們互相用真情,用心靈建造了他們之間牢不可破的聯繫。

  報紙也隱約提起田馨和于飛之間的戀愛,卻提得很含蓄,連所有的記者,都為這段感情而慶幸,畢竟,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田馨在所有人口中得到最好的評價!他們叫她「青春歌后」,她當之無愧,不是嗎?

  于飛的服役期就要滿了,田馨很興奮,拿出那個舊歌劇「花月佳期」預備等他一回來就演出。韋靈也很熱心,忙著于飛東山復出的宣傳甚麼的。

  有張報紙舉行十大歌星選舉,田馨很感興趣,以她的名聲,以她的地位,毫無疑問的應該拿第一。她稚氣的等待著這份榮譽的來到。

  她想,于飛的復出和十大歌星的得名,該是雙喜臨門吧!她等待著,全心全意地等待著。

  韋靈夫婦到電視台去了,今天不需要田馨去錄影,她樂得躺在床上享清福。

  阿巴桑走進來說有客人,她呆了一下,她不會有客人的,她的事全交給韋靈辦理。

  她走進客廳,看見一個氣派不凡的中年人。

  「田馨小姐!」中年人很禮貌的站起來:「我是一家電影公司的老闆,想和田小姐談公事……」

  「我的事全交給乾媽,你找乾媽談!」她急忙推著。

  「妳指韋靈女土嗎?」中年人笑一笑:「我姓周,從香港來的,現在台灣拍戲,請妳幫忙!」

  「我……幫忙?」她搖搖頭。幕後代唱嗎?「你還是找乾媽吧!我不清楚!」

  「田小姐真如外面傳說的一樣。」姓周的惋惜般搖頭:「妳不該傻得把大好青春時光和前途放在別人手中!!」

  「甚麼意思?」田馨睜大眼睛。外面傳說甚麼?她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我並不想挑撥,不過……同行中許多人都看不順眼。」周老闆說得很技巧:「林泉夫婦操縱了妳,利用妳,而實際得好處的卻是他們!」

  「有甚麼好處?」田馨傻傻的。

  「恕我直言,妳唱了兩年多,存到過一毛錢嗎?」周老闆做出很遺憾的模樣:「林泉他們卻買了陽明山上兩百多萬的別墅。我知道妳可能不在乎錢,可是,田小姐,妳能有幾個二十歲?」

  「你……說這些做甚麼?」田馨到底是孩子,心中不禁有點動搖。

  「說得明白點,妳替林泉夫婦做了搖錢樹!」周老闆說。

  田馨呆了,第二次有人對她說這話。第一次是父親,她不信;第二次是這個看來很氣派,很誠懇的周老闆,她信嗎?林泉夫婦當她搖錢樹?

  「乾爹、乾媽一手提拔我,對我有恩!」她勉強說。

  「這點我不否認。」周老闆點一點頭:「可是,兩年多的時間報恩已經夠了,妳難道永遠不為自己打算?」

  「我……」田韾心中七上八下,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我知道妳和于飛的事,你們戀愛,要結婚難道不需要錢?妳該趁當紅時間多賺一點,免得名氣一低落,想賺都沒法子,是嗎?我請妳,同時也可以請于飛同參加演出,希望妳能考慮!」

  「參加演出?」她眼睛一亮,沒聽錯嗎?

  「我請妳主演我那部電影『花月佳期』!」周老闆微笑。

  「我主演『花月佳期』?」她幾乎將跳起來。又是花月佳期?她祇是個歌星,從來沒有想過當明星,現在──

  「從此以後,妳就變成電影明星。」周老闆又說:「以妳的外表,妳的天才,妳的名望,立刻會成為紅遍半邊天的大明星,這是好機會,考慮,好嗎?」

  「我……問乾媽!」她內心已經同意了,做明星啊!

  「我敢跟妳打賭,她一定不同意。」周老闆笑得有絲卑夷:「她怎肯讓人搶去搖錢樹?我請妳是好意,很誠心的,我能請到許多別的明星!」

  「是!我知道。」田馨立刻點頭,她已被明星兩個字迷惑了:「如果我答應,我還能唱歌嗎?」

  「當然能!沒有人可以干涉妳的自由。」周老闆笑了,笑得有把握:「妳可以做任何妳喜歡的事,那時妳是真的名成利就,歌星變明星,確是錦上添花啊!」

  「那……那……」田馨幾乎點頭了。

  「我一次過給妳二十萬現款做片酬,妳滿意嗎?」周老闆趁勝追擊。

  「我……滿意!」田馨長長的透一口氣,別再和自己掙扎了,這兩年來簡直沒有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周老闆說得對,也該為自己打算了。

  「那麼,是答應了?」周老闆立刻拿出一個真皮公事包,打開來,二十萬現款整整齊齊的放在那兒,他算準了一定成功?「現在簽約,付款,明天我替妳招待記者!」

  「哎……好,好!」田馨本來一點點的猶豫也為那耀眼的鈔票打消了。沒有人能真不愛錢!

