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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避難桃源



  兩人飛簷越壁,橫過大雪茫茫的朱雀大街,往永安渠的方向撲去。他們渾身浴血,多處負傷,走投無路。敵人的包圍網不住以他們為中心移動收窄,這從火炬光從四面八方迫近可清楚看得出來。長安城乃長林軍的地頭,對城內的形勢瞭如指掌,又有可達志,梅洵等才智雙全之士在背後指揮,更發揮出驚人的高效率。

  石之軒看似不經意的隨手一彈,將煙花訊息在高空放送,實是一石二鳥厲害之極的殺著。這正是建成和元吉約定在晚上找到寇仲和徐子陵的示警方法,血紅的煙花在雪夜的上空爆開,光傳數里之外,登時惹得正處於高度備戰狀態下的長林軍轉移注意力。全城響起緊急的鑼聲,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城牆上守兵人人抖擻精神,嚴陣以待。

  石之軒此著不但令寇仲和徐子陵陷進到達長安後的最大危險中,更令對他窮追不捨的祝玉妍、趙德言等遇上解決不了的煩惱,難以肆無忌憚的在城內你追我逐。假若寇仲和徐子陵被殺,石之軒將成為唯一的得意者和戰勝者。

  兩人聽得蹄聲轟隆,直往他們方向馳來,已知不妙,當機立斷,立即硬闖城牆。長安乃洛陽和揚州外最巍峨堅固的大城,外城牆高達三十丈外,即使輕功高明如雲帥,又或寇徐兩人般有凌空換氣的本領,不借助工具,亦休想能逾牆而出。就算沒有人看管,想離城仍要花一番功夫,何況在經驗豐富的守城兵將嚴陣以待下。

  兩人兩度搶上,想憑勾索硬闖出城,都無功而還,被守兵以強弩勁箭,拒鉤長矛,滾油石灰等硬迫回來。且受了點輕傷,更暴露行藏,讓敵人確切掌握他們在城內的位置。街道被封鎖,所有制高點都有敵人放哨監視,無論兩人朝任何方向逃走,都有燈號在指示他們的行蹤。數度與追兵相遇激戰,猶幸尚能避開對方有高手助陣的主力,僥倖突圍,但兩人已多處負傷,感到自己正是網中窮途末路的魚兒,待敵人把網兒收緊,將是他們敗亡的一刻。

  在別無選擇下,他們只有往唯一生路永安渠闖去,不過就算他們能成功投進渠水裏,並再進寶庫,然後穿過密道離城,寶庫的秘密勢將不保,因為誰都能猜到渠內有逃生的密道。他們只好展開惑敵之計,首先裝做往南門硬闖,引得追兵群起追來,才突然躍下地面,冒雪專挑狹小的里巷左穿右轉的前往躍馬橋方向。若非碰上今晚大雪,火炬不能傳遠,視野模糊,憑他們如何機靈,恐怕亦早落入敵人的重圍內。

  兩人一先一後的躍上屋簷,探頭往永安渠瞧去,立即倒抽一口氣。只見永安渠旁守兵密佈,火把光照得兩岸和渠水光明如白晝,李建成換上戎裝,正在躍馬橋上發號施令,身旁則是薛萬徹,爾文煥,喬公山等一眾心腹大將。兩人看得頭皮發麻,心中叫苦。先不說借水遁非是容易,就算能成功投渠,在水下也必避不開敵人的勁箭。

  這種情況合情合理,他們先前既能借永安渠逃走,敵人當然不會容許此事再次發生。在戰略上,穩守這道橫貫長安城南北的最大河渠,可把他們能活動的範圍大幅收窄。此路不通,等若判了兩人極刑。

  破風聲在左側響起,他們駭然瞧去,大雪濛濛中,十多條人影正在遠方逢屋過屋的朝他們筆直趕來,顯是發現他們的位置。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假設我們找戶人家躲進去,會有甚麼後果。」徐子陵苦笑說:「大概可以把我們小命延長一個半個時辰。」

