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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青春偶像



  王詠梅走進教室,走得小心翼翼的。

  她又遲到了。

  她總是遲到,要坐那麼長一段路的巴士,多遇上幾個紅燈,再加上塞一陣子車,她就非遲到不可。

  教堂裏昏昏暗暗的,祇開了左角的日光燈,不是做禮拜的時間,祇有唱詩班在練習。

  詠梅是唱詩班的一員,唱的是女低音部份。

  她半垂著頭,悄悄的坐在最後一排,拿起詩歌本,深深的吸一口氣,才敢抬起頭來。

  唱詩班指揮並沒有注意到她,他正拿著一枝小小的指揮棒,聚精會神的指揮著,大家正唱著一首「古舊十字架」的詩歌。

  詠梅放心一點,也好失望。

  在唱詩班裏,她幾乎是不引入注目的,不是嗎?連遲到了都沒人過問,包括指揮。

  她輕輕嘆一口氣,開始附和著唱。

  燈光並不明亮,指揮的形象卻那樣清晰、那樣強烈的呈現在詠梅眼前。

  他是個斯文、白皙的男孩子,瘦瘦的,高高的,頭髮很濃,額頭寬廣,眼睛很亮,若不是有一股藝術家的傲氣,他會顯得文弱。他不是什麼美男子,更沒有使人眼花撩亂的時代氣息,但是,很特別,很吸引人,他勝在氣質。

  尤其當他揮舞著指揮棒的時候,那狂態,那傲然,那旁若無人的模樣,彷彿他指揮的是全世界最出名,最好,最偉大的唱詩班。

  詠梅竟悄悄的仰慕著那狂態,那傲然,那旁若無人的模樣,祇是悄悄的。

  事實上,詠梅祇知道他姓文,大家都叫他文先生,而他也從來不苟言笑,除了和那個獨唱的女高音。

  詠梅知道那個女高音叫葉愛琳,是一間大公司的秘書,很洋派,很高傲,當然也很美──美在那日日不同的髮型,那次次相異的時裝,和臉上並不濃艷的化妝。

  葉愛琳和文先生似乎很親熱,他們總是有說有笑,練習完了又總是一起走,她好可能是文先生的女朋友──女朋友?詠梅很妒忌。

  葉愛琳看起來比文先生年齡大呢!

  為什麼大家要叫他做文「先生」?這先生兩字把他叫老了,看樣子,他絕不會超過二十三歲。

  他可能還是大學生,要不然一定剛畢業,他渾身都是學院味道。

  詠梅怔怔的望著文先生,可是文先生的眼光始終不移到她臉上。

  她好失望,也好無可奈何。

  她知道自己無法和葉愛琳比,不祇是她,就算全唱詩班四十個人都無法和葉愛琳比。

  詠梅呢?外表看來,她祇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校園裏到處見得到的女孩子。

  她臉上沒有化妝,頭髮永遠直直的自然地披在肩上,頂多天熱的時候用一條絲帶束起來。身上的衣服離時髦就差得太遠了,在這初春的天氣裏,她總是穿套頭毛衣,穿打褶短裙,練習的時候還會穿條半舊的牛仔褲,她怎能跟葉愛琳比呢?

  自然,她不難看,清清秀秀,自自然然的,尤其是皮膚,白皙得好可愛!可是這年頭的人都喜歡五彩的艷光,不是嗎?

  葉愛琳永遠吸引了文先生的視線!

  還有,葉愛琳的女高音唱得那麼出色,她幾乎是唱詩班的支柱,唱低音的詠梅在她旁邊祇像塊黯然無光的石頭罷了!

  誰會注意一塊石頭?

  詠梅又為自己嘆息了。

  她來這間教堂參加唱詩班是不值得的,她住得那麼遠,她家附近的教堂比這兒更大,偏偏她不辭勞苦的搭巴士趕來,祇有她自己知道是為了文先生!

  但──絕對沒有希望的,不是嗎?

  十九歲的女孩子很愛幻想,幻想是一件很美的事,可是幻想破滅時,是會痛苦的。

  詠梅知道這點。大學一年級的女孩子也會有理智,但理智卻敵不過幻想的吸引力。

  她一次一次的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這種失望還可以忍耐幾時?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傻得厲害。

  兩個鐘頭的練習結束了,大家都站起來預備離開。明天是禮拜,教徒們都願在家養好精神來參加明日的事奉,崇拜神的禮拜。

  葉愛琳走到文先生旁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話,她獨自一人匆匆先走。

  文先生仍留在那兒收拾樂譜什麼的。

  詠梅遲疑了一會,祇是這麼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近四十個人都走光了。詠梅懷疑,這個唱詩班,人特別多,來得特別勤,都是因為文先生的吸引力吧?

  她站起來預備走,她從沒試過單獨和文先生相對,她已經開始緊張──雖然這單獨相處之間兩人絕無關連,但整個教堂裏不是祇剩了他們倆嗎?

  文先生把他自己的樂譜收拾好,抬起頭來,亮亮的眼睛閃了閃,怎麼大家散得這麼快?練唱的詩歌本散得到處都是,明天要做禮拜啊!

  他預備自己去收拾,這時,他看見文文靜靜,顯得有點怯生生的詠梅。

  「哎……妳,」他指指詠梅,不很客氣的:「幫我把唱詩本收拾好!」

  詠梅覺得血液一直往頭上衝,她那會計較他的語氣客氣與否,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話啊!

  她緊張的走向前,幫著他一本本把唱詩本收好。

  距離近了,她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在她眼裏他簡直是完美的塑像。她喜歡他寬廣的額頭,喜歡他挺直的鼻樑,喜歡他亮亮的眼睛,喜歡他顯得任性的唇和方正的下顎,這樣的男孩在這個時代已不多見了!

  「謝謝妳!」收拾完了,他對她微笑。

  很普通一個禮貌的微笑,她欣喜得臉都紅了。

  「不……不必客氣,文先生!」她細聲的。在他注視下,她不敢抬頭。

  「走吧!一起走!」他隨意說:「妳住那裏?」

  「九龍塘!」她的頭垂得更低,今夜真幸運,她全身似乎都在燃燒。

  「那麼遠?妳不該來這裏做禮拜的!」他意外的皺眉。這個小女孩渾身都是羞意,很清新。

  「沒有人規定我不能來,是嗎?」她勇敢的看他一眼。

  「當然,」他笑了:「我的意思是在每一個教堂裏崇拜都是一樣的,妳得坐好久的車,是嗎?」

  「我喜歡這裏,我認為值得!」她放鬆了一點。他不是想像中的那麼嚴肅。

  「妳在唸中學,是吧!」他看了她一眼,走出教堂。

  「大學一年級。」她搖搖頭。

  「哦!」他又意外一次:「妳看來像個念中學的小女孩!」

  「你……也在讀大學?」她鼓起勇氣問:「文先生!」

  「畢業了,在做事。」他說:「還有,別叫我文先生,這是最彆扭的稱呼!」

  「但是……我總得稱呼你!」她無端端又臉紅。

  「文仲!」他笑一笑,停在巴士站上:「這是妳回家的巴士?再見!」

  揮揮手,他大步溶入前面的街道。

  那種燃燒的感覺一直伴詠梅回到家裏。

  天!多麼神奇?文先生──不,文仲和她說話,送她到巴士站,這不是奇蹟嗎?

  她躺在床上,亮晶晶的眼睛無法交睫,文仲啊!文仲竟和她說話了,多神奇!

  她想著文仲的神態,想著文仲的笑容,想著文仲那種灑脫、超然的模樣,她越來越興奮。

  文仲也和她有說有笑,文仲也當她和葉愛琳一樣?不,當然不,她的心冷卻下來,葉愛琳是文仲的女朋友!

  詠梅呢?祇不過幫他做了一點事,他在禮貌上應付她而已,是嗎?

  她是平凡的,她自己知道,平凡得無法和文仲那樣的人相提並論。

  房門輕輕敲響,她聽見女工阿彩的聲音。

  「小姐,妳的電話!」

  她收拾起那牽連著文仲的亂七八糟思緒,從床上起來,匆匆忙忙出去接電話。

  電話放在樓梯轉角處,阿彩已在樓梯口消失,她拿起電話,一定是那個同學打來的。

  「我是王詠梅!」她說。

  「詠梅,我!」一個男孩子聲音,很活潑的:「安迪!」

  她的眉峰聚攏,安迪是同學,不同系的同學,這麼活潑好動的男孩子怎麼老要纏她呢?麻煩!

  「有什麼事?」她的聲音穩重而冷淡。

  「星期六一個人躲在家裏做什麼?」安迪說:「我來接妳好嗎?好多同學都在我家玩!」

  「不了,我已經上床!」她搖搖頭。

  「上床?」安迪大叫一聲:「十點鐘上床?詠梅,妳不是在騙人吧!」

  「我從來不騙人,」詠梅在安迪面前成熟得像個大女孩:「我明天要去教堂!」

  「我知道,我不會忘了妳是基督徒,」安迪並不失望:「我們不是跳舞,只是大家在一起聚聚,聽聽音樂什麼的,妳來吧!明天我陪妳上教堂!」

  「稚氣!」她輕輕的笑了。上教堂也需陪?也需要有交換條件?只有安迪那種大孩子才想得出。「我不需要你陪我去教堂!」

  「妳來嗎?」安迪追問。

  「真的上床了,下次吧!」她淡淡的。

  「好,下次!」安迪仍然那麼高興,他是個難得開朗的男孩:「妳自己答應的,不許黃牛!」

  「不黃牛,再見!」她放下電話。

  回到臥室,她的心情平靜了不少,安迪的電話使她心理平衡,因為她不是個沒有人要的女孩。

  也有男孩子重視她,追她,不是嗎?

  她是個相當保守的女孩子,覺得悄悄喜歡一個陌生的男孩是件很可羞的事。

  她知道這是個新潮時代,可是她絕對做不到一些大膽的女孩那樣,理所當然的走到男孩子面前,面不改色的說「我喜歡你」。

  她不明白,男孩會喜歡大膽的女孩嗎?

  換了她做男孩,她會覺得大膽女孩完全失去其味道。

  當然,她不可能是男孩,她的想法也不一定對。

  如果她這麼冒失的走去對文仲說「我喜歡你」,文仲會怎樣?

  天!雖然躺在床上,她依然臉紅了,她怎能說喜歡文仲,那麼葉愛琳呢?

  喜歡一個人是件痛苦的事,尤其喜歡一個無法接近的男孩子。

  她翻了個身,從床頭櫃裏拿出本小巧的日記本,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她要把今夜記下來。

  她咬著原子筆,怔怔的望住空白的紙張,怎麼寫?他今夜對我說話?不,太平淡!他今夜看見了我,對我微笑,送我去巴士站──不,簡直自作多情,自己都會臉紅。寫──今夜是值得紀念的一個夜晚,他第一次對我說話,不,太庸俗了,紀念什麼呢?他以後不再對她說話?

  足足有半小時,她咬著筆頭發呆,紙張上依然空白一片,似乎,沒有文字能形容今夜。

  因為那既不是愛情,也不能算友情,嚴格的說來簡直毫無意義──她不願這麼想,她不會殘酷的破壞自己的幻想,這至少算是個好的開始呀!

  她扔開筆,想想,又不甘心。抓起筆來在紙張上角簽了個日期,又在下角簽了詠梅兩個字。端詳一會,終於滿意的放下筆。

  空白著中間一大截能表示任何意義,空白能導致更美的幻想,隨你的畫筆在上面抹上什麼顏色,不是嗎?

  空白的一頁最美,裏面藏著一個祇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夢!

  ※※※

  十點鐘,詠梅準時到了教堂。

  她穿著淺黃色的套頭毛衣,淺黃色的打褶短裙,很清新,很青春。

  她到唱詩班集合的小房間裏套上白色的袍子,她看見文仲正在一邊忙著,她不敢上前打招呼。

  葉愛琳守在他的旁邊,這個女孩子倒是很會釘男朋友的,她知道有人會搶嗎?

  搶?可笑的名詞,什麼東西都能搶,感情不能,對嗎?葉愛琳若得到了文仲的感情,為什麼不顯得大方一點?

  詠梅靜靜的站在一邊,像往常一樣。

  教堂的工作人員來通知唱詩班可以出去了,於是他們排著隊,安安靜靜的走出去,坐在屬於他們的位置上。

  葉愛琳坐在第一排中間,正對著文仲。

  對詠梅來說,這是「寶座」,她可能永遠坐不到,她坐在最後一排的最旁邊。

  文仲也出來了,還沒輪到他們唱,他總是坐在鋼琴的旁邊,但──他走過來,他竟坐在詠梅的旁邊,是故意的嗎?

  詠梅全身的神經都扣緊了,連呼吸都急促起來,文仲是看見她才坐過來的?看,她又在胡思亂想了,文仲根本一眼都沒看過她!

  她動也不敢動的坐著,文仲會跟她說話嗎?

