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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偷天換日



  跋鋒寒在出招前曾想遍畢玄所有應招的方法。對方凌空躍起,不過仍想漏一著,就是炎陽氣消失得一絲不剩。高手交戰,縱然蒙上雙目,仍可從對方勁氣的微妙變化把握對手的進退動靜,其感應的清晰更勝似黑夜怒濤中的明燈,使雙方曉得攻守的運變,不致稍有錯失。

  但畢玄竟能把真氣完全收斂,那種感覺比被他的炎陽氣壓制至動彈不得更難應付,雖明明看到對手動作,仍像從陽光烈照的天地墜進暗不見指的黑獄,頓覺一切無從捉摸,其驚駭與震懾感直可令人發狂。畢玄的右腳在上方迅速擴大,朝他似重似輕的踢來,其出神入化處,非是親眼目睹,絕不肯相信區區一腳,竟可臻如斯境界。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緩緩移向戰圈,如跋鋒寒真吃上大虧,他們將會不顧一切的全力出手。他們並不知戰情的變化或跋鋒寒當前的感受,只知當跋鋒寒進攻時,畢玄已開始騰起,顯然看破跋鋒寒進攻的路數。高下之別,不言可知。

  跋鋒寒驟覺無從變招,因為劍勢已出,改變只會使自己陣腳大亂,無以為繼。冷哼一聲,硬往左移,斬玄劍上挑,爆起漫天劍雨,往身在空中的畢玄下盤迎去。畢玄哈哈一笑,右腳原式不變地踩進劍雨去。平平無奇的一腳,顯出千錘百煉的功力,先穿破劍雨,然後腳跟不動只以腳尖掃擺,牛皮長靴毫釐無誤的命中劍鋒。

  跋鋒寒立感全身經脈發熱脹痛,竟生出無法運氣吐勁的駭人感覺,虎軀劇震,橫移之勢變成身不由己地往旁蹌踉跌退,失去重心,無法續施殺著。畢玄木樁似的筆直插往草地,兩袖先後拂出,彷如一雙追逐遊戲的蝴蝶,卻是氣勢懾人,不予跋鋒寒絲毫喘息的機會。際此生死關頭,跋鋒寒顯露出多年苦修的成果,改跌勢為大旋身,劍尖分別點中兩袖。

  「蓬!蓬!」連聲,跋鋒寒往外旋開。畢玄如影附形的追前,跋鋒寒忽又回旋過來,斬玄劍全力展開,把畢玄捲進驚濤裂岸的劍勢去。

  畢玄大笑道:「好劍!」進退自如的以雙袖從容應付。見跋鋒寒終能從劣勢中轉為有攻有守,寇仲和徐子陵終鬆一口氣。只有身在局內的跋鋒寒曉得自己命不久矣。皆因這形勢是畢玄的恩賜,一方面畢玄是想看看他的本領,更重要是畢玄不想寇仲和徐子陵察覺跋鋒寒的危險而介入阻止。

  跋鋒寒把召喚兩人援手的誘人想法完全排出腦海之外,心如止水的盡展所長,以命搏命,希冀能創出奇蹟。驀地跋鋒寒的斬玄劍破入畢玄的袖影中,眼看可命中這無可比擬的大宗師胸口要害,但對方的胸口忽然變成肩膊,長劍入肉一寸即給反震彈出。

  所有快速的動作如飛煙般散去。寇仲和徐子陵狂喝撲來時,畢玄一腳橫撐跋鋒寒的丹田要害,後者斷線風箏般離地拋飛,直挺挺的「砰」一聲掉在柔軟的草原上,畢玄古銅色的面上掠過一抹艷紅,迅速移離,大笑道:「兩位為他盡過帳葬之禮後,立即給我滾回中原去,否則休怪畢玄不懂憐才。」轉瞬間畢玄變成草原邊際的一個小點。

