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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潦倒街頭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在黃昏時分進入襄陽城。城防非常緊張,只在早午晚各開放半個時辰,沒有通行證者一律被拒入城,幸好徐子陵冒充馬球高手匡文通的偽證猶在,順利過關。城內城外,均瀰漫戰爭的緊張氣氛,十多營唐軍駐紮城外,入城門後,宣佈子時起戒嚴的告示張貼在當眼處,主要街道設有關卡,抽查來往行人。唐兵見徐子陵沒有武器隨身,打扮得像文質彬彬的世家子弟,沒有刁難他。

  徐子陵非是要找尋刺激,特地到這唐室的軍事重鎮來冒險,實情是要打探寇仲的消息,因沒有比這四通八達的大城市更為適合的地方。他先找客棧落腳,梳洗後到街上為自己買兩套較慣穿的粗布麻衣,包括能禦寒的背心棉襖,這才挑最具規模的酒家晚膳。二十多張桌子只有七、八檯坐有客人,冷冷清清的,幸而其中五檯的食客談的都是與戰役有關的話題,不離竇建德兵敗身亡,洛陽失陷和唐軍與少帥軍的衝突,可惜各人的消息均是道聽塗說而來,誇張失實。

  到徐子陵撐滿肚皮準備離開,仍聽不到較有根據的訊息。此時飯館大門外傳來喝罵聲,徐子陵目光投去,兩名夥計正把一個蓬頭垢臉,衣衫破爛像乞兒般的高瘦男子粗暴地推出門外,其中一名夥計粗話連珠爆發,怒喝道:「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上趟的酒錢尚未清還,如今又來搗亂,打得你不夠嗎?」

  另一檯客人笑道:「這瘋子真不簡單,無論打得他多麼厲害,過兩天又像個沒事人似的。」徐子陵卻是全身劇震,霍地立起,喝道:「讓他進來,他是我的朋友。」全場愕然。

  兩名夥計同時回過頭來,上下審視徐子陵,顯然心中不忿,要秤秤他的斤兩。「啪!」徐子陵隨手取出一兩金子,放在檯面,沉聲道:「我『太行雙傑』匡文通可不是好惹的。莫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你若不識我,可到長安打聽一下。哼,這錠金子就當是為我的朋友清償酒債和今餐的酒飯錢。」

  兩名夥計登時軟化,在兩邊讓開,高瘦男子腳步不穩的跌撞入門,似是絲毫不知徐子陵為他解圍,在入門第一張檯坐下,拍檯啞聲道:「拿酒來!」徐子陵瞧得心酸,不理兩名夥計爭著拿金錠,先喝道:「給我拿最上等的酒送去。」然後到高瘦男子旁坐下。

  低聲道:「陰兄!是我!是徐子陵!」像乞兒般落泊潦倒的男子竟是在龍泉別後不知所蹤的陰顯鶴,那還有半點「蝶公子」原來的風範,不但失掉佩劍,頭臉青腫處處,顯是給人狠揍多頓。陰顯鶴聞言一震,回復少許神智朝他瞧來,眼神散而不聚,一片茫然。

  徐子陵探手過去,抓著他沾滿泥污的手,輸入真氣,發覺他經脈雜氣亂竄,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情況。徐子陵明白過來,陰顯鶴是因妹子陰小紀大有可能淪為娼妓,無法接受這殘酷的事實,加上過度酗酒,終於出岔子。此時夥計恭恭敬敬的搬來大罈的汾酒,又為兩人擺置飲酒器皿,大爺前大爺後的叫個不停,然後知機退開。

  陰顯鶴要去拿酒,徐子陵低聲喝道:「小紀成功逃出魔掌哩!」陰顯鶴劇震,雙目神采稍復,盯著徐子陵。徐子陵把握時機,加緊用功,助他在經脈內亂竄的真氣重拾正軌。陰顯鶴顫聲道:「小紀?」

