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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林之會



  馬車離開里坊,加入街上的車馬人流,往上林苑緩馳而行,由寇仲和徐子陵的太行雙傑當御者,載的是雷九指三人。目睹華燈初上下長安的繁華景象,兩人各有感觸。

  寇仲湊近道:「黎陽之戰後,我剛送走秀寧公主,那晚我感到無比的孤獨和寂寞,差點哭起來,湧上心頭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更感到很對不起別人,只想向玉致、秀寧、楚楚她們下跪懺悔,那是種使人窒息的痛苦。」徐子陵淡淡道:「以後有否同樣的情況?」

  寇仲茫然搖頭,苦笑道:「哪還有空閒時間。」徐子陵點頭道:「理該如此,你是給李秀寧勾起你深心內的情緒,故有此軟弱的表現。此後你會變作鐵石心腸的人,不再為本身的情緒左右,一切以勝利為目標。」

  寇仲訝道:「你的分析很古怪,但我感覺自己仍是那個人,只是把心神移往戰爭上,無暇顧及其他。」徐子陵道:「昨夜我有個奇怪的感覺,聽著石之軒說話,目睹他毫不留情的屠殺大明尊教的人,我感到再不能以正邪去介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但肯定他是個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撇開一切阻纏著他的功利主義者。他的唯一弱點是對碧秀心難以捨割的深情,若他沒有這破綻,昨晚必全力幹掉我,不容許我們有計算他的機會。」

  寇仲一震道:「你是否暗示我為求成功,必須不擇手段,變成一個無情的人?」徐子陵肅容道:「戰爭本就是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你既揀選這條爭霸之路,自須遵循這遊戲的規則,否則最好回家睡覺。」

  寇仲搖頭道:「我永遠不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人,事實上在感情方面我是很脆弱的。」徐子陵道:「你只是脆弱過一個晚上,唉!你這小子怎地糊塗,若你真的脆弱,該不會任由尚秀芳到高麗去,不會過門不入的避見楚楚,更不會不顧宋玉致的意願將宋閥拖進戰爭去,亦不會與李秀寧變成敵人。自選擇以一統天下為己願後,在這大前題下你從沒退縮過。」

  寇仲呆想片刻,艱澀的道:「難道我真是鐵石心腸的人嗎?」徐子陵道:「坦白說你還沒有那麼厲害,所以我一直為你擔心。」

  寇仲道:「我並不想變成這樣的一個人,那我的選擇是否錯誤?」徐子陵苦笑道:「那要老天爺才曉得。今趟來長安的所見所聞,徹底改變我很多過往深信不疑的想法,更懷疑妃暄選中李世民的正確性,因為照目前的形勢發展,李世民的勝利,只會便宜魔門又或突厥人。」又搖頭道:「我不知道!哦!到哩!」

  ※※※

  任俊的司徒福榮、宋師道的申文江、雷九指的管家,在上林苑的知客殷勤款接下,迎進苑內去。寇仲和徐子陵依指示把馬車停在廣闊的廣場一角,取來清水飼料服侍馬兒,兩人都不由思念愛馬千里夢和萬里斑。為避風險,兩匹寶貝均被留在關外。

  寇仲道:「上林苑的老闆是何方神聖,有甚麼後台背景?」徐子陵道:「想知這方面的事,該問我們的侯公子。」

  此時有馬車駛進上林苑,寇仲眼睛掃過去,低聲道:「這小子死性不改,仍是沉迷於夜夜笙歌的生涯。」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見到一個衣飾華麗紈褲子弟式的人物,問道:「這傢伙很眼熟?」

  寇仲道:「是沙家二少爺沙成功,與沙成就一個好賭,一個好嫖,幸好尚有三少爺沙成德撐持家業。」徐子陵道:「時間差不多,我去見爾文煥和喬公山,你在這裏總攬大局吧!」

  寇仲忙道:「這裏有甚麼事可做的?只會把我悶出鳥兒來。我陪你去走一趟。」徐子陵道:「這並不合情理,因為我現在是去告訴他們今晚分身乏術,而竟然可兩個人都溜去見他,他們不起疑才怪。兄弟!耐性點啊!」說罷笑著去了。

  寇仲為之氣結,心神回到洛陽之戰上。離開慈澗後,他儘量避免去想及這方面的事情,把心神集中到石之軒身上,因為他正威脅自己兄弟徐子陵的生命,那可比爭霸天下更重要。所以際此洛陽陷於水深火熱之時,他仍要拋開一切,到長安來對付石之軒。此間事了,他須立即趕返彭梁,接收楊公卿撤往彭梁的人馬,然後遵從遊戲的規則,無所不用其極的從李子通手上奪取江都,一個他最熟悉的地方。

  不過他的不擇手段單是針對敵人而言,對無辜的平民百姓,他絕狠不下心腸,這是他的底線和原則。想到這裏,後方有足音接近,聽輕重力道,知是個會家子,寇仲故意待來者接近,始驚覺地別頭瞧去。