  兩人悲痛欲絕,撲到跋鋒寒旁,只見他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呼吸已絕,寇仲探他胸口,大叫道:「他心脈仍未盡斷,我們立即施救。」徐子陵將他扶起,長生氣源源不絕從他背後輸入。寇仲則抓起他雙手,與徐子陵的長生氣合流,在他體內運轉三周天後,熱淚泉湧道:「唉!我們應該救他,還是任他死去?他的真氣全被畢玄踢散,主經脈斷去七八,救回來恐怕只能是個終生癱瘓的廢人。」

  徐子陵也是淚濕衣襟,但神情堅定,沉聲道:「破而後立,敗而後成。老跋能否再次挑戰畢玄,就要看換日大法真否如傳說般那麼靈光。」

  ※※※

  太陽昇離地平,照亮草原。跋鋒寒躺在帳內毛氈上,臉門重要穴位處插著寇仲那七支銀針,寇徐兩人早力竭身疲,只能喘息著靜候施法的結果。經過整晚的試驗、推敲、努力,他們終於成功地令跋鋒寒活了下來,回復呼吸,又激發他三脈七輪的潛力,釋放出他殘餘的真氣;至於能否駁回他已斷折的數條主經脈,就要看跋鋒寒本身的功力和換日大法的神效。

  對徐子陵來說,直至在赫連堡一戰藉此法迅速讓三人回復功力,換日大法仍只是輔助性的,而非真的能藉快速修練以達其脫胎換骨的目的。現在無法可施下,只好企望換日大法確有重生之效。

  跋鋒寒的呼吸急促起來,兩人大吃一驚,徐子陵按上他丹田氣海,寇仲則迅運銀針,盼望能把他救醒。跋鋒寒渾體一顫,睫毛不住顫震,困難地張開眼睛,眼神空洞渙散,直勾勾的瞪著帳頂,視如不見。

  兩人喜極狂叫道:「老跋!」跋鋒寒眼神逐漸凝聚,回復意識,困難地呼出一口氣,望望兩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又忽然想起曾發生過甚麼事似的,聲音沙啞無力的道:「我還未死嗎?」

  寇仲發覺熱淚全不受控制滾滾瀉下,流過臉頰,滴在跋鋒寒胸膛,搖頭道:「你當然未死,還會復元過來,再是一條好漢子。」跋鋒寒此時發覺臉插銀針,想移動身體卻動彈不得、歎道:「不要哭,我最怕見男人哭,這處是甚麼地方,畢玄走了嗎?」

  徐子陵比較冷靜,雖亦淚水盈眶,仍強忍著不讓淚珠滾出來,沉聲道:「仍是那個帳幕,畢玄雖佔了點便宜,亦付出代價,所以夾著尾巴溜掉。」跋鋒寒苦笑道:「為何要救我呢?這樣生不如死的,做人有啥樂趣?你們不用騙我啦。」

  徐子陵擠出一絲笑容,道:「彼此兄弟,我們怎會哄你,你所以能呼吸說話,全賴換日大法的神奇功效,此法亦會使你功力盡復,甚至更勝從前。只要你依法修練,定可接回斷去的經脈。」寇仲幫口道:「中土從沒有人能修成換日大法,因為要破後才能立,敗而後成。你老哥現在既破且敗,正是乘機練成大法的好時機。千萬不要放棄,否則連自盡都要央我們幫手。」

  跋鋒寒雙目射出希望的光輝,道:「怎麼練?」徐子陵道:「由現在開始,我們輪流把真氣送進你體內,而你則自負導引之責,憑意志振起生命潛藏的力量。我會把口訣唸一遍給你老哥聽。」

