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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誰能奈何



  黑狼軍以整天時間,處理死傷狼籍的戰場,收集金狼軍遺留下來的糧食、兵器、馬匹、營帳等豐富的戰利品。敵人的屍骸集中一處以柴火燒為灰燼,傷者則盡成俘虜。此戰突利方面陣亡者八百多人,頡利方面則近三千之眾,肯定是一場漂亮的勝仗,可惜因人疲馬倦,無法再立即追擊敵人,未能乘勢擴大戰果。

  己方死者被集中到二十多個帳幕內,於黃昏時分舉行公祭,殺馬供於帳前,以奠亡靈,在突利的帶領下,繞營七圈,每次來到帳門時,以刀擊臂而哭,再把死者和陪葬的日用品衣物一起火化,然後收集骨灰,待將來回鄉安葬。

  把死者優恤處理停當後,全軍大事慶祝,篝火處處,戰士舞刀弄槍,把臂高歌跳舞,烤肉的香氣瀰漫整個營地,充滿勝利的氣氛。突利與一眾大酋將領和寇仲等巡視各營,與眾同樂,激勵士氣,才返回主帳,舉行最高層的慶功宴。

  此仗勝來不易,眾酋將更知全賴寇仲獻計出力,又佩服寇仲等於赫連堡力抗頡利大軍的壯舉,對他們敬若神明。酒過三巡後,突利肅容對被安排坐在他右方的寇仲舉盃道:「我和少帥生生世世均為兄弟,少帥將來爭逐中原,有需要兄弟的地方,我突利敢向草原高山立誓,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結社率等十多名酋將全體舉盃,眼神堅定地瞧著寇仲。

  寇仲慌忙舉盃,心中一陣激盪,這番話等若突利擺明捨李世民而傾向他的立場,突厥人最重信諾,這番話確是非同小可,影響著中土形勢的變化。徐子陵卻不知是悲是喜,寇仲現在北得突利,南得宋缺這兩大靠山全力支持,與李世民再非無一拚之力。兼且寇仲從奔狼原一戰中表現出來的戰爭智慧,實是震懾人心,連徐子陵亦對這老朋友及拍檔兄弟泛起深不可測的感覺。師妃暄捧李世民為皇之願,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實現。

  眾人轟然痛飲。突利轉向坐在寇仲身旁的菩薩敬酒,道:「待大局稍定後,我會派使者通知時健和貴族各大酋,要他們重新推選新的時健,看他們敢否不選你。」菩薩慌忙還敬道謝,滿臉喜容。在奔狼原之戰前,老時健有頡利在背後撐腰,根本不用賣突利的帳,現在勢易時移,當然是另一回事。突利亦樂得把菩薩捧為回紇之主,回紇乃草原上除突厥外最強大的民族之一,多了這個盟友,突利更不用把頡利放在眼內。

  跋鋒寒正凝視被圍在中央閃耀不定的篝火,突利從羊腿割下一片燒得香噴噴的烤肉,遞給他道:「頡利有畢玄,我突利卻有你跋鋒寒,畢玄又何足懼哉。」眾將轟然叫好,舉盃相敬。跋鋒寒喃喃念出畢玄的名字,一對虎目亮起光芒,哈哈一笑道:「這盃就是為畢玄喝的。」一飲而盡。

  突利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豪氣干雲,充滿自信。徐子陵問道:「可汗認識馬吉嗎?」突利微一錯愕,不好意思的道:「當然認識。我還未有機會問你們為何到塞外來,是否與此人有關?」

  寇仲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與多少人有關,杜興是另一個有關係的混蛋,他還說和你是朋友。」突利向結社率道:「杜興是否和你有交情?」

  結社率老臉微紅道:「他不時送些禮物給我,為的是戰馬的買賣。」突利冷哼道:「若他敢開罪我的兄弟,我就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徐子陵暗忖自己還是喜歡以前和他一齊共處患難的突利,此刻的突利有種凌駕於一切,隨時可決定別人生死的霸主氣派。跋鋒寒提議道:「少帥不若把今次遠道前來草原的來龍去脈,詳述一遍,很多事說不定迎刃而解。」其中一位酋將點頭道:「只要我們力所能及,必為少帥辦妥。」