  約簽了,錢收了,似乎就這麼簡單,田馨由歌星變成了明星。也是幸運?

  周老闆滿意的離開了,田馨仍呆呆的坐在那兒望住那堆鈔票。她從來沒看過這麼多錢,她雖知道,她有本事賺這麼多,卻沒去賺過。她又興奮,又緊張,又有絲莫名其妙的害怕。

  她害怕甚麼呢?她自己都不明白。

  韋靈獨自興沖沖的從門口走進來,看見田馨,看見那堆鈔票,她呆住了,發生了甚麼事?

  「田馨,誰來過?誰的錢?」韋靈好緊張,田馨的神色分明不對。

  「周老闆,電影公司的周老闆。」田馨站起來,她不敢直視韋靈:「他請我當明星拍『花月佳期』,我答應了,這是他給我的片酬!」

  「田馨,妳……」韋靈又氣又急,這孩子匆匆忙忙的做了甚麼?

  田馨竟立刻誤會了,她已中了周老闆的毒。

  「乾媽,讓我做一次自己喜歡的事,好嗎?」她鼓起勇氣:「妳已經安排了我兩年半,我……自己安排一次!」

  韋靈傻了,田馨怎麼說出這樣的話?是誰挑撥了她們的感情?那個電影公司的周老闆?他說了甚麼?

  「田馨,不是我不同意妳的安排。」她放柔了聲音:「妳適合做最好的歌星,卻不是明星,真的,我說的是真話。妳拍第一部戲,可能會受歡迎,因為觀眾對妳好奇,但是……妳不適合做明星,妳知道嗎?」

  「那麼……乾媽,就讓我演這一部戲吧!」她說道。

  韋靈暗暗嘆一口氣,她知道田馨的脾氣,這件事已經成了定局,再也無法更改。可是兩年多的相處,她們之間建立了真正母女的感情,她怎忍心袖手旁觀?

  「孩子,答應的事自然要履行合約。」她柔聲說:「以後要做甚麼,最好先跟我商量一下,妳還是孩子,社會上甚麼樣的人都有,難保不受騙,上當!告訴我,為甚麼突然就答應了周老闆?」

  「我想做明星,而且我需要錢!」田馨硬硬的說。突然之間,她發覺已不再顧忌韋靈了,她自立了,她已賺了屬於自己的二十萬!

  「錢?」韋靈怔了一怔:「妳要錢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不要用妳的錢!」田馨倔強的。韋靈的態度使她有些自疚,她錯了嗎?

  「我的錢不就是妳的?」韋靈聲音有些發顫,在這一剎那她明白了一件事,田馨終究不是她的女兒!「何況妳唱了兩年多,我早已替妳在銀行存了一筆錢!」

  「妳替我在銀行存了一筆錢?」田馨好意外,怎麼會這樣呢?陽明山別墅的事呢?「妳從來沒有告訴我!」

  「妳那麼小,住在這裏又不需要用錢,我悄悄替妳存起來不好?」韋靈柔聲說:「妳和于飛將來終會有自己的家,你們需要用錢的,是不是?」

  「妳……」田馨說不出「不信」兩個字。

  「等著!」韋靈匆匆走進臥室,拿了個紅色存摺出來:「妳看吧!我是按月給妳存進去的,憑著良心,我存的是妳應得的酬勞!」

  田馨看一眼,她幾乎說不出話,有八十多萬!天!這些錢都是她的嗎?她豈不是變成小富婆了?是她的名字啊!

  「我是過來人,我了解年輕人的一切。」韋靈又說:「每個人的黃金時代,不會有多久,不抓牢怎麼行?」

  「乾媽……」田馨終於知錯,周老闆說的不是真話──不,周老闆怎知道韋靈替田馨存錢呢?怪不得他。「我好抱歉,我……錯了!」

  「知錯的孩子永不會錯。」韋靈放下心中大石,她知道田馨是個心地純良的好孩子:「我雖不是妳親生母親,我愛妳像親生女兒!」

  「我知道!」她垂下頭。

  「于飛就要回來了,他的事我已替他安排好,你們又可攜手合作。」韋靈笑一笑:「祇是妳這任性脾氣,別惹起他誤會才好!」

  「不會誤會,妳放心,乾媽!」田馨把存摺和二十萬全交到韋靈手上:「還是妳替我管,我不會理財的!」

  韋靈拍拍她,轉身走回臥室。

  ※※※

  田馨的記者招待會空前盛大,一夜之間,田馨變成萬眾矚目的明星!

