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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廷宴風雲



  直至身處局內,分坐不同席位的寇仲和徐子陵始設身處地的體會到御前比試的關係重大。李世民憑的是蓋世軍功,李建成憑的卻是正式皇位繼承人的身分。兼之得李元吉靠攏相助,形成互有短長的實力爭持。在兩大派系的角力中,最重要一環是爭取敵對或中立的人投向自己的一方,而先決條件就是顯示自己的一方佔在上風。

  可是有李淵瞧著,兩方人馬總不能來個公開火併,於是只有通過這種御前比武的方式,以表現實力。天策府一方連輸多場,不過仍只在平日較小規模的御宴上發生,事後雖被太子黨一方渲染傳播,損害雖然嚴重仍不是決定性的。但今夜一眾大臣與外賓聚首一堂,假若天策府一方再度敗北,後果實不堪想像。難怪李世民如此緊張,事前親自點將。

  在李建成口中,似乎任何人都可挑戰可達志,事實上只是天策府有資格和敢於出戰。果然李世民哈哈一笑,長身而起,向李淵稟告道:「王兒天策府新聘得客卿莫為,劍術超群,請父皇允准與可都尉作對比試。」殿內泰半人根本不知莫為是何人,見應戰的不是頭號高手李靖,無不露出興致索然的神色,更有人猜測是李世民輸不起這一場,所以才不讓李靖下場。

  大殿靜至鴉雀無聲。站在殿中的可達志容色平靜,一派高深莫測的從容姿態。李淵顯然沒想到李世民會派個名不見經傳的客卿出來應付如此重要的賽事,立時眉頭大皺,此時只見他左旁的張婕妤湊到他耳旁,說了幾句話。

  李世民、徐子陵和寇仲同叫不妙時,李淵開龍口道:「莫為若非天策府的最佳人選,王兒最好另擇人出戰,今晚可非尋常宮廷宴會。」徐子陵往李建成瞧去,只見他臉露得色,至此深切體會到太子黨和妃嬪黨聯合起來左右李淵的威力。連寇仲也感到他如與李世民掉轉位置,亦會同樣進退兩難。假若他承認徐子陵是最佳人選,其他天策府的高手當然不是滋味。徐子陵一旦敗北,等若天策府再無一人是可達志的對手。

  豈知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孩兒行事,一向講求兵法。孫子虛實篇有云:『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因形而措勝於眾,眾不能知。人皆知吾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請父皇欽准莫為應戰。」

  這段孫武的兵法,大意是說作戰方式不應拘於一格,必須靈活萬變,讓別人看不出半點形跡。既無形跡,對方自是無法看破自己的虛實,縱使智者亦想不出針對己軍的辦法,甚至不明白因何被擊敗。所以最高明的戰略,就是對應形勢變化無方。絕不讓對方看破虛實。李世民雖沒正面回答李淵的問題,卻暗示莫為正是令人看不破的一著奇兵。深合兵法之旨。比對下,人人都猜到李建成會派可達志下場,便是有跡可尋。

  李建成立時臉色微變,隱泛怒容,李世民這番話正命中他最致命的弱點,就是欠缺軍功。而李世民則是現身說教,提醒殿內諸人他乃天下無雙的統帥。當然,假若徐子陵不堪一擊的慘敗,李世民的甚麼虛虛實實之言只會成為笑柄。可是在這刻,李世民不但避過把天策府其他高手貶低的危機,更爭回主動。顯示出泱泱大度的統帥風範。

  寇仲聽得心悅誠服,心中暗讚,更感到李世民與乃兄的鬥爭,已達表面化的情況。徐子陵卻有更深一層的想法,適才長孫無忌明的暗的示意要他揀取穩守的策略,很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李世民正是要激得可達志求勝心切,反發揮不出狂沙刀法的最大威力。說到底這並非生死決戰,只要他能硬頂一輪,李淵可下令停止比武。