  五分鐘像五小時那麼長,文仲就這麼沉默的坐著,直到彈鋼琴的陳夫人暗示他開始唱詩。

  文仲站在唱詩班前面,不,站在葉愛琳面前,他很莊嚴的做一個手勢,全體詩班站了起來。

  現在他和葉愛琳面對的站著了,多羅曼蒂克的鏡頭,難怪葉愛琳這種女孩子也肯參加唱詩班。

  詠梅跟著大家唱,跟著大家起立或坐下,她眼中祇有文仲,而文仲似乎永遠看不到她。

  整個禮拜過程,詠梅恍恍惚惚的不知牧師在說什麼,她從來都是好信徒啊!

  她知道自己態度不對,來教堂是為事奉神,不是找尋愛情。她沒辦法,她控制不住自己,文仲對她的吸引力那麼大,大得她無法自持。

  禮拜做完了,換下詩袍,詠梅看見文仲和葉愛琳並肩走出去。

  文仲穿著墨綠色燈心絨長褲,上面是一件幾乎同色的樽領毛衣。詠梅從沒見過文仲穿西裝,她知道,有一種男孩是從不向西裝低頭的,就是文仲!

  她下意識的跟出教堂,剛好看見文仲扶著葉愛琳跳上的士,她心中一陣酸、一陣涼,站在那兒動彈不得。

  教堂前的人已散得差不多,她仍然站在那兒。初春的陽光很溫暖,她卻感覺不到。

  文仲昨夜和她有談有笑,今晨竟連一個招呼都不打,是忘了她這麼一個人?

  「詠梅,王詠梅,王詠梅!」街邊一部脫篷的二手跑車上,有人在叫,叫得一聲比一聲響:「我在這兒!」

  詠梅怔一怔,看見了安迪。

  她慢慢走過去,大家都是同學,而且安迪的爽朗和善良是很難得的,她沒有理由不睬他。

  「怎麼你在這兒?」她淡淡的問。

  「妳說過要上教堂,忘了嗎?」安迪是個胖胖的男孩,當然,胖人多半不瀟灑,但安迪的笑容很好:「我算準了時間來接妳!」

  「不需要來接,」她搖搖頭:「這種陽光下走一點路是種享受!」

  「上來吧!」安迪拍拍車子:「這種陽光若不到郊外去兜風,是白痴!」

  「你在用激將法?」她笑了,慢慢走上車。

  「怎麼敢?對我們的青春偶像!」他笑著。

  「什麼話?」她白他一眼,臉紅了。

  學校裏有些男孩子真無聊,除上課之外還喜歡點紅點綠,說詠梅是全校最自然,最純樸,最真摯,也最有青春氣息的女孩,替她取了個外號,叫什麼「青春偶像」,這雖是恭維,卻叫人臉紅。

  不是吧?詠梅自知不是什麼大美人,年輕的女孩都該有青春氣息,什麼偶像不偶像呢?

  她還算幸運,外文系的一個女孩子被冠上校花的名銜,什麼花花草草,不是更庸俗嗎?

  「大家都這麼說妳嘛!」安迪還是笑:「說妳身上的青春氣息是別人身上找不到的,妳天生該穿套頭毛衣,打褶裙,牛仔褲什麼的!」

  「能不能不說了?」她有點著惱。她不喜歡恭維人的男孩,顯得虛偽,雖然安迪不是。

  「不說了!」他伸了伸舌頭:「去郊外逛一圈好嗎?」

  「我要回家吃中飯!」她不置可否。

  「妳回家吃中飯,我在門口等妳,」他說:「要不然……我們一起去吃海鮮!」

  「你真闊,安迪!」她不真心的。

  「我剛領零用錢,」安迪笑得真誠:「哥哥大開恩借給我這部跑車,詠梅,別浪費了今天好陽光!」

  她考慮著,她是不會接受安迪的,他們祇是同學,甚至不是最談得來的,她不能給安迪一個錯覺。

  「我可以去,但是……我們各自付午餐錢!」她說。

  「這……何必呢?」他尷尬了:「一次午餐我請得起!」

  「不是這個問題,我是很『原則』的一個人,」她搖搖頭:「我們都是學生,沒有理由你請我!」

  「朋友之間何必分那麼多?」他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卻仍保持良好笑容。

  「同意了,我去!」她說得很堅定:「不同意,送我回家!」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是嗎?」他解嘲的聳一聳肩。

  「不會使你難堪,」她笑了:「你先付錢,我再還你!」

  他不出聲,加快了馬力。

  從獅子山隧道出去,他們漫無目的地向前駛著,說好是享受初春的陽光。

  「安迪,」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姓什麼?你的中文名字是什麼?」

  「為什麼突然這樣問?」他好意外。

  「我覺得在香港的中國人好奇怪,總喜歡用英文名字,」她搖搖頭:「就連一些小說裏的主角也是英文名字一個,連個姓都沒有,崇洋嗎?還是殖民地的特性?」

  「別罵得這麼兇,」他說:「可能只是一種習慣,我姓林,叫林正平!」

  「林正平?很好的名字,」她看他一眼:「比安迪順耳多了,也更適合你!」

  「明天開始我要宣佈,所有的人只可以叫我林正平,」他一本正經的:「叫安迪,我一律不理!」

  「沒那麼嚴重,我說著玩的!」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妳的話我都當真,像聖旨一樣!」他說得半真半假。

  「林正平,你知道這句話可能破壞今天的氣氛嗎?」她暗示得很明白。

  「別連名帶姓的叫我,我也不說破壞氣氛的話了!」他笑起來,恢復爽朗。

  「一言為定!」她坐正了。

  一路向前駛,鄉村的空氣令人心靈平靜,陽光又使人振奮,詠梅很快的忘卻了文仲和葉愛琳的事。

  「為什麼妳要去那麼遠的教堂?」他突然問。

  「去慣了!」她不置可否。

  「很奇怪,許多女孩子都喜歡去那間教堂,」正平很感興趣:「是教堂特別漂亮?牧師特別英俊?或是靚仔多?」

  「上帝會罰你,你怎麼敢這樣說?」她叫起來。有點做賊心虛嗎?

  「真心話!」他舉起右手作發誓狀:「我懷疑許多人上教堂的目的!」

  「崇拜神,不是嗎?」她分辯著。

  「我認得一個朋友,上教堂為學英文,那個教堂的傳道人都來自美國,另外一個想找關係出國,」他說得很認真:「還有個女孩子更荒謬,她喜歡唱詩班的指揮!」

  她的臉一下子變了,喜歡唱詩班的指揮?說她嗎?不,不可能,那是埋藏在心底的最大秘密,沒有人會想到她喜歡文仲。

  她勉強振作起來,笑容變得好僵。

  「喜歡唱詩班指揮就算荒謬?」她反問。

  「喜歡自然不荒謬,荒謬的,是指揮已經有了太太!」他哈哈大笑,似乎這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件事了。

  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直等到他笑聲停止。

  「我不覺得荒謬和可笑,」她嚴肅的說:「愛是很微妙的一件事,喜歡一個有太太的男人……是件無可奈何的事,你懂吧?絕不荒謬!」

  他意外的看著她,他說錯了?她的神色怎麼變得那麼怪?好像他在說她一樣。

  「也許我說錯了,」他有點懊惱:「怎麼今天總是說些破壞氣氛的話呢?」

  她沒有回答,她心中也同樣懊惱。他雖然是無心之言,卻也說中她的心事。

  文仲和葉愛琳──唉!也許將來是夫婦吧!

  已經到了沙田,他把車泊在路旁。

  「就在這兒吃午餐吧!」他替她打開車門:「吃了午餐我這張嘴大概不亂說話了!」

  他們找了一家乳鴿很出名的餐廳,林正平很會點菜,他這麼胖胖的男孩,一定是很會吃的。

  是假日,遊客很多,餐廳裏熱鬧得很,還有一些後來的客人在等座位。在這種情形下,想說什麼也不可能,只好埋頭大吃。

  出了餐廳,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我不喜歡這種吃法,像在生吞活剝,一點情趣都沒有!」她說。

  「吃飯講情趣的,只有女孩子!」他說。

  「不懂生活情趣的豈不等於一段木頭?」她眉梢一揚。

  他看著她,看了許久,許久。

  「妳說我是一段木頭?」他自嘲的。

  「你不能算木頭,你那麼好動!」她逕自朝前走去:「我才是一段木頭!」

  他追上來,十分驚訝。

  「我惹妳生氣了?」他小心的。

  「我還不至於這麼小器!」她笑一笑,剛才她是想到了文仲。「我們去漁場玩水上單車,好嗎?」

  「焉有不好之理?」他迅速打開車門。

  他們到了那家又可吃飯,打麻將,又可划船,玩水上單車的漁場,他租一部水上單車,她不同意。

  「我們一人一部,來比賽!」她說。

  「不願和我一起玩?」他開始有些失望。

  「兩個人一起玩不方便,要換人踩的時候容易掉下水,」她的理由好充足似的:「我不願意在那種骯髒水裏游泳!」

  「好吧!」他付錢租了兩部。

  看上去似乎簡單的玩意兒,踏起來竟異常吃力,尤其詠梅穿了裙子,要很小心才行。半個鐘頭之後,詠梅已累得面紅氣喘,急急忙忙上了岸。

  「怎麼樣?不玩了?」正平追上來。

  「下次等我穿長褲再跟你比!」詠梅說。

  取回在櫃枱的押金,他們預備繼續「陽光下的兜風」,就在這個時候,詠梅看見幾個人走進來。

  那只是幾個普通的客人,有男有女,談得興高采烈,所不同的,是在中間那個穿墨綠燈心絨長褲和同色樽領毛衣的男孩子。

  詠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怎麼巧得這麼離譜?文仲怎麼也會來這裏?

  他身邊是葉愛琳,自然,還有其他幾個年輕人,顯而易見,他和葉愛琳是一對。

  文仲也看見了詠梅,他眼中光芒閃一閃,似乎要打招呼了,詠梅迅速地把視線移開。

  在這種情形下招呼是尷尬的,他身邊有葉愛琳,她身邊有林正平──安迪!她覺得窘。

  文仲那一群走開了,詠梅輕輕的透一口氣。

  「怎麼?妳認識他們?或是他們認識妳?」正平問。

  「不認識!」她大步走出去。

  她和文仲是沒希望的,她越來越清楚了!

  ※※※

  又是星期六,又是唱詩班練習的時間。

  詠梅從家中走出來,腳步變得有些猶豫,上次在漁場中對文仲視而不見,連招呼都不打,今晚再見是否尷尬?

  她一邊想著一邊已上了巴士。

  今晚她故意提早出門,就算多遇到幾次紅燈,就算特別塞車,她也絕不擔心遲到。

  巴士開得顛顛簸簸的,這種老爺車再加上人多,站在上面簡直受罪,好在她穿了牛仔褲,不會像裙子那麼麻煩,即使一個緊急剎車,她也能像男孩子一樣輕靈。

  有時候還是覺得做男孩子舒服,她默默的想。

  巴士又停在站上,幾個人下去,幾個人上來,她也沒有在意。有人喜歡眼睜睜的盯著上下車的乘客,那神情落在別人眼裏是很可笑的一件事。

  巴士繼續向前駛,再過幾個站就是教堂了,她拉平了毛衣,有隻手拍到她肩上。

  「嗨!」那人招呼著。

  她回頭望望,整張臉都紅起來,是文仲,這也算是冤家路窄嗎?

  「嗨!」她低下頭,無話可說。

  「今天沒有遲到!」他靠過來,臉上有絲笑意。

  「有時塞車,有時紅燈多!」她不置可否的解釋。她心中有絲異樣震動,他原來知道她常遲到?她不問。

  「遲到總是有很多理由的!」他的笑意更濃了。

  「或者……我會轉去另一間離家較近的教堂!」她吸一口氣,慢慢說。

  「妳會嗎?」他反問得好可惡。

  「會!」她使自己的聲音很肯定。

  「嗯!那將是唱詩班的一項損失,」他搖搖頭,認真起來:「妳的低音唱得不錯!」

  她不出聲,損失嗎?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妳很沉默!」他又說。他也是沉默的人,怎麼今夜的話特別多?