  徐子陵暗叫僥倖,心病還須心藥醫。若非他從韓澤南夫婦處得到有關陰小紀的確切消息,這刻便不能雙管齊下,令陰顯鶴神識回復過來。道:「陰兄!小弟是徐子陵,這副臉目是假的。」

  陰顯鶴眼神不住凝聚,皺起眉頭喃喃道:「徐子陵……徐子陵……」忽張目四顧,駭然道:「這是甚麼地方?」

  徐子陵放開他的手,如釋重負的吁出一口氣道:「陰兄復原哩!萬事可放心。」

  ※※※

  寇仲等人在山寨內枕戈蓄勢。經與跋野剛、邴元真、麻常、王玄恕等仔細研究,一致決定大舉出擊,以挫李世民的銳氣。手下正為寇仲穿上宣永請專人為他打製的戰甲,小鶴兒的聲音在他旁響起道:「大哥定是仙界來的天將。」

  寇仲此時才有空想到她,且要由她提醒,暗責自己滿腦子殺人放火,粗心大意,又想起若山寨被破,小鶴兒命運堪虞,笑道:「小妹子到我面前給我看看。」四周手下大感愕然,始曉得小鶴兒是女穿男裝。小鶴兒粉臉通紅來到他身前,又喜又嗔道:「大哥揭穿人的秘密。」

  寇仲歉然道:「是大哥疏忽,不過醜婦終須見家翁,何況妹子長得這麼標致?小妹子有沒有興趣留在我少帥軍玩兒。」小鶴兒忘記羞窘,雀躍道:「我可以替你作甚麼事?」


  寇仲召人捧來無名,道:「這是我們少帥軍在天上的眼睛,牠的安危關乎全軍的存亡,以後交由妹子照顧牠。」小鶴兒不但絲毫不懼無名凶猛的形相,見寇仲愛憐地輕撫牠背上閃亮的棕灰色羽毛,低聲道:「我可以摸牠嗎?」

  寇仲長身而起,與她走到一旁,傳她馴鷹飼鷹之法。小鶴兒冰雪聰明,迅快領會,且是愛不惜手。寇仲見無名對她沒有反感,把無名交給她,回去與跋鋒寒等會合,準備出發。王玄恕牽著兩匹馬來到兩人旁,低聲道:「玄恕會守穩山寨,祝少帥旗開得勝。」寇仲道:「記緊照顧我們的小妹子。」王玄恕不知如何俊臉微紅,點頭答應。

  寇仲和跋鋒寒踏鐙上馬,並騎往寨門馳去。三支各二千人的部隊,分由邴元真、麻常和跋野剛率領,正在寨門後空地嚴陣以待。天色漸暗,山寨內改以火把照明,紅紅燃燒的火燄,在寒風下閃爍竄動,更添戰爭殺伐的氣氛。其中兩軍由矛盾兵、箭手和騎兵組成,前者千人,後兩者各五百,仍以防禦為主。

  寇仲一聲令下,戰鼓齊鳴,寨門張開,寇仲高呼道:「兒郎們!今晚我們就給點顏色他們看,令他們曉得我少帥軍的厲害。」三軍和營寨的守軍同聲吶喊,士氣昂揚。寇仲哈哈一笑,與跋鋒寒領先馳出寨門。敵陣方面號角聲起,蹄聲轟鳴,顯是李世民作出反應,調動軍隊,從事部署。

  ※※※

  在客棧的房間,回復神智的陰顯鶴困擾的道:「我最後記得的事,是坐船往長安去,怎知竟會糊塗的逛到這裏來,唉!」徐子陵安慰道:「一切已成過去,陰兄不用放在心上,陰兄先洗澡,換過衣服,我們再好好說話。」

  陰顯鶴在椅內發呆片晌,搖頭道:「不!我們立即到巴東去,我要親自問清楚小紀的事,看會否弄錯。」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城門現已關閉,明早城開我們立即趕往巴東。」