  寇仲心中一動,道:「隨我來!」徐子陵弄不清楚他的脫身妙計,只好隨他翻落瓦面,才轉個彎,橫街一端另有十多道人影朝他們奔來,三支火炬照得他們無所遁形。敵人在收緊包圍網後,進一步採取更有效的策略,派出由數十位高手組成的若干搜索隊,靈活的在包圍網內搜索他們,只要纏上或迫得他們慌不擇路的投入包圍網,將是他們死期的來臨。

  帶頭的赫然是「金槍」梅洵和「長白雙凶」符真、符彥昆仲,其他無一不是身手不凡的好手。寇仲原本想硬闖,殺傷他幾個人來出氣,可是見到帶頭的是梅洵,立即改變主意,橫竄躍上屋頂,見到四方八面都有人趕來,約有五、六組之眾,心中喚娘,領著徐子陵從宅院另一邊躍落橫巷,左穿右插,施盡混身解數的往南門再度闖去,途中數次躲進民宅的院落裏,讓敵人追過了頭。

  徐子陵大惑不解,因為這和送死沒有甚麼分別。寇仲突然又折回朝躍馬橋的方向潛去,這更是驚險重重,步步為艱,因為敵人的包圍網往南面移來收窄,他們能活動的範圍更少了。兩人竄上瓦面暗黑處,前方就是躍馬橋和永安渠,火把光照得天上降下雪花閃閃生輝,燦爛悅目,但對他們卻是最壞的兆頭。


  火光在四方八面不斷迫近,他們雖然仗靈活的身法和超凡的靈覺,與敵人大捉迷藏,但好景難再,依這情勢發展下去,最多只能捱過小半個時辰。寇仲環目一掃,見最接近的搜索隊仍在五十丈外,欣然道:「成哩!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睡他娘的一覺。來吧!」翻落瓦面,領著一頭霧水的徐子陵蛇行鼠竄,到翻入無漏寺的院牆,徐子陵恍然大悟,心中叫妙。

  寇仲想睡覺的地方當然是無漏寺的方丈室,這是個沒有人能猜得到躲藏避世的桃花源,在平時此舉是決不可能,可是石之軒的大德聖僧此時肯定不會在室內坐關,在未來的一年亦不會在裏面「參禪」。以石之軒的為人,連徒弟都不肯相信,得到舍利後肯定會在城內另尋覓密處藏身,而不會逃回原先的藏身之處。

  大德聖僧乃長安城德高望重的人,他的閉關修禪全城皆知,建成、元吉怎麼都不會懷疑到這「聖地」來。片晌後,兩人來到方丈室外,此屋設計特別,除了一道大門外,沒有半扇門窗,只在近屋簷處開有拳頭般大的通氣口。

  最頭痛的是門環以鐵鍊銅鎖封門,要削斷鐵鍊不難,但若讓人發現鐵鎖已毀,不猜想他們會偷進去才怪。寇仲道:「肯定有密道進入,否則老石如何可以輕易的進進出出。」徐子陵皺眉道:「出口肯定在無漏寺外。」他曾搜遍全寺,沒有發現地道入口,故斷定出入口在寺外的地方。

  時間和形勢不容許他們再去寺外尋覓密道入口。寇仲拿起銅鎖,道:「這是子母連環鎖扣,陳老謀曾教過我開鎖之法,麻煩陵少找根合用的樹枝來。」徐子陵領命而去,不片刻把幼枝交到寇仲手上,寇仲把勁氣輸入枝內,探進鎖孔,幾下手勢,「啪」的一聲,鎖頭鬆落。

  徐子陵苦笑道:「你認為我們辦得到嗎?」寇仲道:「沒試過怎曉得。」

  兩人脫下外袍,把門外的雪漬腳印掃抹乾淨,才進入方丈室。時值深夜,又是天氣嚴寒,出家人不理俗塵世事,外面雖鬧得天翻地覆,寺內僧人均躲在溫軟的被窩內參睡禪。方丈室寬廣的禪房空無一物,只有一個蒲團,若非曉得石之軒就是大德聖僧,定會認定大德名實相符,確為不折不扣的聖僧。