  她很滿足。她有名,有錢,還有愛情,還有誰比她更幸福?難怪別人都叫她幸運星,她是幸運星!

  新片「花月佳期」開拍了一星期,是于飛服役期滿回台北的日子,她忙著拍片,沒辦法去接他,她已請好韋靈代她歡迎的。于飛不會怪她吧?

  她急於想快些見到于飛,偏偏導演左一個鏡頭,右一個鏡頭拍個沒完,她急得滿心是火,卻又無可奈何。

  那個周老闆也像發了神經似的,猛對著她笑。笑甚麼呢?年紀可以做她爸爸有餘,還想耍甚麼花招不成?她越來越後悔拍電影了。

  韋靈說得對,她祇適合做歌星吧!

  但願十大歌星選舉她能名列前茅,那麼,她永遠不會再幻想拍電影的事了。

  總算導演下令收工,總算可以離開了,周老闆又纏了上來,硬要請吃晚飯。她說甚麼也不肯答應,于飛已經回來了呀!

  她飛車趕回韋靈夫婦的歌廳,第一場演唱剛開始,她像一陣風般的捲進後台。

  她看見于飛,看見韋靈夫婦,看見許多其他歌星,還看見──王晶晶?沒弄錯嗎?她不在這兒唱,她來做甚麼?她站在于飛旁邊,笑得好媚,這──

  田馨咬咬牙,硬生生吞下那股氣憤,這兒不是計較的地方,時間也不對:她和于飛有的是時間!

  「于飛!」她朝他奔過去。

  「哦!大明星回來了!」才一星期不見的他,神色明顯的有些不對:「歡迎,歡迎!」

  「歡迎你回來才是真,乾媽特別代我去接你的!」田馨忍耐著:「甚麼時候到的?」

  「五點一刻!」王晶晶在一邊說:「韋老師和我一起去接他!」

  田馨臉色大變,王晶晶甚麼意思?正面較量?誰不知道于飛和田馨談戀愛?她想幹甚麼?

  「是于飛通知我時間的!」王晶晶得意的補充。

  田馨鐵青著臉,把訊問的眸子投向于飛。

  「我看見報上妳招待記者的新聞,很威風!」于飛淡淡的說,神色冷得嚇人。

  田馨咬咬牙,她無法再忍耐下去,于飛明是要她當眾下不了台,韋靈在一邊為甚麼不阻止?他們串通好了來對付她的嗎?就因為她拍了電影?

  「大明星了,我們高攀不上!」于飛又說。

  她的眼淚直往上湧。他那麼可惡,她絕不讓他看見這淚水。甚麼真情?甚麼深愛?甚麼海誓山盟?祇因為她做了明星?天下有這種感情?

  她頓頓腳,轉身大步奔了出去,她聽見背後有呼喚她的聲音,有許多人──卻不包括于飛。

  她的心冷了,硬了,原來感情是這樣的,經不起一點考驗,一碰就碎。死心眼兒講愛講情的人是傻子,不是嗎?

  她胡亂的跳上一部計程車,她不願回家,韋靈是幫于飛的,她知道!她想起了小玲,她以前做女侍時的同事。

  她在以前服務的餐廳找到小玲,在許多驚羨卻又詫異的注視下,和小玲走出餐廳。

  她們回到以前共住的那間小屋裏。兩個人默默的對坐著,像以往一樣。

  「妳有麻煩了,是嗎?」小玲低沉的。

  「不是麻煩,是醒悟,是覺醒,是了解,是絕望!」她憤恨的說:「我和于飛完了!」

  「為甚麼?」多時不見的小玲,卻從報章上知道有關她的消息:「他不是今天回來?」

  「因為我做了明星!」她一字字的說:「他用王晶晶來報復我!」

  「我不懂,王晶晶?」小玲問。

  「我並不在乎,我也要報復他!」她不正面回答,又說。

  「田馨……」小玲擔心起來:「妳冷靜下來再說,好嗎?」

  「不行!我永遠不能冷靜,我的心在燃燒!」她叫起來:「小玲,我要殺了他們!」

  「田馨……」小玲嚇了一大跳。

  「我說過,我發過誓,誰背約誰沒得好死。」她有些不正常:「他去找王晶晶,我要他死!」

  「甚麼約?甚麼誓?」小玲倒很冷靜。

  「我們……兩年前約定的!」田馨想一想,忽然臉色變了,她答應過不替其他人工作的,難道──自己也背約?

