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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心險惡



  入夜後,寇仲和徐子陵攀上藏身林谷旁的一座小山之頂,觀察遠近的情況。天亮後他們躲進大河北岸的密林裏,藉林木的掩護往東北行,到此處才敢打坐療傷。經兩個多時辰休養生息,寇仲和徐子陵首先回復過來,雖仍感到大量失血後的虛弱,已沒有早先停下來時那種筋疲力竭,心力交瘁的情況。跋鋒寒比他們狠,傷得亦比他們重,故仍留在林谷內養息。

  寇仲掃視遠近的天空,道:「真奇怪!渡河後一直沒見過康鞘利那頭禿鷹,李世民該不是這麼肯輕易放棄的人。」徐子陵苦笑道:「我們始終要回洛陽去,早晚逃不出他的指隙,他何須費神追來?說不定恨不得我們去把竇軍引來,讓他能把王世充、竇建德和你寇少帥三大勁敵一舉收拾。」

  寇仲搖頭道:「竇建德是不會輸的。只要他答應來援,我會盡起能動員的少帥軍,與他兵分兩路的攻打虎牢諸城,李世民若來守虎牢,我會教他吃到生平第一場大敗仗。」徐子陵皺眉道:「你去打虎牢,那誰去助王世充守洛陽?」

  寇仲嘆道:「這正是令人頭痛的地方,不過洛陽的糧食頂多能捱個半月,若在個半月內不能攻陷虎牢,洛陽便要完蛋。所以我去守洛陽是本末倒置,不若助竇建德全力攻打虎牢,那是救援洛陽的唯一方法,像下圍棋般,兩個活口加起來恰可造活,且可掉過頭來吃掉李世民這條大龍。」徐子陵問道:「你有把握在個許月的時間攻陷虎牢嗎?貫通洛陽東面諸城的水道全在李世民控制下,你是沒法孤立虎牢的。」

  寇仲頹然道:「事實上我沒有絲毫把握。唉!見到竇建德再說吧!我尚未有機會問你,石青璇有甚麼心事話兒和你說?」徐子陵搖頭道:「我不知道。」

  寇仲失聲道:「不知道?這算是甚麼答案,你不是說和她談足整晚心事話兒嗎?難道都在反反覆覆不住說著『不知道』這三個字?」徐子陵沒好氣道:「我的不知道是指我和她將來的發展,唉!我現在根本沒資格去追求她,剛才便差點送掉命,更看不到未來有甚麼好日子。」

  寇仲探手摟緊他肩頭,歉然道:「是我不好,把你捲進這渾水內。但若非有你助我,我早完蛋大吉,適才更要和老跋命喪大河。」徐子陵嘆道:「大家兄弟,說這些話來幹甚麼?要死大家死在一起,我定是前世欠下你的債。」

  寇仲劇震鬆手,呆瞪他好半晌後,抓頭道:「你真的要為我而跟李世民作對嗎?」徐子陵凝望遠方山野盡處,淡淡道:「起始時,我很懷疑你爭天下的動機,是否只是要為自己爭回一口氣那麼簡單,又或是男兒要成大業擷取名利權力那一套?你說你並不想當皇帝,我當你是隨口說說。可是你在無暇分身之際仍到長安和我並肩對付石之軒,證明我一直沒看錯你,寇仲確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一陣激動,垂頭羞慚的道:「坦白說,我最初確曾立志創立不朽大業,卻沒有甚麼大理想,只是不願被高門大閥的人永遠騎在頭上,更要向李秀寧證明我比柴紹優越。幸好有你在我旁作好榜樣,你愈淡泊無爭愈顯得你人格的高貴和我的鄙俗。我其實不斷向你老哥學習,而玉致的不肯諒解我,更使我深深反省以往功利薰心的劣行。他娘的!做皇帝有啥癮兒?看看李淵做皇帝做得多麼辛苦,還不悔悟嗎?當我決定把皇帝讓給竇建德做,我不知多麼輕鬆,只是不知該如何向宋缺解釋罷了!唉!以他的情性,說不定會拔刀把我幹掉。」