  全殿之人屏息靜氣,等著李淵的決定。李淵沉吟片晌。終點頭道:「好!就如王兒所請。」在尉遲敬德等示意下,徐子陵昴然起立,移到可達志旁,下跪叩首施禮。

  李淵這時方記起曾見過此人,向他詢問岳山的事,登時憐意大生,慈顏悅色的道:「原來是莫卿,莫卿謹記這只是比武試招,有朕親自監督,鐘聲一響,不論任何情況,均須立即停手退開。莫卿只要有出色表現,不論勝敗,足可令你名揚關中,朕亦會酌材起用,莫卿平身。」

  經李淵這番特別「關照」的話,徐子陵身價立時不同。寇仲則暗叫厲害,若李世民決定要徐子陵出戰時,連李淵與徐子陵這關係亦計算在內,那李世民心思的精巧細密。必須重新估計。


  徐子陵卓然起立。可達志朝他瞧來,從容微笑,沒有絲毫劍拔弩張的味道。徐子陵大為懍然,知道可達志年紀雖大不了自己多少,但修養卻到達爐火純清的境界,故臨場時絲毫不受外界影響,李世民激將的說話顯然對他不起任何作用。這確是個非凡的對手。

  可達志還抱拳為禮,道:「莫兄請不吝賜教。」徐子陵回禮。

  由於依例除值勤的衛士將領外,誰都不准攜帶兵器進來,故兩人須等待侍衛送來兵器。大殿內眾人竊竊私語,嗡嗡聲四起,話題當然離不開猜測誰勝誰負。常何收回審視徐子陵的目光,同溫彥博旁的莫賀兒道:「次切大人對可都尉該比我們熟悉,比之跋鋒寒,誰的贏面較高。」次切是莫賀兒的官銜。

  假如常何問的是有關徐子陵與可達志的勝負問題,誰都不會生出興趣,皆因早斷定徐子陵必敗無疑,當然寇仲是唯一的例外。因他抱的是完全相反的信念。但常何問的是與新一代最頂尖兒的兩大年輕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齊名的突厥高手跋鋒寒,則無人不生出好奇之心,希望能從剛由東突厥來的莫賀兒口中聽得一點端倪。寇仲尤其關心老朋友的近況,豎起耳朵傾聽。

  莫賀兒微一錯愕,笑道:「常大人這問題確難倒小弟,跋鋒寒自入中原避難後,一直銷聲匿跡,據傳有商旅在回紇聽到關於他的事情,就是連續擊敗當地最著名的三位高手,又斬殺數名肆虐當地的馬賊首領。這消息傳回突厥,轟動全國。」寇仲心中欣慰,知道跋鋒寒正作挑戰畢玄前的熱身武道修行。

  溫彥博道:「這麼說,次切對可達志和跋鋒寒誰高誰低,仍不願遽下定論。」莫賀兒點頭道:「跋鋒寒能擊敗『飛鷹』曲傲,當然非是等閒之輩,但本人始終未曾目睹他的驚天手段,不宜作出評論。但他在年輕一輩中肯定是可達志的最大勁敵。」眾人均感他說話中肯,點頭同意。

  莫賀兒的眼光像其他人般不受控制的落在尚秀芳的絕世玉容處。在寇仲的醜臉相映下,更顯嬌艷欲滴,我見猶憐道:「這種宴會比武,在我們處是家常閒事,還動輒流血收場,秀芳姑娘會否不習慣呢?」

  尚秀芳淺嘆道:「到長安後,不習慣也變成習慣哩!」接著向寇仲抿嘴嬌笑道:「有莫神醫在,有人受傷亦不怕,對嗎?」

  寇仲心中一動,正要說話,劉政會笑道:「兵器大人到!」大殿再度肅靜下來。兩名衛士分別把刀劍送給可達志和徐子陵,萬眾期待下,李閥傳統的「廷比」終於開始。徐子陵和可達志接過兵器,同時向李淵致敬,然後往左右分開。

