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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背河一戰



  來者是寇仲期待已久,應來而未至的跋鋒寒,他策著塔克拉瑪干,背掛偷天劍,風采更勝從前。他毫不訝異,氣定神閒的與寇仲在馬背相擁,兩匹馬兒亦你嗅我,我嗅你的親熱一番。徐子陵領楊公卿和王玄恕趕到,介紹兩方認識。

  跋鋒寒仰望天上無名,欣然道:「看到天上的突厥獵鷹,我便猜到是突利送你的大禮,想到你在附近,所以故意以蹄音引你們前來相見。」徐子陵訝道:「你怎曉得到這裏來尋我們?」

  跋鋒寒微笑道:「入關後我打聽得你們不在洛陽而在梁都,連忙趕去,卻撲個空,幸得長林告訴,知道你們送糧到洛陽去,並大約曉得你們行軍的路線,遂啣尾窮追,途上卻發現一些有趣的事兒,擱了一天工夫,否則昨晚早該趕上你們。」寇仲精神大振道:「是否想置我們於死地的唐軍?」

  跋鋒寒哈哈笑道:「少帥果然精明,我們找個好地方再說話,最好把獵鷹召回來。」寇仲微一錯愕,打手勢令無名飛回肩上,隨跋鋒寒朝附近一座山頭馳去。

  五人在小山丘下馬,登上高處。陽光普照下,陣陣吹來的秋風仍使人感到寒意,原野黃綠紅三色交雜,一片斑斕。跋鋒寒遙指正西方遠處,道:「大約一萬唐軍就藏在那座山後,清一色是騎兵,由李世民的天策府大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和龐玉三人率領。」寇仲失聲道:「竟是他們三人?」

  徐子陵、楊公卿和王玄恕明白寇仲的震驚,若追來的是李世勣,是理所當然,那代表他們行藏露光,探子飛報李世勣,李世勣親率騎兵來追截。可是長孫無忌三人乃李世民的隨身大將,理應留在李世民旁助他攻打洛陽,而龐玉之於李世民,等若洛其飛之於寇仲,專負責情報探察,追兵既由他們率領,可知李世民先一步曉得他們會運糧往洛陽,所以派出精銳,突襲他們這支運糧隊。

  跋鋒寒沉聲道:「我於你們離開陳留後兩個時辰到達陳留,所以上路時間比你們只落後兩個時辰,甫過開封,發覺這支人馬遠遠跟在你們後方三十里許處。我曾趁他們紮營休息時潛近觀察,發覺他們有八頭凶悍的禿鷲,當時還不明白有甚麼作用,直到剛才瞧到你們的獵鷹,才恍然這批空中殺手,是用來對付你們的鷹兒。還有是他們偵察兵身上掛滿樹葉,顯是為瞞騙鷹兒的眼睛。」

  楊公卿一震道:「我們的少帥軍內肯定有內奸。」寇仲探手輕摟無名,抹一把冷汗道:「好險!」

  跋鋒寒道:「尉遲敬德、長孫無忌和龐玉都是戰場上的老手,行軍兵分數路,前後左右互相呼應,不怕埋伏突襲,兼且這一帶全是平野河川交匯之地,沒有險要的地勢可供利用,除非你們放棄糧貨,否則不論以何種方式與他們衝突交戰,吃虧的必是我們無疑。」

  眾人大感頭痛,最不利的是他們再不敢讓無名到空中察敵,如非跋鋒寒來通風報信,無名必無倖免。敵人既帶八頭凶猛的禿鷲來,這批經過訓練的惡鷲,肯定是無名的剋星。徐子陵嘆道:「李世民確不可低估,這些惡鷲該是針對突厥人的獵鷹培訓出來的。」

  寇仲皺眉道:「這內鬼能曉得我會親自送糧到洛陽去,在我軍內的地位不應太低,因為今趟行動絕對保密,下面的將士到出發時,才曉得是送糧到洛陽去,且由我親自押陣。」跋鋒寒道:「此事留待日後查究。現在當務之急是如何無驚無險的渡過伊水,那時要戰要逃,都有很大成功的機會。」