  徐子陵反手摟他肩頭,微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還有一條很長的路要走,而直到今天李世民仍是佔盡上風。」寇仲搖頭道:「李世民也沒甚麼好日子過,李淵差遣李元吉來作他副手,擺明是防他據洛自立,又或與我們修好結盟,對抗關中。剛才大家隔河對話時,我有種直覺李世民並不想殺我們,還恨不得我們去邀竇軍來解洛陽之圍。要殺我們的是李元吉,他應奉有李淵密諭,強迫和監督李世民去做某些事,其中包括殺我寇仲。」

  旋又思索道:「若我是李小子,就不會那麼急於收拾我和老竇,唐室勁敵愈少,他利用價值愈失,這道理他沒理由不明白的。」徐子陵道:「李世民在戰場上是無私的統師,遵守成王敗寇的規則,私下卻是一個重情義和有高尚情操的人,否則妃暄不會揀選他為未來真主。他要把唐室在關外最有威脅的敵人除掉,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著眼大局,先為家族盡忠,再保中土的完整。可以這麼說,中原愈快統一,突厥人愈沒機可乘。李世民為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


  寇仲沉吟道:「你真是他的知己,在我眼中他卻是愚忠愚孝的蠢蛋,自己去打生打死而由別人來收成,動輒還不得善終。」徐子陵不同意道:「他並非你認為那種人,還記得除夕夜廷宴時他與李建成針鋒相對的情景嗎?他是懂得為自己爭取的人,攻陷洛陽後凱旋回歸長安之日,就是他和李淵攤牌的時刻。他會盡所知來勸諫李淵,若他老子仍不聽他的話,他說不定會反出長安。」

  寇仲嘆道:「李淵現在人強馬壯,李世民有何造反的資格?不過那時我們肯定早戰死沙場,眼不見為淨,再與我們沒有關係。」徐子陵愕然道:「你像是比我更悲觀。」

  寇仲苦笑道:「皆因你從未試過在戰場上和他交鋒,我卻在慈澗吃過大虧。他娘的,這小子真有鬼神莫測的手段,年紀不比我們大多少但卻既沉穩又狠辣,得而不驕、失而不餒。手下將士人人用命,好像永不會犯錯的樣兒。王世充和竇建德的軍隊比大唐軍實差上一截,我們那嫩娃兒般的少帥軍更差得遠。我真的有些兒怕他。」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少有這麼坦白的。」

  寇仲仰觀夜空,雙目爆起精芒,沉聲道:「這叫知己知彼。我們對付石之軒連番失誤,正因摸不清石之軒的才智武功,所以我不希望在李世民身上再犯同一錯誤。無論我們以往和李世民關係如何,從昨晚起我們和他已勢不兩立,包括你陵少在內,都是他欲殺的人。他娘的!這就是他所謂的大公無私。」徐子陵暗嘆一口氣,欲語無言。

  寇仲拍拍他肩頭道:「今晚我兩兄弟的談話非常有建設性,大家都把長期鬱在心底的話傾吐出來。他奶奶的熊,我們別無其他選擇,只好依照原定計劃去見老竇,看看老天爺究竟想幫那一方的忙。」

  是夜三人繼續行程,全速趕路,天亮時進入夏軍的勢力範圍,他們朝黎陽疾行,途中遇上夏軍一個壘寨,問清竇建德大軍所在處,次日正午後抵達黃河支流北水西岸的武陵,竇建德大軍駐紮之地。只看武陵城外營帳連綿,沁水舟船雲集,便知竇建德有西攻唐軍之意。

  由於跋鋒寒沒有見竇建德的興趣,經商議後,徐子陵留下陪伴跋鋒寒,兩人在城外一處山頭等候寇仲的消息。寇仲獨自入城,竇建德正和手下大將舉行會議,聞得寇仲從洛陽突圍而來,大喜下偕劉黑闥、徐圓朗、新歸降的孟海公、大將張青時、中書舍人劉斌、國子祭酒凌敬一眾武將文臣,在帥府大堂接見寇仲。除孟海公和徐圓朗外,其他人都曾在黎陽之戰跟他碰過頭,小別重逢,自有一番寒暄熱鬧。

