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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八 第一章 立威天下



  戴著皮帽子的小陵仲躺在地席上午睡,下墊軟褥,上蓋薄被,雖是寒冬剛過,天氣尚未回暖,但因廳堂內燃起爐火,這樣的禦寒措施,正是恰到好處。所以小陵仲嘴角掛著一絲甜甜的笑意,說不出的安詳舒適。楚楚、奶娘和另兩個小婢,伴在小陵仲身旁一邊做針黹,一邊閒話家常,令徐子陵感受到「家」溫暖窩心的滋味。他從來沒有家。揚州廢園的破屋,只是個棲身的巢穴,他很難把它視作自己的家。家應該是眼前這個樣子。

  寇仲則是震撼未過。他跨過門檻進入廳內的一刻,迎上楚楚送來的眼神,本是平靜的心湖突給沖進一道湍急的水流,登時激的波紋蕩漾,楚楚的眼神好比一枝神奇的「情箭」,其中包含她芳心深處的驚喜、複雜微妙的情緒、無盡的企盼,誰能招架抵擋?

  寇仲記起當年在大龍頭府,楚楚主動向他投擲雪球的情景,又記起自己扯她羅袖時,她嗔罵自己「獃子」的迷人姿韻。美得令人心醉的往昔,忽然重活過來,變成眼前的現實。寇仲立告「中箭」,心中湧起從未之有的衝動,想去擁抱她、憐惜她、慰藉她,令她幸福快樂。即使對著宋玉致,他仍未試過有這種難以遏止的渴求和慾望。或者是因楚楚在大龍頭府時顯現出來主動大膽的作風,分外能勾起他深心暗藏的渴望。

  在接觸到她深情一瞥的此刻,他只想到要把她擁入自己強而有力的雙臂內,愛撫她,儘量去瞭解她芳心的奧秘。他對她既熟悉又陌生,熟悉令他生出親近的感覺,陌生則使他有尋幽探秘、強烈刺激的滋味。只可惜他此時定要把內心這種真正的情緒強壓下去,不容絲毫洩出。

  兩人帶著兩種不同的心情,脫掉靴子,踏足滿鋪廳內鬆軟而有彈性的草席,楚楚迎上來,溫柔細意的以衣掃子為兩人拂掉身沾的塵屑,沒有說半句話。徐子陵目光落在地席上酣睡不醒的小陵仲小臉上,微笑道:「楚楚姐不用理會我們,更不需喚醒陵仲,我們只在旁靜靜的看著他便成,待他醒後再和他玩。」

  楚楚輕輕道:「他剛剛睡著,恐怕沒有個把時辰是不會醒的,就算在他旁說話亦不怕吵醒他。」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湧起既辛酸又安慰的感覺,想到小陵仲不但沒有娘,也等若沒有爹,翟嬌性情暴躁且欠耐性,非是作母親的好人選,楚楚則肯定是最佳的選擇。奶娘等人知機的暫且告退,由楚楚領他們到小陵仲旁坐下。

  楚楚自然而然的坐在寇仲那一邊,欣然道:「你們看小少爺是否長得像素姐?」寇仲嗅著她既熟悉又似屬於遙遠過去的幽香氣息,感受她對自己的依戀和企盼,卻又曉得萬不得對她動情,勉力抑制下點頭道:「素姐的優點都盡遺傳給他,沒有半點保留。」

  徐子陵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小陵仲,問道:「他今年多少歲?」楚楚豎高兩隻手指道:「快到三歲。」接著站起來道:「你們在這裏為我照看著小少爺,楚楚稍去即回。」

  兩人愕然瞧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都摸不著頭腦。寇仲回過頭來,目光再落到小陵仲透出紅撲撲健康膚色的小臉蛋上,嘆道:「希望他永遠不曉得誰是他的爹,假若香玉山以後安分守己,我們和他的賬可以一筆勾消,可惜這是沒有可能的,因問題是出在他身上。」