  「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玲摸不著頭腦。

  「哦!」田馨頹然地倒在床上:「原來,我也背約!」

  「田馨……」小玲被她的神色嚇住了。

  田馨搖搖頭,閉上眼睛,好一陣才再睜開。

  「小玲,我要在妳這兒住幾天,妳替我守秘密,好嗎?別讓任何人知道!」她說。

  「當然可以,祇是……逃避就行了嗎?,」小玲說道。

  田馨不再回答,這麼短時間,她睡著了嗎?

  她怎麼睡得著呢?可憐的孩子!

  她該想得到,即使于飛用王晶晶來報復她,于飛會愛上王晶晶嗎?她和于飛有兩年的感情!

  但是,氣頭上的她怎會想這些?她好強,好勝,稚氣又高傲,最重要的,她的教育程度不高,她無法把整件事打開來分析。

  她滿心是報復,報復,報復!

  她並沒有睡多久,她已經有了決定。

  她從小床上跳起來,匆匆說了一聲「我去打電話」,就衝出小玲的小屋。街角有個電話亭,她撥了一個號碼。

  在這個時候,她自然找不到已去花天酒地的周老闆,她找到周老闆的助手,在電話裏請了三天假,而且答應賠償電影公司三天的損失,然後,她又回到小屋。

  「妳預備怎麼樣?」小玲關心的。

  「等到明天,于飛若不來道歉,我立刻跟別的夜總會,別的歌廳、電影公司簽合同。」她負氣的:「我要跟他打對台,我要跟別的男歌星合作!」

  「我祇問妳一件事,」小玲慢慢的說:「妳還愛于飛嗎?否則妳別把這件事弄得更糟!」

  「這是……另一個問題!」她倔強的不肯回答。

  「他祇是讓王晶晶去接他,他甚至故意讓妳當眾下不了台,這都不嚴重啊!」小玲很理智的:「嚴重的是別真傷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他……欺人太甚!」她嘟起了嘴,想著于飛那副冷冰冰的神情,想著王晶晶的媚笑,她恨得牙癢癢的。

  「他也許祇生氣妳突然拍電影沒讓他知道。」小玲耐著性子:「一個女孩子,在那種圈子裏很容易變壞!」

  「我做女侍,做歌星也沒變壞的!」她叫。

  「那是妳乾媽保護妳,承認嗎?」小玲似乎看得比她清楚:「放心睡一覺,我相信,明天他會來道歉的!」

  小玲一講,她果然寬心多了,胡亂的梳洗,換了小玲的睡衣倒頭就睡。她稚氣的想:明天,一切都會復原吧!

  ※※※

  田馨醒來時已是近午,怎麼睡得這麼死的?小玲已不在屋子裏了,去上班了嗎?

  田馨匆匆穿上衣服,洗臉漱口,桌上有份早報,她順手翻翻娛樂版,突然,一個刺眼的標題閃進了她的眼睛──

  「田馨于飛情海生波,王晶晶後來居上,將和于飛合演歌劇『花月佳期』……」

  田馨當場呆在那兒,她絕對無法相信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于飛和王晶晶合演「花月佳期」?叫她怎能忍受?她記得清清楚楚,于飛兩年前曾說過,這個歌劇是屬於他們倆的,怎麼王晶晶──

  什麼叫後來居上?表示于飛已接受了王晶晶?

  她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她握不住報紙,她甚至站不住腳,軟軟的倒在床上。一生中,沒有比這更大的打擊,比這更難堪的事實,她怎樣接受?

  落在地上的報紙還有一段小新聞,十大歌星的選舉,田馨果然一路領先。但──有甚麼用?就算選舉的結果她真是第一又如何?她已失去了于飛!

  突然之間,她發現一件事,于飛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當明星,比選成歌后重要得太多,明星,歌后只是一時的虛榮,而于飛,是一輩子的!

  她竟為了一時的虛榮而放棄了一輩子的?是她傻,傻透了,是嗎?(當然,迷於明星、歌星寶座的人會不以為然,畢竟,這社會有那麼多愛虛榮的女孩子!)

  她長長的透一口氣,硬朗一點。認真說起來,是她先背約,她先失信,她說過,失信背約的會不得好死。

  她拿起手袋,慢慢走出小玲的屋子。若她今日還是個女侍,她不會有這些煩惱,不是嗎?

  她有個只知伸手要錢的父親、表面對她仁至義盡的乾媽──昨晚她串同于飛來對付自己?還有一個為一件小事而變心的男朋友,她這個人活在世界上真是可憐透了,說甚麼幸運星?她要的幸運不是錢,不是名,不是地位,她今天才知道,她要的是愛!

  若她回到于飛那兒道歉,認錯,他會接受她?原諒她?不,不,她不能這麼做,昨夜于飛的態度、王晶晶的笑容重重的傷了她,她死也不這麼做!