  孟海公年紀四十許間,面相粗豪,神情嚴肅,很少露出笑容,但寇仲卻直覺感到他是那種面冷心熱的人。不輕易和人交朋友,一旦為友,則可為朋友兩脅插刀都不皺半下眉頭。徐圓朗比孟海公至少年輕十年,身材修長硬朗,舉止從容,看人的目光總帶著探詢和審視的味兒,是有膽有色,智勇俱備的人物。此兩君均曾威霸一方,投降夏軍後成為竇建德最重要的班底。

  分賓主坐好後,竇建德和手下輪番詢問洛陽的情況,顯示出他們對洛陽的關心,寇仲一一回答,坦白表明洛陽水深火熱的處境,最後道:「自宋金剛被李世民大破於柏壁,突厥大汗頡利入侵中原之計受重挫,一貫以來唐據關中,夏據河北,鄭據中原三足鼎立之勢再不能保。唐室威勢愈盛,對鄭、夏愈為不利。現李世民率二十萬大軍,以泰山壓頂之勢兵分多路,把洛陽外圍各城逐一蠶食,今更把洛陽重重圍困。李世民攻破洛陽之日,就是他揮軍北上攻夏之時。際此生死存亡的時刻,竇爺何不放下舊怨,趁唐軍攻城不下,出兵救鄭,只要能收復虎牢,唐軍必退,那時竇爺聲威大振,誰敢不從?」

  竇建德微笑道:「是否王世充那兔崽子請少帥來向我求援?」寇仲苦笑道:「我也在為我的少帥軍著想。」

  竇建德目光落在夏軍首席謀臣凌敬處,示意他說話。凌敬發言道:「少帥與我們關係密切,少帥有難,大王絕不會坐視,可是王世充此人反覆難靠,不可信任。假設他忽然向唐室投降,我們豈非陷於進退兩難之局?」寇仲求助的往劉黑闥瞧去,後者雙目射出無奈神色,微一搖頭,表示他不宜插嘴。


  寇仲明白過來,曉得竇建德非是不肯出兵,而是要爭取最有利他的條件,不但要王世充屈服,更要他寇仲屈服。今趟見到的竇建德,與上趟在黎陽時見到的竇建德大有不同處。雖然仍是如假包換的那個人,可是其躊躇志滿,似把天下置於其腳下的自信氣魄,又使他像變成另一個人。

  寇仲對他再沒有親切可近的感覺,不由想起李世民「建德新勝孟海公,將驕卒惰」的評語,不斷的成功確能令人改變。寇仲嘆道:「我寇仲可向大王保證不會發生這種事,在某一程度上,洛陽已不由王世充話事作主,除非他能先殺死我寇仲和五千少帥軍的精銳,而這是王世充現時的實力無法辦到的事。」

  徐圓朗沉聲道:「我們若解洛陽之圍,對王世充有甚麼好處,他已無力守衛洛陽,那時洛陽不是落入少帥手中,就是給我大夏進佔之局,與被大唐人攻陷有何分別?」寇仲心中湧起不舒服的感覺,在見竇建德前,他還抱著自家人好說話的心態,一切有商有量。待現在見到竇建德,劉黑闥又有難言之隱的無奈神情,令他感到竇建德對他頗有戒心,縱容手下們群起質詢,令他滿腹敗唐大計無從說出,因要說服竇建德出援已非易事。

  寇仲肅容道:「首先我寇仲鄭重聲明,洛陽或陷於唐人,又或成大王囊中之物,都絕不會落到我寇仲手上。我的目的只是要擊退李世民,將大唐軍趕回關中。」頓了頓續道:「至於王世充因何向大王厚顏乞援,照我猜是人皆有僥倖之心,王世充亦不能免。際此山窮水盡之時,若投李淵,過往所有辛苦建立出來的成就盡付東流,且他的情況比諸李密更有不如,是不得不降,所有過去的做皇稱帝的風光一去不返。只要王世充想想李密在長安的情況和下場,當知回頭路不好走又難捱,故要趁尚有本錢作垂死掙扎前搏他娘的一搏,最理想是大王與李世民鬥個兩敗俱傷,讓當年李密火併宇文化及的情況重演,若從這角度去看,投降唐室和向大王求援,該有很大的分別。」