  陰顯鶴道:「城門關上我們可以攀牆走,誰敢阻止我就殺誰。」徐子陵拿他沒法,暗忖要去與寇仲會合一事宣告泡湯,苦笑道:「陰兄洗澡換衣後,我們立即上路,這樣行嗎?」

  ※※※

  陣而後戰。麻常的中軍、邴元真的左翼軍和跋野剛的右翼軍,通過臨時的壕橋,在壕塹外結陣。十二座壕橋是陳老謀以半天時間趕工完成,以木板製成長而寬的橋面,下裝車輪,推入壕中,以下方巨型的車輪為支持,承受橋面壓力,令己軍可迅速越壕。隨援軍前來的一千輜重兵成為陳老謀工事兵的生力軍,人手足夠下,陳老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布好陣勢後,左右翼軍往前推進,至敵人車陣前線千步外停止,結成偃月陣,最前方的矛盾手往左右彎入,千人分作三排,形成足可抵抗敵騎衝擊的防禦,五百箭手位於其後,在保護下作遠距離拒敵,後方的騎兵負責應付側攻的敵騎,陣式以防守為主。麻常所率三千人,全是輕騎兵。跋鋒寒和寇仲甩鐙下馬,另有一組五十人的精銳飛雲衛,負責供應火彈和燃點藥引。

  李世民方面不敢怠慢,三隊各五千人的步兵箭手,在車陣前佈防,分由羅士信、史萬寶和劉德威三人領軍,只要推前二百步,雙方可以箭矢互射。唐軍對寇仲和跋鋒寒顯然顧忌甚深,被其刺日射月的長距威脅所懾,前兩排用的都是柱地的巨型木櫓盾。

  李世民與諸將在車陣後佈下五組輕騎兵,每組三千人,隨時可從車陣缺口衝出,投入戰場。若寇仲方沒有非常手段,與這麼軍力佔盡優勢的唐軍交鋒,對方又有源源不絕的後援部隊,必敗無疑。

  把守山寨的王玄恕一聲令下,一隊五百人的箭手衝出山寨,駐守三道外壕橋。此時號角聲起,唐軍車陣外三支五千人的盾矛兵和箭手,在戰鼓聲中,步伐一致的向少帥軍作緩慢而穩定的推進,威勢懾人至極。寇仲和跋鋒寒待敵人推進近至理想位置,同時祭出刺日射月兩神弓,左右忙把燃著的火彈掛到兩人箭上,勾子當然由陳老謀督製。

  「嗖!嗖!」兩箭離弓射上高空,火彈火花四濺,畫過空中蔚為奇觀,卻非投向逐漸迫近的敵人,而是射進車陣中。「砰!砰!」燒爆竹般的兩聲鳴響,跋鋒寒的火彈在車陣上方爆開,一團團的烈燄雨暴般往車陣和守陣的唐兵灑下去,覆蓋的範圍達方圓兩、三丈。


  寇仲的火球則落到一台投石機才爆炸,登時把投石機和附近兩輛撞車捲入烈燄中。被烈燄波及燒灼的唐兵嚎天叫地,另兩個火球又從寇仲和跋鋒寒的神弓射出,找尋車陣新的目標。車陣內外的敵人怎想得到有此能於千步外襲敵的厲害火器,登時陣腳大亂,仍在推進的三支唐軍更是進退兩難。

  寇仲的火彈改向推進的敵人投去,跋鋒寒則專責對付車陣,一時烈燄處處,火頭四起。邴元真和跋野剛見機不可失,連忙揮軍進擊,麻常的軍隊亦如前推進,在寇仲後方布陣以待。火彈不住劃破黑夜,連珠不絕的投往目標。

  車陣已有多截在熊熊燃燒,隱有波及全陣之勢。李世民當機立斷,命人把未被波及的車隊移後,又令三支步軍撤回陣內,改由機動性強的左右兩隊三千人組成的騎兵隊出擊,自己則留後穩住陣腳。邴元真和跋野剛不敢追擊,後撤到寇仲和跋鋒寒左右兩旁,結陣迎敵。