  她隨手在街上又買了兩份報紙,娛樂版上有著相同的消息,更可惡的是還有于飛和王晶晶相視而笑的相片。

  于飛還是那麼漂亮,那麼瀟灑,那對桃花眼還是那麼玩世不恭──這樣的男孩子是沒有人抓得住的,她也不能!

  高頭大馬的王晶晶站在于飛的旁邊,她是勝利者嗎?

  她看來和于飛完全不配,于飛只適合嬌小玲瓏的田馨──于飛真的那麼決絕的扔開田馨愛上王晶晶?

  韋靈夫婦現在怎樣?在找尋她?找尋一棵搖錢樹?他們也有能力捧紅王晶晶,是嗎?他們是不會找她的!

  韋靈曾說過,一個人的黃金年華不會有多久,是她的黃金年華已逝去了吧?她已失去利用價值?

  她茫然的走在街上,也不理會四周人們的注視,誰不認識大名鼎鼎的田馨呢?

  她覺得人生再無趣味,于飛固執的誤解使她失去了生存的價值,她茫然走進一家藥房。

  「安眠藥,我睡不好覺!」田馨打起精神說。

  藥房的人認識她,歌星、明星都有吃安眠藥的習慣,一點不足為奇,他們賣了四粒給她。

  她又走進了第二家,又買到四粒,她一共走了十家藥房。

  四十粒藥,她是下定決心的了,不得好死,不是嗎?她要讓活的人也不得好活!

  她又回到小玲的小屋,她慢慢的一粒粒把藥吞下去。

  她只吞了二十粒,她稚氣的想,吞四十粒,那藥丸會使她的臉變形嗎?不,她不願讓人看見不美的田馨──或者,就是她的稚氣救了她?

  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在喚她,于飛嗎?她想迎上去,眼皮卻好重,全身一點氣力也沒有。她要叫他,嘴唇動一動,卻出不了聲。嘴裏的苦澀,胃裏好難受,于飛,于飛,回來吧!她是愛他的,只要他回來,她一定做個最聽話的乖女孩!回來吧!回到她身邊,花月佳期是屬於他們倆的──

  越來越沉重的迷糊抓住了她,哦!她心裏是很明白,是很清醒的,她吃了安眠藥,她就要死了,她立刻就和于飛隔離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再也見不了面,再也碰不了頭,不能談話,不能相愛,于飛,于飛!于飛──

  「于飛,于飛……」她費力的終於叫出了聲音,她不能死,她愛于飛,不能和他分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不能,不能──「于飛……」

  「她醒了,醫生,她醒了!」熟悉的聲音,是韋靈。她似乎好焦急,好緊張,她似乎哭過。

  屋子裏有些匆忙的腳步聲,手臂上有些刺痛的感覺,鼻子裏有些奇異的氣味,口渴得厲害。她慢慢的睜開眼睛,她知道,她沒有死!

  「孩子!」韋靈握住了她的手。

  田馨看見她眼睛中的淚水,看見她臉上的焦急,看見她全身的緊張,她是愛田馨的,真像是對女兒一樣。

  田馨心頭一酸,掉下淚來。

  「為甚麼要做這種傻事?孩子。」韋靈說:「小玲去找我,只離開了兩個鐘頭,孩子,妳不是太傻了嗎?」

  田馨不說話,只是無聲無息的哭──她本是個快樂的女孩,她從不輕易落淚。

  她看見默然的小玲,和關懷的林泉,于飛沒有來,是嗎?

  哦!于飛!他們真完了?

  「沒事了!」醫生微笑一下:「藥片吞下去不到一小時,甚至還沒溶化完,她幸運!」他走出去。

  幸運?又是幸運,為甚麼每個人都說她幸運!真幸運嗎?她已失去于飛!

  「我明天再來。」小玲走前一步,說道:「我要上班!」

  拍拍田馨,她默默的去了。她是個好朋友,真正的。

  「我去歌廳看看,晚上來!」林泉也拍拍她,走了。

  房子裏只剩下韋靈和她。他們怕她難堪故意走開?或是怕她有甚麼話要告訴韋靈,不方便?無論如何,他們都是好心,她感謝!

  「乾媽……」她搖搖頭,淚珠紛紛落下。

  「別出聲,休息一下,乾媽了解!」韋靈阻止她:「妳的事情,乾媽會替妳作主,妳放心!」

  「我……不要拍戲了,乾媽!」她說。

  「答應別人的工作一定要完成。」韋靈搖搖頭:「拍一部戲玩玩,也不是件壞事!」韋靈在寵她。

  她抹乾了淚水,使自己平靜下來。

  「妳知道乾媽的過去嗎?」韋靈始終不提于飛,怎麼講起她的過去呢?「乾媽的過去……是個故事,我要告訴妳,或許,對妳會有幫助!」

  田馨默默的聽著,一個故事?