  「不能人人都像葉愛琳一樣活躍!」她說。立刻,她知道說錯了,收不回來。

  「葉愛琳?」他眉梢一揚,眼中光芒閃一閃。

  「她是全唱詩班最好的女高音!」她只好掩飾的說。

  「聲音不錯,嫌誇張!」他沒有什麼特別表情:「唱詩班是合唱,講究共鳴、和諧!」

  「你學音樂?」她忍不住問。

  「妳猜呢?」他不答。

  「猜不著!」她眼觀鼻,鼻觀心的。

  他皺起眉心,這個讀大學的小女孩脾氣很硬,又好固執,很不妥協的味道。

  「我猜妳學文學!」他說。

  教堂到了,巴士停下來,她輕巧的跳下去,他跟在背後,他們好像約好了一起來似的。

  「錯了,我學數學!」她不看他。

  她外表裝得冷漠、不妥協,眼睛卻裝不來,她怕洩露了自己秘密。

  「數學?」他十分意外,好奇心也更重了。

  「純理論,純抽象的東西!」她笑一笑,露出一排編貝般細小可愛的牙齒。說:「學數學,是一種征服!」

  「妳很有本事!」他們一起走進教堂。

  葉愛琳已經等在那兒,他不再理會詠梅,快步走上前,又是招呼又是笑,好親熱。

  詠梅故意放慢了腳步,剛才的好心情消失了,見到葉愛琳,她心中就又酸又涼,比妒忌更難受的感覺。

  她默默的拿一本詩歌本,一聲不響的坐在最後一排,她要離他們──文仲和葉愛琳,遠遠的。

  唱詩班的人來得差不多,有一個男孩子開始派發一張油印的紙張,上面印好了今晚要練的歌,文仲站在前面,彈鋼琴的陳夫人也坐好了。

  他們開始練習,是一首黑人的靈歌,很哀怨的。黑人的音樂總有一股被抑著要爆發的情緒,很感人,詠梅對這種音樂有偏愛,她唱得很起勁。

  唱完這一首,文仲若有所思的停下來。

  他看著詠梅,像要解決什麼困惑的問題似的。

  「嗨,妳!」他指著詠梅,這才發現從沒問過她的名字,呆怔了一會兒,才說:「換到前面來坐,坐在葉愛琳旁邊,這樣合音會更和諧一點!」

  詠梅坐在那兒出不了聲。

  換到前面葉愛琳的旁邊?那不是「寶座」?不是可以和文仲面對面的站著?這──不是做夢?

  「換到前面來,好嗎?」文仲再說。

  詠梅不得不站起來往前走,她覺得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比遲到更難堪。

  葉愛琳向旁邊移動一下,讓出一個位置給她,而且展開一個歡迎的友善微笑。

  詠梅不得不勉強牽動唇角,她笑得一點也不好,天!她把葉愛琳當成情敵了!

  「現在練第二首歌,」文仲說:「試試看換了座位的合音效果是否好些!」

  陳夫人開始彈鋼琴,文仲的指揮棒抬起來,吸住了所有的視線,他們又開始練習。

  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或者真是葉愛琳的聲音太誇張,詠梅覺得自己唱得好糟,簡直不能成聲。

  她很不開心,雖然唱詩是為讚美神,她卻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她不知道文仲會怎麼說。

  練習結束,文仲放下指揮棒,看看葉愛琳又看看詠梅──他終於是注意詠梅了。

  「很好,」他似乎真滿意:「很好!」

  其他人都站起來離開,詠梅覺得沒有留下的必要,文仲和葉愛琳必是雙雙對對而去,她不想看。

  她很快的往外走,她使自己完全不看文仲,看什麼呢?免得眼冤!

  她站在巴士站上。

  運氣真差,等了十分鐘都沒有一班巴士,怎麼回事?故意跟她作對?

  文仲從教堂那邊走過來,單獨一個人。

  「還沒有巴士?」他站在她旁邊。

  她搖搖頭,她記得上次他是走路回去的。

  「葉愛琳呢?」她忍不住問。

  「先走了!」他答得好平淡。

  「你們總是一起走的!」她又說。

  「是的,我們住得不遠,我送她回去!」他仍是淡淡的。

  「今晚不送?」她真像個多管閒事的阿婆了。

  「她有點事!」他看著馬路的那一端:「巴士來了!」

  「再見!」她把臉轉開。

  「再見?」他幾乎在抗議:「妳不許我也坐這輛巴士?」

  「你從來不坐巴士的!」她心中暗喜,他當她是個朋友般了,是嗎?

  「妳是怎麼知道的?」他反問,跟在她背後跳上去。

  「你總是跟葉愛琳一起,她不是坐巴士的人!」她說。

  「錯了,妳看錯了她!」他搖搖頭。

  「我自然沒有你那麼了解她!」她說得有點酸溜溜的。

  「了解?」他呆了半晌:「妳的小腦袋裏裝了些什麼?」

  「不小了,我是大學生!」她說。

  「只有小女孩才喜歡裝大人!」他說。

  「我自然不及葉愛琳那麼大人!」她笑了。

  「為什麼總說葉愛琳?」他有絲困惑。

  「她是你的朋友,不是嗎?」她提高了聲音。

  過了他來時上車的那一站,他沒有下車。

  「妳不是我的朋友嗎?」他反問。

  「不同,」她固執的搖搖頭:「完全不同!」

  「妳把朋友的界限分得太狹小,」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只能告訴妳,妳想錯了!」

  「錯不了,我相信自己!」她昂起頭,頑固的小傢伙。

  「王詠梅,太倔強的人會吃虧!」他說。

  「你……」她心中一窒,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剛才還不知道的,誰告訴他?

  「妳是王詠梅,對嗎?」他笑得有一絲隱約的稚氣:「我剛才查唱詩班名單的!」

  「知道我名字又怎樣?」她心中好舒暢。

  「至少,我們可以算是朋友了!」他說得很有誠意。

  「不是朋友,」她反應迅速的搖頭:「葉愛琳才是!」

  他想一想,笑了,是笑她的稚氣。

  「我讀大一時比妳成熟得多。」他說。

  「不必討論這個問題!」她無端端的,不開心起來。

  每一次想起葉愛琳,她的心就不能平靜。

  他望著她,望了好一陣子。

  「從來沒見過比妳更奇怪的女孩!」他說。

  「當然,我又平凡又蠢,那能和你這種滿身才氣、靈氣、傲氣的唱詩班指揮比?」她脹紅了臉說,她誤會了他的意思,她以為他在諷刺。「但是,即使我奇怪,我也有我可以奇怪的自由,對嗎?」

  他眼中光芒連閃,她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嗨!我得罪了妳嗎?要這樣諷刺我?」他叫。

  「誰諷刺誰了?」她沒好氣的,心裏好懊惱,和安迪──不,林正平在一起就不會有這種爭執。「不喜歡聽可以走開一點,沒人抓住你!」

  「妳趕我走嗎?」他唇邊隱有笑意。

  她不理會他,她已經到家了。巴士一停,她頭也不回的跳下車,連再見都沒說。

  文仲怔怔的,看著她的背影,不是生氣,而是震動。

  表面看來,她是個全身佈滿稜角的女孩,實際上,她是塊純真的璞玉,光華內蘊的璞玉。

  他對自己點點頭,心中有了打算。

  再說詠梅,帶著一肚子的氣惱回到家中,靜坐下來,竟不知因何而惱,文仲全沒有得罪她啊!

  她去浴室,沖涼,換睡衣,讓溫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氣惱沖走,然後回到房裏。

  她不去打擾在銀行工作了一天的父親,也不去麻煩可能在改學生作業的母親,她關上房門,她也不希望有人來打擾她。

  一個大人──她認為在思想行為上能替自己負責的人都該算大人,該有寧靜而獨立的生活,更該有不被打擾的權力,不是嗎?

  她把自己拋在柔軟的床上,專心的回憶剛才的一切──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對白,每一個動作,她後悔那樣沒有教養的離開文仲。

  他會為這個生氣嗎?一定不會,看他那神情,似乎天塌下來也不在乎呢!

  他不會為這件小事而生氣!他不是口口聲聲說她是小女孩嗎?

  悄悄喜歡著他的小女孩!

  她移動一下,使自己躺得更舒服。

  她能肯定一件事,今晚文仲對她的態度完全不同,他像──努力在找機會接近她呢!

  是這樣的嗎?他想接近她?

  她努力去分析可有自作多情的成份──沒有,絕對沒有,是嗎?

  文仲說他們是朋友,怎樣的朋友啊!

  明天在教堂見面時,可要好好的說一聲對不起──哎!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文仲說不定會莫名其妙呢!

  明天──至少不能用今夜賭氣似的態度,要和氣些,要溫柔些,要像個女孩子些。

  會把文仲嚇跑吧?

  她偷偷的笑起來。

  和文仲在一起有種很美、很恬適的感覺,即使是拌幾句嘴,各人諷刺幾句,都那麼令人回味。

  他是個令人回味的男孩子,他那氣質!

  有人在敲門,又是阿彩!

  「小姐,電話。」

  「告訴他我不在!」詠梅用枕頭蓋住頭:「讓他以後永遠別打來了!」

  「小姐!」阿彩以為聽錯了。

  「去說吧!」她再說,當然是林正平啦!她要拒絕他。

  她似乎對文仲變得有信心了呢!

  ※※※

  整個禮拜的過程中,文仲連一眼都沒看她。

  那麼大一個人就站在他面前,難道他看不見?他故意不看罷了,他在為昨晚生氣,這小氣的男孩子!

  葉愛琳打扮得令全教堂的人注目。她不濃艷,那髮型,那淺淺的化妝,那名貴的新時裝,就連又寬又大的白色袍子都掩不住她的吸引力。

  文仲有理由看她的!

  詠梅呢!她永遠是打褶裙子,套頭毛衣,雖然質料很好,顏色和諧,但是,平凡怎能對抗時髦!

  她和葉愛琳並肩坐著簡直是種悲哀。

  禮拜完了,她親眼看見文仲和葉愛琳相視微笑,她幾乎忍不住要叫起來:在教堂裏眉來眼去嗎?

  她當然不能叫,否則只有自取其辱,不是嗎?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她走出去,她知道林正平很可能在等她,昨晚她沒接他的電話,他不會就此死心。

  如果文仲在場,她會跟林正平去,至少,也算一種示威,一種報復。

  果然看見林正平在對街,還是他哥哥那部二手貨的跑車,他正在四處張望找尋她。

  她回頭望一望,文仲和葉愛琳出來了,她不屑的輕輕哼一聲,揚手招呼林正平。

  「安迪,我在這裏!」她提高聲音叫。

  從眼角瞄到文仲正在注視她,她誇張的奔到林正平的車旁,她看見那胖胖的男孩一臉孔受寵若驚。

  「詠梅,我以為妳真不理我!」他說。

  「怎麼會?大家是同學嘛!」她裝做無意回頭,文仲正扶葉愛琳上的士,她的臉色都變了。「今天去那裏玩?」

  「隨妳!」林正平幾乎跳起來,怎麼幸運至此?是因為在教堂門口嗎?「妳喜歡那裏我絕對奉陪!」

  「那……」她再瞄一眼,葉愛琳那部的士開走了,「再去新界吧!我們倆一起玩水上單車!」

  就在這時候,一個冷冷,很威嚴,也很穩重的聲音響起來。

  「王詠梅,我有幾句話要和妳說!」

  詠梅全身一震,裝做那麼漫不經心的轉身。

  「文先生,有事嗎?」她說。

  文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也不看林正平。

  「請妳過來一陣!」他說。

  詠梅早已明白是怎麼回事,文仲沒有隨葉愛琳走,她已完全不計較剛才他冷淡她的事。

  她點點頭,隨文仲走到一邊。

  「什麼事?」她盯著文仲。這樣一個男孩子,她忍不住陣陣心顫。

  「先讓那個有洋名字的人走,好嗎?」他說。深邃的眼睛光芒逼人。

  「他是我的同學!」她不置可否。

  「也是朋友?」他歪著頭:「他上星期也來!」

  「不能來嗎?」她反問。

  「給我精神威脅!」他說得幽默。

  「要我打發他走就像你打發葉愛琳走?」她問得巧妙。

  「性質相同嗎?」他問。

  「誰知道!」她聳聳肩,活潑起來了。

  「讓他走,我們去吃中飯!」他突然說。

  「中飯?」她的眼睛亮起來,約會嗎?

  「別頑皮了,去吧!」他笑一笑。

  「他不肯走呢?」她也笑。輕鬆,開朗的笑。

  「那麼,我們走!」他說得肯定。

  她想一想,還猶豫什麼?王詠梅,這個約會不是妳夢寐以求的嗎?別像昨晚一樣,弄得事後懊惱。

  「我去試一試!」她轉身而去。打褶短裙晃動著,很青春。

  她胡亂的對林正平說了一些話,正平失望的駕車離去了,她回過頭,看見文仲站在一株大樹下。

  他還是穿燈心絨長褲,還是穿毛衣,這樣不向西裝妥協的人怎能配葉愛琳?

