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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見時難



  車廂寬敞,只在兩端各設座位,寇仲本要在另一端對坐,李秀寧低聲道:「坐到我身邊來,方便說話,你要去哪裏?」寇仲不想她曉得自己是去找尚秀芳,隨口道:「我要到北里的六福賭館。」暗忖在六福只要走過斜對面,就是上林宛。

  李秀寧吩咐手下後,輕扭細腰,別過俏臉凝視他道:「秀寧還以為你昨晚難逃災難,到過下面的都認為你在沼洞生存的機會微乎其微,人家正為你擔心,竟忽然收到你去見婕妤的消息。」寇仲伸個懶腰,舒服的挨往背後的軟枕,微笑道:「我寇仲甚麼場面未見過,一個沼洞難不倒我的。」

  李秀寧訝道:「看你的樣子,似並沒有因失去寶藏而失望,唉!你腦袋的構造是否和常人不同呢?」寇仲迎上她的美目,壓低聲音道:「我現在沒有時間去為寶庫煩惱。更多謝公主關心,那消息公主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是指師妃喧請出寧道奇來對付寇仲一事。

  李秀寧垂首道:「是柴紹從二王兄處聽回來的。你和徐子陵武功雖高,恐怕仍非寧道奇的對手。」寇仲心中思量,假若李世民是故意讓柴紹告訴李秀寧,再由李秀寧通知他們,以離間徐子陵和師妃喧的關係,那李世民的心計就太厲害。李秀寧又往他望來,秀眸射出焦急不安的神色,道:「現在既然失去寶庫,少帥是否考慮退出逐鹿?」

  寇仲苦笑道:「我不想騙公主,事實上我再沒有退出的可能,一是把我殺死,否則我定會為目標竭盡全力。」李秀寧平靜下來,顯然對他終於死心。目光往前望去,點頭道:「人各有志,秀寧也不能相強。」

  馬車停下。寇仲心中暗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與李秀寧以朋友的身分交談,下趟見面,將是勢不兩立的敵人。低聲道:「公主珍重。」推門下車去了。

  ※※※

  紀倩是酒家的熟客,輕易取得一樓的廂房,由她點酒菜,夥計退出後,紀倩一副江湖兒女的作風,爽朗豪邁之氣不讓男兒,徐子陵雖是被迫到這裏來,對她仍沒有惡感,道:「我叫雍秦。」紀倩露出一絲狡猾的笑意,道:「其實人家早曉得你叫雍秦,剛才只是詐作不知,虹夫人是否看上你?她的男人可不好惹,你小心永遠離不開長安。」

  徐子陵微笑道:「紀姑娘又看上在下甚麼呢?不是只為要我來這裏陪你吃頓酒飯吧?」酒菜送到,兩人暫停說話。夥計離房,紀倩潔白纖美的手拿起酒壺,為他倒酒,嬌笑道:「我看上的是你的賭術,可否傳我兩手,我可贈你三百兩黃金作傳藝的酬報,且保證你能安全離開長安。不是我危言聳聽,楊文幹下了追殺令,務要置你於死地。」

  徐子陵暗忖這才合理。楊文幹既然邀得香玉山執行陰謀,事後他大可置身事外,更因藉著與李建成的關係,不單保留實力,還可乘機擴張實力,到完全控制形勢後,再把李建成除掉。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要殺人滅口,避免李建成從徐子陵身上套出內情。如若突厥人真的肯支持楊文幹,而李淵和李世民事前又全不知情,他確有成功的機會。

  徐子陵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姑娘為何要來淌這混水,你難道不怕楊文幹?」紀倩不解的打量他半晌,不答反問的訝道:「我知你是懂兩下子功夫的,可是京兆聯乃關中第一大幫,你若認為自己可以免禍,一是沒有自知之明,一是以為我紀倩在虛言恫嚇,究竟是屬那個原因。」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兩個原因都對。姑娘先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何不惜重金要跟我學騙人的伎倆?」紀倩道:「這個不用你理。晤!你這人看來是冥頑不靈。算吧,你的死活我再不管,你有沒有興趣賺那三百兩金子。」

  徐子陵微笑道:「若我要賺點使用,大可到明堂窩或六福賭館碰碰手風,不知姑娘認為然否?」紀倩大嗔道:「怎麼說你都不明白,只要你踏進任何一間賭場,給京兆聯的人綴上定要小命不保。人家救了你,還不懂感恩。」

  徐子陵訝道:「你甚麼時候救過我?」紀倩沒好氣得道:「你的腦袋是否石頭造的,誰把你從賭場門口的鬼門關扯到這裏來,還任飲任食。好吧,五百兩金子,一口價,不要再扭扭捏捏像個娘兒似的,最多本姑娘再陪你一晚。」