  「二十年前,我從上海逃難來台灣,還是個大學二年級的學生,沒親沒故,無依無靠。在船上認識一個男人,他對我很好,雖然他沒有學問,甚至沒有高尚職業,可是在患難中,我嫁給了他!」韋靈慢慢說:「他是在餐廳裏做侍者領班的!」

  「哦!」田馨有些恍然,這是她看重自己的原因吧?

  「起初,我們還合得來,」韋靈又說:「生了小菲以後,他染上了賭癮,變得不歸家,也不理家裏的事。

  「我和他到底教育程度差一大截,而且個性完全不合,這個家就越來越不像家了。那時候,林泉就在他服務的餐廳領導一班樂隊,我因為常常去找丈夫而認識了林泉!」

  田馨不出聲,怔怔的聽著。

  「我們同是上海人,志趣相投,他學音樂,我學文學,而且他十分同情我的遭遇,我們……不自覺的好起來。過不了多久,就被我丈夫知道,他對我拳打腳踢,簡直不當人,還以打死還是嬰兒的小菲來威脅我。」韋靈嘆一口氣:「我感激他當初來台灣時幫助我,支持我的恩情,我忍耐著。

  「可是,他的打罵,加上營養不足,又勞累,我得了肺病。

  「這種病不醫會死人的,他又不給錢──是沒有。我只有硬起頭皮去找林泉──自從被丈夫發現後,我和林泉沒再見過面。

  「林泉幫助我進了醫院,但……我丈夫卻找了一批同事把林泉打得半死,說他引誘我。唉!這種感情的事說甚麼引誘?說句良心話,他逼成這樣的!」

  「後來呢?」田馨聽得發呆,原來林泉夫婦還有這樣一段往事,看他們今日的幸福,誰能想得到以往的痛苦?

  「我醫好了肺病,卻主動要離婚,他明知我愛小菲,把小菲藏起來,永遠不讓我們見面。另一方面,他壓榨了林泉一大筆錢,帶著小菲到香港去了。我雖真愛林泉,卻也不敢再見他,我怕我那丈夫隨時反悔,回來找我麻煩,到底小菲還在他手上。直到三年後,我在唱片公司工作,突然遇到了林泉,他正不斷的在找尋我,我們才結婚,但……我已吃盡了苦頭!」

  「那……小菲呢?」田馨無法不關心。比起自己來,韋靈和林泉的感情真令人感動。

  「不知道!有人說她在香港做舞女,也有說她嫁給洋人去了美國。」韋靈嘆息:「無論如何,我已不再對她存任何希望,我所有的希望都在妳身上!」

  「我?」田馨傻傻的。

  「不論妳信不信,不論別人怎麼講,孩子。一開始我就把妳當自己女兒。」韋靈真切的:「我管束妳,安排妳,限制妳,就像每一個母親對女兒一樣。歌廳裏那麼多年輕歌星,妳看我管束過誰?限制過誰,安排過誰?妳和她們不同,她們只是歌星,妳是女兒,妳明白嗎?」

  「我明白!」田馨慚愧的低下頭。她竟相信了別人的謠言,韋靈怎會當她是搖錢樹呢?韋靈夫婦的經濟情況十分好,認識她時已十分好了。

  「我不放妳出去唱,出去演戲,我只是擔心妳,妳這麼純真,這麼稚氣,太容易上當,受騙,我只是不放心。」韋靈的眼圈又紅了:「這一次妳令得于飛誤會,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乾媽!都怪我!」田馨說。

  「不怪妳!怪這個社會,怪人心太詭詐。」韋靈搖搖頭:「誰叫妳是最紅最美的歌星?大家都想借著你發財!」

  「乾媽……」

  「哦!」韋靈振作一點:「知道我為甚麼要告訴妳關於我的以往?孩子,抓住屬於妳的幸福!」

  「但是……」

  「妳不再愛于飛?」韋靈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妳就讓他去和王晶晶……妳明知道是王晶晶喜歡他,是王晶晶追他,妳不想造成遺憾吧!」

  「是他不理我!」田馨委屈的。

  「他們在排歌劇,就是那個『花月佳期』,三天以後就要公演。」韋靈似乎在暗示甚麼:「那個角色本來是屬於妳的!」

  「我……」田馨怔怔的。心中某一部份神經被挑動了,她又變得躍躍欲試,她又有一絲新的希望!