  她向他走過去,她喜歡看站得那麼直,那麼挺的男孩。

  「怎麼樣?他生氣了嗎?」他問。

  「下次你自己問他吧!」她調皮的說。

  「我希望下次見不到他!」他自語著。

  「可能嗎?葉愛琳每次坐在我旁邊。」她說。

  他抿嘴笑,提起愛琳難道他連個解釋都沒有。

  「你怎麼叫她走?」詠梅問。

  「我說有事。」他聳聳肩。

  「如果是我,就沒有這麼容易相信你了。」她說道。

  「幸運的是她,可不是妳!」他笑。

  「為什麼突然想著約我吃中飯?」她看他一眼。

  「我們之間有點誤會吧!」他說。

  「誤會?」她不懂。

  「或者說……不了解!」他用手中的樂譜輕敲她的頭。

  「誰規定唱詩班指揮要了解每一個唱詩班的人?」她反問。

  「不是每一個人,是妳!」他認真的。

  「我?有什麼不同嗎?」她很高興他這麼說,但是她絕不露出高興的樣子。

  「妳有敵意。」他扶著她的肩,一起過街,然後,他立刻放開了她:「妳眼中,有一種永不妥協的光芒!」

  「說得很像真的,」她開始有些失望,不是她所想像的那種約會:「幻覺嗎?」

  「愛琳也這麼感覺,」他說,他竟叫愛琳?詠梅的心更冷了。「妳從不和她說話!」

  「我不需要趨炎附勢!」她的臉上露出不屑:「我更不會去拍人馬屁,讚人頭髮漂亮,衣服時髦。」

  「不是這意思,」他有些著急:「我們是教會裏的唱詩班,大家應該像兄弟姐妹一樣親愛……」

  「你和葉愛琳親愛就行了,你管不了其他那麼多人!」她沒好氣的。

  「我不要管其他那許多人,只有妳!」他也變得固執。

  「為什麼只有我?是我得罪了你們?」她更加生氣。

  「王詠梅,吃了炸藥嗎?」他忍不住笑了。

  「如果只為這件事,很抱歉,我要回家了!」她不理會他的笑容。她因失望而生氣。

  她真的說走就走,也不給他一點挽回的機會。

  「慢著!」他一把拉住了她,顧不得在街上,顧不得男女有別,也顧不得禮貌:「妳答應過去吃中飯的!」

  「不吃!」她氣呼呼的脹紅了臉:「放開我!」

  他不放手,用一種更堅定,強硬無比的眼光盯住她。

  「妳可以不再來教堂,妳可以不再參加唱詩班,妳可以不再理會我,但答應了吃中飯一定要去!」他說。

  「不!」她硬硬的。

  「那我們就站在這兒!」他也有點惱怒,這女孩是怎麼回事?一陣風一陣雨的。

  「文仲,別忘了你的身份!」她提出警告。

  「我們去吃飯,我還有其他的話要說。」他的聲音誠懇。

  她再看他一陣,她知道若是不吃這一餐,他是永遠都不會放手的,他就是那種固執得不可理喻的男孩子。

  「去吧!但是……」她臉上紅霞未退盡:「今天以後,我不再見你,不再參加唱詩班,不再來這間教堂!」

  「隨妳!」他笑了,笑得很有把握:「一個教徒是不可以遷怒別人的!」

  「不是遷怒,不做眼中釘而已!」她冷哼著。

  「好像仇人!」他搖搖頭,攔一部的士。

  他把她帶到天文台道一間小小的餐廳,從門口經過,幾乎感覺不到裏面是供應食物的餐廳。小得雅致,小得精巧,小得怡人。

  推門進去,迎面而來的是一陣幽雅的古典樂,燈光不亮,暗得恰到好處,踩著柔軟的地毯,侍者把他們領到一張卡座上。

  一共也只有十張卡座,走道中間的空地不設桌子,稀疏的放著一排棕櫚,很特別。

  這是一間講究情調,不作張牙舞爪賺錢狀的餐廳,文仲選的好地方。

  詠梅的氣消了一半,她喜歡這地方。

  侍者靜靜的放下一本餐牌走開。難得有不打擾人的侍者,這間餐廳應該出名,應該好生意,可是十張卡座上只坐了一半客人。

  「我要一個菲力牛排,妳呢?」文仲不假思索的說。

  「蔬菜沙律和桃子冰淇淋。」她也不思索。

  「夠了?」他看著她。

  「嗯……再多一個海鮮盅!」她說。

  「妳都吃冷食?」他不立刻吩咐侍者。

  「我很偏食!」她臉無表情。

  「偏食不是好習慣,有的人會太胖,有的人會太瘦,」他向侍者招招手:「也不要緊,有時隨心所欲是很快樂的事!」

  她沉默的等他吩咐侍者,他說有話說,她願只聽著。

  他也沒開口,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好一段時間,直到古典唱片放完。

  「妳喜歡吃桃子?」他問得好怪。他亮亮的眼珠兒映著壁燈,有一抹琥珀色。

  「桃子次之,李子第一。」她說。柔美的古典樂已化去她心中的不平衡,此時此地,她鼓不起心中氣泡。「我喜歡那陣香味。」

  「很清,很淡的一種香味,」他滿意的點點頭:「像妳的人一樣!」

  「恭維嗎?」她在嘲弄。

  「實話!」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妳知道,看起來妳是個小女孩,說起話來一點不饒人!」

  「那要看對什麼人說!」她忍住笑意。

  「對我就兇巴巴,冷冰冰,」他無可奈何似的:「對那個有洋名字的男孩就好一點?」

  「當然!」她皺皺鼻子,忍不住笑了。

  「他是妳的男朋友?」他盯著她。

  「不需要答覆!」她不置可否。

  「王詠梅,對我友善點,行嗎?」他眼中隱有笑意:「每次見到妳不是垂著頭就是氣鼓鼓的,我以為得罪了妳!」

  「就算得罪我你也不會在乎!」她說。

  「誰說不在乎?」他瞪她:「我在乎!」

  「很幼稚的謊言,我不是葉愛琳!」她回瞪他。

  「又來了,葉愛琳和我很有關係?」他小聲叫起來。

  她不回答,定定的注視著他修長的,滿有藝術味道的手指,這樣一雙手,該天生是唱詩班指揮吧!

  「你什麼時候發現唱詩班裏有一個對你有敵意的人?」她抬起頭,問得突然。

  「嗯……昨晚?今晨?不,不,是那天在新界的漁場裏,」他回憶著:「妳避開不和我打招呼!」

  「一定要打招呼?」她反問。

  「除非妳否認我們是朋友!」他認真的。

  「我們是朋友嗎?文先生。」她說。

  「文仲!」他糾正她:「不管妳怎麼想,我覺得是朋友!」

  「你這個人,你要天下人當你是朋友才開心?」她忍不住說:「朋友是什麼?見面打招呼咧開嘴皮笑一笑?虛隱的嗨一聲,走開了就忘記你?」

  「那麼大火氣!」他拍拍她放在枱面上的手:「朋友就是朋友,用心靈來交通的人,不是見面打招呼,也不是咧開嘴皮笑一笑的,就像是我和妳,我和愛琳……」

  「你不和我!」她脹紅了臉,堅定的說:「對我來說,你是唱詩班指揮,一個……比較不落俗套的男孩子,我們不是……你說的那種朋友,不是!」

  「詠梅……」他感興趣的望著她,這麼火爆的女孩子少見,火爆表示什麼?真?

  侍者送上食物,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們都低下頭像是很專心的吃著。

  詠梅很難堪,在他面前總沉不住氣,以前那麼渴望得到他的注意,那麼渴望接近他,現在目的達到了,反而變得莫名其妙的格格不入,是沒有緣吧!

  「下星期真不來教堂了?」他拿著叉子。

  「我記得這麼說過了!」她裝得冷漠,心裏好懊惱,怎麼會弄得這麼糟?不去教堂──不是等於封死了前面的路?

  他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又開始吃牛排。

  她恨恨的咬咬牙,封死了路又如何?希罕?她不相信全世界只有一個文仲!

  ※※※

  詠梅躺在床上,又是星期六,練習唱詩的時間快到了!

  她矛盾又煩躁,她自己說過不再去的,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即使十分渴望去,她也不能再去,她下不了這自築的台階。

  她很不客氣的推掉林正平的邀約,這個男孩子一定生氣了,她不在乎他生氣!

  她睡不安穩的移動一下。

  上星期天她拒絕了文仲要送她回家的請求,只有男朋友才送女朋友回家的,她和文仲沒這種關係。她越來越覺得和文仲去吃那一餐是天下最莫名其妙的事。雖然餐廳情調好,音樂好,食物也好,她和文仲無言以對的坐著,算什麼?

  她很後悔,會有什麼閒話嗎?

  文仲那天說有話要告訴她,但是他始終沒有說,他只是故意找個藉口而已。

  文仲,很可惡!

  他可是和葉愛琳約好了來捉弄她的?

  幸好她決定不再去那間教堂,否則一定給人看笑話。

  莫名其妙去喜歡一個陌生的,全然不了解的男孩子,是天下最靠不住的事!

  她看看錶,練習的時間已開始,文仲可發現她不在?

  也許不會,文仲指揮唱聖詩時從來不看她,連視線都不掠過她臉上,他怎麼可能發現?

  葉愛琳一定知道,詠梅就坐在她旁邊,不是嗎?她心裏一定暗暗高興,去了眼中釘,去了情敵──

  天!怎麼又想起情敵這兩個字?文仲對她簡直沒有半絲「情」可言。說什麼情敵?

  她隨手在床頭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是本看了許多次的散文集,是台灣的張曉風寫的「地毯的一端」。

  她翻了一下,她知道張曉風一定是個基督徒,而且是個十分虔誠的基督徒。曉風文采生動,思想深刻,感情真摯,她喜歡張曉風的作品。

  她還看過一本曉風的「哭牆」,不過,她偏愛這本「地毯的一端」。可能這本書裏收集的文章都是曉風在大學裏那一段日子寫的,她覺得親切。也許這一本是曉風第一本集子,她覺得特別精采。總之,她每看一次,總感動一次,也似乎更了解曉風一點,她隱隱覺得,曉風已是個朋友。

  她在想,在台灣讀大學一定比在香港幸運,曉風文章裏的好環境,好友情,還有那些注重思想啟發的教授們,她在香港找不到!

  她很嚮往那種生活,那種日子,她知道自己也適合那種生活。還有文仲,他也該是台灣大學裏的一份子,做助教,或做一個學生──

  哎!怎麼又想起文仲?他們唱詩班練習該結束了吧?說句實話唱詩班裏多一個詠梅和少一個詠梅並不重要,她不像葉愛琳是台柱啊!

  教堂裏唱詩班的台柱?很可笑的名詞!

  她放下曉風的散文集,去沖涼,然後安安靜靜的睡覺,明天一早找一間又近又漂亮的教堂──

  房門又敲響,她停止換衣服。

  「若是電話,我不接!」她沒好氣的嚷著。

  「不是電話,小姐。」阿彩小心的說。這幾天小姐的脾氣真難捉摸。「有客人在樓下等妳!」

  「客人?找我?」她不能相信,她從來不招待朋友回家的:「弄錯吧!找爸爸或媽媽的!」

  「找妳,小姐,是位少爺!」阿彩走了。

  她呆怔半晌,是位少爺,誰?林正平?

  這個男孩子還不死心?她剛才在電話裏已經夠不客氣了,他怎麼還有臉來?

  她沒好氣的走下樓,總不能讓他在客廳坐一夜。

  客廳裏坐著的不是林正平,她意外得不能再意外,驚喜得不能再驚喜,文仲怎麼會找來這裏?

  「王詠梅,妳今晚遲到得太離譜!」他站起來。

  在自己家中,她無法再擺出那副兇巴巴、冷水冰的假面具,她顯得手足無措。

  「是你,哎……你坐!」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什麼不去練唱?」他不坐,定定的,凝視著她。

  「我說過不去的。」她努力使自己鎮靜。

  「沒想到妳倔強得這麼可惡!」他一步步朝她走去:「妳做錯了,知道嗎?」

  他站定在她面前,眼中光芒令人不敢正視。

  「我不以為有錯!」她避開他視線。他全身每一吋地方都發出令人難抗拒的壓力。

  「還辯,妳會為這倔強受苦!」他握住她的肩。

  她震動起來,摔一摔,摔不開他。

  「文仲,我不以為你有權力管這麼多事,」她用全身的力量支持著這份鎮靜:「我有不去的自由,我也不會受什麼苦,你這麼說……不好笑嗎?」

  「妳知道不好笑!」他仍盯著她:「妳不去……有人在失望!」

  「這句話更可笑,誰失望?」她無法再支持,假意冷笑兩聲,用力掙脫他,坐在沙發上:「有人高興才對!」

  「我不知道妳誤會了什麼,」他似乎在嘆氣:「王詠梅,如果妳本性是這麼可惡的,我……我看錯了妳!」

  「我相信……你看錯了我!」她把視線移開。

  有一分鐘的沉默。多長的一分鐘啊!對詠梅來說幾乎有一世紀那麼長,文仲──會走嗎?

  「詠梅!」他蹲下來,蹲在她面前,他叫她詠梅?這──和他叫葉愛琳有同樣意義?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別再孩子氣,答應我,明天去教堂!」

  她不能說話,她的倔強、任性及那些不妥協的防線已經崩潰。他說得那麼溫柔,那麼有感情──是感情嗎?她能感覺到,他們真的是朋友了。

  哦!朋友!多溫馨的兩個字!

  「說話,告訴我明天去教堂!」他很自然的握住她的手。

  她心靈顫抖,激動的淚水幾乎流出來。

  文仲,文仲,她會不答應嗎?她心裏早答應了一千一萬次,只是,她有每一個年輕女孩子有的倔強、好勝,而且比別人更多些。

  「詠梅,答應我!」他慎重的:「去教堂唱詩為神,不要攙雜人為的因素!」

  「我知道!」她吸了一口氣:「但是……這人為的因素是你造成的!」

  「我收回,我們重新來過!」她的手仍然在他合攏的雙手中,他們的視線仍然交結著。

  這一剎那,她發現自己再無一絲妒意,她竟然可以全然不在乎葉愛琳了。

  他說「重新來過」,多神奇的四個字,帶給她說不盡的希望──她本來是絕望的!