  今次輪到徐子陵臉紅,幸有假面具護住,耳朵又給假髮遮掩,他尚是首次遇上言行放縱大膽如紀倩的女子,偏她又這般明艷動人,令人完全不會把粗俗或淫蕩與她扯上關係。想起年夜宴追求她的眾多公子哥兒,不由心中大訝,像她這樣當紅的名妓,竟要獻金獻身的來學賭術,肯定非是為錢財或貪玩那麼簡單。

  紀倩見他呆看著自己,嫣然一笑,橫他一個千嬌百媚的一眼,秋波流轉,呵氣如蘭的輕輕道:「不要以為我紀倩是個很隨便的人,長安不知有多少男人想親近我,我卻連指尖都不讓他們碰上,你是不知多麼幸運哩!」

  徐子陵心中一動,壓低聲音道:「姑娘若肯賜告不惜一切要學到在下這點小玩藝的真正原因,說不定在下不須姑娘付出任何代價,便把敝派的賭技傾囊相授。」

  紀倩定神瞧他好半晌,忽然花枝亂顫的嬌笑起來,喘息細細媚態橫生的道:「咳!想不到我紀倩剛過年立即大走霉運,遇上個沒有男子氣的男人!」接著俏臉一沉,狠狠道:「你想探明本姑娘的事嗎?你定是當我紀倩第一天到江湖來混,你最好立即遠離長安,否則休想本姑娘給你收屍。」言罷氣鼓鼓的拂袖離房,把門重重關上。

  雖給她臭罵一頓,徐子陵仍從她的說話判斷出她是心地善良的人,所以不忘勸自己離開長安。徐子陵啞然一笑,舉筷向原封不動的滿桌酒菜進軍,橫豎肚子空空如也,亦不該浪費。房門又張開。香風隨來,紀倩回到對面的位子坐下,訝道:「你這人很不簡單,明知大禍臨身,卻悠悠閒閒的坐在這裏大吃東西。」

  徐子陵舉起酒盃,向她遙施敬禮,微笑道:「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借敬姑娘一盃。」紀倩看著他把酒一口喝掉,放下酒盃時,黛眉輕顰道:「樓下有張桌子坐座的是四個京兆聯的人,都是他們聯內赫赫有名的高手,你想等到明天愁來明天當也不行。」

  徐子陵拿起個饅頭,送到嘴邊強嚼一口,灑然笑道:「姑娘為何要回頭呢?開罪京兆聯對妳並沒有好處。」紀倩嘆道:「這或者是憐才吧,你是人家在賭場遇上最高明的賭徒,手法不著半點痕跡,好啦!最後一句話,你是否想財色兼收?」

  ※※※

  寇仲抵達上林苑,報上來意,把門的大漢認得他是當今炙手可熱的紅人莫神醫,客氣得不得了。其中一漢領他往尚秀芳的臨時香居,還通風報訊的道:「可達志大爺剛來求見小姐,現在尚未離開,莫爺或要稍候片刻。」

  寇仲暗忖那裏有美女,那裏就可見到可達志的蹤影,不過也不得不承認可達志有可令任何美女傾心迷醉的魅力。到達尚秀芳的別院,漢子把責任交給尚秀芳的婢女,由她招呼寇仲。寇仲到廂廳坐下,等了近半個時辰,仍未被美人召見,不耐煩起來,想走時卻被婢女攔著,惶恐的道:「莫先生請待片刻,讓小婢再去通傳。」

  見到小婢慌張懼怕的樣子,寇仲只好按捺下心頭悶火,再次安坐。他倒非因覺得被冷落而使性子要走,而是時間寶貴,他還要去見青青,看這與他關係微妙的女子因何事屢次找他。豈知再等整刻鐘,尚秀芳仍未出現,寇仲再沒耐性呆等下去,對婢子道:「我待會再來吧!」婢子駭然道:「小姐吩咐,要無論如何也把先生留下,她……」

  寇仲微笑道:「是我無論如何要走,不關你的事。只要姐姐你如實報上,小姐是不會怪你的。」言罷灑然去了。

  ※※※

  徐子陵風捲殘雲的把肚子填飽,才迎上紀倩緊盯他不放的眼神,從容笑道:「既然大禍臨頭,那還有閒情財色兼收,待我過了樓下那一關再說吧!」紀倩踩足嗔道:「真的給你氣死,現在只有我可以幫你,仍不明白嗎?」

  徐子陵不解道:「姑娘憑甚麼來照拂我?」紀倩挺起酥胸,傲然道:「在長安,誰敢不給我紀倩三分面子,只要你跟我在一起,誰都不敢動你。」

  在一般的情況下徐子陵亦相信紀倩說的非是虛言。只憑她能在宮廷表演歌舞,這身分地位便沒有人敢開罪她,可是眼前乃非常時期,恐怕紀倩也壓不住京兆聯的人。徐子陵道:「這樣吧!我們來作個試驗,一起離開,假設京兆聯的人真的因為姑娘不來對付我,就傳姑娘幾手玩藝。假如是相反的情況,姑娘須死去這條心,且要袖手不理我和京兆聯間的事。」