  徐子陵愛憐的為小陵仲輕輕的整理帽子和薄被,免他受風寒所侵,同意的苦笑道:「眼前擺明是個陷阱,我們屢次跟頡利作對,肯定觸怒他,故藉香玉山對我們的熟悉,務要除掉我們。」寇仲雙目精芒劇盛,沉聲道:「我要立威。」

  徐子陵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寇仲嘆道:「只有你才會明白我。」

  埋葬了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後,兩人對人世間的仇恨恩怨變的模糊起來,甚至生出萬念俱灰的感受。寇仲要隨徐子陵來樂壽探望翟嬌和小陵仲,根本是一種逃避。可是受到外界的種種刺激,如被管平的欺騙,以致乎眼前擺明是以頡利為首的外族強敵布下的陷阱,終令寇仲怵然驚醒過來,明白到必須振起消頹的意志,讓敵人認識到他這少帥絕非浪得虛名之輩。

  比起宋缺或寧道奇那類揚名數十年,仍是屹立不倒,沒有人敢挑戰的宗師級蓋代高手,他兩人在威望和名聲上仍差一截,皆因他兩人一直以來都是打打逃逃,若長此下去,終難確立無敵高手的威名。所以寇仲決定要明刀明槍的與頡利來一場硬仗,目標是要杜興把翟嬌那批羊皮貨嘔出來,藉此立威天下,教任何人以後想惹他們,須三思始敢後行。這更是保著翟嬌此盤生意的唯一方法。


  此並非匹夫之勇又或逞一時意氣,因為形勢並非一面倒的不利他們,在北疆他們有突利這肝膽相照的戰友,足可平衡雙方勢力。所以寇仲務要趁此機會立威天下。

  寇仲一對虎目閃亮起來,道:「我們首先要找兩匹最優良耐苦的戰馬,學習馬上作戰的技巧,由這裏操練至北疆,唉!只要想到在塞外的大草原和荒漠與敵人決勝爭雄的情景,叫人熱血沸騰,不能自已。」徐子陵道:「我們還要學習射箭,騎和射從來都是連在一起的。」

  寇仲哪想得到徐子陵竟贊同他的提議,興奮起來,大力一拍他肩頭,又怕會驚醒小陵仲般壓低聲音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今趟索性把事情有那麼大就搞那麼大,使無論塞內或塞外,亦曉得惹上我們揚州雙龍,必須付出沉痛慘重的代價。終有一天,我們會超越他娘的甚麼三大宗師,因為我們仍是年輕,來日方長。」

  徐子陵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緩緩道:「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趟並肩作戰。」目光轉到小陵仲身上,沉聲道:「我們若抓到香玉山,該怎麼辦?」

  寇仲呆看著小陵仲半晌,苦笑道:「在公在私,我們都應該對香玉山狠下心腸,可是他終究是陵仲這小寶貝的親爹,我們就予他最後一個勸告,著他放棄一切,退隱終老,如他仍劣性不改,那就莫怪我寇仲辣手無情,此事交由我去處理,陵少可拋開一切,到塞外遊山玩水,娶個波斯美人兒做嬌妻,哈……」

  徐子陵像聽不到他的取笑,虎目殺機大盛,冷然道:「就此一言為定,我們再給他一個機會,他香玉山若仍執迷不悟,就算畢玄和傅采林同時認他作兒子,我們亦要取他狗命。」寇仲沉吟道:「陰癸派那段血仇又如何?」

  徐子陵道:「我們跟意圖傾覆中原正道武林的魔門敗類已是勢不兩立,此事非只關係個人恩怨,一年後我必會趕回中原,看看功力已沒有破綻的石之軒如何厲害?到時可一併把陰癸派蕩平,問題在我們的武功能跨進何等境界。」寇仲得意道:「我們今趟就非最後一次並肩作戰啦!以後不要再說這種惱人的話,我會很介意的。」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到時你有空再說吧!」寇仲伸手輕觸小陵仲吹彈得破的粉嫩臉蛋,讚道:「好一個漂亮的寶貝兒,將來兼得我徐、寇兩家之長,包保比我們更要厲害,我們辦不到的,要由他去完成。」