  「孩子,死不是解決的方法,妳要活得更好,更有勇氣,更有信心,知道嗎?」韋靈又說。

  「于飛……他……知道我……」她說不出自殺兩個字。

  「他知道。」韋靈搖搖頭:「他和妳一樣,是個倔強,死心眼的孩子,他甚麼都不說,心事全擺在心裏!」

  「他……沒良心!」田馨又要流淚。

  「為甚麼不試試他?」韋靈笑起來。笑得胸有成竹,笑得很有把握。

  「試?怎麼試?」她的心活了。

  「讓乾媽再為妳安排一次,好嗎?」韋靈神秘的。

  「十次、一百次都行!」田馨一下子輕鬆起來,有韋靈幫她,她還擔心甚麼?天大的事都能解決。

  ※※※

  田馨的自殺,並未成為報章上的新聞,就連歌唱圈子裏知道的人也不多。

  韋靈全力的保護、掩飾,成功地保全了田馨的名聲。

  在這選舉十大歌星的時候,自殺,不是給別人最好攻擊的藉口?

  可是,一連三天,田馨從第一的領先位置降至第七,一位並不唱得最好,不漂亮,也不最出名的歌星,奇蹟般的躍上第一,每天得票數字之高,簡直令人不敢相信,真有那麼多人去投她的票?

  田馨躺在私家醫院的病床上看報紙,這段消息使她十分失望。

  她明明是最紅,是受歡迎的歌星,為甚麼得票不多?她不是真紅?她很沮喪。

  而且,三天來,韋靈不提替她安排的事,今晚于飛和王晶晶的歌劇就上演了,難道韋靈忍心讓她眼睜睜的看他們在台上情意綿綿的做戲、對唱?

  多麼難忍受的事啊!

  門在響,推門而入的是韋靈,她笑得好安寧。

  「孩子,今天可以出院了!」韋靈說。

  「早就可以出院了!」田馨神色不好:「白白在醫院多住兩天,悶死人!」

  「有時間休息還不好?慶幸的是妳嗓子沒受損,否則啊!我不放過于飛!」韋靈說。

  「他們……今天登台?」她問。

  「下午綵排,妳去吧!」韋靈隨口說。

  田馨心中隱隱發痛。這算甚麼安排?去做甚麼?看于飛和王晶晶親熱?

  「十大歌星選舉的事也沒有希望。」田馨沒好氣的:「最近我是一事無成,霉透了!」

  「妳想選第一?」韋靈看她一眼:「把妳銀行裏的錢全用掉,好嗎?」

  「要用錢?為甚麼?」田馨皺起眉頭。

  「買票!」韋靈擠擠眼:「今天得票最多那個人,賣了房子買票。孩子,妳真以為台北市有那麼多人吃飽了飯沒事做去投票?別再想這件事了,不花錢妳得不了第一,得了第一也不見得光榮!」

  「原來……如此!」田馨透一口氣,買票?「花那麼多錢買個第一,多划不來!一幢房子?那得再唱多久?」

  「各人想法不同,別管人家的事!」韋靈拍拍她:「起來,好換衣服去歌廳了!」

  「我自己去?」田馨有點擔心。

  「我陪妳!」韋靈理理她的頭髮:「乾媽永遠在妳背後!」

  田馨信心大增,換好衣服,淡淡的化了妝──安眠藥是傷身體的,她瘦了些,憔悴些,卻添了一抹楚楚風韻。

  她們直奔歌廳。

  後台一個人也沒有,不是上演時間,歌星都不會來。前台卻有些音樂聲,綵排開始了嗎?田馨急於去看于飛,韋靈卻把她拉到化妝間。

  「快些,換衣服吧!」韋靈指一指。

  足足有半分鐘的呆怔,田馨張大了口,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一件美得驚人的結婚禮服掛在那兒,還有頭紗,還有人造的絨花束,天!這是甚麼意思?

  「還不快些,妳不怕遲了?」韋靈微笑著。

  一剎那間,田馨隱約明白怎麼回事,韋靈奇妙的安排,不是嗎?

  她眼中湧上喜悅、感激的淚水,她迅速換上那件婚紗,在韋靈的陪伴下走進前台。

  舞台,只有導演和于飛兩個人在,王晶晶呢?她不是女主角嗎?人呢?

  于飛穿著黑色禮服,英俊瀟灑,只是神色很壞,和導演在生氣嗎?