  「砰!砰!」兩個火彈在右方衝來的敵騎前陣爆開,火球雨點般灑下,最前方的十多個騎兵立成火人火馬,東倒西歪,仆在地上,後方騎兵收勢不住,撞入烈燄中,一時人嚎馬嘶,慘況令人不忍卒睹。邴元真和跋野剛先後大喝道:「放箭!」箭矢一排排從矛盾手後射出,無情地攻擊敵騎。寇仲和跋鋒寒收起寶弓,飛身上馬,領著麻常的三千精騎,殺將過去。

  ※※※

  天明時分,徐子陵和陰顯鶴抵達巴東城外,均是睏乏不堪。城門尚未開啟,聚滿等待入城的商旅和趕集的農民。即使以陰顯鶴的心切入城,仍感到應多付點耐性待城門開啟,而非立即攀牆入城。徐子陵怕有人認出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煩,戴上弓辰春的面具,與陰顯鶴在官道旁等候。

  蹄聲驟起,一群勁裝武士沿官道馳來,一派橫行霸道的作風,大聲叱喝行人讓道,有人動作稍慢,帶頭的騎士立把馬鞭揮揚頭頂,發出呼嘯破風聲,充滿威嚇的意味。本是擠在城門前輪候入城的人群忙驚避一旁,形勢頗為混亂。

  徐子陵看到馬兒,首先被勾起慘死戰場的愛馬萬里斑的思憶,悲從中來,黯然神傷。接著目光上移,不由心中一震,忙別轉虎軀,不讓對方看到他弓辰春的尊容。那十多名武士尚未抵達城門,守在城樓的將官早下令開城,放下吊橋,任這隊騎兵長驅直進,又把誤以為可隨之入城的人趕出來,再拉起吊橋,惹得一陣鼓噪不滿的怨聲。

  陰顯鶴訝道:「子陵是否認識這批人?」徐子陵道:「我認識領頭的兩個人,是李建成的心腹爪牙爾文煥和喬公山。只不知他們為何會到這裏來?」他雖說出疑問,心中隱隱想到與梁舜明從海沙幫接收的另一批火器有關連。但因知陰顯鶴此刻心神全放在乃妹身上,所以把心事暗藏。

  巴東城是杜伏威的地盤,這個老爹雖向唐室稱臣,卻絕不會與他鄙視的李建成勾結,故而大有可能是巴東城的守將與李建成暗中有來往,遂提供某種方便給爾文煥和喬公山。只要查出巴東城由杜伏威那一員將領主持把守,可警告老爹,讓他心中有數。

  蹄聲再起,一輛馬車沿官道緩緩開至。徐子陵心想又會這麼巧的,駕車者赫然是侯希白和久違的雷九指。徐子陵拉著陰顯鶴,迎上馬車,侯希白和雷九指驟見徐子陵出現眼前,差點要揉眼睛,不敢相信。馬車往一旁停下,兩人跳下馬車,滿臉疑問。

  待徐子陵介紹兩人認識陰顯鶴後,侯希白再忍不住,問道:「子陵竟復原哩!真叫人難以相信,青璇終於來了嗎?」徐子陵道:「不但功力盡復,且大有突破,至於箇中情況,則是一言難盡,可否容後細告。眼前頭等大事,是先弄清楚韓夫人所說的陰小紀,是否確是陰兄的親妹子。」又向陰顯鶴道:「這位雷大哥就是小弟曾向陰兄提及熟悉香家的人,有他出手幫忙,沒可能的事也會變成可能。」

  雷九指怎想得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徐子陵甫見面即給他大戴高帽子,高興得合不攏嘴的笑道:「陰兄放心,無論南幫北會,各地大小幫派較有頭面的人多少和我有點交情,辦起事來很方便。巴東幫的龍頭便曾和我喝過酒賭過幾手。大家兄弟,陰兄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陰顯鶴似乎對這類江湖豪語不感興趣,緊皺的眉頭仍深鎖不放,木然道:「城門開哩!」

  「軋軋」聲中,吊門再次放下來。不知如何,徐子陵心中忽然湧起危機即臨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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