  徐子陵哂道:「你這叫害苦他,作人至緊要是無拘無束,意之所之,這才能真正享受人生。」寇仲笑道:「我只是隨口說說,陵少莫要當真。」

  接著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們就算有足夠硬撼杜興的實力,仍須優越的戰略來配合,而擬定戰略的首要條件是知敵。現在我們對敵人可說是一無所知,這方面要大小姐給我們想辦法才行。」

  徐子陵正要答話,楚楚回來,後面跟著兩個小婢,捧著兩盅燉品似的東西,楚楚兩手亦沒有空著,提著以羊皮精製的兩件外袍,笑道:「喝完熊膽湯,再試試奴家為你們造的袍子,小姐說你們會去山海關,正好用得上。」兩人忙跳起來道謝。

  美人恩重,寇仲心內更是百般滋味在心頭,誠摯的道:「我們當然要先試穿楚楚為我們縫製的新衣哩。」楚楚白他一眼,甜甜的笑道:「少帥最懂賣口乖,還不快把配刀解下。」

  徐子陵瞧著楚楚體貼的伺候寇仲穿上外袍,憶起昔日在大龍頭府素素曾為他們縫製新衣,心生感觸,默默無語。寇仲穿著新袍子昂然的在楚楚和兩小婢前旋身一匝,自有一股迫人威勢,惹得三對眼睛亮起來。楚楚喜孜孜的道:「這外袍連有風帽,可擋風沙雨雪,袍內更能暗藏兵器,不用把刀子掛在背上那麼張揚。」接著輪到為徐子陵試穿新衣,亦是剪裁合體,益發顯出徐子陵瀟灑俊秀的風姿。

  此時翟嬌忽然大駕光臨,著兩人到一旁的桌子坐下,邊喝熊膽湯邊說話,看到她撐著枴杖走路的樣子,兩人更堅定要收拾杜興的意念。翟嬌疲倦的顏容透出掩不住的興奮神色,道:「剛有新的消息,『龍王』拜紫亭將在『小長安』舉行立國大典,估量無論是支持其立國或反對者,均會赴會。照我猜想,契丹的呼延金、高麗的韓朝安和杜興都會去,你們可一併把他們幹掉,那就不用四處奔波。」


  兩人聽的一臉茫然。徐子陵問道:「拜紫亭是甚麼人?立的是甚麼國?」翟嬌耐著性子解釋道:「拜紫亭是靺鞨族粟末部最有實力的領袖,要建的是渤海國,這麼簡單的事也不曉得?想不到你們的資質那麼的低和不識時務。」

  寇仲啼笑皆非的甘心被罵,恭敬的道:「小長安又是甚麼東西?」翟嬌好沒氣的道:「小長安不是甚麼東西,而是拜紫亭為他的新國選定的上京龍泉府,唉!楚楚妳快來解釋給他們聽。」

  楚楚顯然極得翟嬌的信任寵愛,清楚翟嬌的事務,盈盈過來坐在翟嬌旁,含笑道:「龍泉府位於牡丹江中游,城環長白山餘脈,南傍鏡泊湖,靺鞨本為契丹和高麗兩國間的游牧民族,自『龍王』拜紫亭冒起,聲勢大起,勢力範圍東至渤海,南抵高麗,西南與契丹、突厥比鄰。拜紫亭自少仰慕中土文化,故龍泉府全依長安的樣式建造,其政治制度、文字至乎服裝習俗全向我們看齊,故龍泉府有『小長安』的稱謂。」