  可達志左手握鞘平舉前方,背著徐子陵把狂沙刀從鞘內拔出,發出一下先聲奪人,震懾全場的鳴響。兩足微分,配合他挺拔如松柏的雄偉身形,確有不動如山,淵渟嶽峙的氣勢。登時惹起一陣喝采聲,更添其威風。

  狂沙刀在大殿通明的燈火映照下,寒芒爍動流轉,彷似具有靈性生命的異物神器。徐子陵也不由心叫好刀。緩緩把劍從鞘內抽出來。殿內懂得兵器的人都瞧得直搖頭,因徐子陵這把只是普通的精鋼劍,比起可達志的狂沙刀實是差遠了。天策府一方的人也看得心中愕然,料不到他用的竟是這麼平凡的劍刃,恐怕擋不了可達志多少刀,便會硬給劈崩劈斷。

  徐子陵卻絲毫不理別人對他長劍發出的嘆息聲,把劍鞘交給侍衛後,掉劍細看,又以指尖掃抹劍鋒,當移至尖鋒盡處,嘴角飄出一絲笑意,從容道:「可兄請賜教。」可達志仍背向徐子陵,仰天笑道:「莫兄隨便出招,小弟從不怕人從背後進襲。」這番話不但豪氣干雲,且隱含羞辱徐子陵的意味,擺出不把對手看在眼內的傲慢。

  可是徐子陵卻絕不作如此想,這東突厥的年輕高手從拔刀的一刻開始,已向自己發動攻勢,他如若因此動氣,會跌入他布下的陷阱中。殿內眾人,由大唐皇帝李淵到侍衛宮娥,無不感到那種風雨即臨,高手對仗千鈞繫於一髮的緊迫形勢。人人屏止呼吸,全神觀看。

  「叮!」徐子陵以指尖彈在劍鋒處,發出深淵龍吟般的鳴響,凝而不散。接著腰脊一挺,整個人像突然長高了般,變得軒昂瀟灑,自有其睥睨天下的氣概。絕不比可達志有絲毫遜色。變化來得既突然神奇,又出人料外,充滿強烈的戲劇性。


  可達志首當其衝,生出感應,只覺對方強大無匹的氣勢壓背而來,若再背向敵人,會立即被迫往下風。一聲長嘯,可達志左鞘右刀,龍捲風般往徐子陵旋轉過去。全場只寇仲一人曉得徐子陵借彈劍之音暗施真言印法,破去可達志莫測高深的起手招數。

  座上高明者如李淵父子、晁公錯、李神通之輩,只看出徐子陵催發劍氣,迫得可達志「變招」應付,而不能真正把握其中玄妙處。但已對徐子陵這莫為觀感大改。

  徐子陵從大金剛輪印,改為不動根本印,靈台空明清澈,雙目神光內斂,心如井中明月,無有遺漏的瞧著可達志往自己攻來。每一個旋身,都帶起一陣充滿節奏感和勁力的呼嘯聲,左鞘右刀,交叉織出鋒芒雷射,攻守兼備的罩網。奇異的勁氣,以可達志為中心像沙漠刮起的狂暴風沙般,隨著可達志的迫近,以雷霆萬鈞之勢往徐子陵襲去。不論是否懂得武功,無不感到可達志已化為一個可怕的風暴核心,大有擋者披靡的威力。

  曾與可達志交過手的天策府諸將,又或曾目睹可達志先前出手的人,尚是首次見到可達志刀鞘並用,以這麼奇異的身法展開攻勢。至此才知可達志一直隱藏起實力。而徐子陵能迫得可達志全力出手,實是非常了得。最厲害處是可達志的每個旋轉速度都有微妙的差異,教人難以預先掌握他攻勢襲體的精確時間。

  可達志的狂沙刀法,分為「旋、吹、滾、捲、破」五訣,刻下使出的正是「旋沙」訣,像沙漠裏的旋風般變幻莫測,使敵手無法捉摸。面對可達志進攻的徐子陵立時生出乾旱渴熱的駭人感覺,大殿似被對方轉化成一望無際的風沙,如此功法,換過其他人,確會生出望風沙而潰敗的氣餒失落感。