  像他這樣的男孩子即使只能做一個朋友──不常見面,心中紀念的那種朋友,她已經能滿足。

  真的,文仲能來到面前已夠滿足,她還貪心什麼?貪心的女孩子神不喜歡。

  她點點頭,好自然,好願意的點點頭。

  「我明天……去教堂!」她說。

  然後,她感覺到臉上有點冰涼,有點潮濕。她看見他動容的神色,她放開一隻手,用修長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抹一抹,她眨眨眼,燈光突然變成許多細碎的小星星──

  不中用,淚水嗎?

  她羞澀的低下頭,該是笑容,不是淚水!

  「肯陪我出去走走嗎?」他站起來。

  她好柔順的點點頭,怎會不肯?這是她渴望了許久,許久的事!

  他不再說什麼,握住她的手,並肩走出去。

  她看見女工阿彩驚訝的在一邊發呆,她不在乎,她已經得到了一份友誼。

  不是普通的友誼,是心靈相通的!

  街道,偶而有一輛汽車經過,都識趣的輕悄悄的,像是怕打擾了他們。

  走了長長的一段路──他們就這麼安靜的,了解的,滿足的走著,誰都沒有說話。夜空中只有稀疏的星兒在眨著眼睛。

  「你看過一部電影嗎?是講舒伯特的一生!」她突然問。

  「沒有,我很少看電影,」他搖搖頭:「我看過舒伯特的傳記,研究過舒伯特的作品,再看描述的電影,我怕破壞了舒伯特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

  「說得好怪,我不懂!」她說。

  「我肯定電影拍不出舒伯特的氣質,我也不喜歡看那一段被誇張了的戀愛。」

  「但是那部電影拍得很不錯,不是出名的導演,也不是出名的男女主角,可是……氣氛很美,很淡,連那哀愁都是淡的!」她不以為然的。

  「淡?」他看她一眼,眼光又深又遠:「若真是淡,倒也抓住了舒伯特那份無可奈何的戀愛!為什麼妳提起?」

  「因為……我們這樣走著,我記起舒伯特在電影結束時,孤單的從他深愛的女孩子的婚禮中出來,走在那兩旁全是椰子樹影的寂靜街道上,雖然好含蓄,我卻忍不住哭起來!」她微有羞意。

  「讀數學的女孩子這麼愛哭?」他逗著她。

  「這兩件事扯不上關係!」她嬌俏的笑了。

  「為什麼會想到舒伯特?」他問。

  「我不知道,或者……我下意識的把你認為是他!」她的臉紅起來,她說得太直率。

  「稚氣,我永遠不可能是他!」他放開她的手,圍著她的肩:「我只是個平凡人!」

  「你若平凡,我就是庸俗了!」她說。

  「詠梅,有一件事要說清楚,」他低頭看臂彎裏的她:「妳若幻想我很了不起的話,妳會失望!」

  「我不曾這麼幻想,只是……你很特別!」她紅著臉。

  「特別得吸引了妳?」他開玩笑。

  「吸引了很多人,你不知道嗎?」她反過來捉弄他。

  「說得我像大情人,」他笑著:「或者……青春偶像?」

  「哎……誰說的?誰告訴你的?」她急得脹紅了臉:「總有那麼多無聊的人說無聊話!」

  「妳很出名啊!」他笑著。

  「再說一句我就回家!」她有點發惱。她不喜歡這個外號,就像什麼花啊、草啊的令人難堪。

  「不說了!」他收回那打趣的笑容:「講一點妳的事給我聽!」

  「你知道我那麼多,該你講!」她說,很俏皮的。

  「好!」他故意清一清喉嚨:「我叫文仲,二十三歲,和妳是同一間大學,我是去年畢業,學的是建築。」

  「建築?不能想像,你去造房子?」她天真的叫嚷。

  「不造房子,只設計房子。」他笑一笑:「我有父母,有哥哥,還有一個妹妹!」

  「講得好死板,像在背公式!」她笑得好開心。她幾乎忘記還有一個葉愛琳。

  「哥哥訂了婚,妹妹還在讀中學,哦!忘了說哥哥是醫生,在政府醫院做事。」他一本正經的。

  「像你這種說法,還該說出父母做什麼!」她打趣。

  「好簡單,爸爸、媽媽都在教書,」他聳聳肩,盯著她看:「爸爸教大學,教微積分,媽媽教中學英文。」

  「微積分!」她大叫一聲,把自己都嚇一跳:「你是說文聲恒教授?」

  「正是家父!」他作狀的微微欠身。

  「天!原來你是教授的兒子,難怪你知道我!」她臉孔脹得通紅。她想起那和藹可親,和學生打成一片的文教授,世界真是小得很。

  「青春偶像可不是爸爸替妳取的哦!」他說。

  「你一點也不像文教授,」她不理他,自頭自興奮的說:「我去過文教授家,我沒見過你!」

  「讀大學時我住校。」他解釋。

  「但是……」她忽然想起了那個陰影:「葉愛琳是你大學的同學?」

  「我正要告訴妳這件事,」他把她拉到面前,兩人面對面的站著:「愛琳是哥哥的未婚妻,我的準嫂嫂!」

  「哎……哎……」她什麼話都說不出。

  還需要什麼呢?簡直太妙了!

  ※※※

  做禮拜的時候,唱詩的時候,文仲的眼光總停在詠梅臉上,了解的、會意的微笑在他們之間閃耀。

  葉愛琳不停的朝詠梅微笑,笑得她渾身不自在,臉孔紅完一陣又一陣。

  葉愛琳雖是文仲哥哥的未婚妻,無論如何,她還是屬於可惡型的女孩。

  笑什麼呢?難道不知道人家在害羞了?

  禮拜做完了,文仲示意詠梅留下,葉愛琳也不走,詠梅不知道她在打什麼鬼主意。

  「下午一起去玩水上單車嗎?」葉愛琳對詠梅說:「文康每星期只有半天休息,連教堂都來不成。」

  「文康是我哥哥。」文仲在一起說:「愛琳,要我送妳回家嗎?」

  「以前你送我無所謂,現在……詠梅肯嗎?」愛琳說。

  「他送妳!」詠梅脹紅了臉,她真怕口沒遮攔的人。

  「我很識相,我自己走!」愛琳眨眨眼,朝門口走去:「如果要去玩水上單車,二點鐘以前到我家集合。」

  詠梅沒出聲,說句良心話,水上單車雖好玩,卻也不至於個個星期都去。

  「愛琳和哥哥是水上單車姻緣!」他學一句電視的話。「我們走吧!」

  「去那裏?我想回家!」她說:「我的微積分習題還沒做完!」

  「星期天是安息日,不許工作!」他不由分說的拉著她往外走。

  真是不可以憑外表去判斷一個人的。像文仲,他斯斯文文的,誰知道他霸道得很,主觀又強,令詠梅完全沒有反對的餘地。

  但是,她就是喜歡他那股霸道,再加上主觀強,傲氣重,滿臉毫不在乎的灑脫,這就是他,文仲!

  「去天文台道那家餐廳吃午餐,然後回家求爸爸准妳明天遲交習題!」他半開玩笑的。

  「見文教授?不,不,」她嚇了一大跳,瘋狂的想法。「我不去!」

  「別當他是教授,他是我的父親,一個普通的父親!」他說。

  「不,絕對不行!」她堅定的。

  「為什麼不?媽媽想見見妳!」他說實話。

  「更離譜,為什麼要見我?」她掩著臉,掩不住稚氣的嬌羞:「不太荒謬嗎?」

  「離譜?荒謬?」他握著她的手往前走:「問問全世界的人,帶一個朋友回家見父母是不是荒謬?」

  「別迫我,文仲!」她拚命搖頭:「去吃飯,或者……讓我考慮一下!」

  「用不著考慮,小孩子要聽話!」他抓緊她的手,怕她逃走似的:「媽媽說現在的青春偶像都是長頭髮,怪服裝的男孩子,我要她見見妳!」

  「你捉弄我,文仲!」她不依的叫起來。

  前面路邊停著一部脫篷跑車,車上坐著一個胖胖臉孔,笑得很善良的男孩子。

  「哎……」文仲停下來:「妳那有洋名的朋友來了!」

  「安迪!」她皺一皺眉,心裏煩躁起來:「他真麻煩!」

  「女孩子若對男孩子無意,一開始就不能敷衍。」他看著安迪:「否則自己惹事非!」

  「那麼……我也不能敷衍你!」她笑了。笑他一本正經教訓人的模樣。

  「狡猾的小狐狸!」他拍拍她的頭:「勇敢一點,過去告訴他事實。」

  「我沒說過害怕啊!」她笑一笑,大步朝林正平走去。

  不到一分鐘,只說了三句話,她大搖大擺的又走回來,林正平的跑車一溜煙開走了。

  「走吧!我肚子餓了。」她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別作狀!」他看穿了她:「妳對他說了什麼?妳對男孩子很有本事嘛!」

  「當然!」她不置可否的笑。

  攔了一部的士,他們一起跳上去。

  「告訴我,妳到底怎麼對付他?」他追問。

  「一定要知道?」她斜睨著他,好天真。

  「好有個準備!」

  「準備什麼?」她皺起眉心。

  「以後妳對付我的一天,別像安迪一樣毫無抵抗力的。」他說得似乎好認真。

  「可惡!」她撒嬌的打他手心。她怎會對付他呢?他和林正平怎麼相同?他該了解啊,「我說……『別再向你哥哥借車了,我不坐。』又告訴他,你是文教授的兒子,我們要去吃中飯,如此而已!」

  「平凡的招式,往往是最厲害的殺手鐧!」他搖頭。

  「你也看武俠小說?」她很意外。

  「在香港不看武俠小說的人少,武俠小說是最好逃避現實的地方。」他說。

  「為什麼要逃避?你不滿意現實?」她睜大了眼睛。

  「很難解釋,或許是潛意識的吧!」他不想深談:「聖詩裏有首歌叫『這世界非我家』,記得嗎?我們的指望在天國,在永恆的世界!」

  「別說那麼多大道理!」她推開車門:「你沒看到了嗎?」

  「慢著……」他忽然想到什麼,阻止她下車:「我們該回去陪爸爸和媽媽吃飯,對嗎?」

  「我沒說要去!」她吃驚的叫。她不知道要怎樣面對在教室裏傳授學問的教授──以另一種身份!

  「我和他們說好了。」他替她關上車門,令司機再開車。

  「你預謀暗算我!」她盯著他。

  「去見他們並不表示妳要嫁給我,」他笑得很漂亮:「妳根本去過我家!」

  「那不同,那時我是去見文教授,我是學生!」她叫。

  「今天妳去見文伯伯,妳是什麼?」他打趣著:「一隻害羞的小貓?」

  「你對他們怎樣說起我?」她輕嘆一口氣,妥協了。

  「王詠梅在唱詩班裏唱女低音,她對我滿有敵意!」他裝腔作勢的:「於是爸爸就說:『王詠梅是我的學生,你讓她來見我,我教訓她』!」

  「可惡極了!」她笑起來,心情也輕鬆下來。

  文家是詠梅熟悉的地方,不是第一次來,卻遠比第一次緊張和彆扭。

  文教授在客廳裏看報,好悠閒的樣子。

  「爸爸,王詠梅來了!」文仲進門嚷,他一回家就變成個大孩子。

  「王詠梅,」文教授抬起老花眼鏡,笑得和藹可親,沒有一絲令人尷尬的地方:「從來不知道妳也唱聖詩,去教堂,更想不到妳認識文仲!」

  「我也想不到,文仲是你的兒子!」詠梅很不自然。

  「天下想不到的事真多,」文教授微笑:「文仲,去廚房請你媽媽出來!」

  文仲對詠梅點點頭,示意一下,大步跑進一扇門裏。

  不到半分鐘,陪同著一位嫻淑高雅的婦人出來,兩人神態有五分相像,必是文仲母親了。

  「文師母!」詠梅恭敬的。

  文仲母親手上還有水漬,腰上束著一條圍裙,剛才正在廚房忙著。

  她不落痕跡的打量詠梅幾眼──是個純真,樸實的好女孩,滿臉青春氣息,他們叫她青春偶像?這個名字再貼切沒有了。她喜歡詠梅!