  跋鋒寒道:「好吧!我們試一遍看看。」寇仲拿起井中月,道:「我到帳外把風。」

  ※※※

  黃昏時分,跋鋒寒沉沉睡去,臉門銀針被拔除。寇仲領馬兒去附近一條小河飲水回來,入帳坐到徐子陵旁,道:「情況如何?」徐子陵道:「要看今晚的發展,直至這刻,老跋一切都跟足換日大法口訣所說的情況,激起了娘所說的每個人自身內那自具自足的寶庫內所藏的潛能和生機。他五臟六腑的淤血已消散得有八、九成,問題是斷去的經脈能否接上。他現在非是睡覺,而是進入絕對鬆弛的休憩狀態,無人無我,是真正的臥禪。」

  寇仲道:「他聽得到我們說話嗎?」徐子陵道:「應該聽不到的。因為他必須以自身的無上定力,全力催發體內激起的生機。其訣云:既從一念生,還從一念滅;生滅滅盡處,滅滅生機起。這叫念力,在這生死關頭,我和你只能負上護法之責,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假若……唉……」

  寇仲提心吊膽的道:「假若甚麼呢?不要欲言又止好嗎?」徐子陵頹然道:「只有老天爺曉得換日大法能否在老跋這種生滅滅盡處生效,假若明早他接不回斷去的經脈,我們只好下手成全他,再找畢玄拚命。」

  寇仲道:「歌訣既有生滅滅盡處,滅滅生機起這句話,他一定可吉人天相的。唉!我的娘!你說得對,這些歌訣說不定只為唸起來順口而作的,但願惟有今趟是例外。」徐子陵苦笑道:「多想無益,畢玄的厲害確遠超乎我們想像之外。到現在我始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胡亂作出來的。」

  寇仲道:「畢玄本打定主意來取我們二人的小命,殺我們半個不留。豈知我們比他想的要厲害,被老跋面臨生滅滅盡之前反擊受傷,才不能繼續對我兩個下殺手。你猜他傷癒後,會否再來追殺我們?」徐子陵道:「這個可能性很大,怎辦好呢?老跋現在絕不可移動,倘驚醒他更是前功盡廢,復元無望。」

  寇仲伸手觸摸跋鋒寒躺臥的毛氈,這是他們從行囊取出來的,道:「雖然辛苦些,但只要我們小心點,每人抓著氈子兩角,不是可在完全不驚擾他的情況下將他運走?」徐子陵皺眉道:「抬往那裏去?太遠的話我們會吃不消的。」

  寇仲道:「剛才我帶馬兒去喝水的小河旁,有大片野林,那裏總比這個不祥的帳子安全些兒。然後我一把火將這勞什子喪帳燒掉,再騎馬兒四處製造踐踏草地的假象以惑敵,跑到遠處後才沿河回來。即使畢玄機靈過人,也要弄出個大頭佛來。」徐子陵道:「單是畢玄單人匹馬,我們尚可跟他拼個一死。最怕來的還有趙德言、暾欲谷和以千百計的金狼軍。就依你的方法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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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蹄聲轟鳴,三十多騎如飛馳來,到達燒成灰燼的喪帳處,紛紛下馬察看。一頭獵鷹從那群人處飛出,沖天而上,盤旋繞飛,藏身樹頂的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見到畢玄嗎?」在刻下的情況,畢玄成了他們的催命符大剋星,若給他尋到,跋鋒寒肯定完蛋。徐子陵搖頭道:「太遠哩,看不清楚。他終是宗師身分,說過的場面話不能不算數。照我看來的該是趙德言和香小賊,只有他們才不肯放過我們。」

  寇仲咬牙道:「讓我去引開他們。」當敵人找不到跋鋒寒的遺骸或骨灰,會猜到跋鋒寒重傷未死,只要循蹄跡追至河邊,再分兵兩路沿河搜索,終能找到他們,故寇仲有此提議。

  徐子陵搖頭道:「要死就死在一塊兒,你最糟是不識路,早晚會給他們追上,別忘記頭頂上有對鷹目注視著你。」寇仲別首一瞥在林木間空地臥禪的跋鋒寒和旁邊休息的馬兒,嘆道:「好吧!縱死我也要找香小子陪葬的!我從未這麼痛恨和鄙視一個人。」

