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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水落石出



  大雪停下。

  沈落雁駕小艇離開碼頭,載著徐子陵來到比躍馬橋規模較小的飛雲橋下,往南轉兩個河灣,就是躍馬橋。徐子陵有重歷當日身處洛陽的感覺,眼前一切都好像早曾發生過,但又似是非常陌生。沈落雁收起船槳,任由水流把艇子沖得輕輕撞往橋墩,曲起雙膝,玉手環抱,下頷枕在兩膝間,明麗而帶點滄桑的眼神,在剛從烏雲後鑽出來的新月斜映下,饒有興趣的盯著徐子陵,卻沒有說話。

  徐子陵給她看得不好意思,但心底仍承認沈落雁這姿勢神態非常動人。微微一笑道:「沈軍師今晚約我來這裏,不知有何賜教。」沈落雁輕鬆的聳肩頭:「沒有甚麼,只是想見見你吧!你今年多少歲?我該不會比你大多少,我猜只大你兩三歲,你今年該是二十二或二十三,過了生日才算大一歲。」

  徐子陵苦笑道:「沈小姐好像忘記為他人婦的身分,大家當朋友見個面沒問題,但若似如今般三更半夜的在橋底一艘小艇上碰頭,會惹起別人的誤會。」沈落雁輕笑道:「難道在福聚樓定張桌子在眾目睽睽下見你就沒有問題嗎?」

  徐子陵為之語塞。沈落雁收起笑容,壓低聲音道:「我即將告訴你的事非常重要,你要小心聽著。」徐子陵心中大懍,微微點頭。沈落雁沉聲道:「昨晚秦王深夜把世勣召去,回來後,世勛告訴我初二離開長安,原本的計劃是我們會隨秦王參加終南山春狩的。」

  不用她說下去,徐子陵猜到是甚麼一回事。李世勣因為率領李密餘部,可說是唐室唯一在關東擁有重兵的將領。不用勞師動眾仍可輕易對寇仲的運寶團作出有效的攔截。在敵眾我寡下,兼之又受財貨寶物的牽累,任他和寇仲比「邪王」石之軒更厲害,都要徒呼奈何,任人魚肉。這一著最聰明處,是不會惹起李建成或李元吉方面的警覺。

  沈落雁道:「我初時還以為秦王準備進攻洛陽,但世勣對此使命的內情竟半點都不肯洩漏我知道,使我更肯定他要對付的人是你們。」

  徐子陵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剛才李世民還與他稱兄道弟,骨子裏卻在布局對付他們。不過他亦難責怪李世民,因他只在他們離開關中才發動,沒有違背約定。只是心內總感到不大舒服。徐子陵心不在焉的隨口問道:「為何今早妳不直接告知寇仲?」沈落雁輕描淡寫的道:「因為想徐子陵曉得沈落雁為了他的安危,可把親夫出賣。」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沈落雁坐直嬌軀,掩嘴笑道:「只是騙你來玩玩吧!不要認真。無人敢說你和寇仲是蠢人,但我卻清楚你們非常糊塗,有時更會鑽進牛角尖。不知你們有否想過在運送寶藏方面玩甚麼花樣呢?」

  徐子陵一點便明,虎軀輕震。自抵長安後,他們一直為尋找寶庫所在而煩惱,既沒空閒更欠心情去想這方面的問題。事實上運寶和尋寶同樣重要。如無周詳計劃,會進退失據,手足無措。高占道等或有計劃,但不外是如何把大批兵器財寶物從水道偷偷運離開長安,卻非甚麼巧妙花樣,在現今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情況下,他們的方法絕對行不通。

  以李世民的精明,肯定查出高占道等與他們的關係。沈落雁道:「兵家至道,不外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你們實力薄弱,既不可與人對撼,就只有用疑兵之計。以你徐子陵的聰明才智,不用人家教你怎麼做吧?」徐子陵衷心的道:「多謝指點!」

  沈落雁又道:「今早龐玉借故來向我們拜年,與世勛閉門在書齋商議整個時辰,你可知龐玉在天策府是擔任甚麼任務的,正是我以前為密公負責的事。」

  徐子陵記起早前在天策府獨不見龐玉,原來他像沈落雁般專責情報、查探、滲透一類的軍事任務,若和李世勣配合,此處又是他的地頭,兼之他和寇仲身分暴露,明暗互調下,他和寇仲的運寶隊可能到被李世勣重重圍困,始醒覺是甚麼一回事。沈落雁露出凝重神色,低聲道:「我還收到一個小道消息,你想聽嗎?」徐子陵苦笑道:「已這麼多壞消息,何礙再多一個。」

  沈落雁道:「取得寶藏後,你是否會和寇仲分道揚鑣?」徐子陵心中一緊,無法再對沈落雁的所謂小道消息淡然處之,點頭道:「究竟是甚麼事?」

  沈落雁道:「寧道奇應師妃暄之請,當你們分開後務要把寇仲迫得退出這場天下的紛爭。否則若讓寇仲安然回到彭梁,即使他沒有寶藏,天下的形勢亦將會改寫。在李世民的眼中,只寇仲可令他畏懼。」徐子陵變得手足冰冷,暗忖連師妃暄竟也在算計自己。雖說寧道奇要對付的是寇仲,但在他來說,與對付他實在沒有分別。不論如何,寇仲是他比骨肉還親的兄弟。