  「坐,坐,詠梅,」文仲的母親好親切:「別當教授是教授,一個普通同學的父親,妳就自然了。」

  「她很自然呀!媽媽!」文仲在一邊笑。

  「稚氣,」文仲的母親盯他一眼:「你陪詠梅,我把那幾樣菜弄出來。」

  母親去了,文教授又在看報──這就益發顯得親切隨便,他們不當詠梅是客人般的特別招待。文仲看著詠梅,詠梅看著鞋尖。

  「來,我帶妳去看我的王國!」文仲握住詠梅的手。

  「又要獻寶了,」文教授笑著抬起頭:「他把他的王國獻給每一個來到的女孩看。」

  詠梅微微一窒,每一個來到的女孩子?甚麼意思?有很多女孩?她來不及細想,他已拖著她走向另一間房。

  這是由兩間一百五十呎的房間,組成的一個小套房。

  中間的牆打通了,由一幅巨大的落地幔幕分隔著。半掩幔幕的那一邊是臥室,有床、有桌、有椅、有櫃,還有一張斜的工作枱。

  幔幕的這一邊──詠梅吸了一口氣,她喜歡那用整塊牆壁做成的書架,也喜歡牆角的鋼琴和樂譜架邊的小提琴,鋼琴上有一尊貝多芬的石膏像,其他就簡直沒有擺設了。詠梅覺得這簡單的屋子,有說不盡的豐富──精神上的。

  「學建築的人,有這麼多書?」她搖了搖頭,忘記了剛才「很多女孩子」的那件事。「還有鋼琴,提琴!」

  「誰規定不能有?」他朝書架指一指:「中文書多過英文書,有一半關於音樂的!」

  「你該學音樂!」她說。

  「我喜歡音樂!可是要我一本正經當它是學問般的研究,我就會大失興趣,」他說得好古怪:「當它是閒暇的消遣,我反而興趣濃厚。」

  「從來沒有你這樣的怪人!」她隨手抽出一本書:「你也看中文的散文集?」

  「看得太多,」他笑一笑:「台灣出的我幾乎全看了,白辛的、曉風的、於梨華的,還有好多忘了名字的作家!」

  「你認為誰的最好?」她的興趣來了。

  「很難下斷語,要看各人的感受,」他想一想:「我偏愛曉風的,不因為我認識她,也不因為她和我一樣是基督徒,她能用樸實無華的文字,濃得化不開的真摯感情,去描寫一件最平凡的事,而又能那麼深切的感動人。說句真話,每次看那本『地毯的一端』,我總是梗住喉嚨,不由自主的感動著。」

  「我也有同感!」她幾乎是叫起來:「你認識曉風?」

  「不是很熟,」他點點頭:「去年畢業後我到台灣去玩了一趟,在教堂裏認識的,還有她的丈夫,一位出色的法律界人士。」

  「她怎麼樣?她是怎麼樣的?」她稚氣的抓住他的手。曉風是她最喜歡的作家啊!

  「她是個斯文、沉靜的女孩子,」他想一想:「很熱誠,也很有深度,就像她的文章一樣!」

  「哎……我真希望能見到她。」她自語著:「還要看看她描寫得那麼真誠、那麼敦厚、那麼好、那麼難見的『德』!」

  「『德』已經是她丈夫了,還有了一個孩子,」他說:「德並不叫斗德,他姓林!」

  「不管他叫甚麼,他在我心中就是『德』,是在香港永遠找不到的那種男孩子!」她熱切的。

  「太貶低了香港的男孩子,有人抗議!」他盯著她。

  「哦!」她臉一紅,不再說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別談別人了,我彈一曲鋼琴給妳聽!」他自顧自的坐下來。

  他彈的是一首「匈牙利狂想曲」,他自然不是一流的鋼琴家,卻彈得很有感情,很有氣魄。

  詠梅倚在鋼琴上,看著他震動的手臂,看著他飛躍的手指,音樂悄悄從耳邊溜走,依稀只捕捉一些飄渺的音符。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臉上,他那傲然的神色,他那旁若無人的自得,她想起剛才「很多女孩子」的事。

  她不能不問,除非她不關心,不重視。

  音樂停了,他用手掠一掠額前一綹亂髮。

  「好像不很欣賞!」他不真心的。她眼中那一絲迷惘代表甚麼?他喜歡那純真的模樣。

  「你帶每一個來到的女孩進入你的王國?」她低喃似自語的:「很多女孩子?」

  他的眉峰聚攏,好半天,輕拍她的手。

  「很意外的問題,妳太敏感!」他不置可否。

  「為甚麼不直接回答我?」她用雙手托著腮。

  「是……很多女孩子,」他聳聳肩,神色有絲困惑:「爸爸的學生,媽媽的學生,哥哥的朋友,愛琳的朋友,還有我的同學和朋友!」

  「是嗎?」她毫無表情的反問。突然之間,她發覺一件事,他們之間還陌生──可怕!

  她不該跟他回來的,她想。

  ※※※

  整個星期,詠梅的情緒總低落著。

  她甚麼心情都沒有,就連上課也那麼心不在焉。

  她困惱著。

  文仲雖引領她參觀他的王國,但是,她只不過是那麼多參觀者中的一個。她有甚麼值得欣喜的?

  她警惕著自己,就在他門邊卻步是否上策?

  她很明白,她無法完全進入一個陌生的王國。

  她和文仲仍然陌生,不是嗎?

  她只知道他是文教授的兒子,是唱詩班指揮,愛好音樂卻學了建築。他偏愛曉風的文章,他有稚氣的一面,他還有許多朋友。

  仍然陌生,她不了解他的心。

  是他不曾打開心門讓她進去,她渴望能進去的──不祇進入他的王國,還有心門。

  講台上,文教授講得很起勁,就像過去一年裏每一堂課一樣,他並沒有對她特別一點。

  他一定當她和參觀文仲王國的其他女孩一樣吧!

  她覺得自己真傻!

  吃兩次飯,多講幾句話,多笑幾次,在這個時代裏簡直是最普通的事了,就好像以往打個招呼,她竟竊喜了好一陣子,不傻嗎?

  她懊惱的用原子筆狠狠在紙張上畫著。

  她先畫一個大圓圈,在大圓圈旁邊畫了許多個小圓圈,然後又畫出一個特別的圓圈,比其他的小圓圈大些,也更圓一些,這個特別的圓圈是她嗎?

  能夠有一天,這特別的圓圈能發出一種巨大的力量,像太空人手中的死光槍一樣,把其他的小圓圈都消滅嗎?

  愛情也像戰爭,有時候是很殘忍的。

  下課了,她無精打采的合上書本。

  一天又結束,明晚又將是練習唱詩的時間,她知道自己會去,去了又如何?

  她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

  「詠梅!」林正平神色嚴肅的站在她面前,他已失去那種爽朗的笑容,誰說愛情不殘忍?「我有幾句話要告訴妳。」

  「你說吧!」她勉強振作起來,正平仍是同學。

  「一起走出去嗎?」他看著她,很誠懇。

  「好!」她猶豫半晌,終於點頭。

  這不算敷衍,是嗎?他有話說。

  似乎是很難啟齒的一件事,走了好一段路,他依然無法說出來。

  「林正平,你知道明天有考試,我想早些趕回家!」她暗示著。

  「不會耽誤妳的時間,」他急忙說:「我是想告訴妳,文教授的兒子和我哥哥是同事。」

  「文仲?」她皺皺眉。事情必不簡單。

  「文仲學的是建築,他替此地最大的一間建築公司設計房屋圖樣和繪圖,」他說:「哥哥在那間公司人事部工作。」

  「哦!」她看看他,不置可否。

  「文仲是很特別的男孩,很有才氣,」他吸一口氣,在支持自己的信心嗎?「他也是教堂唱詩班的指揮,音樂造詣很深。」

  「是我那間教堂。」她說得很平靜,卻不能真平靜。

  「哥哥還說……哎!詠梅,我希望妳自己去看看!」他不願說下去。

  「還是你說吧!」她笑一笑。她驚訝於自己的冷靜功夫,有些人是絕對假裝不出呢!「我知道你是好意的!」

  「他有很多女朋友!」他脹紅了臉,很費力的。

  「我知道。」她說。心中著實有一種被傷害的感覺:「可是,我不是他女朋友!」

  「是嗎?」他臉上光芒一閃:「不過……我不是想破壞,我只是擔心妳!」

  「我明白。」她低下頭。由林正平來告訴她關於文仲的事,她覺得很難堪:「我完全明白!」

  「我相信文仲……不是真風流,」他說得好幼稚:「喜歡音樂的人總是……不羈的!」

  「謝謝你告訴我,」她深吸一口氣:「我得回去了!」

  「詠梅,我……」他想說送她。

  這個善良的男孩子,他不明白嗎?愛情,不是施捨!

  「明天見!安迪!」她揮揮手,逕自走了。

  她又叫他英文名字,她把他們之間距離,又拉遠了。

  林正平頹然的嘆一口氣,似乎真的無望了,即使沒有文仲也一樣。

  他搖一搖頭,他畢竟善良而爽朗,既然無望,那麼,他真心的祝福。

  這一份幸福不屬於他,他不能強求。世界上還有許多份幸福,總有一份是為他預備的,他只要耐心的等待與找尋,他對自己點點頭,又開心起來。

  祝福別人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詠梅可沒有這麼快樂。

  她搭船過九龍,然後搭巴士回家。她很想不在乎林正平的話,但那些深深的擾亂了她。

  她無法在家中安靜的看書,她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到文仲的公司裏去看看?

  她跳起來,看不下書就乾脆不看,免得徒傷腦筋。她到樓梯轉角處,撥了文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文仲的母親,她似乎很意外。

  「詠梅!有甚麼事嗎?」她問。

  「我想知道文仲公司的電話號碼,文師母,」她好緊張:「我有一點事找他!」

  文仲母親說了一個號碼,又說了一連串歡迎她再去的話,然後掛上電話。

  她喘過一口氣,緊捏著那張電話號碼的手已經冒汗了。她考慮一下,該不該打這個電話?

  文仲整個星期不找她,不理她,最方便、最簡單的電話都不打一個,表示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嗎?

  她主動的打去找他,是否──有點那個?以後別人說起來還以為她在開倒車。

  女孩子開倒車,是件很醜的事!她不是新潮女孩子。

  她矛盾的回到臥室,有了號碼而不打去就更難令她安靜了。她咬咬牙,不管怎麼說,打個電話別人未必知道,也不算甚麼開倒車啊!

  她奔去樓梯口,站在電話旁時已在喘息,就在這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她嚇得倒退一步,誰在開玩笑嗎?

  「喂!找誰?」拿起電話,她連禮貌都忘了。

  「詠梅,妳找我嗎?」是文仲的聲音。

  「師母告訴你的,是嗎?」她努力使聲音正常:「我只是問了號碼,也不一定找你!」

  「妳不是說有要緊事情嗎?」他問。

  「嗯……你忙嗎?或者明晚練唱時再說!」她又退縮了。

  「一點也不忙!」他悠閒的笑:「我甚至可以立刻趕到妳家裏來!」

  「不必要,」她對自己搖搖頭:「沒有要緊事,我明天要考試。」

  電話裏有一陣沉默,然後他說:「妳令我疑惑,詠梅,」頓一頓,再說:「一定發生了一些甚麼事,對嗎?」

  「沒有,絕對沒有!」她不知道為甚麼要說謊,她從來不說謊,這次卻這麼自然。

  「我願意相信妳!」他說。這樣誠懇的聲音,不像是林正平所說的啊!「祝妳明天考試成功!」

  「謝謝,再見!」她預備放下電話。

  「慢著,」他在線的那一端叫:「明晚早些去教堂!」

  「我會。」她說。突然一個意念升上來:「文仲,你的公司叫甚麼名字?在甚麼地方?」

  他毫不猶豫的說了。

  「為甚麼要問?」他反問著。

  「隨便問問!再見!」她掛上電話。

  她奔回房裏,把考試的課本扔開一邊,匆匆換雙皮鞋,現在才四點一刻,她可以在五點鐘以前趕到文仲的公司。

  她真的親自去看了,女孩子的妒忌心真莫名其妙!

  她坐巴士去的,站在尖沙咀那幢十分氣派的大廈下面,她開始有點擔心,這麼大的辦公室,進進出出的人一定不少,她有把握一定見到他?

  她在樓下的管理處看到文仲公司的牌子,從一樓到四樓都是他們公司,她考慮一下,唯有站在這入口處,否則她真見不到他。

  等了將近十五分鐘,在五點五分的時候,文仲匆匆下樓來,他仍然穿著燈心絨長褲,仍然穿著套頭毛衣,在這種大公司裏工作,可以不穿西裝嗎?

  他獨自一個人,四周圍都沒有女孩子!

  詠梅心情輕鬆,林正平未必想破壞,一定是誤會了!

  她撫平裙子,預備迎上去給他一個驚喜和意外──他會驚喜意外嗎?

  但是,多遺憾啊!一個好時髦、好美、好嬌俏的女孩子已先迎上去,他們似乎約好了在此地見面,他對著那女孩子直笑,並肩大步而去。

  他完全沒有看見縮在一邊的詠梅!

  詠梅心都涼了,林正平說的是真話!

  看著那漂亮女孩子的背影,那鬈曲著的最新髮型,那件合身的時裝,就連那雙鞋都能一眼看出是義大利貨。

  這樣的女孩子詠梅怎麼奢望和她爭?她看來比葉愛琳更吸引人呢!

  詠梅靠著冰冷冷的牆,定定的凝視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長,好久的一段時間,才能使自己站直,才能使力量恢復。

  她慢慢走出去,茫然的跳上巴士,她算是不自量力吧!她嘗到自己種下的苦果了!

  回到家裏,她把自己藏在臥室,她鎖上房門,她不想見人,她是個不自量力的女孩子啊!

  她猜不透文仲那樣男孩子的心理,文仲到底怎麼想?他不是看來對她很好?

  也許他對每一個女孩子都很好,對她也不特別,他不是帶每一個到他家的女孩子參觀他的王國?

  除了不自量力,她還自作多情,不是嗎?