  從這兩句話,可看出遊牧汗國與中土君臣制度的分別。在中土只有君主才能帶頭作主,但在突厥汗國,領袖由各部落的大酋頭推選出來,軍隊由各個部落組成,部落的酋頭都有管事權。至於頡利的大汗,則是通過像突利般的小汗去統治龐大的汗國。

  寇仲一邊喝酒吃肉,娓娓道出事情始未,最後狠狠道:「馬吉肯定是個關鍵人物,找到他就可把狼盜挖出來,大小姐那八萬張羊皮亦有著落,然後我們再回頭去找杜興和許開山算帳。」跋鋒寒笑道:「找杜興和許開山算甚麼帳?這兩個傢伙一扮醜人一扮好人,肯定可推個一乾二淨,難道你能一刀把他們殺掉嗎?江湖規矩就重一個『理』字。」

  寇仲頹然道:「你說的對,這兩個傢伙確是滑不留手,很難抓著他們的狐狸尾巴。」突利啞然失笑道:「有我突利在,你們大可放心。先不論其他,只要給我三個月時間,我可為你們籌措八萬張羊皮,先向大小姐交差,由我遣人送去給她。」

  跋鋒寒堅決的搖頭拒絕,道:「八萬張上等羊皮並非小數目,況且這樣得到羊皮,太欠樂趣,我要馬吉把羊皮嘔出來。」突利同意道:「我明白鋒寒的感受,馬吉算甚麼東西?現在我要他跪下,他就永遠不敢站起來。」接著向眾將問道:「誰曉得馬吉刻下在甚麼地方?」

  菩薩道:「我知道。」寇仲大喜追問。菩薩道:「我不曉得他此刻身在何方,卻知道他會到龍泉去參加拜紫亭的立國大典,同時和拜紫亭進行一樁大買賣。」

  突利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馬吉竟敢不把我放在眼內。」寇仲乘機問道:「拜紫亭的立國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結社率道:「那是高麗人和頡利的一個陰謀,好牽制契丹人,不讓他們插手理會我們和頡利間的糾纏。坦白說,契丹人暗助我們亦是不安好心,最好我們長期分裂,攻戰不休,那他們就可大肆擴展,增強實力。」徐子陵心中一動,從懷內掏出五采石,道:「這是美艷夫人在統萬交給我們,託我們送往給拜紫亭的五采石。」

  突利等無不動容,顯然知曉此石的來歷。菩薩震動的道:「這真是靺鞨人的鎮族之寶五采石嗎?美艷夫人怎會把此異寶交給你們?」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你眼望我眼,心想此石不是從契丹人手上偷出來的嗎?為何會是靺鞨的鎮國之寶?

  突利把手伸過去道:「可否給我看看。」徐子陵毫不猶豫的把五采石擺在突利掌心,後者拏石後以兩指捏起,送到眼前細審道:「在你們南北朝時代,靺鞨尚未分裂為七部,總名勿吉,其主從波斯人手下得此異寶,遂以之裝飾大族長的冠帽,五采石從此成為勿吉領袖的象徵。後來契丹入侵,勿吉滅亡,族人散逃各地,形成靺鞨七部,最強大的就是北面以黑水靺鞨和南部的栗末靺鞨,其他五部均弱不足道。五采石從此落入契丹人手上,假設此石能被拜紫亭得到,等若你們中原人得到和氏寶璧,會令他聲勢大增,順理成章的藉機立國。」

  三人恍然大悟,同時暗叫不妙,因此事對突利是有害無利,但若就這麼把五采石送給突利,他們怎向美艷夫人交待?這就叫江湖規矩。寇仲道:「此石會否是假的?」突利微微一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把五采石交還徐子陵,搖頭嘆道:「如此異寶,哪假得來?就算是假的亦沒關係,只要拜紫亭以假作真,亦已收效。」