  寇仲道:「我們何不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徐子陵首先明白過來,點頭道:「可是先決條件必須是楊公棄下的浮橋設施仍可用。」

  跋鋒寒不解道:「甚麼浮橋?」寇仲解釋後道:「方法很簡單,我們把糧貨卸下,改載差不多份量的石頭,然後到下游五里許處,再伐木造橋,虛張聲勢,待引得敵人跟去,我們留在這裏的人可迅速搭成浮橋,迅速把糧貨送往對岸,然後……唉!這方法像太複雜哩!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跋鋒寒笑道:「現在吹的是甚麼風?」寇仲道:「風似是從西北方刮過來。」

  跋鋒寒仰首望天,道:「若我沒看錯老天,今晚午夜前必有一場大雨,我們就在大雨淋瀝之際搭起浮橋,雖是辛苦一點,憑我們的身手仍可辦到。由於水位暴漲,浮橋會隱藏在水面下,敵人的探子隔遠偵察,只會看到我們仍在下游伐木造橋,絕猜不到早架起接通兩岸的浮橋。到明晚水位下降,露出橋面,我們可迅速渡河。」


  楊公卿道:「只是五百輛負上重貨的騾車,沒有三個時辰休想全部過河,敵人馬快,轉眼即至,我們的情況仍沒有任何改善。」

  跋鋒寒淡淡道:「所以水、火二計必須同時應用,伐木造橋虛張聲勢的地方必須與真正渡河處相隔半里,當我們準備渡河,即依風勢放火燒林。雖說下過一場大雨,可是經一天曝曬,兼且風高物燥,火勢迅速蔓延,濃煙蔽天,敵人縱敢冒險進擊,會因摸錯真正渡河點而錯失良機。」接著一拍背上偷天劍,雙目神光電射道:「主動既在我們手上,我們自可作出穩當部署,狠挫唐軍,教他們無力渡河追來。」

  寇仲拍腿叫絕道:「此計叫水火相濟,即使孫子兵書亦沒有記載。正事要緊,請楊公先帶我們起出浮橋,再研究其他細節。」

  寇仲等尋得仍大致完好可以用的浮橋設施後,忙把糧車隊移往該密林區,又依兵家慣例在四方設陣。可惜「天不造美」,安頓一切後老天果於黃昏時分下起雨來,卻非跋鋒寒這位觀天辨候專家所預料的大雨,只是漫天茫茫雨絲,把整個河原林區籠罩在夢幻般濕寒的水霧中,對河稍遠處已沒入茫茫雨絲中,能見度大減,即使沒有惡鷲的威脅,無名仍發揮不出察敵的功能,利攻不利守,最教人擔心是他們五百輛糧車塞滿林內,目標明顯,成為負累。

  寇仲等大為頭痛,不知應否立刻架起浮橋,還是另尋他法。此時麻常提議道:「我們必須立即動手伐木,令敵人以為我們在趕造浮橋,不會立即縱兵來襲。我們只要專挑高大的樹木砍斷,讓它們傾倒橫壓,可造成障礙,阻擋敵人攻來,而敵人一時間還以為我們是在伐木造橋。」

  寇仲、跋鋒寒、徐子陵和楊公卿動容大喜,麻常的方法簡單易行,比先前跋鋒寒想出的方法更有效,且萬無一失,今晚便可渡河,砍他數百株大樹,即可阻隔敵人於斷樹之外,比木寨堅固,於斷樹之後守以強弓,使敵人強大他們數倍的兵力亦難奈何他們。寇仲對麻常衷心誇獎一番後,一邊使人下水架橋,另一方面派出二千斧手,沿糧車所在範圍砍樹布陣。

  火把高燃照耀下,眾人在雨霧迷茫的河林區「叮叮篤篤」的努力伐木。「嘩嘩」與「轟隆」聲中,一株又一株大樹在繩索拉扯下傾頹倒地,只兩、三株樹即形成闊達三四丈不規則的障礙間隔,架橋的工程進行到一半時,斷樹堅陣完成,敵人仍沒有動靜。