  紀情氣鼓鼓的道:「說到底你仍不肯信京兆聯的人想殺你,走吧!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言而無信。」

  ※※※

  寇仲來到風雅閣,立即被請到青青的香居,見到他,青青長長吁出一口氣,道:「你終於來哩!」寇仲大訝道:「夫人這麼急欲見小人,又不是痛症發作,究竟是甚麼事呢?」

  青青先命其他人退出廳外,捧來一個錦盒,放在桌上,含笑把錦盒打開,內中有一卷帛畫似的東西,柔聲道:「這本來是展示在街頭的皇榜重金懸賞,我派人偷摘下來,先生自己打開看吧!」寇仲嘆道:「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誰這麼值錢?夫人真厲害,妳是甚麼時候生疑的?」

  青青把玉手穿入他臂彎,另一隻手把錦盒掩上,挽著他直入閨房,在一角長椅並排坐下,欣然道:「第一趟見到你,我感到眼神似曾相識,最奇怪是你對我的過去瞭如指掌,語語中的。本來仍想不到會是你,幸好齊王告訴我你們潛來長安,只是苦於無法找到你們,幾件事合起來,我還不生疑嗎?後來更從齊王處曉得你們有易容之法,到大年夜廷宴那晚,你和子陵倆個站在一起,雖比以前長得高大,又神氣多了。但人家仍能一眼把你們辨認出來。」

  寇仲迎上她的目光,心中湧起親切溫馨的感受,但決不涉及男女私情,就像往昔與素素相處的情景!緩緩把面具揭開除下。青青雙目一紅,垂下首,輕輕道:「你們真的不怪我以怨報恩?」寇仲心道他和徐子陵早把她忘掉,還有甚麼恩恩怨怨!當然不會說出來,微笑道:「青姐只是下不了台階嘛!我們從沒有怪青姐。」

  青青回復生氣,艷光綻放,喜孜孜的道:「當我看到榜文,知道你們就是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和徐子陵,我和喜兒都開心的睡不著覺,又不敢跟別人說,更為你們擔心。」寇仲奇道:「妳不時去看城內的皇榜嗎?」

  青青「噗哧」嬌笑道:「是從不會去看。只是聽齊王提起你們,人家立即感到說的是你們,當年你們年紀雖小,但我和喜兒曉得你們非是池中之物,只沒想過會變成家喻戶曉的大英雄而已,子陵呢?」寇仲道:「他很好,我曾向他提起遇上你們,順便問一句,喜兒是否和可達志那小子搭上?」

  青青神色一黯道:「我們這些以賣笑為生的女子,有甚麼和誰搭上的,可達志是太子身邊的紅人,縱使心中不願,仍不敢開罪他吧!」寇仲乘機問道:「喜兒是否認識一個叫查傑的後生小子?」

  青青奇道:「你怎麼會知道此事?」寇仲笑道:「查傑是我的兄弟,這小子相當不錯。」

  青青掩口嬌笑,回復青樓女子的本色,半邊嬌軀挨過來,湊到他耳邊道:「少帥想當媒人嗎?不過喜兒未必願意呢。」寇仲一呆道:「喜兒不歡喜小傑嗎?」

  青青嘆道:「喜兒有點像當年的我,很容易對好看的男人生情,又易於相信人,怎麼說都改不了,她對查傑該是有好感,不過這幾天她只把可達志掛在口邊,我勸她都不聽,只好由她去碰釘子。」

  在現今的情況下,查傑既不宜亦無暇去顧及兒女私情,寇仲只好岔開道:「青姐現在貴為著名的青樓老闆娘,結交的全是權貴中人,我和小陵都非常欣慰,這幾天我們會離開長安,有機會再回來探望姐姐。」

  青青道:「姐姐明白你們的處境,我真的以你們為榮,齊王那麼自視至高的人,提起你們時亦不得不承認你們是最難纏的對手,噢!你們準備何時離開?」寇仲感到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她,就如信任素素那樣,坦白道:「快則今晚,慢則明朝,要視情況發展而定。」

  青青失望道:「那我和喜兒不是沒有時間伺候你們。」寇仲嚇了一跳,忙道:「我們姐弟之情,有別尋常,何來甚麼伺候?」

  青青微一錯愕,旋又欣悅道:「青青今天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英雄豪傑,其他的男人,無論口上說得多麼漂亮,說到底仍是對我們的身體感到最大的興趣,喜兒不知到了那裏去了,知道錯過與你見面的機會,她會很失望的。」寇仲把面具戴好,長身而起道:「此地一別,未知何時才是再見之期,青姐好好保重。」

  青青猛地扯著他衣袖,站起來道:「差一點忘記告訴你,齊王離京到終南山狩獵只是個幌子,事實上他出城後掉轉頭便溜回來,為的是要在暗中謀算你們。」寇仲心忖這才合理,與青青欣欣道別後離開,踏出風雅閣,他整個人輕鬆起來,鬥志昂揚。無論前途如何艱苦,他有信心逐一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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