  沈落雁雖看不到他的面色,仍可猜到面具掩蓋下的俊臉必是非常難看。徐子陵沉聲道:「寧道奇會下辣手嗎?」

  沈落雁幽幽一嘆,道:「為讓李世民統一天下的目標實現,以慈航靜齋和寧道奇為首的佛道兩門,在必要時肯定會採取非常的手段。以寇仲今時今日的武功,誰有本領能生擒他?憑寧道奇的身分地位,又不屑與人聯手對付寇仲,在那種情況下,寇仲的危況可想而知。否則秀寧公主也不用借我的口來警告你們。秀寧公主是希望寇仲懸崖勒馬,放棄爭天下的想法。因那想法看來已變成令他致命的妄想。」

  徐子陵再沒心情耽在這裏,感激的道:「徐子陵不會忘記沈軍師的濃情厚意,今晚你這麼出來見我,不怕惹尊夫起疑嗎?」沈落雁垂下螓首,輕輕道:「應付這麼小的事,我沈落雁總有點手段。你要走了嗎?珍重!」

  徐子陵告別後,離艇登岸。忽然間他心中填滿怨憤與義憤,下定決心若找得寶藏,怎都要助寇仲把貨財運回彭梁,才會與寇仲分手。這不但因寇仲是他的兄弟,更是因同情弱者備受欺凌下生出的怒氣。

  ※※※

  徐子陵來到躍馬橋時,寇仲早把躍馬橋徹底搜查一遍,仍是一無所獲。憑他的眼力和比常人靈敏百倍的觸覺和感覺,幾敢肯定這道壯麗的石橋沒有任何玄虛。經過一場大雪的洗禮,長安再被厚厚一重新雪覆蓋,雖仍是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可是際此夜深時分,又在昨夜狂歡之後,這天下名城由燦爛歸於平靜。偶有爆竹之聲從里巷深處傳來,卻遠比不上除夕夜的盛況。四周寂廖無人,嚴寒的天氣,使巡城者也躲在崗哨關卡內去偷懶。

  寇仲藏在橋下暗影裏,搖頭苦笑道:「完蛋啦!明天我就返鄉下開飯館,爭天下再沒我寇仲的份兒。」這本是徐子陵最渴想聽到的話,可是此刻真的聽到由寇仲親口說出,心中卻湧起難言的滋味,就像在賭桌上一鋪輸掉手上所有籌碼,並慘被其對手投以幸災落禍的目光。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我們到一邊說話。」寇仲道:「來吧!」

  徐子陵隨寇仲離開橋底,縱身躍上福聚樓高高在上的瓦背處。這是躍馬橋一帶的最高點,除非有人像他們般躍上來,否則不會給人發覺,是最安全的地方。寇仲坐在屋脊,狠狠盯著斜下方橫跨永安大渠,貫通兩岸的宏偉石橋,雙目異光爍閃,顯然非常不服氣。徐子陵道:「這或者是你命不該絕,找到寶藏可能令你在劫難逃。」寇仲愕然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徐子陵心內暗嘆,沒有把沈落雁的話說出來,目光落在橋上,道:「假若楊公寶庫的作用,是在必要時提供楊素大批財物兵器,以供他保命造反之用,那這個寶庫在開啟後,必須可輕易方便的把兵器運上地面。」寇仲點頭道:「說得對!假如把寶庫的東西送往地面都要三日三夜,楊素早給楊堅宰掉。」

  徐子陵冷靜地分析道:「兵器當然是給手下應用,所以出口必在可容納大批兵員的宅院裏,若出口在永安渠底又或朱雀大街,只會是個笑話。」寇仲雙目閃亮起來,目光越過重重鋪上白雪的瓦面,落在獨孤閥寄居長安的西寄園,再點頭道:「這麼可容數千人的院落並不多,躍馬橋附近雖多豪宅,卻以西寄園佔地最廣,有最好的藏兵條件,它比無漏寺還大上少許。」

  徐子陵深思道:「無漏寺顯然非是設置出口的好地方,除非寺內的和尚全是楊素的人,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但為何魯先生要興建這麼一座佛寺,有甚麼作用?」

  寇仲一洗頹色,道:「我有個更大膽的想法,以魯大師的聰明才智,若只這麼設計一座地下寶庫,作用只是收藏大批財寶兵器,實在不似他一貫的作風。所以他才會特別傳我機關之學。坦白說,在一般的情況下,我哪有興趣去鑽研這類東西,他是要迫我去學習,免得他的絕學失傳。所以進入寶庫之法,必與機關之學有關係。」徐子陵沒好氣道:「你所謂大膽的想法,竟是如此。」