  楊公卿和麻常在河道一邊指揮搭橋,王玄恕負責看管糧車,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則在斷樹陣後嚴陣以待。細雨仍下個不休。寇仲笑道:「老手有老手的弱點,就是以為一切盡在算中,他們會以自己以往造橋的時間作出估計,猜我們至少一晚工夫架設浮橋,遂把進攻時間定在那時間。豈知我們竟有道現成浮橋,到他們的戰馬給我們的木陣撞昏,知中計時悔之已晚。」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我們三個一向自負聰明,偏想不出這麼便捷易行的方法,你這位手下麻常是個難得人才,寇仲你必須珍惜。」寇仲欣然道:「我在慈澗之戰早看出他的優點,現在只是進一步證實肯定原先的看法。哈!我們三兄弟又再並肩作戰,老天確待我寇仲不薄。」

  徐子陵道:「敵人現在該借雨霧的掩護潛來近處,以地聽之術監察我們動靜,當糧車移動之時,就是敵人發動攻勢的一刻。小仲千萬勿讓無名離身,因敵人其時定會放出惡鷲在空中襲擊無名。」

  寇仲輕撫肩上無名,笑道:「放心!沒有我的命令無名絕不會離開我的肩頭。」轉向跋鋒寒道:「好小子!我們尚未有機會問你為何這麼久才到中原來找我們,不是樂不思蜀,捨不得芭黛兒吧?」

  跋鋒寒道:「我在突利的地盤遇上仍在那裏盤桓的伏騫,陪他到高昌打個轉,然後到沙漠進行百日的劍道苦修,功行圓滿後立即來找你們,時間不是剛好嗎?」寇仲喜道:「伏騫!久不聞那小子的消息,他近況如何?」

  跋鋒寒道:「他不但很好,且大有所得,至少弄好與突利的關係,建立起過命的交情。令他在對抗西突厥統葉護的事情上大有好處,現在他該已返回本國去。聽他的口氣,在不久將來他會重返中原,無論是李閥勝出,又或統一天下的是你寇仲,他都會設法修好,借你們漢人之力與西突厥抗衡。」旋又嘆一口氣道:「伏騫是個既有野心又有眼光的人,本有入侵你們中土之心,不過見過李世民和你寇仲後,早死去這門心思。除非你們兩人有負他的看法先後完蛋,否則他只會在中土外謀發展。」


  寇仲苦笑道:「我和李小子先後完蛋,你倒說得有趣,不過成為事實的可能性卻極大。」又問道:「好小子,竟學懂避重就輕,你該曉得我們要問你與芭黛兒間的事。」

  跋鋒寒顯是不想回答這問題,淡淡道:「遲些有機會再告訴你們吧!」徐子陵知寇仲性格,定不肯放過他,岔開道:「鋒寒兄在劍道修行上有甚麼突破?」

  跋鋒寒立即雙目精芒閃閃,露出緬懷神色,沉聲道:「那會是我畢生難忘的生命片段,我把人世間所有人事置諸腦後,無人無我,每天就是打坐和練劍,把過往所有經驗和領悟融會貫通,對我影響最大的不是與畢玄的兩次交鋒,而是死而重生的經歷。所以洛陽之戰對我非常重要,只有在那種面對生死的極端情況,我的偷天劍法才能再作突破。哈!初時我打聽到寇仲不在洛陽,我失望得想哭呢。」

  寇仲欣然道:「現在不用哭啦!陵少看吧!老跋才是真正好戰的人。」徐子陵哂道:「他是好武而非好戰,該有點分別!」

  此時麻常來報,浮橋架設完成。寇仲道:「先派一千人悄悄徒步過橋,在對岸布陣兼偵察,於高地放哨。待肯定情況安全,然後把所有馬兒牽往對岸,包括我們的座騎,立即進行。」麻常領命而去。