  一開始就是她喜歡他,她暗暗愛慕他,除了吃兩餐飯,他甚麼都沒有表示過啊!

  帶她回家,只是炫耀他的王國罷了!

  林正平說得對,喜歡音樂的人比較不羈──但,請在別的事上,好嗎?

  別對愛情不羈哦!

  或者──文仲對她根本不是愛情,只是友情?

  哎!別想了,即使無人知,無人見她也臉紅。

  她又不自量力,又自作多情,又誤會友情為愛情,多糟的事?簡直糟透了!

  文仲和那個漂亮的女孩子去做甚麼?談心?聽音樂?參觀他的王國?

  詠梅情願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她只是唱詩班裏沉默的一員,永遠躲在最後排的角落裏,永遠接觸不到文仲的視線。

  她發覺,偷偷的喜歡,悄悄的愛慕,比現在這種幻滅幸福得多。

  她有種得而復失的感覺──雖然她可能從來沒得到過。

  她把頭埋在枕頭裏,她想起張曉風那本「地毯的一端」,曉風和她的「德」有那麼美滿,甜蜜的生活,曉風是那麼一個虔誠的教徒,曉風是那麼一個堅守崗位,奮鬥向上的女孩子,怎麼她的朋友(文仲說認識曉風)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不,也不能怪文仲,他不該負甚麼責任,錯在自己身上,文仲,甚至沒有說過一句欺騙的話,怎能怪他呢?是自己不好,她似乎把這件事弄得一團糟了!

  她覺得處理這樣的事需要更多勇氣,是的,勇氣,讀數學系的人該很理智,她的理智呢?

  她不能因文仲而不去教堂,這樣會對不起上帝,也會引起林正平的猜測。她更不能因文仲而無心向學,這樣會對不住父母,文教授更會懷疑。

  她只能裝成若無其事般──唉!做人難,尤其做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更難。

  她可憐的初戀!

  ※※※

  詠梅在教堂門口站了幾分鐘,等到七點正,唱詩班剛要開始時才走進去。

  她對葉愛琳點點頭,靜靜的坐下來。

  很可笑的事,竟有那麼長的一段日子,她對愛琳滿懷妒意,她連對象都沒弄清呢!

  文仲站在指揮台上,他對詠梅笑一笑,笑得像平常一樣好,一樣漂亮。

  詠梅牽動一下嘴角,她不能不笑,不是嗎?

  文仲不曾發覺甚麼,他是那種大而化之,不拘小節,甚麼都不在意的男孩。

  尤其是指揮棒在手,他整個人都溶入了音樂,他怎會發現女孩子的小心眼呢?

  他們練了三首聖詩,全是明天做禮拜時要獻唱的。然後,大家像平日一般的散去。

  教堂裏的男女孩子比一般年輕人純真,可愛些,至少沒有那般討厭的飛氣,也沒有那抹嚇人的新潮味。他們靜靜的來,也靜靜的走,很有教養。

  詠梅也站起來,若文仲要送她,會是很尷尬的一件事,她知道自己藏不住心事的,心裏不高興,臉上馬上就表露出來。

  她不想讓文仲看出來,就這樣淡淡的不了了之不是很好?免得大家不自在!

  「哎!詠梅,妳到那裏去?」愛琳不明就裏的叫:「我們一起走,免得害怕!」

  「我不害怕!」詠梅說。卻止住了腳步。

  「不怕是假的,天黑半夜碰到飛仔怎麼辦?」愛琳連說話都誇張:「我不怕鬼只怕人!」

  「講得好!」文仲收拾好樂譜走過來:「這個世界裏的確人比鬼還可怕!」

  「尤其是口是心非的男孩子!」詠梅說。她說得這麼糟,她看見愛琳和文仲臉上全是一片驚愕,多麼不合適的一句話!

  她勉強裝出一個笑容,顯得若無其事的。

  「不是嗎?你們不認為這樣?」她再說。

  「我相信在教堂裏的十字架下沒有這麼大膽的傢伙,」文仲聳聳肩:「他會上不了天堂!」

  「別論斷人!」愛琳警告:「我們走吧!在教堂裏講這些事,總讓人心裏不安。」

  三個人並肩走出來,剛才還好好的天空,竟飄起細細的雨絲。

  「糟!我新做的頭髮!」愛琳縮住了腳。

  「我去攔一部的士,」文仲望望天空衝進雨裏:「妳們進去找報紙來遮頭髮吧!」

  詠梅靜靜的從小錢包裏拿出一個軟塑膠的頭巾,很友善的遞給愛琳。

  「妳呢!妳自己不用?」愛琳的眼光很感激。

  人就是這樣的,往往一件極小的事,就能贏得一分真誠的友誼,不要忽略小事和小幫助。

  「我的頭髮不要緊,回去吹乾就行了!」詠梅微笑。

  愛琳深深的看了她半晌,把塑膠頭巾戴上。

  「我知道文仲為甚麼喜歡妳,也知道別人為甚麼叫妳青春偶像,」她說得十分懇切:「妳樸實,清純的身體裏,包著一顆善良的心,而這善良……那麼自然!」

  詠梅心中一陣輕顫,愛琳也說文仲喜歡她。但昨天那女孩──她不能相信!

  「不是……妳說的那樣!」她困難的解釋。

  文仲攔的車子來了,她們沒有再說下去,可是詠梅有個感覺,如果她請求幫助,愛琳一定會站在她這一邊。

  她絕不會請求幫助的,在愛情上,她的倔強不允許!

  先送愛琳回家,「的士」內只剩下詠梅和文仲。

  「我送妳回家,我還有一點點事!」文仲看看腕錶。

  詠梅暗暗皺皺眉,快九點了,甚麼事?昨天那女孩?

  「你應該早講,你有事我可以自己回家,」她的聲音平靜中帶著冷霜:「事實上,我一直是自己回家的!」

  「以前不同,我們不認識,」他粗心的甚麼都沒發現:「這麼黑,又下雨,我怎能讓一個朋友自己回家?」

  「你知不知道我參加唱詩班一年多了?」她看著他,心中情潮洶湧,這樣一個男孩竟不能屬於她?上帝在這件事上太殘忍了:「你到現在才認識我?」

  「唱詩班共有四十個人,我又不像色狼,爭看女孩子,」他笑了:「我工作時很專心,沒看見也是正常的!」

  「目中無人而已!」她說。

  「甚麼話?」他看她。她說的話似乎有刺。

  「我是目中無人的自大狂乎?」他故意來了一句開玩笑的文言。

  「或者說……目中無我!」她依然很冷。

  他呆怔一下,他發現有些不對。

  平時她也安靜,也斯文,眼中的光芒熾熱,今夜變了,她視線一片冰冷,令人害怕的冰冷。

  發生了甚麼事?昨天還好好的!

  「告訴我,妳有了甚麼誤會!」他抓住她的手。

  「誤會?」她眉毛一揚,裝得那麼驚訝。唉!人為了保護自己就變得虛偽了:「怎能有誤會?」

  「妳沒說真話,我看得出,妳的眼睛告訴我的!」他絕對相信發生了甚麼事:「愛琳說了甚麼?」

  「沒有,她甚麼都沒說!」她掙脫他的手。

  「我不明白!」他喃喃自語。

  「你會明白,」她慢慢的說:「我參觀了你的王國,我知道我們是兩個極端的人,你有才氣我平凡,你知道會怎麼樣嗎?我自卑!」

  「傻女孩講傻話!」他皺起眉心:「在教會裏我們是同做肢體的兄弟姐妹,在上帝的光亮下,我們站在同一石階上,甚麼才氣?甚麼平凡?別被這些字眼困擾了!」

  「不是傻話,是真話!」她看著車窗外。汽車停在她家門口,是一幢兩層的舊花園洋房,她祖父留下來的:「到家了,再見!」

  推開車門,她衝進雨裏。

  他呆了一下,反應迅速的扔下五塊錢,一步也不停留的跟著跳下車。

  「等我,詠梅!」他奔到她身邊。

  她用鑰匙開門,細雨絲飄落她長髮上,留下無數細小水珠在燈光下閃耀。

  「你不是有事?」她問。門開了,她跨進去。

  「不管了,」他說得有點懊惱:「我不願意妳這樣回家!」

  「我很好啊!」她攤開雙手。

  他跟著她穿過不太大的花園,走進客廳。

  「我可以在妳家樓下坐一陣,陪妳聊天嗎?」他問。

  「你可以在我家樓下客廳坐一陣,」她抖落身上水珠:「不過,我不會邀請你參觀我的王國!」

  「不夠資格?」他在門邊的鞋墊上擦去鞋上的水滴。

  「不敢獻醜!」她說得有點陰森。

  「有時候我真懷疑妳是我剛認識的那個小女孩,」他搖搖頭,在沙發上坐下來:「才三星期,妳變了那麼多,每一句話裏都有一根刺,像個三十多歲的老婦!」

  「老婦?」她冷冷的笑起來,心中卻吃驚,他看得出妒忌?「匪夷所思!」

  「或者我說得不貼切,總之……妳令我不安!」他說。

  「我對你並不重要,你不必這麼擔心了!」她冷冷說。

  「重不重要不該由妳說,只有我自己明白!」他咬著唇:「詠梅,我們不能好好做朋友嗎?」

  「我們現在不算朋友?」她反問。

  「單方面的,是嗎?」他嘆一口氣,他不像在假裝:「妳一直不當我是朋友!」

  「不敢高攀!」她半真半假的。

  「再說這種話我會生氣!」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很用力,她感覺到痛,「妳真可惡!」

  「誰可惡誰心裏明白!」她忍不住叫起來。

  「我可惡?」他呆了一呆,忘形的放開了她:「我自問沒有得罪過妳!」

  「你不必得罪我,我算甚麼?」她有點想哭了:「帶我去吃兩餐飯,說幾句好聽的哄一哄我,我只是個傻蛋!」

  「憑點良心,詠梅!」他脹紅了臉。

  她在說甚麼?他怎麼會全然不懂?她真是彆扭極了!

  「天地良心!」她激動得也脹紅了臉:「告訴你,我寧願做地上的一塊石頭,也不擠到天空中去做一粒不會閃光的星星!」

  「甚麼?妳說甚麼?」他叫:「甚麼石頭、星星?妳一點都不了解,我對妳……不夠好?」

  「好不好你肚裏明白!」一粒淚珠在眼角閃動:「我根本……不要你對我好!」

  他像裝滿了氣的氣球,就快要爆炸了。好一陣子,他才勉強平靜,他要保持好風度。

  「謝謝妳告訴我真心話,我明白了,」他的臉由紅轉白,再轉成發青:「我這人……不自量力,自作多情,妳根本不需要我對妳好,我完全明白了!」

  他霍一聲的站起來,眼睛瞪得那麼大,射出來那麼凌厲的光芒。

  「再見,王詠梅,我不會再來打擾妳!」他咬咬牙,轉身大踏步衝出去,剎那間消失在雨絲中。

  怎麼回事?這個男孩子吃錯了藥嗎?誰得罪了他?明明是他的錯,他還滿腔委屈似的!

  詠梅呆呆坐著,她完全弄不明白。

  她不願說他在做戲,他是唱詩班指揮,他是基督徒,他是文教授的兒子,她不能這麼說他,只是──

  他故意不說出那個女孩子,那個漂亮的,時髦的女孩子,他聰明的把一切責任都推在詠梅身上──

  他實在是個天才!

  剛才那幾絲細雨不會使她頭痛,她是心靈受了傷害,她本就沒有存能得到文仲的念頭,他不必這麼對付她的,何必呢?她只是個傻女孩而已,他卻用了這麼大陣仗!

  他剛才說過有事的,自然是和那個漂亮的女孩的約會啦!他好聰明,他裝做好心的進來陪詠梅,他卻只坐了不到十分鐘,看起來還全是詠梅的不是──

  唉!男孩子!他們比所有女孩子更會保護自己,更會替自己找到好藉口。

  文仲。

  她慢慢走上樓,頭越來越痛,不是刑罰吧!

  意外的,在樓梯頂端見到沉默肅立,很憂愁的媽媽。

  「媽媽!」她很意外。媽媽在晚上總要忙著改學生作業,考試卷甚麼的,怎麼會站在這兒?

  「剛才那男孩子是誰?」媽媽問。

  哦!媽媽甚麼都看見了,聽到了。

  「是文教授的兒子文仲,也是唱詩班指揮!」她說。

  「你們似乎有點……爭執!」媽媽的眼光,好慈祥。

  「不是爭執,媽媽,」她困難的解釋,她忍不住用手去撫弄越來越痛的頭:「文仲……只是送我回來,外面下雨!」

  「我知道,」媽媽顯然洞悉一切,卻又巧妙的不揭穿:「那個文仲……看來是個很好的男孩!」

  「也許吧!」詠梅向前走一步。

  「他怎麼剛來就走了?外面在下雨,不是嗎?」媽媽問。

  「我說過,他只是送我回來!」她搖了搖頭。她不能就此扔下媽媽,媽媽是好意,她只能忍耐著頭痛了。

  「不舒服?詠梅!」媽媽摸摸她額頭:「沒有熱度!」

  「有點頭痛,我想早點休息!」她趁機說。

  媽媽微笑一下,伴著她走回臥室。

  「妳休息吧!」媽媽輕拍她的肩:「有甚麼問題,有甚麼困難可以找我,詠梅,在媽媽面前妳永遠是個孩子!」

  「我會的,媽媽!」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媽媽再拍拍她,慢慢退出去。在門邊時,她停住了,若有所思的說:「詠梅,妳是個好女孩,就是太倔強,太好勝,甚麼事都放在心裏不肯說。」媽媽停一停,又說:「與朋友相處,不論男的,女的都該坦誠一點,別把誤會越弄越深,徒令自己吃許多苦!」

  媽媽去了,那幾句話卻依然留在空氣中來回激蕩──與朋友相處坦誠,別把誤會越弄越深──是警惕,是指引,像暮鼓晨鐘,一下子敲醒了她。

  她不夠坦誠?她和文仲之間只是誤會?