  寇仲搖頭道:「這只是序言,我想說的:楊公寶庫可能是一座地下堡壘,進可攻退可守,我敢肯定必有多個出入口,在機關啟動前,所有出入口都封閉,所以任李家的人把長安翻轉,仍摸不到寶庫的影子。開關處就在躍馬橋,否則娘臨終前就不會點明是躍馬橋哩。」兩人目光同時落在石橋中間的六根望柱去,只有這六根望柱,頂部給雕成六個俯探橋外的石龍頭,畫龍點睛般為石橋平添無限生氣。

  兩人交換個眼神,同時看到對方內心的想法。是龍是蛇,就要看這六個龍頭。徐子陵一震道:「我想到魯先生為何要起一座無漏寺啦!」寇仲道:「定是作通氣用的,必要時楊素可和手下到地庫避難,再從另外秘道逃走。我的娘,這裏離城牆只數百丈遠,其中一條地道出口說不定會在城外。」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凝望六根龍頭望柱,道:「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寇仲苦笑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害怕?你是否在說笑。」寇仲嘆道:「我真的很害怕。既怕龍頭紋風不動,又怕龍頭機關發動時,長安的地底發出輒輒與轟隆轟隆的異響,令全城的人都曉得我找到楊公寶庫。」

  徐子陵差點捧腹狂笑,喘著氣道:「虧你還有心情說笑,要不要由我代你這機關學小學徒去檢驗?」寇仲露出一個充滿信心的笑容,道:「剛才我檢查時,發現六根龍頭望柱的結構與其他望柱有異,非是整根連著的,而是把圓柱嵌進中空的方柱內去。我當時已起疑,只沒想到與機關有關,才疏忽過去。記得魯大師在飛馬牧場的密室嗎?機關發動後,整座密室竟沉往地底。」

  徐子陵再吸一口氣,笑道:「兄弟來吧!看看是買大開大,還是買大開小。」兩人像兒時有重要行動前肩頭先互碰一下,這才翻下屋頂,借夜色的掩護往躍馬橋掠去。登上石橋,來到六根龍頭望柱間,兩人你眼望我眼,終由寇仲兩手摸上其中一根龍頭望柱。一團烏雲剛好從東南方飄至,把僅有的一點微弱月色掩蓋。報更的梆聲從遠處傳來。

  寇仲壓低聲音道:「在魯大師的機關學中,啟動機關共有十多種『鈕法』,最高明的鈕法是啟動前和啟動後看來沒有半點分別,希望這六個龍頭是這一種,否則六個龍頭各望一方就糟糕透頂。」徐子陵笑道:「你不知這世上有尊師重道這回事嗎?小心魯先生不保佑你。」

  寇仲微一用力,石龍紋風不動,再反覆用力,左扭右轉,龍頭仍沒有反應。徐子陵並不失望,低聲道:「這才合理。否則機關早給多手的人發現,魯先生亦不用傳你機關絕學,快動腦筋。」寇仲道:「我捨不得放開手,你可否到橋底看看,鈕有鈕鎖,理該在橋底下面非橋面。」

  徐子陵皺眉道:「我又沒學過土木機關,怎懂開鎖?」寇仲苦笑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否則剛才就該發覺有鎖。你今天運氣比我好得多,小弟再受不起失敗的打擊。」

  一隊巡兵從西市的方向操過來,兩人忙翻下橋欄,以內功吸附在橋底下。十二名巡兵,闊步登橋,忽然停下。其中一人道:「這場大雪下得把人和鳥兒都冷得躲起來,否則今晚仍會很熱鬧。」其他人笑的罵的,議論紛紛,又說起昨晚宮內的盛典,顯然尚沉浸在昨夜的高漲情緒中。

  橋底的兩人正目不轉睛地瞧著望柱底部,功聚雙目下,隱見一圈淡淡的圓柱與橋身的接痕,若不是有目標的查察,必會當是石紋忽略過去。巡兵在他們熱切期待下,終於離開。寇仲興奮的道:「我的娘,找到啦!你來動手。」

  徐子陵騰出右手,運轉玄功,以拇指頂著圈痕的中心,用力上頂。「嚓」一聲,圓柱往上陷入,變成一個深若兩寸的凹位。寇仲劇震道:「成功啦!」徐子陵道:「這種鈕鎖不用懂機關學也能開,該還有五個鎖。」他話尚未完,寇仲滿橋底游動,以最快的速度尋到其他五個鈕鎖,照本宣科的啟動。

  兩人重回橋上。寇仲再捧著一個龍頭,口中念念有詞的試著用力,忽然龍頭給他拔起近兩寸。徐子陵大喜道:「成功了!」寇仲緊張的道:「還未成,究竟該向左轉還是右扭?」

  徐子陵一呆道:「你問我,我去問誰,不會有分別吧?」寇仲道:「怎會沒有分別,扭錯了,說不定整座橋塌下去,我們都變成落水狗。」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左扭吧!」寇仲往左一扭,龍柱紋風不動。寇仲大喜道:「今次真的成啦!」往右運力,龍柱乖乖的轉了一個圈,到寇仲放手時,龍柱座落原位,果然與先前絲毫無異。

  寇仲大口喘氣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句話,恐怕天下間只徐子陵一人明白他真正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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