  跋鋒寒讚道:「少帥的腦筋愈來愈靈活,難怪聲威如日中天,我從山海關南下,打聽有關你的消息時,無人在聽到你的大名後敢不肅然起敬。」寇仲嘆道:「我卻是有苦自己知,陵少最清楚,若非尚有點運道。我根本沒有在這裏與你敘舊談笑的機會。」

  跋鋒寒肅容道:「今趟洛陽之行,你有甚麼力挽狂瀾的大計?我所遇的人裏沒有一個是看好王世充的。」寇仲道:「我的大計是先穩而後求援,就是先助王世充守穩洛陽,安定軍心,然後突圍向竇建德求援。」

  跋鋒寒精神一振道:「突圍求援?那將會非常刺激有趣。」

  徐子陵凝望水氣迷濛的密林深處,腦海幻出寇仲和跋鋒寒衝出洛陽城門,往敵人兵力最強的大河方向殺去,而李世民則派出猛將精兵,全力攔截的激烈情況。回彭梁與渡大河往見竇建德是兩回事,因李世民駐重兵於洛陽之北,大河北岸諸城又盡入其手,旅途的艱困可以想見。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到麻常來報戰馬全體渡河,離天明只有兩個時辰,細雨仍是無休止的從黑沉沉的夜空灑下來。寇仲發出糧車渡河的命令。車輪聲在後方吱吱吵鳴作響,把守樹陣內圍的五百飛雲親衛和二千楊家軍彎弓搭箭,蓄勢以待。

  跋鋒寒低呼道:「來哩!」蹄音逐漸清晰,從前面分三路攻來,若非早有準備,又有樹陣隔敵阻敵,此刻必然手足無措,陣腳大亂。勝敗只是一線之差。

  寇仲喝道:「擲火把!」命令遠傳開去,手下忙把手上火炬往樹陣外圍投去,火燄劃過林內雨霧瀰漫的空間,帶起一道又一道的光芒,煞是好看。火炬燒的是耐燃的脂油,落跌濕潤的草樹間,雖燃不著濕葉濕草,卻不熄滅,使得樹陣內圍一片漆黑,外圍則處處火光。

  敵騎愈迫愈近,像來自陰冥不具實質的幽靈騎士,現身水霧深處。寇仲和跋鋒寒的射日、刺月兩弓同時爆響,兩騎應聲墮地。「放箭!」二千五百枝勁箭從內圍射出,穿過林木間的空隙穿人透馬,一時馬嘶聲和慘叫聲,響徹木陣外圍的森林內。失去主人的戰馬奔到木陣,始覺前無通路,仰跳嘶喊,互碰倒地,又或回頭奔去,踏上火炬的馬兒更是慘嘶連連,情況混亂至極點。

  箭如雨灑,一排一排的勁箭從強弓射出,無情的射殺任何出現木陣外圍會移動的生物。對方中有人大嚷道:「中計!撤退!」敵人來得快,退得更快,留下遍林死狀千奇百怪的馬骸人屍,傷重未死的人和馬呻吟聲此起彼落,教人慘不忍聞忍睹。徐子陵沒有射出一箭,呆瞧著眼前有如修羅地獄的可怕景象。

  糧車輪子磨擦浮橋的聲音響徹後方渡河處,木陣這邊一片沉默,只有沉重和緊張的呼吸聲。跋鋒寒細聽敵人蹄音,道:「唐軍還會再來送死嗎?」寇仲搖頭道:「若是那樣,長孫無忌三人就不配作李世民的心腹愛將。這截糧之戰他們必須認輸。待糧車過河後,我們分批撤退,毀掉浮橋,明天黃昏我們可在洛陽對著城外的李世民喝酒,一邊聆聽老跋和芭黛兒那段英雄美人的纏綿香艷情史。」

  林木上方傳來振翼之音,惡鷲業已出動,寇仲肩上的無名露出注意神色,顯是覺察到天上危險的情況。惡鷲是無名的剋星,李世民又會否是寇仲的剋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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