  徐子陵嘴角再飄出另一絲笑意。忽然往橫晃錯,當人人以為他要躲避時,又電射往前,長劍疾挑。「叮!」長劍像一道閃電般迅疾無倫的射進可達志的刀網去,在肉眼難看得清楚的高速下,刀劍交擊。接著徐子陵一個旋身,撮掌為刀,狠狠劈在可達志掃過來的刀鞘處。

  兩人同時旋開,當距離拉遠至兩丈許時,像約好般倏地止旋穩立,正面對峙。全殿爆起轟天喝采聲。兩人目光交擊。似是全聽不到喝采聲,更像根本沒有人在觀戰,彼此的眼中只有對手。寇仲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下場把徐子陵替換,如此厲害的對手,到哪裏才找得到。

  可達志隨手拋開刀鞘,任它掉往一旁地上,接著往前虎撲,狂沙刀依循一道彎旋的弧線軌跡,往徐子陵斬去。徐子陵暗捏印法,漫不經意的一劍掃出,全無花巧變化。就在刀鞘觸地鳴響的剎那,可達志的狂沙刀同時被徐子陵長劍掃個正著。其迅疾可想而知。

  刀劍交擊,兩人同時虎軀劇震。可達志一聲長嘯,刀法一變,幻出流沙滾動般的刀浪,重重往徐子陵攻去,正是狂沙五訣中的「滾沙訣」,旁觀諸人無不看得呼吸頓止,透不過氣來。兩人變為近身搏鬥,雙方均是全力出手,不但動輒分出勝負,且會判別生死。徐子陵到此刻方真正領教到可達志的驚天功力,有如置身在狂濤怒海之中,刀浪滾滾而來,無有窮盡。不過他早預估到可達志本領非凡。否則怎能與跋鋒寒齊名東突厥。

  反之可達志因先前在上林苑交手留下的印象,從沒料到對手能絲毫不讓的扺住自己全力的出招。徐子陵的以攻對攻,以堅攻堅,強大得有如洛陽、長安那種具最嚴格軍事布置的堅固大城,任對方如何摧動狂風沙般的滾沙刀法,亦不能動搖其分毫。

  最令可達志駭然的是徐子陵的劍法表面充滿輕靈飄逸的味道,實則劍劍重逾千鈞,外虛內實,且劍法幻變無方,有若天馬行空,招招匠心獨運,去留無跡。如此劍法,他仍是首次遇上。眾人看得連喝采打氣都忘掉。

  「叮!」徐子陵挑中刀鋒。可達志的刀再「滾」不下去,惟有避開,再度回復隔遠對峙之局。喝采聲震殿響起。李世民和天策府一方的人這才鬆一口氣,慶幸徐子陵擋過可達志這輪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寇仲亦鬆一口氣,因看出徐子陵實已稍落下風,非因技不如人。只因他不慣用劍。

  眾人目光不由望往李淵,看他會否借此停戰之機,中止比武。可達志捧刀而立,在李淵作出決定前,長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莫兄高明至此,請莫兄再接三刀,然後小弟向莫兄敬酒賠罪。」這麼一說,連李淵也不好意思下令停賽。

  徐子陵翻騰的氣血,到這刻平復下來,心知接著來的三刀必定非同小可,微微一笑道:「可兄請刀下留情,讓小弟就算輸也不至輸得太難看。」誰都知道徐子陵這番只是謙虛之詞,故不會當真,更為他的氣度心折。

  可達志微感錯愕,有點尷尬的道:「莫兄說笑啦!小弟剛才施展的分別是『旋沙』和『滾沙』兩種刀訣,接著來的就是『捲沙』刀法,請莫兄指點!」說畢雙目奇光大盛,刀收往後,全身衣袂拂揚,氣勢狂猛至極點。最奇異的是周遭的空氣像停止了流動,空寂得像沒有半滴風的茫茫大漠,空氣還灼熱起來。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全神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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