  寇仲緩緩的把門關上,低聲道:「來吧!」徐子陵把雙掌按在他背上,內力源源輸入,但緊接著兩人渾身一震,同時「咦」了一聲。以往在同樣的情況下,功力的傳送只是單向的,由徐子陵把真氣送入寇仲經脈內,與寇仲的真氣結合,大幅增強寇仲的功力,然後由寇仲把真氣回輸過來。

  可是今次做法如舊,卻變成雙向的發展,真氣結合後,竟天然流轉的立時回輸進徐子陵體內去,如此流轉不停,每運轉一次,凝聚的真氣都有擴展之勢。寇仲無暇去想,卻信心大增,閉上眼睛,雙掌按上木門,真氣透門延往門外的鐵鍊。

  此乃隔空御物的本領,內功到一定成就的人才可辦到,不過借物傳力難度又高上一線,像如此在看不到的情況下隔門移動沉重的鐵鍊,還要扣回鐵鎖,恢復先前的形狀,則肯定是聞所未聞,從未發生過的事。即使兩人聯手合力,徐子陵仍無把握是否辦到,所以他先前對寇仲表示懷疑。

  現在兩人雖不明原因何在,但他們功力結合後再非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而是倍數的提升,使得近乎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寇仲的感覺是藉著真氣的輸送延伸往門外,就像當神醫時內查別人體內的經脈般,雖看不見,卻能洞悉無遺。兩條下垂的鐵鍊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拿著往上提起,形成一個交叉狀,一端還吊著重達十多斤的巨型銅鎖,與鍊子被遙控至可以鎖上的位置。

  即使寇仲有徐子陵支援,此際仍大感吃不消,心叫一聲「天靈靈」,勉強送出最後一股內勁。「喀擦!」銅鎖天從人願的鎖實鍊子。兩人同時往後坐倒,渾身乏力,比與石之軒或祝玉妍大戰三百回合還更要疲累。

  好半晌後,寇仲在暗黑中喘息道:「這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道:「或是因為我們的功力又有突破,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幸好如此,否則我們休想能隔門鎖上這麼麻煩的巨鎖。」


  寇仲搖頭道:「照我看該是和舍利有關。早先我們在城內東奔西跑的與敵人捉迷藏,又和敵人數番惡戰,換了以前,早力盡筋疲,但我們今趟仍像個沒事人似的,不關舍利的事還關甚麼的事?」

  徐子陵待要說話,門外傳來足音風聲。兩人你眼望我眼,緊張起來,若給人識破他們藏身室內,確是如籠中之鳥,插翼難飛,立即閉上呼吸。足音響起,一把祥和的聲音道:「阿彌陀佛,這是敝寺主持大德聖僧閉關潛修的方丈室,四壁密封,只有這道上鎖的大門可供出入,外人絕對進不去,請齊王明察。」可達志的聲音道:「稟告齊王,屋頂和牆身都沒問題。」

  梅洵的聲音道:「真奇怪,明明看到他們來到這附近失去蹤影,卻找不到他們。」接著傳來銅鎖和鍊子碰撞的聲音,顯是有人在查視門鎖。徐子陵忽然想起一大破綻,閃電移往蒲團坐下,發出深長細密的呼吸聲。寇仲這才覺醒,暗抹一把冷汗,還繼續摒止呼吸,讓徐子陵扮演「大德」的呼吸。果然木門發出微響,表示敵人一如他們所料中的耳貼木門,查聽室內的情況。

  李元吉的聲音終於響起,道:「大師放心,我們當然不敢驚動聖僧參禪,你們這裏共有多少位師傅,麻煩大師將他們集中往大殿,好方便我們搜查其它地方。」聲音逐漸遠去。寇仲往冰冷冷的地面躺下去,喃喃道:「睡一覺後才想怎麼找尋密道的入口吧!」