  但願是!

  ※※※

  教堂裏像每一次同樣安靜、肅穆。

  所有的人都在聽台上的牧師講道,在這不熱也不冷的春天裏,人們的耐性總特別好一點。

  文仲和彈鋼琴的陳夫人坐在一起,詠梅斜眼望去,他似乎聽得很入神。

  詠梅懷疑,自己大概是唯一心不在焉的人吧!

  她有點慚愧,她把教堂當成甚麼地方了?找男朋友的?她來這裏是為文仲,難怪上帝要懲罰她。

  文仲這樣對她,是懲罰吧?

  旁邊的愛琳用手臂碰碰她,擠擠眼又笑一笑,她顯然也沒在聽道理。

  再多幾個她們這樣的人,上帝要流眼淚。

  「問妳一件事,吵架了嗎?」愛琳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

  詠梅皺皺眉,沒有出聲。

  吵架?怎麼會?愛琳把文仲和她說成好像拌嘴的情侶似的,愛琳誤會多深!

  「妳把文仲氣壞了!」愛琳笑著又說。她壓低聲音悄悄說話的本領,倒是一等,第三者絕對聽不見:「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那麼生氣過,濕淋淋的衝到我家去!」

  「他沒回家?幾點鐘?」詠梅忍不住問。

  「九點半左右,大概剛送妳到家!」愛琳還在笑:「文仲閉著嘴,悶著氣,一言不發的坐了一個鐘頭才走!」

  詠梅想一想,心中的氣憤消了一點。這麼說,文仲昨晚沒去赴那個時髦女孩的約會?

  詠梅自問沒甚麼可令文仲這麼生氣的,像她這樣的女孩,文仲根本可以不放在心上,不在乎啊!

  「妳怎麼氣他的?教教我,我好氣文康!」愛琳再說。

  「我沒氣他!」詠梅搖搖頭。

  她不願跟愛琳再談下去,她坐正一點,裝做凝神聽牧師講道。

  愛琳輕笑一聲,她一定看穿詠梅的心了!

  詠梅的臉色永遠藏不住心裏的事。

  文仲的視線依然在牧師身上。詠梅對自己搖搖頭,今天一進教堂他就沒正眼看過她,連招呼都沒打,是生氣?或是另有原因?

  她想不出,無論如何──禮拜結束時就可分曉,文仲不可能每次送不相干的女孩子回家,對嗎?

  她忍耐著,等待著,牧師今天的講題太長了,好像總講不完──唉!她這基督徒!

  好不容易,牧師終於禱告,祝福,然後宣佈散會。就在大家站起來的一剎那,詠梅發現身邊的愛琳不見了。

  她甚麼時候走的?她為甚麼要走?避開嗎?

  詠梅有點慌亂,有點緊張,她不能預知情形會怎麼發展,如果愛琳在,愛琳會幫她的,現在──

  她隨著唱詩班的人把白袍送回更衣室,她猶豫著該走或不走,自尊心使她腳步不能停留,媽媽的話使她無法移動,哎!可惡的愛琳在該多好!

  等了十秒鐘──對她來說,已經像十個鐘頭那麼長的時間了。她吸一口氣,再等下去,她會對付不了自己的自尊心,她拿著手袋往外走──

  門口衝進一個男孩子,很有才氣,很有靈氣也很傲氣的一個男孩子,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等等我!我有話說!」他定定的,凝視她幾秒鐘。

  她沒置可否,心中卻鬆弛下來,他畢竟及時留住她,他並非全然不在乎她。

  他在一角放好樂譜和白袍,匆匆走近她,甚麼也不說,擁著她的肩就往外走,她親眼看見幾個唱詩班的女孩子露出驚訝的神情。

  「跟我回家,或出去吃一餐?」站在馬路上,他問。

  「我要回家!」她看著鞋尖。

  「妳要氣死我才罷手嗎?」他大聲說。他似乎忘了是站在行人穿梭的馬路上。

  「你不需要受我的氣,」她倔強的不肯抬頭:「你可以不必理會我!」

  「那麼,妳叫我去理會誰?」他問。稚氣得不像從他口裏出來的話。

  「我怎麼知道?你有那麼多女孩子!」她衝口而出。

  「那麼多女孩子?」他呆怔一下:「在那裏?是誰?」

  她脹紅了臉,當面說出自己在妒忌,笨得無可饒恕。在他面前,媽媽的話又忘了。

  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肯再說。

  正午的陽光照在她嫩黃色的衣裙上,幻出一抹奇異的動人光彩。他呆呆的望住她,他被那純真的青春光輝所震撼了。

  「我明白了,妳誤會了一件事,」他喃喃的似自語:「妳看見一個女孩子,是嗎?在甚麼地方?告訴我!」

  「沒……有!」她不敢承認。他是喜歡她?愛她嗎?若不是如此,承認了不是很丟人嗎?「我沒看見女孩子!」

  「要不就是有人說了甚麼鬼話,告訴我!」他抓住她的肩不停的搖晃:「告訴我,詠梅!」

  「不,不,我不說,」她等於是承認了:「你不要再來麻煩我,我不希望再和你莫名其妙的在一起!」

  「莫名其妙?」他大叫一聲:「我們的友誼,莫名其妙?我喜歡妳,是莫名其妙?詠梅……妳該憑良心!」

  他的臉脹得通紅,那絕不似作偽,她心動了。

  「那……在你辦公室樓下等你的是誰?」她終於說了,要坦誠啊!一剎那間,她心中的彆扭、負擔、矛盾完全消失了:「那個頭髮鬈鬈的,穿得好時髦,樣子好漂亮的女孩是誰?」

  他皺皺眉,一時之間他想不起來是誰。

  「是誰?」他自問:「是誰?」

  「比葉愛琳還時髦,還漂亮的!」

  「愛蓮!」他幾乎跳起來:「妳是指愛蓮,是嗎?天!看妳多大誤會,愛蓮是愛琳的妹妹,是位空中小姐!」

  「她們姐妹正好和你們兄弟!」她更妒忌了,他並沒有解釋甚麼啊!

  「甚麼話……」他停下來,似乎想到了甚麼:「跟我來,我帶妳去看一個人!」

  「不……」她叫。他已拖著她跳上一部「的士」。

  他帶她走進一幢很新,很高尚的大廈,詠梅認得這不是愛琳的家,他要帶她去見誰?

  電梯把他們送到七樓,他用力在C座門前按電鈴,很快的,一個年輕的男孩子來開了門。

  「嗨!你!」那男孩非常新潮,非常洋派,穿著一件麻質的T恤,還沒到夏天啊!「安杜比雲,是你的米亞花露嗎?」

  詠梅有點退縮,她怕這種直口直言,沒心沒腸的男孩,他說文仲是安杜比雲,倫敦交響樂團的指揮,倒也恰當,只是,他怎能叫她做米亞花露?人家是夫妻啊!

  「占美,愛蓮在嗎?」文仲一進門就問。

  「愛蓮?」占美看看錶:「我相信她現在剛到羅馬,她昨天中午跟班機去,甚麼事?」

  「星期五下班時,愛蓮去找我,她看見了,」文仲說得那麼的直率,詠梅窘得無地自容,「你替我解釋!」

  「解釋甚麼?愛蓮是我的未婚妻,」占美毫不在意的聳聳肩:「我不相信誰有本事能把她搶走!」

  「聽見了沒有,」文仲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還要對我亂發脾氣?」

  詠梅不出聲。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他們口口聲聲說愛蓮,愛蓮可真是那天的那個女孩?她沒見過愛蓮,可能那個女孩是蘇茜、是瑪姬、是娜蒂……

  「來!我讓妳看清楚!」文仲又一把抓住了她,不由分說的衝進占美的臥室,他指著一張放大的照片:「是不是她!相信了嗎?」

  詠梅看著那張放大照片發呆,誰說不是那天的那個漂亮女孩?看來她是誤會了,只是──他怎麼知道剛才她心裏在想甚麼?

  「怎麼了?一點禮貌都不講,」占美抱著雙手倚在門上笑:「萬一我臥室裏有情人呢?」

  「那麼算我替愛蓮立下一功吧!」文仲擁著詠梅,旋風似的捲出去。

  落到樓下,她心中的氣憤、妒意全消了,愛琳姐妹讓她誤會得多慘!她不夠坦誠,對他又全無信心,怎麼會不弄成一團糟呢?

  「肯跟我吃飯或回家了吧!」他盯著她看。

  「去天文台道那家餐廳?」她微笑。帶著絲絲羞澀。

  「只要不再氣我,我帶妳去天涯海角!」他開朗的。

  再一次去那一家小餐廳,她比上次更喜歡此地,或者,因為此地帶給她一生的幸福!

  「我懷疑,妳怎麼看到愛蓮的?」坐在卡座上,他突然想起來。

  「我在你辦公室樓下等你。」她看著手指。想著這幾天的事,她自己也覺臉紅。

  「等我?妳這小心眼的傢伙,為甚麼等我?妳在電話裏說要考試……妳偵察我?」他睜大眼睛。

  「安迪說你有許多女朋友!」她說了真話。她這時真正體會到,無論對男孩子、對女孩子,坦誠的說真話,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他哥哥和你是同事,人事部的!而且……他不是惡意,我看得出來!」

  「安迪的哥哥?」他皺起眉頭。

  「我相信是真的!」她不放鬆。

  「女朋友分很多種,」他慢慢的說。不承認也不否認:「普通女朋友像公司同事,像唱詩班女孩子,好一點的女朋友像愛琳、愛蓮,另外一種特別的,像……妳!」

  「真是這樣?」心花怒放,臉也紅了。

  「妳會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把手壓在她的手上面。

  「但是……我感覺不出特別來。」她不動,心中充塞得滿滿的。他已說得相當明白,她不必再擔心自尊心的事,她所希望的是完全,絕對明白,因此她又說:「我們就像普通朋友,我們……從來不曾表示過!」

  「表示?我不是帶妳回家了?妳還不明白?」他問:「我帶妳參觀了我的王國,還不夠?」

  「你也帶很多女孩回家,也邀請她們參觀你的王國!」她搖搖頭。她記得他父親的話。

  「我從不曾帶女孩子回家,有女孩子到家裡來,我禮貌上邀請她參觀王國,卻從來沒有邀請她們進去!」他說道:「妳是唯一的一個,詠梅,我邀請妳進去!」

  她垂下頭,眼睛有些濕潤,怎麼形容呢?她渴望的都已得到,上帝對她這麼好,她該做一個好基督徒,絕不該再小心眼兒,使小性子。

  「我們互相都好緊張,不如……」他的臉竟紅起來,他想說甚麼?「不如……學愛琳他們!」

  「愛琳他們?」她不懂,學愛琳他們甚麼?

  「我……不會放過妳的,」他的手收緊、收緊,直到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一個青春偶像,一個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不許說那個名字,」她掩著臉低嚷:「說一次你就變得俗氣一次,知道嗎?」

  「為妳俗氣一次又如何?」幽默的。

  「哎……你怎麼了?今天完全不對,」她不依的嚷著:「自說自話,不會臉紅嗎?」

  「聽我說,讓我們學愛琳他們……」他又說。

  「學愛琳他們甚麼嘛!」她再問。

  「傻丫頭,這都不僅!」愛琳的聲音突然加進來,還有文康:「訂婚呀!免得兩個人都日夜緊張!」

  「哎……你們!」詠梅掩著臉甚麼都說不出了。

  訂婚?她夢想過的,但她從來不敢想文仲,因為他太合乎她理想,她怕這麼理想的對象得不到,於是連想都不敢,她怕失望太大──今天竟成了事實?

  「不打擾你們,你們也別想打擾我們,」愛琳挽著文康去另一卡座:「詠梅快點答應,別讓幸福溜走了!」

  詠梅看著文仲,久久的。

  「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她不說「訂婚」兩個字。

  文仲點點頭,笑得容光煥發。

  「你從來沒對我表示過甚麼,連這兩個字也要從別人口裏說出來,我懷疑你的真心!」她不認真的。

  「別懷疑,記得嗎?我們是用心靈相交的朋友,」他稚氣的:「不說……我相信妳也懂!」

  他倆互相凝視,相對微笑,很甜蜜,很了解。

  「我們有一個相同的地方,」她說:「我們都稚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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