  看一眼他敢肯定對方是池生春,他雖比香玉山高大,那種白皙清瘦的形神,與香玉山有四、五成相肖。舉止文雅而沒有江湖的俗氣,嘴角掛著自信老練的微笑,顯示他善於交際。他不算英俊,但長得隨和順眼。

  池生春見寇仲轉過身來朝他打量,拱手笑道:「這位定是名震太行的蔡兄哩!小弟池生春,為何不見匡兄?」寇仲見他沒半個從人,瀟瀟灑灑的,恍然他該是從對街的六福賭館走過來,不過仍摸不清楚他來「巴結」自己的目的,裝出震驚姿態,忙抱拳道:「原來是六福的大老闆池爺,我們福榮爺正在苑內。文通他有事轉頭便回。」

  池生春神態從容的來到寇仲身前,壓低聲音道:「昨天我聽爾文煥大人談起蔡兄和匡兄,爾大人對兩位非常欣賞,說兩位是交得過的朋友。我池生春最愛結交英雄好漢,來!我們到苑內去說,到長安來怎可在上林苑門外徘徊不入。」寇仲裝出受寵若驚的神色,結結巴巴帶點尷尬道:「這個,嘿!這個不太好吧?小弟現在為福榮爺辦事,嘿!」

  池生春一把挽著他朝大門走去,欣然道:「我對司徒兄慕名久矣,今晚正是前來一睹司徒兄的風采。對我來說司徒兄是朋友,蔡兄和匡兄亦是朋友,蔡兄在長安有甚麼須小弟幫忙的地方,隨便說出來,小弟我會為蔡兄辦到。」寇仲暗叫厲害,池生春籠絡人的手段直接熱情,若他真是蔡元勇,給他這麼紆尊降貴的巴結奉承,不飄飄然受落才怪。

  遇上的人,不論是上林苑人員又或是賓客,無不向池生春請安問好,顯示池生春交遊廣闊,八面玲瓏。池生春又笑道:「不要看長安城這麼大,可是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即傳遍全城。關中劍派的人最愛管別人的閒事,包括小弟在內,很多人早看不過眼。邱文盛那老不死恃著自己的大弟子段志玄在秦王手下辦事,囂張跋扈,仗勢橫行。我不是危言聳聽,那天關中劍派的人雖被迫說出不再騷擾兩位老兄的話,但必忍不了這口氣,說到底長安是他們地盤,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蔡兄必須小心。」

  寇仲醒悟過來,明白他們的太行雙傑已捲入長安的鬥爭內,而爾文煥肯放過肖修明和謝家榮,是要釣更大的魚,最終目的自然是想抓邱文盛的漏子,把整個關中劍派摧毀,使李世民變得孤立無援。忙裝出驚恐神色,沉聲道:「他們究竟想拿我們怎樣?」

  兩人此時步至中園,池生春挽著他移往旁邊的荷花池,立定正容道:「邱文盛行事心狠手辣,謀定後動,可說防不勝防。我池生春對他的胡作非為一向不滿,兼且和蔡兄一見如故,此事我不會坐視。待我和爾大人仔細商量,只要能請齊王為兩位出頭,保證邱文盛吃不完兜著走。哈!今晚不宜談這些大煞風景的話,我們先盡興欣賞長安第一名妓紀倩的歌藝,明天我會有好消息告訴蔡兄。」

  寇仲驟聞紀倩之名暗吃一驚,又慶幸徐子陵沒有被池生春硬拉來赴宴。池生春挽著他邊行邊道:「待會匡兄辦事回來,把門的自會將他引進,大家高高興興的歡敘一晚,不醉無歸。」寇仲心中叫苦,紀倩和徐子陵關係密切,若憑女性對男性的敏銳直覺識破他,那今回真是栽到家哩!

  ※※※

  食館內,爾文煥聽罷徐子陵的藉口,笑道:「恕我直言,在長安,司徒老闆的安全絕無問題,我和城守所打過招呼,除非是宋缺親來,否則……哈!」喬公山接口道:「宋家現在自顧不暇,對司徒老闆應是虛言恫嚇,匡兄不用放在心上。反是匡兄和蔡兄須當心別人的暗算。」

  徐子陵愕然道:「別人的暗算?」爾文煥湊近少許,壓低聲音道:「據我們收到的風聲,關中劍派的人心懷不軌,決意置兩位於死地。此事尚有秦王天策府的人作後盾,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有心人算沒心人下,兩位很易著他們的道兒。」

  徐子陵像寇仲般明白過來,對此節外生枝的事大感頭痛,只恨不能不作出「正確」的反應,雙目射出疑懼的神色,道:「若我和元勇有甚麼三長兩短,誰也猜到是他們幹的,他們的膽子有這麼大嗎?」喬公山肅容道:「若沒有天策府在暗裏支持,諒邱文盛有天作膽仍不敢動兩位一根毫毛。不過兩位不用擔心,我們會為兩位想辦法應付。」


  爾文煥沉聲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匡兄跑慣江湖,當然明白這道理。」徐子陵點頭道:「幸好今趟遇上爾兄和喬兄兩位貴人。唉!此事該否知會福榮爺呢?」