  徐子陵掏出夜明珠,光耀禪室,微笑道:「何用尋找,密室入口就在這蒲團之下。」寇仲坐起來,訝道:「密室?也是合情合理,老石至少該有個地方更換衣服,否則怎麼到外面去見人。」

  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是猜出來的,而是像你剛才隔門關鎖般把真氣遊進地底去,探之內中的情況,若非真氣難以及遠,否則我說不定可查知密道通往何處。」寇仲興奮的來到他旁盤膝坐下,道:「你還敢說不是和舍利有關係嗎?以前我們哪有這麼般厲害。不過真奇怪,我並不覺得真氣功力方面有甚麼長進。」

  徐子陵道:「毫不奇怪,我們的長進是在固本培元方面,假如說和氏寶璧擴闊我們經脈的容量和流量,舍利就是增加我們能量的源頭,以後功效會隨修練時間逐漸顯現出來。」寇仲大喜道:「說的好,石之軒會否只搶得舍利的空殼,而內中之實都給我們汲掉呢?」

  徐子陵頹然道:「照看我們只是搶喝了『頭啖湯』,石之軒會因舍利而彌補他不死法印的破綻。無論我們在未來的一年如何進步,由於功力相差太遠,再遇上他時仍是吃不完兜著走。真氣內力仍須與心法招式和戰略配合,我情願對上祝玉妍的天魔大法,也不願硬撼他的不死印。」寇仲冷哼道:「只要是人想出來的東西,就不可能完美無瑕,不死印總會有破綻。」

  徐子陵苦笑道:「不死印第一訣是察敵,就是把我們這隔壁窺物的異能活用在與人對敵上,當石之軒以內氣探查我時,我亦生出感應對他作反查探,否則我早在安隆的酒倉內一命嗚呼。」寇仲咋舌道:「原來石之軒已臻此等境界,幸好我們也不賴。我的娘!試想若我們與敵接觸,每一下都預先察知對方下一步的動靜,豈非可佔盡先機。」

  徐子陵道:「這種察敵其實會令人分心,只可偶一為之,否則有害無益。且若對上像祝玉妍、婠婠那類高手,由於其護體真氣壁壘森嚴,豈容隨意窺探?反而是對著石之軒時會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寇仲點頭道:「說得對,打鬥時最重一往無前的氣勢和直覺的反應,若整天想著偷看人家下一式是大鵬展翅還是老樹盤根,尚有何奧妙可言?」

  徐子陵失笑道:「你這小子真會誇大,頂多不過可感應到對方內功輕重緩急的分布,怎能測出別人是用甚麼招式。」寇仲伸個懶腰道:「給你說得我睡意全消,不若到下面看看如何?」

  徐子陵道:「這入口被石之軒從內以門閂鎖死,要下去將費上一番工夫。」寇仲哂道:「憑我們現在的功力,就算是鐵造的門閂也可震斷。」

  徐子陵沒好氣道:「比你的手臂還要粗的門閂你有本事震斷嗎?那小弟甘拜下風。」寇仲尷尬道:「有這麼粗嗎?」

  徐子陵把夜明珠銜在唇間,移開蒲團。寇仲伸手撫地,讚道:「這入口竟不見接縫,完全摸不出來。」徐子陵忽然道:「今晚我們究竟做對還是做錯呢?」

  寇仲凝望他好半晌,苦笑道:「可說成功了大半,至少令魔門三大勢力難再合作下去。壞處就是想不到讓石之軒不費吹灰之力的撿了個大便宜,假如舍利落在陰癸派手上,石之軒和趙德言拚命去搶,會是另一回事,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徐子陵嘆道:「我們可能還幫了可達志和香玉山另一個大忙。」

  寇仲一震道:「說得對,香玉山和可達志肯定會退出楊文幹的叛變陰謀,反令李小子不能乘機把他們毀掉。」徐子陵耳中響起師妃暄臨別的說話,心中暗嘆,道:「預備好了嗎?」

  寇仲把手掌按在他背心,點頭道:「下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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