  突利不愧東突厥最有實力的第二號人物,分析得一針見血。徐子陵苦笑瞧著手上的五采石,道:「現在我們該怎辦?聽說契丹人會和室韋人聯手來搶奪此石。」結社率怒罵道:「美艷夫人這婊子真可惡,擺明是要離間我們和契丹人。」

  眾人點頭同意,若契丹人和寇仲等衝突,夾在中間的突利肯定是左右做人難。菩薩皺眉道:「美艷夫人一向與拜紫亭沒有交情聯繫,為何肯幫拜紫亭這個天大的忙?五采石又怎會落入她手中?」他的問題當然沒有人能回答。跋鋒寒大訝道:「菩薩對草原發生的事瞭若指掌啊。」

  菩薩微笑道:「這是我以前唯一能辦到的事。」突利灑然道:「就當我從沒見過五采石。明天我先把菩薩兄送回國去,親口告訴時健他兒子輝煌的事跡,他老啦!且又老又糊塗,好該讓位於他超卓的兒子。」眾人同感愕然,剛才他還說會遣人去向老時健說話,忽然又變作親自送菩薩回國奪位,教人摸不著頭腦。菩薩震動得發呆。

  跋鋒寒奇道:「可汗不用去追殺頡利嗎?」突利嘆道:「看過五采石後我又改變主意,若我遠征都斤山,際此東北方形勢瞬息萬變之際,回來時誰知是甚麼一番光景?我只好打消這誘人的念頭,先安內再攘外,只要菩薩兄重鎮回紇,我再不信頡利敢傾師東來。」

  寇仲同意道:「此確為明智之舉,且頡利受過教訓,再非這麼易被吃掉。」一把摟著突利肩膀,道:「老兄,我們又要分開哩!真捨不得你。」

  突利反手摟他的熊腰,道:「分分合合,人生就是如此,我真的很感激你們。」徐子陵一掌打在跋鋒寒脅下,道:「老跋不是要去見一個人嗎?」

  突利道:「你們定要來幽都讓小弟稍盡地主之誼,說不定不用等到那時,在龍泉我們便可重聚一堂。」寇仲訝道:「你竟肯去參加拜紫亭的立國大典?」

  突利長笑道:「他夠膽立國,我就夠膽去,有甚麼好怕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突利擺明車馬,絕不會讓拜紫亭成為統一靺鞨的霸主。其中更牽涉到黑水、粟末兩部的激烈鬥爭。以前突利是無暇兼顧,現在成功逐走頡利的大軍,形勢逆轉,再無顧忌。此正是突利放棄追殺頡利的主因。從另一個角度看,頡利扶助拜紫亭的策略已收到效果,令突利動彈不得。

  跋鋒寒笑喝道:「今晚我們不醉無歸。」眾人大笑對飲。突利湊到寇仲耳旁用漢語道:「若在龍泉不能碰頭,記得到幽都找小弟,我有份禮物要親手交給你。」

  寇仲立時兩眼放光,試探道:「是否頭會飛的東西?」突利含笑點頭,又低聲道:「記得把老跋押來見芭黛兒,我真的不介意。」

  寇仲道:「你好像一點不擔心我們會被契丹和室韋的人全力追殺的樣子。」突利笑道:「還有黑水部的鐵弗由,他比任何人更希望把五采石拿到手。」接著改以突厥話站起來大喝道:「你們答我一個問題。」說話傳遍遠近山頭營地,把歌舞作樂的喧天吵聲全壓下去。一時只剩篝火中的柴枝劈啪作響。眾人都不知他要說甚麼,鴉雀無聲的靜待。

  突利振臂以內功迫出說話,大喝道:「我的三位兄弟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聯手,大草原上還有能奈何他們的人嗎?」全體黑狼軍轟然應道:「沒有!」聲音直透壯麗的星空,震得山野草原簌簌抖顫。三人同時想起「邪王」石之軒。

  (卷三十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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