  喬公山道:「你們是為司徒老闆辦事,在情在理該讓他曉得,卻不用說得太嚴重。」爾文煥一拍他肩頭道:「這不過小事一件,我們自會留神,包保關中劍派那些兔崽子鬧個灰頭土臉。六福是通宵營業的,兩位若能溜出來,我們隨時可作妥善安排。」

  喬公山笑道:「上趟是六福,今趟好應到明堂窩開眼界,明堂窩是長安歷史最悠久的老字號,在長安新城初建時成立。」徐子陵裝出心動的樣子,又嘆道:「遲些回去沒問題,整夜溜出去賭怎都說不過去,不若到明天才往明堂窩見識。唉!我這人沒甚麼嗜好,就是賭癮大一點。」

  爾文煥邪笑道:「匡兄只有賭癮麼?」徐子陵「記起」自己的騙財騙色,嘿嘿笑道:「歡喜漂亮的姐兒是男人的天性,該不算是嗜好,哈!」爾文煥和喬公山陪他邪笑起來,大有臭味相投之樂。徐子陵與他們約定明晚會面的時間地點後,起立告辭,爾文煥和喬公山出奇地沒有挽留,任他離去。

  ※※※

  宴會設在上林苑西園的黃菊廳,筵開一席,留下廣闊的空間作歌舞表演之用。池生春和寇仲到達時,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十多個歌舞姬從大門退出,見到兩人頻拋媚眼,不過目標多集中在池生春身上,嗲聲嗲氣的喚「池大爺」,連旁邊的寇仲亦感受到溫柔鄉那令人心蕩意軟的滋味。

  池生春踏過門檻,立即長笑道:「久仰司徒兄大名,今日終可還我池生春的心願,幸會!」環桌而坐者紛紛起立相迎,扮司徒福榮的任俊以他的姿態神氣地笑應道:「原來是一手創立六福的池大老闆,想不到這麼年輕。賭場這門生意並非有錢就可做得來的,能做得有聲有色人人稱讚的更可數得出有多少個人。」

  尹祖文欣然道:「賭場旁例必有押店,生春做得越是有聲有色,司徒老闆的生意做得越大,所以今天怎少得生春和我們大仙他老人家?」寇仲閃閃縮縮的躲在池生春身後,皆因一眼掃去,立即倒抽一口涼氣,生怕給人認出體型氣度,真的作賊心虛。

  尹祖文居於背南主家位,右手順序是任俊的司徒福榮,「大仙」胡佛,胡佛右邊赫然是沙家二少爺沙成功。這好色的二世祖初抵長安時並不得意,唐室的權貴雖借重他老爹沙天南,對此一事無成的公子哥兒並不放在眼內。不過他今天能出席這個宴會,顯然是尹祖文著意籠絡,看中的當然非是他本人,而是掌握在他沙家手上的兵器和礦藏業務。

  寇仲倒非怕給他辨認出是醜神醫莫一心,因沙成功並沒有如此高明的眼力,他怕的是位在沙成功右席的薛萬徹。此人為李元吉的心腹大將,無論才智武功,均不在李元吉之下。兼且此時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寇仲的恐懼非是沒有根據的。

  薛萬徹旁是宋師道的申文江,另一邊虛位以待的是對正尹祖文的席位,當是留給池生春的。接著是雷九指的蘇管家,這老小子表情十足的盯著寇仲,一臉不悅,反應恰如其份。雷九指另一邊亦是熟人,是外務省言詞便給的溫彥博,他專責招待外賓,出席這類場合不會令人感到突兀。再過去是另兩個空席,寇仲猜到其中一席該是留給紀倩這長安最有地位的名妓,另一席卻不曉得留給何人。

  看賓客座位的安排,可知尹祖文的高明,如非寇仲等知悉他真正的身分,又是為對付池生春而來,定看不透這宴會的目的是尹祖文和池生春陰謀的第一步行動。事情來得太快太突然,忽然間雙方即互相入局,正面較量起來。

  寇仲尚是初見胡佛,這賭界宗師級的人物有種一般江湖人物欠缺的靈秀文氣,與侯希白的氣質頗為神肖,不知是否因對字畫藝術的鍾情,使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氣質上相近。「大仙」胡佛哈哈回應道:「賭場旁有押店是個不爭事實,可是押店旁卻不是非有賭場不可,我和生春的小生意怎能和司徒兄相比,哈!」眾人齊聲陪笑。

  池生春注意到雷九指瞧向寇仲的眼神,知機的反手挽著寇仲,朝酒席行去,笑道:「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開口生意,閉口生意,不過上林苑是不應談生意的地方。這位是大名鼎鼎太行雙傑的蔡元勇兄。」接著向恭立門旁負責伺候眾人的上林苑美婢道:「給我加兩席位,還有一席是匡兄的。」

  寇仲硬著頭皮隨他入席,又略斂眼神,心中只能求神拜佛不會被薛萬徹和溫彥博兩個熟人看破他的偽裝,否則一切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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