  「幾點了?我都快唱完,女主角還不來?」他怒吼著:「她是甚麼了不起的大牌紅星?比田馨還紅?從來也沒見田馨遲到的!」

  「就來了,就來了。」導演頻頻看錶,一臉焦急。歌劇導演可比不上電影導演那麼威風:「你忍耐一下!」

  「忍耐個屁。」于飛從來沒那麼大火氣過:「別讓她演了,換人吧!現在我再唱一次主題曲『花月佳期』,只唱我自己的部份,她來不來是她的事,誰還等她?」

  「好吧!」導演無可奈何的,吩咐一邊的樂隊。

  音樂響起來,于飛開始唱了,是兩年前那優美,低沉,充滿感情,十分莊嚴,十分羅曼蒂克的曲子,他的國語也正確多了。這個時候,美麗的小田馨已悄悄的走到台邊,輕紗罩住了俏臉,她美得像夢中的新娘。

  她隨著音樂,忘我的一步步走向于飛,她專注的望著他,她根本忘了四周還有許多人。

  于飛唱完一段,該是那缺席遲到的女主角唱了,一個柔美的、清靈的嗓音加進來,唱的正是女主角的那段。

  這聲音那麼熟悉,那麼親切,正是他夢中的──

  他猛然回過頭,他幾乎無法呼吸。美麗的,親愛的田馨站在他面前。她眼中的深情,她臉上如夢的光輝,她渾身煥發的青春氣息,那樣強烈的震撼了他全身每一根神經。

  她看來瘦了一些,憔悴了些,也更惹人憐愛,他無法再考慮,再猶豫,他用手輕輕圍住了她的腰。

  她深深的凝視他,他忘我的迎接著她的視線,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短,他們的額頭碰在一起。

  她仍在唱,用深情,用靈魂,用生命編織成的歌聲。

  她放心的,滿足的靠在他胸前。

  台下的樂隊呆住了,台邊的導演呆住了,這不是田馨嗎?換女主角了?田馨和于飛合演這齣歌劇,綵排真是多此一舉,他們甚至可以不練習而演得最好,因為他們有真情。

  是的,真情!

  輪到于飛唱時,他那麼自然的接下去,他們合作得天衣無縫──或許有破綻。他們把自己完全投入角色,台下的觀眾怎能不感動?

  音樂完了,他仍挽著她的腰,她仍靠在他胸前,他們凝眸相視,彷彿再也分不開來,忘了時間,忘了周圍的人,也忘了自我。

  他們曾經有誤會,有爭執,有折磨,但都過去了,真情的光輝照亮了他們四周,他們那麼清楚,也那麼深切的知道,他們是屬於對方的,他們是不能分開的。

  樂隊悄悄退出去,導演輕輕離開,整個舞台、整個歌廳裏只剩下他們倆。已經諒解了,還需要說什麼呢?

  話語簡直是多餘了!

  他低下頭,輕輕的吻住她,就像兩年前一樣。

  好的開始,必有好的結果,是嗎?

  「什麼時候妳肯跟我再唱這首歌,真實的,不是做戲!」他輕輕問。桃花眼男孩不一定風流,真的。

  「你說,任何時間都可以。」她幸福的笑了。三天來的掙扎、折磨如煙般消散。

  「我要抓牢妳,不能讓妳再胡鬧了!」他說。

  「我也是。」她皺皺鼻子,這幸運的女孩!

  「演完那部電影吧!」他終於是原諒了她:「以後我們好好的工作,別再幻想,別再虛榮!」

  「罵我?」她頑皮的推開他:「王晶晶呢?」

  「我怎麼知道?」于飛皺皺眉:「她永遠當不成女主角!」

  「我不來的話你們今晚登台!」她搖搖頭。

  「不會,」韋靈安靜的聲音突然加進來:「我的歌廳不請,她怎能在此登台?」

  「乾媽!」田馨羞紅了臉:「報上……說她主演的!」

  「報上的娛樂消息不一定最正確,」韋靈挽著他們倆:「換衣服,我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田馨好奇的。

  「看了就知道。」韋靈眨眨眼,神秘的。看她心情開朗,精神愉快。她所愛的年輕人抓到了幸福啊!

  歌廳大門口有巨型的廣告,比人還大的字寫著:歌壇情侶田馨、于飛主演「花月佳期」幾個字。

  原來韋靈根本沒有打算由王晶晶主演啊!

  「乾媽,妳怎麼不早說?」田馨不依的。

  「兩個倔強的孩子,早說你們會信嗎?」

  韋靈搖搖頭。

  「妳捉弄了我,韋老師!」于飛紅著臉。

  「不捉弄一下怎麼會知錯?倔強有時會誤事的!」韋靈說:「這個劇是為你們倆而寫,想想看,等了兩年,我怎麼可能讓別人來演?」

  「韋老師……」于飛還有話說。

  「以後也應該叫乾媽了!」韋靈看著兩張洋溢著幸福光彩的臉,欣慰的笑了:「婚禮的事不要乾媽安排嗎?」

  不!當然要她安排,不是嗎?

  她創造了幸運星,是兩顆!

  她的愛心,必會得到好報答!

  因為,監察人心的慈愛上帝,就在我們頭上,上帝喜歡一切有愛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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