  竇建德手下另一謀臣劉斌頷首笑道:「少帥辯才無礙,教人佩服。不過少帥渡河攻虎牢之策,仍有斟酌餘地。以我大夏軍之強,攻唐軍之強,實勝敗難料。更上之策,莫如避強攻弱,趁唐軍圍城之際,我大夏用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設立糧道,陣腳穩後再踰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趨浦津。如此可有三利,首先如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眾,我大夏形勢益強;三為關中震駭,鄭圍自解。為今之策,無逾於此。」

  寇仲一呆道:「大夫所言,實是上上之策,對唐軍確形成巨大的牽制,不過卻有兩大問題,首先我們的對手是李世民,若曉得大王不渡河而西攻,必全力攻打洛陽,置其他不顧,只要唐軍能封鎖大河,大王只能暫時稱雄於大河北岸。第二個問題是洛陽只餘個半月的存糧,捱不了多久,如大王決定不渡大河,我只好和手下立即撤離洛陽,回彭梁看看還可以有甚麼作為。」

  孟海公臉色一沉:「少帥語帶威脅,實屬不智。」寇仲心頭火發,暗忖自己今趟來求援,全無私心,為的是天下萬民,對方不但不領情,還處處進迫,教人氣憤不平。劉黑闥開腔打圓場道:「少帥只是實事求是,我劉黑闥敢以性命擔保,少帥此來對我大夏是心存善意。」

  竇建德亦知開罪寇仲實為不智,點頭同意道:「我們曾和少帥並肩作戰,深悉少帥為人,海公乃是初見少帥,故有此誤會。」孟海公雖見劉竇兩人先後為寇仲說好話,仍不肯道歉,拉長臉孔不發一言。

  竇建德默看寇仲半晌,沉聲道:「現在形勢有異,少帥非孤軍作戰,『天刀』宋缺剛佔海南,宋家艦隊隨時北上,使北方情況更趨複雜,如我大夏軍與李世民為爭洛陽相持不下時,宋缺大軍殺至,究竟有利於我大夏,還是有利於唐室,又或最後只便宜了宋缺,讓他坐收漁人之利,少帥可否釋我疑慮?」

  寇仲恍然大悟,關鍵處仍在天下人人震懼的宋缺,李淵既為此難以安眠,竇建德亦心生懼意。在這種情況下,他寇仲的少帥軍休想能與夏軍衷誠合作,攻取虎牢。竇建德是李世民的敵手嗎?忽然間他樂觀的心情煙消雲散,前途一片渺茫,而戰死洛陽可能性陡增,還要連累徐子陵和跋鋒寒兩位好兄弟。

  嘆一口氣後,寇仲長身而起,正容道:「我寇仲以我的信譽人格保證,在洛陽勝負未分之際,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氣在,宋缺絕不會沾手洛陽。且沈法興、李子通仍在,宋家在海南陣腳未穩,故於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宋家艦隊始能北上。只要大王答應出兵解洛陽之圍,我寇仲會死守洛陽,恭候大王兵至。我現在必須立即趕返洛陽,只待大王一句說話。」他再沒說下去的耐性,要與竇建德攤牌。

  堂內鴉雀無聲,目光都落在竇建德身上。高踞堂北石階龍椅內的竇建德雙目閃閃,一瞬不瞬的凝視寇仲,然後長笑道:「好!少帥快人快語,我竇建德豈會拖泥帶水,三天內我大夏的先頭部隊會渡過大河,若上天認為我竇建德是當皇帝的料子,半個月內我和少帥在洛陽城外會師,那時希望少帥能對自己將來的去向,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黑闥,替我恭送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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