  徐子陵大感有趣,想不到塞外竟有如此地方。寇仲則動容道:「想不到楚楚竟如此見多識廣,我們尚是首次聽到拜紫亭這麼一個人和龍泉府這小長安。」翟嬌冷哼道:「我栽培的人會差到那裏去?消息情報傳回來後,都是由楚楚整理好後,才說給那些飯桶蠢材聽的。」

  楚楚見到兩人被罵作飯桶蠢材的無奈表情,強忍著笑道:「龍泉府建於平原上,府內水清量大,全是溫泉,生產的響水稻,米質軟糯適口,晶白透亮,名聞塞外,一向是契丹人虎視眈眈的肥肉,幸好高麗希望能以其做與契丹和突厥間的緩衝,故對拜紫亭非常支持,不過若非突利與頡利決裂,令拜紫亭壓力大減,他仍不敢遽然立國,反對此事最烈者,就是東突厥和契丹人,所以拜紫亭立國一事,當然不會是順風順水,結果更是難以預料。」

  兩人至此才對整件事有點輪廓。翟嬌插入道:「我們那批皮貨正是透過拜紫亭向回紇人買的,我和他見過一面,算是談得攏,交情則止於做生意,此人野心頗大,本身無論才智武功均非常了得,絕不簡單。」寇仲道:「突利對此事持的是甚麼態度?」

  楚楚道:「他該不願見在其東部有另一勢力的崛起。只是現在自顧不暇,無力干涉。」翟嬌道:「渤海國的建國大典在四月一日於龍泉府舉行,離現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你兩個定要把事情給我辦妥。」

  寇仲道:「大小姐怎麼能把塞外的形勢把握得如此清楚分明?」翟嬌傲然道:「出外靠朋友,我翟嬌做生意向來說一不二,除別有居心者外,誰不樂意與我攀交情。」

  徐子陵道:「大小姐在邊塞有沒有特別信得過的朋友?」楚楚代答道:「在北疆除北霸幫外,尚有兩個大幫和一大派,合稱三幫一派,其他兩幫是外聯幫和塞漠幫,前者以奚族人大貢郎為首,後者的龍頭是漢人的荊抗,荊抗與竇爺的交情甚篤,故對我們非常支持,關外有甚麼風吹草動,均由他知會我們在山海關的分店,再以飛鴿傳書通知我們。」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了!我們欠的是一個關於塞外的情報網,終於有著落。」徐子陵道:「長白派的派主是否是『知世郎』王薄?」

  翟嬌冷哼道:「不就是這個老傢伙,又說放棄爭天下,偏又到處搞風搞雨,前些兒竟往投靠宇文化及,後來見到他聲勢日衰,只好夾著尾巴溜回長白,說不定今趟對付我們,有王薄的份兒。」寇仲微笑道:「事情越來越有趣,大小姐可否給我們找兩匹最好的戰馬、上等的弓矢,以及一幅詳細的塞外地理形勢路線圖,我兩個保證不會令大小姐失望。」

  徐子陵補充道:「到時該跟甚麼人聯絡,請大小姐賜示。」翟嬌道:「你們要求的全有現成的,我剛和突厥人買來兩匹最優良的純種高昌千里馬,不懼塞外的苦寒和風沙。」

  寇仲大喜道:「那就成哩!我們今晚立即起行,殺他北霸幫一個落花流水,順道嚐嚐響水稻的甘香美味。」楚楚「啊」的一聲,露出失望之色,顯是想不到寇仲這麼快動程。

  連徐子陵也不明白寇仲為何這麼心急的走,只有寇仲有苦自己知,因為楚楚對他的誘惑力實在太大,多留一晚,誰都不曉得會發生甚麼事。翟嬌欲言又止,終點頭道:「好吧,就今晚啟程,我會為你們安排一切,小心點,塞外可不像中原,既乏藏身之地,一下子更會因缺糧缺水陷進絕境。」兩人同時湧起萬丈豪情,心想終有機會去見識老跋口中說的異域風情,屆時會是甚麼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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