  獵鷹忽然飛回來,兩三個急旋後,又望西飛去。寇仲和徐子陵大喜,獵鷹顯是發現那方向有人,又會有這麼巧的?果然敵人紛紛上馬,全速追著獵鷹,迅速渡河遠去。天漸明亮,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

  跋鋒寒張開眼睛,好片晌才回復清醒意識,道:「扶我坐起來。」兩人依言把他扶好,心兒霍霍急跳的聽他說話。

  跋鋒寒深吸一口氣,哈哈笑道:「我輸啦!」見兩人呆頭鳥般瞧著他,欣然道:「不要誤會,我說的是輸給畢玄,卻沒有輸給換日大法。」

  兩人大喜高呼,歡欣若狂。跋鋒寒試著搖動雙臂,道:「我只是練成換日大法第一層的基本功,使斷經重接,但有一段時間內絕不能妄動真氣,一切得順乎自然。照我看有七、八天光景,我該可功力盡復,說不定能更勝從前。你們千萬不可再以長生氣助我,否則我的功力會大打折扣。」兩人只懂點頭。

  跋鋒寒探手摟著兩人肩頭,道:「確是我的好兄弟,讓我站起來吧。」兩人把他扶起,跋鋒寒目光落在林外朝陽下閃閃生輝的嫩綠草原,不勝唏噓的道:「只有死過翻生,才知能看到大草原的美景是多麼幸福珍貴。哼!終有一天我要畢玄嘗到失敗的滋味。放開我,我跋鋒寒要憑自己的力量站穩。」

  兩人伺候他喝了幾口水,放開他,跋鋒寒搖晃兩下,終於立定,慘白的面容苦笑道:「我恐怕沒法策馬。」寇仲笑道:「讓我們輪流扶你吧!」兩人不敢告訴他仍身陷險境,隨時會給趙德言等追上來。

  徐子陵只好道:「不若再休息一天,到日落後再趕路。」跋鋒寒愕然片刻,沉聲道:「是否有追兵?」寇仲知無法瞞他,否則就不用將他從帳幕移到這裏,遂把昨晚的事說了出來。

  跋鋒寒斷然道:「我們更須立即起程,憑人馬如一之術全速趕路,這是唯一撇掉追兵之法。」

  ※※※

  徐子陵突然大喝道:「停!」

  寇仲領著跋鋒寒的愛駒塔克拉瑪干回頭奔來,見到面容蒼白如死的跋鋒寒不禁大吃一驚道:「甚麼事?」跋鋒寒閉上眼睛,伏往徐子陵的背上,道:「我的頭很暈。」

  徐子陵道:「沒甚麼事的,只要休息一會就成。」寇仲下馬過來幫徐子陵把跋鋒寒扶下馬背,讓他躺在草地上休息。太陽已過中天,大草原雖不見敵蹤,但敵人卻可在任何一刻出現。幾頭野鷹在遠方的一個小湖疏林上盤旋,教人更是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跋鋒寒閉上眼睛,竟酣然入睡。寇仲擔心道:「不是有甚麼不妥吧!」徐子陵搭上他的腕脈,喜動於色的道:「不但不用擔心,還該歡呼喝采,換日大法已進入奪天地精華以固本體的第二階段。老跋不是受不住顛簸之苦,而是受陽光地氣的影響,自然而然要躺下臥禪。我本沒信心他可功力盡復,現在有啦!」

  寇仲疑慮未釋的道:「這豈非等若吸收日月精華,有沒有這麼厲害?」徐子陵道:「不是吸收日月精華,而是吸取來自天地的先天真氣,就像我們的長生氣。」

  寇仲苦笑道:「希望他不會睡七日七夜,那時只有待人來宰我們的份兒。」徐子陵劇震道:「糟哩!」寇仲循他目光瞧去,只見昨夜敵人馳走的方向塵頭大起,隱隱有人馬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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